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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它发表了!!”
福尔摩斯的怒吼从电话线一端传来,我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一点以免提前失聪。
“是的,很容易的推理,我发表了。”我低头翻看桌面最新一期的《海滨杂志》,上面刊登了由福尔摩斯执笔的《白皮肤的士兵》。
“你——”我隐约听见他气急败坏地来回走动,“我就不该把手稿留在你那儿!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这案子显然没有涉及到某种机密或是能让我们惹上牢狱之灾?”
“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机密,只是我还没有完成它!”
“事实上,你完成了。”
“我没有——不要逼我说第三次——而且我有告诉过你暂时别发表!”
我摸了摸胡子,保持沉默。
“你记得,”福尔摩斯冷静下来,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眯着眼睛审视我的目光,谢天谢地他不在我面前,“而你依然决定要发表它。我了解你,华生,你从不会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有什么原因迫使你这样做。敲诈?不,这么个破案子——你小说中那个‘我’的狂热粉丝?谁能知道你那儿有我的手稿?”
“福尔摩斯……”
“你心虚了。”他斩钉截铁道,“说明这原因不够正当。你想自己坦白还是我继续。”
“我坦白,”我如释重负般叹口气,把稿子寄出后我就等着这一刻了,“截稿日前一天接到杂志社来电,我才发现自己下个案子就起了个头。接着我在案件记录里翻找,希望能获得一些灵感,然后我看到了你以前的手稿。”
“于是你就决定把它寄出去,代替这一次你应该完成的故事,嗯?”
“是的,福尔摩斯,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介意。”
“你当然该觉得抱歉,”我听见他的冷笑声,“这是你的约稿不是我的,而你居然用这种方式来逃避责任。我看是诊所生意火爆成了你作家之路的绊脚石?”
我一手支着脑袋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杂志上:“不,最近诊所并不忙。福尔摩斯,但是——我不是要为自己辩解——或许我真的到了瓶颈期,过去这段时间里依然什么都写不出来。”
有几秒钟听筒里只有电流声和他的呼吸声,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尖锐。
“华生……你最近在写哪个案子?”
“我一去你就说有人要杀你。”
“哦,马萨林钻石。华生,我从不怀疑你选材的能力,这个案子我也很满意,相信那戏剧性的表演足以吸引读者。写不出来实在不能怪你,毕竟最精彩的部分你不在现场,单看记录多少有些失真,我很乐意为你补足细节。这周六,带上案件记录和你的手稿,等你共进早餐。”
——
对华生发表《白皮肤的士兵》一案,深入追究起来,恐怕是我自作自受。
在我众多令华生感到不满的毛病之中,嘲讽他浪漫的写作手法应当能排到第三(第一是可卡因,第二是忽视健康。这两者某种程度上是一个问题,所以说能排到第二也对)。
他甚至观察出了规律。当我叼着樱桃木长烟斗时总是预备要展开一场争论,常见论题便是对于探案故事是该严谨叙述推理过程,还是用写作手法加以修饰。
如此辩论了多年,谁都没能说服谁。他总叫我自己试试看,我不爱写这种需要迎合大众口味的东西,往往搪塞而过。
机会降临于一个无聊到抓狂的夜里,医生谨慎地观察着我,担心我重拾旧日的恶习。他的担心自然多余,我既向他承诺过便绝无可能再犯。但我当时确实快无聊疯了,又随性攻击起他的故事来。
“福尔摩斯,”他放低报纸看向我,“你为什么不自己写一篇呢?”
是的,是的,我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这不就有现成的吗?是时候给这论题定个胜负了。
我开始翻找记录,华生预见到十分钟之内我就会把起居室弄得无从下脚,赶紧阻止我,问我要找什么时候的案子。我思索了一阵,让他拿出1903年1月的记录,找到白皮肤的士兵案。
这案子他没参与,由我来写再合适不过。当时修道院公学案只差收尾,我们回到伦敦,他立马就被医务工作缠住了。自我死而复生要他卖掉诊所后,他再一次决定重启他的事业,医生和侦探工作都重视实操大于理论,于情于理我都不该阻止——只要他还住在贝克街。①
华生惊讶地看着我坐到书桌前:“你真的要写?在拒绝了我这么多次后?”
