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架空設定;
二、CP是遊了;
三、故事簡介:下班後獨自去吃迴轉壽司,卻遇上十年前不辭而別的戀人。「要到我家裡吃飯嗎?」已經變質的關係,應該捨棄嗎?
〈腐った(變質了)〉
「變質了。」我驚訝地告訴自己。
好不容易,繞了一圈之後回到面前,喜歡的壽司卻變質了。落寞地目送輸送帶上愈走愈遠的新壽司,我開始難過地思考,是不是放棄等待錯過的壽司才是正確的選擇。說到底,為甚麼大家都喜歡迴轉壽司?為甚麼選項愈多愈好?為甚麼變質的壽司都被毫不猶豫地扔掉,其他事物也因為變質而必須捨棄?
即使變質了,壽司依然是壽司,不會變成籠子或者天空。
他呼喚依然沒有作出選擇的我:「藤木遊作。」
十年過去,儘管沒有轉臉去確認,我還是馬上認出聲音的主人,原因大致有三:一、每一個夜晚,我都堅持在夢中複習他的聲音;二、他的聲音始終清冷,這種氣質是罕見的;三、他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中,唯一連名帶姓稱呼我的對象,而且,他習慣把名字讀得比姓氏更加輕,顯得格外溫柔和深情。
鴻上了見。讓我朝思暮想、心碎不已的對象,抱著胸若無其事地走向我。
即使他沒有問,也未必打算問,我還是向他解釋現在的狀況。「我下班後肚子餓,在附近逛了一圈,覺得吃迴轉壽司不錯。」我盯著他。「你也在附近上班?」
他揚起下巴,像是思考哲學一樣凝視虛無。「你吃了甚麼?」他向虛無發問。
「還沒有開始吃。」我立即拉開身邊的椅子。「要不要一起吃?」
他緩緩收起目光,接著往我的眼睛深處注視,把抱在胸前的雙手收緊一點。
「說實話,」我坦白地說,「我以為我被你徹底地討厭了。你願意像這樣沒有芥蒂地跟我說話,我感到很開心。這頓晚餐由我請客,你願意接受嗎?」
他不假思索地搖頭,怔了一怔,遲疑地開口:「要到我家裡吃飯嗎?」
我小心翼翼地確認:「這是原諒我的意思嗎?」
「為甚麼需要我的寬恕?」他反問,並不是用諷刺的語氣,是真的不認為我虧欠他甚麼。他把乾淨的杯子放回原位,用不容拒絕的眼神將我從椅子上拉起,從交談聲淹沒的店裡一直牽引到寂靜的夜色中,向冷得直打哆嗦的我說:「我的家就在附近,一起走路去吧。」天上下起夾雜雪花的雨,他把左手的手套分給我,然後用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再將緊扣的雙手塞進我的外套的口袋。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沒有扣上鈕扣的領口敞開,露出象徵苗條的深邃鎖骨。
他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令人甘願被馴服的魅力,但是,直覺告訴我他不太快樂。他不發一言地牽著我,將我帶到位於公寓三樓的單位,單位不大,不過數量極少的家具令它看起來寬敞得怪異,就像他那難以踏足的內心。
「你有交往的對象嗎?」
在黑暗中相擁,摸索著對方身上沒有改變的地方,我們互相明知故問。我想將他撲倒在沙發上親吻,可是他用手背輕輕地遮蓋我的嘴巴,用彷彿枯萎的鮮花一樣哀傷的目光制止了我。我必須承認,不管現在或者過去,我對他知道得都不多,並且,未來大概也一樣少。
他呼吸著卻像是擺放在玻璃瓶中的標本,重要的特質都一絲不苟地保存起來,不允許這個世界改變它們。
我試著親吻他的手背,他接受了,過了一會才把手收回去。思考了很久的話,那些想要告訴他的話,我忽然全部忘得乾淨。我生硬地問:「你去哪裡了?」
他用雙臂抱住我感嘆:「你不覺得住在固定的居所中就像被囚禁嗎?」
「自由跟責任經常是衝突的,」我抱住他回答,「必須取決你對幸福的定義。」
他看著我瞇起雙眼微笑。「不論過去多少年,你的固執也絲毫不改。」
「固執的意思正是不會輕易改變。」我有一點納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因為他顯然不欲解釋跟我分開之後到底跑去做甚麼了。他對我真不負責任!然而,對於他不辭而別的原因,我其實不那麼重視,只要他回來我的身邊就好。這種感覺就像是,我養了一隻鳥,牠是我的世界,而牠嚮往天空,於是偷偷地飛走。有一天,牠叼著鮮花停在我的手心上,溫柔地用臉頰輕蹭我的手指,我沒有追究鮮花從何而來,或者質問牠是不是曾經愛上另一隻鳥,只是純粹為重逢感動不已。
身邊的親友都說:「你愛得太卑微。」他們不知道,實際上了見是付出得更多的那方。因此,當他不辭而別,我相信是我深深傷害了他。
十年來,我不斷地思考,我做過甚麼可能深深傷害他的事情?
