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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像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我在里面肆意沉浮,波浪把我托起又埋葬,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我原以为我是不怕离去的,但你的到来,让我开始知道,我也很畏惧死亡。”
00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是熟悉且刺眼的白,鼻腔里充满消毒水的味道。周围围满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们正在一边穿梭在各种仪器之间一边不断地说着什么。大大小小的管子在我身上构成阡陌交通的网,我的脸上戴着面罩,另一端连着呼吸机,它正在源源不断地给我输送氧气。
可是我只觉得眼皮在打架,手也动不起来,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呼吸,这么长时间以来,心脏最终也马上要耗费掉所有的力量去跳动,耳朵里听到的仪器发出的滴滴的响声混杂着周围的说话声,随意识越滑越远。
在我最后还能思考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人,那个陪了我整整六个月的人。
我又想见他一面了。
01
今天是星期五,距离上一次去学校又过去了两个星期,我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躺着,眼睛望向上方。
其实我不太喜欢看着天花板,因为我每次去医院一睁开眼,看到的永远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在头顶悬着,很近,但仿佛又那么远,像一个白色的漩涡把人吸进去,徒增一种窒息感。
于是我选择把视线移到窗外,外面在下雪,天空飞过黑色的鸟儿,纷纷扬扬的雪花把窗外的一切景色都遮盖住,然后就会在一个月之后春天来临之际变出更加璀璨的颜色。
已经是下午五点,如果我还在学校的话,现在大概已经和同学们簇拥着走出校门,去街角买上一份鲷鱼烧或者小丸子,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回家了吧。但是我只能在床上躺着,吃不到鲷鱼烧,也没有同学来和我说话。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听到妈妈轻轻敲我的门:“小敦,我进来了哦。”
“嗯。”我回答她,接着她打开门,手里拿着我平时一直要吃的药。但这次有些不同的是,还有一个黑头发的男生跟在她身后,一侧肩膀上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袋子。
“这位是芥川同学,”妈妈把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向我解释,“因为你一直没办法去学校,所以老师就拜托他给你送了平时的学习资料和作业,顺便还可以给你辅导功课。”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的头发颜色很特殊,鬓角两侧还带着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后来染的白色挑染。男生走过来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叫芥川龙之介,请多指教。”
“你好,我叫中岛敦。”我向他介绍自己,虽然我觉得他应该早就在学校里知道了我的事情,随后我又说:“你的名字太长了,我可以只叫你芥川吗?”
“可以。”他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那个包放下来,里面看来应该就是给我的那些作业和资料。妈妈不想打扰我们,嘱咐我要记得吃药之后就离开了。
等到轻轻的关门声响起来,我才把视线重新移到那个名叫芥川的男生身上。他很瘦,看起来比我还瘦一点儿,我本来以为自己就很瘦了,因为妈妈经常跟我说多吃些东西,但我并没有胃口。芥川把已经分类好的各种资料和作业放在我的桌子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好长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终于他开口:“你的数学学到了哪里?”
我其实记不太清,因为一直断断续续地在家养病,学业也没有跟上很多,所以我只能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只能想起来两周前老师在复习上学期的微积分。”
他说:“那这学期的复数你还没有学,你有空的话可以先看看资料,我明天来之后会给你讲。”
“好。”我说,心里暗暗觉得他虽然看着不爱说话,但是还是个很热心的人。芥川又坐了一会儿,嘱咐了一下作业和资料的分类,临走的时候还说,希望我可以快点好起来,这样就可以参加大学入学共通考试了。
我点点头,向他告了别。
02
第二天,他也是在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敲响了门,妈妈一边开开我的房门一边对他说:“芥川同学以后每天都要来吗?这样的话还真是麻烦你了,因为有时候我们忙不过来,还要拜托你照顾一下小敦。”
芥川对她说:“没关系的,我也希望中岛同学可以快点好转,然后能够考一个心仪的大学。”
妈妈向他道谢,我正坐在窗户前,展开画板在上面画画。芥川轻轻地走过来:“原来你还会画画。”
“对呀,”我说,“我在国小的时候就开始学,现在我已经可以画出一整幅的油画了。”我站起来带他去看我之前画过的画,他看过了之后说:“很好看。”
我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人可以理解我的爱好,我的父母之前阻挠过我,不想让我学画画,但是最终还是同意了。我在中学的时候就加过美术社团,高等学校也加入过,但是由于去不了学校,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社团里的那些人。
芥川把我的那些画又看了一遍,突然问我:“我发现你画的都是风景,没有肖像,是因为不擅长吗?”
我停下了笔,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像一块很纯净的翳珀。我问他:“你想知道吗?”他愣了一下,接着很慢很慢地点点头。
我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说:“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看着我露出来的表情。”
芥川没有明白:“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我重复了一遍,“因为他们都觉得我要死了,所以看向我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带着怜悯、惋惜的情绪,一旦提到死亡人们都很畏惧,所以我不喜欢画肖像,画他们的表情。”
我顿了一下,又说:“但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值得怜悯的,我就这样来到世界上,再这样离去,中间碰到了很多的人,我也画了很多我喜欢的风景,所以我觉得死亡没那么可怕。”
芥川听我说完,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我继续拿起画笔,完成我这一幅梅花——因为是冬天,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折了一枝腊梅花放在了房间里,我觉得很好看,就打算把它画在纸上。
芥川突然问我:“你现在开心吗?”
我说:“开心啊。”
“那就好了。”他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一样,“只要你开心,那么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无所谓。”
那一刻,我真真正正意识到,确实有人不会因为我是个要死掉的人而可怜我,确实有人会觉得我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普通人。
03
芥川的数学很好,我能看得出来,他的作业上面一般全都是老师打上的正确标记,很少有错误,所以这天他刚给我讲完新的内容,我就打趣一样地感慨:“芥川,以后你会当一个数学老师吧,要么就是当工程师?你数学这么好,不去学数学相关的那可太可惜了。”
芥川在我旁边放下笔:“怎么,你很好奇将来我会干什么吗?”