我翻了个白眼:“如你所见。我们争论多年的问题理应得到它的答案。”
“结果可不好说。”他啧啧称奇,继续看报,不时偷看我一下。我冷哼一声,投身写作。
那晚直到他去睡了我仍在写开头——第五遍开头,最后成功把自己写睡着了,下次我失眠的时候倒可以试试。
醒来时天还没亮,华生自然也还没起床。我有种冲动想去拿小提琴把他吵醒,但是不,胜负欲命令我在他起床前至少写完开头。我转头把废稿丢进壁炉,坐回桌前。
以案子做开头屡屡受挫,我转念一想,写起这事的起因。华生总爱在开头唠叨些他的选材呀,我们的日常生活之类的,果然顺利写下去了。到他起床,我几乎完成了初稿。
他走进起居室,定定地打量我:“福尔摩斯,你不会没睡吧?”
“我睡了,”见他松了口气,我继续说,“在桌上睡的。”
果不其然他狠狠皱眉,在餐桌坐下倒茶的动静比平时要大。哈德森太太几分钟前来放过早餐。
“你真该庆幸现在天气不算太冷,不然我在诊所营业前就要先看一个病人。”
我坐到餐桌去,接过茶杯:“你是我的私人医生,这也没什么不对的,不是吗?”
他瞪了我一眼:“你不能仗着有个医生在身边就为所欲为。”
“没医生在身边我也为所欲为。”
“福尔摩斯!”
“放心吧,有我亲爱的医生在身边,我才不敢为所欲为。”
“……啊对了,你的写作进展如何?”
“顺利,”不算壁炉里的废纸,“初稿完成了。”
“我可以——?”
“当然。”
华生拿着手稿看了好一会儿,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像他觉得只要开口说话就会伤了我的自尊心一样。
“拜托你,华生,不要那副表情。”
“福尔摩斯,”他停顿以组织措辞,“要不你还是着手写侦探教科书吧?”
我瞪着他:“我想你要说的是,‘这根本没法读’。“
“我可没这么说。”
“那我的传记作家有何高见?”
“委托人叙述的内容太多了。”
“我只是如实呈现所有线索。”
“是的,但读者看起来就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其中的红线。”
“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所以我说你应该写侦探教科书。”
好吧,华生难得能成功说服我一次。那手稿我们俩又分别改了一遍,之后就被遗忘在不知道哪个文件夹里——直到华生自作主张发表了它。
——
“要我说,以那鲨鱼和傻鱼的智商,居然到我这儿才落网,苏格兰场的智商比他们也不遑多让。”
福尔摩斯手舞足蹈地描述着那时的场景,他如何从西尔维厄斯伯爵(盗取钻石的主谋,即“鲨鱼”)口中一步步套出钻石的下落。
“事情的发展比我一开始预想的还要顺利。帘子从卧室门一直挂到窗边,挡住门和假人。我拿起小提琴从起居室的门出去,留他们两个人谈话。再悄悄回到卧室,打开留声机,看准时机和假人来个偷梁换柱。②
“那两个蠢货,直接在敌人家里大声密谋——虽然是我故意引导他们这么做的。我原以为伯爵是个聪明人,谁知他居然蠢到把钻石带在身上,倒给我省事了。你真该看看他们吓傻了的样子,华生,要不是情况不允许,我真的会大笑出声。”
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在福尔摩斯极具感染力的描述下,整个案子愈发生动,我赶紧提笔记录下灵感。
这一写就忘了时间,直到几声丁零脆响引我抬头,是福尔摩斯在用勺子敲茶杯。
“我亲爱的传记作家,脑力活动之后,肚子该饿了吧。”
我的肚子相当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这才发现管家太太已经来放过午餐。
如同福尔摩斯思考时我会保持安静一样,我写作时他也会尽可能地保持安静(比如在卧室而不是起居室拉小提琴)。
他叫我的时机刚刚好,这案子只消再润色一下就完成了。我收拾好手稿,坐到他对面。
“照看过你那些可爱的小蜜蜂了?”