經過不懈的努力,我找出三段相關的記憶。第一件事情發生在升上初中不久,好像十二、三歲,嗓子依然稚氣的時候。當時,我們是青梅竹馬加上摯友,我讀三班,他讀一班。跟他同班的小女生追求他,每天都跟他一起上下課,我覺得非常不爽,偏偏沒有立場抗議,愈想愈氣,於是決定讓他也體會一下思念的孤獨。
整整三個月,在沒有解釋之下,我拒絕跟他接觸。現在想來,說不清是他感到更加孤獨,還是我感到更加孤獨。面對他努力地示好甚至卑微地討好,我以驚人的意志力制止自己回應,堅持向他擺出冷漠而從容的臉。我一直獨自上下課,在放學後跑到附近的商店街去摸躺在台階上睡覺的野貓,在週末到水族館用優惠價去看微笑的魔鬼魚,期間他給我打了許多通電話,我都讓電話在口袋裡不斷打顫直到靜止不動,也不讀他寄來的訊息。
有一天,屋外熱得像火爐似的,他獨自按響了我家的門鈴。他提著一個冒出水珠的盒子,向打開的窗戶大叫:「藤木遊作,是雪糕哦!」我從窗戶探出腦袋盯著他,他高興地看著我補充:「是你最喜歡的芒果味。」我不理會他,關上窗戶逕自走開,聽見他還留在窗外向我說話,我假裝聽不見,最後躲在被窩裡哭泣。我相信這一次,他會失望地回家,之後再也不找我說話。那一刻我希望他趕快討厭我,因為我十分討厭自己,比起我,他跟可愛又乖巧的女生更加相襯。我實在沒有辦法想像他跟我牽手、擁抱、接吻……他的兒子肯定長得特別像他。
「遊作!」
從屋外傳來母親的叫喚。我馬上擦乾眼淚,跳出被窩拚命跑到她的身邊,不料她轉身就甩了我一巴掌。那是在我的人生中,永遠溫柔可人的她第一次變得歇斯底里。淚水再次在眼眶中打轉,我委屈得哭了起來,卻聽見她說他抱著已經融化的雪糕中暑昏倒了,幸好她剛好出門。我後悔地道歉,但不是所有過錯都能夠以道歉解決。與他相依為命的叔叔感到極之生氣,帶他搬到我不知道的新住處。
第二件事情發生在升上高中不久,應該是十六、七歲,身體開始變得成熟的時候。雖然外觀看起來長大了不少,不過我的內心依然是幼稚的小男生,因此當我發現他居然也讀一樣的學校,雖然開心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觸他。我嘗試收集有關他的資訊,據說他交過不少漂亮的女朋友,不過都很快玩膩甩掉了。女生都愛討論他多麼迷人,男生則恨不得把他綁起來扔進大海。我不知道那些傳聞的真偽,不過確認他沒有稱得上朋友的對象,那麼我就有再次被他接納的可能性。
我開始在課室外等他下課,如果那天上家政課,我會不顧大家取笑,把自己做的點心送給他。最初,他顯得不知所措,刻意跟我保持距離,甚至對我擺出不悅的面色,對我使用疏遠的稱呼。經過多月努力,他終於重新打開心扉,把我視作摯友。儘管過了喜歡去動物園的年紀,他還是在每一個週末陪我去看張大嘴巴打呵欠的獅子。偶爾,我們也去門票更貴一點的水族館。
記性很好的叔叔馬上認出是我,但不反對我們交朋友。當我去家裡作客,叔叔甚至主動關心我的近況,親切地請我吃點心。所謂父愛就是那麼一回事吧?我的母親是一個好母親,父親卻是一個差勁的人。母親始終努力地嘗試修補夫妻關係。我覺得卑微的母親很可憐,便總是幻想父親遇上車禍死掉,剩下可觀的遺產給她,讓她過上美好的新生活。
生病的叔叔沒有撐到畢業的日子。我天真地相信及早擺脫煎熬的療程是解脫,所以在葬禮上不感到悲傷,反而慶幸悲劇終於落幕。
畢業禮結束後,了見獨自打掃體育倉庫,當作正式向學校道別。其他人都跑到校外慶祝,我偷偷地溜進倉庫,也許是他正彎著腰整理墊子,他變得非常瘦小,像一隻佝僂的野貓。他默默地將又厚又重的墊子逐一放平、捲起,身上開始冒出汗珠,將白襯衫染成一片淺肉色,看起來十分吃力。
「我來幫忙。」我忍不住走上去幫忙。
他向我點頭。我把捲起的墊子搬開後,他安靜地躺在已經放平的墊子上,眼睛直勾勾地注視我,嘴唇微微打開,像要向我傾吐一個秘密。
