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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昏沉的傍晚,严争鸣屏退了一干道童,在清安居里开辟出了一方无人打搅的世外桃源来,留予他和程潜二人独处。然而这世外桃源美中不足的是院子略微有点秃瓢,一看就是严掌门的手笔。
这件事说来话长,最初因为严争鸣头天晚上闹得太狠,程潜今早醒来之后觉得身上不太自在,就也没心思伺候他那师兄现炒现卖的一些门派新规,结果就成功把娇贵的掌门人更加无法无天的脾气给引了出来。严争鸣被他晾在一边,恨程潜的脾气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他收拾不了这清安居的主人,转而怒气冲冲地出门,掐死了一片开春刚冒出新芽的花花草草。
程潜跟他从小掐到大,对于严争鸣这鬼见愁的脾气简直是了如指掌,通常在没什么大事的情况下,一般都懒得应付娘娘那比小姑娘变得还要快的脸色。严争鸣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闹了点脾气,程潜基本都是晾着不管、等他那口莫名其妙的气顺过来之后,自己就会调转船头回来,用各种法子暗示人去粘他两下,好让他纡尊降贵地摆出一副“那我就勉强不跟你计较”的大爷样。
眼下严争鸣才气势汹汹地杀出去没半柱香的时间,气还没撒完,也就暂时不急着赶去触他那不好惹的霉头。
清安居里有程潜上次从九层经楼中带出的画像,当时他只觉得越看越喜欢,从笔墨丹青的勾连回转当中品出了许多严争鸣不常直言的深情。程潜将它取出带回清安居之后,偶尔也有几次拿出来仔细端详过,其余时候都被他收在了储物柜当中用心保管。这件事后来被严争鸣无意中发现,当时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神色有些捉摸不透地沉默了良久,对程潜说让他自己收着,如今程潜的眉目已和少年时有所出入,改日重新替他再画一幅。
虽然程潜现在被他家师兄闹腾起来的作劲折磨得脑仁疼,但当目光落到那锁着画卷的橱柜上时,他的心就率先软了大半。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略显乏善可陈的茶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卷仿佛有着特殊吸引力的宣纸。
画中人的眉眼自然是不必与这无情的时光荏苒力争朝夕的,依旧停留在程潜少年时眉目初开的模样。绘卷者在书案前挥毫泼墨的时候,似乎是恰巧遭遇了一场春雨朦胧,几滴不明显的细雨斜斜地拖歪了宣纸上未干透的墨迹,甩出了几点细密的雨痕,落在画中人的眼角眉梢,仿佛一场春雨在湖面上荡开的涟漪,盛满了执笔者不知多少沉甸甸的柔情与无声的寂寥。
程潜自然不像他家那开屏孔雀似的大师兄,是没有没事揽镜自照的习惯的,况且画像比起他本人,其实在神韵上多少会有些出入。让程潜看了第一眼觉得像,再细想咂摸却会觉得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之处。
他在经楼里甫一见到这幅画像,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心不在焉地想要在清安居里翻出一块稍微清晰点的铜镜。一番搜寻未果之后,程潜才讪讪地想起,这扶摇山上最光可鉴人的镜子全被大师兄搜罗到了温柔乡里。于是,他只能凑合着拔出了霜刃这柄上古凶剑,借着剑身透亮的辉光,照了照自己这一双不怎么通情达理的眼睛。期间还试图弯起眼做出微笑的表情,却发现怎样也模仿不出大师兄画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神态。
现如今,霜刃也在程潜身侧,与此同时还多了面大师兄刚刚找事摔在桌上的银镜。然而无论他如何再照,也看不出自己的眼神里,究竟是哪里藏了画中那股仿佛沉淀着千言万语的柔情。
作画的宣纸被防蛀防潮的符咒特地处理过,大概是严争鸣的手笔,即便是数十年颠沛流离下来,也只是略微带上了一点岁月的气味,凑到鼻尖就能闻到一股寂静的墨香,无限的岁月凝缩成了小小的墨点,一笔落成了画中少年眼神内蕴的精光,仿佛一笔浓稠的月色。
程潜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这是他第几次悄无声息地欣赏这幅画像了,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在窥探严争鸣执笔作画时的愁肠百结。虽然他一向在作画上造诣不高,但也隐约感觉出看画本身也是在看作画的人。
程潜细细想来,他二师兄李筠也不是没有画过自己的肖像玩,画技如何不堪评价,只是其中笔锋走势很鲜明地能看出李筠画画时心态的吊儿郎当,略微有点不遂人愿的线条里透露出了一点努力掩饰过的贱兮兮。然而严争鸣画的画则不同,他作画很有灵气,无论是画什么都有一股自成一派的流畅自如,但他画程潜时,却无论如何也灵动不起来,每一笔都仿佛是深思熟虑过后的一掬沉郁的愧疚,像是把凄冷的夜色都刻进了纸背。
一张画能有多沉,程潜连心想事成石都徒手扛上过十万八千阶的不悔台,如今捧着这眉眼含笑的画像却觉得沉甸甸的,和西斜的日头一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大师兄的记忆力真的有那么好吗?他扪心自问一番,觉得这问题的真相或许沉重得无以复加。
程潜虽然小时候确实有着过目不忘的小聪明,但自问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将一个人的长相分毫毕现地刻入脑海,对于他而言,记事远比记人来得快来得更加清楚。即便如今与严争鸣朝夕相处,他也难以将他师兄的眉目用画笔描摹清晰,仿佛是天生情关少开了一窍,缺少了这一点当情圣的本领。他心中的想法基本没那么多柔情似水,记事又讲究因果关系,对大师兄刻骨铭心的记忆大多是能够捕捉住他心跳的某一瞬间,在结合了前因后果之后,兀自凸显出的无尽温情。
程潜记得最清楚的是严争鸣那一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然而当他想要用细致的笔触去勾勒严争鸣的眉眼时,忽然发现自己多少有点无从下手,当笔墨丹青想要牵引着他去将心底最深处的念想付诸实形时,他总是会陷入一点不可明状的茫然当中,犹豫着该从哪里下笔更好,恍惚之中只能想起一股萦绕不散的淡淡兰香,仿佛他每一次问见这股若隐若现的味道时,他都在毫无防备地昏昏欲睡。
小时候的程潜刚拜入扶摇山时,甚至没有摸过真正的纸笔,不知道书法练字中的一道道铁画银钩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于是他就把那破三腿木桌上的横竖撇捺一笔一笔地强行记了下来,在私下里反复练习,以此强迫自己记住,形成一种固定的习惯。七七四十九遍之后,字迹就逐渐像模像样了起来,和那些卡缝隙里的字逐渐有了类似的神韵和气劲。
那么大师兄作画也是如此么?分别了百年,他却依然能将程潜在少年时的样貌记得清清楚楚,也是因为反复在心上刻了太多次,以至于哪怕闭上眼睛,思念也能蘸起刻骨铭心的悔恨,自行在纸上作画吗?