“不错!观察得很准确。”福尔摩斯动手吃起午餐来,“今天天气很好,下午可以去海岸边散散步,我顺便给你讲个案子。”
“案子?”我惊愕的表情想必是取悦了他,他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嗯哼,想不到我退休后还有案子送上门来吧?让我先卖个关子,留到下午再揭晓吧。”
不同于伦敦的雾气弥漫,苏塞克斯的空气清新宜人,天空湛蓝,波光粼粼的海面漂浮着几只渔船,近处的咸水湖有几个人在游泳。福尔摩斯领着我,走向通往海滩的曲折而湿滑的小路。
“小心点,我们现在的年纪可禁不起折腾了。”
我哑然失笑:“你也有觉得自己老了的时候?”
“不过是自然规律而已,我脑袋尚且灵光着呢,这就向你展示一下。你知道,我早就不再接受委托了,这次我是目击者。”他指向小路尽头,“悲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死者从小路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没几步就倒地死亡,留下一句‘狮鬃毛’。”
“狮鬃毛?”
“没错,”我们继续往海滩走,他微笑着回望,“这可是关键线索。”
我环顾四周:“这地方总不可能出现狮子吧?”
“当然。我不指望你一下就能想到,我自己也费了点功夫。麦克弗森——他的名字——背后全是一道道血痕,像用细铁丝抽出来的,一直延伸到肋骨和肩膀。”
“从背部到肋骨的伤口是连贯的吗?”
“是的。”
“那就不可能是细铁丝,如果是被人用铁丝抽打,很难从背后打到肋骨。”
“很好!看来这些年的探案故事没白写。”
最终我还是没想明白“狮鬃毛”到底是什么意思,考虑到我们两人的知识差距,也算情有可原。这案子称不上复杂,谜底却令人深感意外。回去小别墅后,我打算把它记下来,被福尔摩斯一眼看穿。
“别写了。”他在我对面坐下,一手背在身后。
“怎么了?”
“——你不觉得苏塞克斯的空气比伦敦好多了吗?”
“这是当然。”我故作疑惑地歪头。
他恼怒地盯着我,怪我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你不是一向喜欢乡村风景吗?”
“如果你是在邀请我退休来苏塞克斯,就像我们共住在贝克街的时候——我确实还没有想好。”
“好吧,我就知道。”他小声嘀咕,从背后掏出一叠稿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刚才准备要写的‘狮鬃毛’,我已经写好了。”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瞪大眼睛看他,又惊讶地从他脸上读出几分忸怩。
“我之所以坚持《白皮肤的士兵》没有完成,是因为我一直觉得不满意——虽然要不是你突然发表了我早忘到九霄云外了——天啊,这一期的《海滨杂志》简直是灾难,这个家里没有它的容身之地!我那本已经烧掉了,你以后也不许带来。”
“关于这件事,我——”
“别道歉了,除非你能销毁所有的这期《海滨杂志》。”
“恐怕做不到。”
“那这事就过去了,现在来看看‘狮鬃毛’吧,几年过去了我总该有点长进。等你下次想偷懒的时候,就发表它吧。”
——完
①《白皮肤的士兵》中给出的华生没参与此案的理由是“华生老兄结了婚,弃我而去,我们多年交情,他就自私了这么一回。”时间是1903年1月,这也是福学家论证华生二婚的重要证据,但我觉得这话本身就有些前后矛盾。
众所周知,福对华1887年的第一次婚姻就很不满了,如果是二婚,怎么会说“就自私了这么一回”呢?这二婚来得实在很突然而没有必要,于是我在文中做出了改编。我宁愿相信是道尔爵士写错了时间,反正原著里前后矛盾的地方也不差这一点(?
②马萨林钻石一案的描述让我对221b的布局很迷惑,感觉至少得有三个门……?最终我基于84版的布局加上自己的想象来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