「了見。」我呼喚他,沒有得到回應。我沒有多想,在他的身邊躺下。即使只是像這樣默默地躺在他的身邊,也足夠讓我感到滿足,我本來這麼以為。直到他忽然翻身,捧住我的雙頰熱烈地親吻我。他的舌頭靈巧而纖弱,像蝴蝶的翅膀,讓我不禁心生愛惜;他的嘴唇溫暖而霸道,像太陽的光輝,讓我不禁心生敬畏。青澀的衝動在心裡滋長著,我不再按捺,將他壓在身下。雖然只是技巧生疏的接吻,衣服都還穿戴整齊,但是對於當時一點經驗也沒有的我,足夠深刻得一生都無法遺忘。
之後,我們正式交往。我光顧著高興,沒有想像他在畢業禮上凝視空椅子的心情。我只看見自己的幸福,至於他的痛苦,對於當時心裡還是小男生的我,是根本沒有辦法理解的深奧事物。
第三件事情發生在大學的開學禮之前。依靠我偷偷打工賺得的積蓄,我帶他到偏遠鄉下的旅館過夜。因為這算是我第一次出門旅行,所以我感到相當緊張和興奮,何況我抱著要跟他在浪漫氣氛中本壘的想法。他顯然也期待這次小旅行,一直搜集有關資訊,把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妥當。至於他想不想跟我本壘,由於他比較羞於表達這方面的想法,因此我不太了解。
為了省錢,我們一起坐沒有冷氣的巴士去。路上,我用不多的零花錢買了最喜歡的芒果雪糕,吃了一口,剩下的都給他吃。他把臉蛋輕輕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吃雪糕,冰冷的氣息一直吹到我的頸窩,當時我認為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漫長的車程裡,他的右手一直緊緊牽著我的左手。車窗外的風景不斷轉變,不變的只有互相依靠的我們。現在想起,我相信我的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旅館的房間不大,但是佈置得極之別致。連接房間的小庭園種著幾棵漂亮的松樹,在浪漫中增添幾分更加穩重的溫馨,而遠處隱約傳來的流水聲也令氣氛相當放鬆。「真漂亮。」了見探頭望向庭園,忍不住向我由衷地讚嘆。
當時我眼裡只有他,即使他熱得一身汗水也美若天仙,根本沒有欣賞其他事物的心思。我們一起參觀博物館,再去餐廳吃飯,吃了酸溜溜的開胃菜和一些味道不錯但是我實在記不清樣子的食物,之後到處逛各式各樣的商店。
「謝謝你。」他溫柔地向我微笑著說,「這是我第一次旅行。」
真的,不是謊話,能不能本壘根本無所謂,我只是想跟他待在一起,他的笑臉讓我明白到內心真正的願望。說起來,很搞笑,我從還是小男生的時候就喜歡他,但是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長大,懂得甚麼是愛。
我感動地說:「下一次,我們一起到北海道去滑雪吧。」
他牽著我的手停下,怔怔地站在路上。風將他的氣息吹進我的心扉,我相信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即使家道中落,父親出軌,我從母親遺傳了地中海貧血,身邊的人都說我是一個不合群的「自閉仔」,但是我依然相信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因為我心愛的對象愛我。
真的,這個世界對我足夠好。今晚的風是那麼溫柔啊。
「藤木遊作,」他看進我的眼睛深處說,「你可不可以答應我?」
唯獨此刻,只要是他提出的請求,不論甚麼我都願意答應。
「不論發生甚麼事情,」他向虛無溫柔地說,「你都會努力地活下去。」
我說:「好的。」為甚麼沒有察覺呢?不是我選擇了他,是他選擇了我,一隻懂得飛翔的鳥,只有自願留在手心上才不會飛走,否則即使折去牠的雙翼,把牠關在籠子裡,牠也會飛向夢裡的天空。因為他一直安靜地待在我的身邊,所以我沒有察覺:他不是屬於我的。
為甚麼沒有察覺他的心情呢?