而现如今手持画卷的人,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点什么,却只能抓住一丝雾里看花般的茫茫。
回味苦涩的茫然无措在程潜的胸口无端地弥散开来,他一时间竟然感受到了一点不大明显的困倦,西颓的日影将画中的他眉目都映照得分外的柔和。少年时他那总是含着点孤高自诩的目光,如今在慵懒的日光下竟显得缱绻起来。
经年日久浸泡着的情感径自越过少年人清澈的眼神,密不通风地将程潜包裹其中,仿佛大师兄偶尔流露出的、那股沉甸甸的温柔,春风化雨似的,将他的心沾湿了一整片。
正当程潜出神的时候,严争鸣踩着一场还未落下的太阳雨,重新杀回了清安居要找程潜算账。他身上还带着点竹海的清气,显然是在那儿练剑练得非常勤快,让一大片竹子都惨遭飞来横祸。他一张脸上写满了山雨欲来,似乎是在想给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一点见识瞧瞧,
严争鸣把手中沾满竹叶的扇子一丢,还没来得及开口,程潜就已经猜到了他又要阴阳怪气地大呼小叫些什么,赶忙出声阻止了他继续煞风景。
“师兄。”他从桌案旁边站了起来,对着眼角眉梢依旧吊着不痛快的严争鸣招了招手,声音竟然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的疲倦,也成功地把严争鸣吓了一跳,严争鸣心里方才还在上蹿下跳的猴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被他师弟十分简短的两个字给一巴掌拍死了。
程潜见状有些无奈,又补上了一个眉目舒展的微笑,“我有点困了,你陪我躺会儿。”
譬如程潜这种严争鸣口中的“活牲口”之流,即便是天塌地陷也不见得能从他嘴里听见一句“我累了”。这种破天荒的要求把刚刚还几欲咬人的大师兄给降伏了,甚至还有点惊吓过了头。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连刚刚发脾气摆起来的架子掉在地上了也不知道。这副样子看得程潜心里发软,然而严争鸣那道貌岸然的脸上莫名透露出了一点有关“难道昨天晚上闹得太荒唐了”的惴惴不安,程潜注意到之后,好险没被自己满心的眷恋给噎死,想让严争鸣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程潜难得泛起了点谈性和柔情,也不打算再跟严争鸣开展一场新的掐架,只能把那点不怎么有礼貌的冲动按耐了下来,无奈地将严争鸣依然带着露水的手握入了掌心,忍住了挖苦他的冲动后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竖起食指凑到了唇边,示意他噤声,少想点老不正经的东西。
清安居的小榻上落满了矇眬的日影横斜,多事精变的掌门对并排躺下这种泛善可陈的姿势不甚满意,程潜被他烦得头疼,只能无奈配合了他的无理取闹,将脑袋搭在了他横在一侧的胳膊上,勉强让他过了一把昏君的瘾。
这样枕着胳膊的姿势,程潜的鼻尖几乎是凑到了严争鸣的颈侧与领口,那里经年不散地萦绕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兰香。这股安神的香气与他衣服上的熏香有所不同,仿佛一股幽然暗生的情绪一样,一点一点爬上他坚硬如铁的心,继而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进去,串联起不知多少满足却又心酸的陈旧回忆。
这样的情形让程潜的头脑都有些不甚清醒,这股缭绕不去的兰香似乎每一次都在他昏昏沉沉时陪伴在身侧,一如某个人婆婆妈妈又无微不至的关怀,在数十年的抵死挣扎当中成为了一种无法割舍的眷恋,贯穿着他所有背负不动的苦痛与怒放的欢喜。每当程潜深陷恍若隔世的迷蒙与恍惚之中,那股如影随形般的暗香,就如同从心底一寸一寸钻出的思念,拉着他重新坠入尘世。
“师兄。”程潜在说话的间隙里,翻身将严争鸣拥了个满怀,径直撞进了那股淡雅又温柔的兰香之中,他贪婪地呼吸着这尘世间最令人魂牵梦萦的心跳鼓动,就算是天地归于此刻,他也再无遗憾。“无论如何,我绝不负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