開學之前,他失蹤了,沒有上學,家當也沒有搬走,大學最終收回他的入讀資格,家當則被親戚變賣,剩下一些不值錢和賣不掉的物品送給我。他有一部直立式鋼琴,是YAMAHA的,很有些歲數,記得是叔叔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怎麼忍心讓別人隨意處置這樣重要的遺物?怎麼忍心把美好的回憶當作不曾存在般抹去?怎麼……怎麼忍心在我終於學會怎樣愛他之後離開呢?
彷彿報復我曾經讓他體會思念的痛苦,他不辭而別。我沒有辦法帶著他最喜歡的雪糕去他的家門前道歉,說到底,我們都已經不再是天真的小男生,沒有辦法輕易地寬恕彼此。更悲哀的是,我發現自己不知道他喜歡甚麼口味,一直、一直,我都將自己覺得美好的東西送給他,不了解他的想法。說不定當我把在家政課上做的點心送給他,他其實很困擾?我知道他不會玩弄別人的感情,他連跟我牽手都會覺得害羞。曾經不惜中暑也要等待我開門的他,怎麼放棄了?
因為我的母親反對我們在一起嗎?還是因為,他知道我決定選擇他?
「剛才,我一直在思考關於你的事情。」我傷心欲絕地說,「應該扔掉變質的壽司,也應該捨棄變質的關係。就像我的母親最終決定離婚,即使內心將留下無法修補的破洞,我也應該忍痛把你從內心深處挖出來。」
他冷靜地告訴我:「你是對的。」
我做了三次深呼吸,放開他,盡量冷靜地問:「你去哪裡了?」
我必須知道。他喜歡的口味、他喜歡的顏色、他喜歡的地方,關於他的一切,我必須鼓起勇氣去了解。作為他的戀人,我擁有知道這一切的權利、義務與責任。
「法國。」他終於告訴我,「我投靠住在那邊的親戚,雖然沒有讀大學,不過在一家跟日本企業合作的法國公司上班了。這一次,我作為代表來日本出差。」
「嗯。」我跟他保持距離,用帶著笑意的語氣問,「甚麼時候走?」我忽然記起,母親提出離婚的時候,也對父親使用了相似的語氣,也許是為了掩飾痛苦。
他沉默地凝視空氣中的虛無。
這時候,過去的我一定毫不猶豫地懇求:「不要走!」可是,我緊緊地抿著嘴巴,因為不確定說出「不要走」之後,他是不是真的不會離開。
他頓了一頓,向虛無非常溫柔地說:「對不起,那時候沒有好好地跟你道別。」
「藤木遊作。」
「再見。」
我知道他會像戳穿的泡沫一樣徹底消失,因為母親決定改嫁後,用相似的語氣向我如釋重負地道別了。比起父親,我才是一直阻礙她獲得幸福的障礙……
我悲傷地拉住他的手腕,發現他在顫抖。此時,我忽然清晰地記起一個做過的夢。夢裡,我跟他並肩坐在桌子前,各式各樣的壽司經過眼前,留下的只有一直坐在我的身邊的他。過了一會,他溫柔地問:「藤木遊作,你想吃甚麼?」我隨口回答剛好經過面前的「北寄貝」,他便取了一盤兩件的壽司跟我一起吃。
他一面吃一面說:「北寄貝即是庫頁島馬珂蛤,讀起來像不像魔法咒語?」
「那麼,」我一面吃一面說,「我是庫頁島,你是馬珂蛤。」
他露出認真地思考的樣子。我一本正經地解釋:「我們相加就是幸福的咒語。」
「說不定是詛咒的咒語。」他故意壞心眼地向我笑著反駁。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麼,我們相擁著一起下地獄吧!」
我的母親過去是虔誠的教徒,她曾經相信男人跟男人相愛會下地獄,又相信妻子應該為了保護孩子而無限包容不忠的丈夫。後來,在各種可怕的打擊下,跟我一樣固執的她改變了想法。她相信世上沒有天國抑或地獄,只有幸福與不幸福。
「遊作,對不起,」她後悔地向我說,「我希望讓你進入天國,卻創造了你的地獄。」
我鼓起積累一生的勇氣,向難以觸及的天國懇切地說:
「了見,帶我一起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