“肯定会好奇的吧!”我说,“毕竟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肯定很多人都会关注你。”
“是吗……”他转过头不知道在看哪里,“其实,学校里并没有很多人关心我。”
我有点惊讶,我想不到原来好学生在学校里也会被冷落。我问他:“那老师和同学们都不想讨好你吗?我记得如果班里的学生成绩好的话老师也会受到嘉奖。”
“老师们确实会在学习上注重我,但没有人真正了解我的心思。”芥川的声音淡淡的,我却听出来了一种孤独。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们很相似,都是孤独的人,只会被别人注意着外表,他们贸然给予的嘉奖或者同情或许从来都不是我们想要的。
因为这一点,我对芥川更感兴趣了。
“所以说,既然问我未来会干什么,那你呢?”他反过来问我。
我吗?我恐怕哪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哪里有未来呢。于是我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了,我是没有未来的。”
芥川看着我摇头:“我是说,明天、下周、下个月,都可以叫做你的未来,那你会在这些时候干什么?”
我咬紧下嘴唇,我确实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事情,我只是想着每天就躺在床上度过余生罢了。芥川的一番话点醒了我:明天我该干些什么呢?
芥川看我不回答,慢慢拿过我画的那些画说:“我觉得,你可以尝试探索一些新东西,比如画一画你没见过的风景,或者尝试一下肖像。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表情,芥川就来堵我的话:“那你可以画我的肖像,我并不像那些人一样,对吧。”
我不置可否——芥川和我是相似的。他又说:“或者你可以给自己画像,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确实,小时候就有人说我的眼睛很漂亮,但我一直不太能明白究竟是怎么样的。”
“用我的话来说,很像夕阳,下面是一片海。”他突然凑近我,有些温热的吐息打在我的脸侧。我被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后脑勺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床头上,我哎呀一声,他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一边帮我吹气一边道歉。
“对不起。”
我摆摆手:“没关系,而且你确实给我提供了一些建议,我之前一直在画一些相似的风景,是时候去尝试那些我没有见过的了。”
他说:“其实除了画画,你还可以想一些别的来当做你的目标,比如说明天去外面晒太阳,下个月争取把身体养好回到学校。”
目标,确实,如果完成目标让我很快乐的话,就像芥川说的那样,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只要可以开心不就好了吗?
于是我说,好。芥川没想到我会回答的这么干脆,还小小迟疑了一下说:“你这么相信我?”
“因为芥川和我是很像的人,”我看着他,“芥川和别人不一样,是很重要的存在,所以你不会骗我的。”
04
今天的太阳很好,我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打在我的被子上,暖暖的。春天已经来临很久了,窗户外偶尔会探出几朵沿着墙爬上来的花,红的紫的粉的。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表,指针还在滴滴答答走着,指向四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芥川就会来了,不知怎么,在芥川即将来的这段倒计时里,我觉得心脏也和指针一样滴滴答答,像跳舞的女孩子的芭蕾舞鞋敲在舞台上,裙子随着灯光一抖一抖。
以前等待他的时候总是发呆,于是我今天打算做点别的。我从床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画板——这对于现在的我已经有些吃力,但最终我还是把它放在了膝盖上。我拿起笔在上面勾勾画画,今天这一幅要画些什么呢?
果然,当分针滑过12,走廊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没过多久芥川打开门:“今天我给你带了抹茶大福。”
“好欸,我很喜欢吃大福的。”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从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上面还印着可爱的猫咪图案。他拿出一个放在我手心里,竟然连大福本体也是猫咪的形状,有两个尖尖的耳朵,还有糖霜画的胡子,外面衬着樱花粉的纸。
“这家的大福我听我妹妹提起过,她说特别好吃。”他搬过一把椅子来坐。
我一边吃,芥川就坐在一边看着我,我拿起放在膝盖上的画板问他:“芥川,我想画一幅新的画,但是我不知道我要画什么。”
芥川思考了一会儿说,你画你最喜欢的花怎么样?
最喜欢的花我其实已经画过很多次了,我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说,我很喜欢向日葵,我觉得他们一见到太阳就会仰起头,无论何时何地都那么热烈地向着周围舒展自己,尽管太阳可能不会看到它。
芥川听我说完之后很认真的看着我,说,那我们就去看吧。
我说,可是我下不了床啊,我现在的腿已经无法站起来了,窗外是一片风信子,没有向日葵。
芥川说,我可以用轮椅推着你去看,我们坐火车去北海道,我听说北龙町的向日葵田很大,和大海一样。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点点头,感觉到心脏砰砰砰跳起来,这很奇妙,因为自从我生病以来,它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劲地跳动过了。
于是我打算在这块画板上画一幅大片的向日葵,把他一起带到北海道,问芥川是我画的好看还是眼前真实的好看。
05
但这时候向日葵还没有开,我们也没能去成北海道。我被送进了医院里,医生们又开始在我的身上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我的喉咙被捅得很难受,浑身使不上力气。
我食言了,我画不完那幅向日葵了,芥川。
闭上眼之前我这样想。
06
再次睁眼,又是那片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我动了动手指——我还活着。
不知怎么我竟然感到一丝欣喜,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继续画那幅向日葵。
芥川知道了会很高兴吧。
07
一周后,我回到了家,医生给我开了更多的苦药,我不喜欢喝。芥川知道了之后就会给我带糖。
“这样就不会那么苦。”他说。
虽然但是,我还是不喜欢苦药,我看着他皱着眉的样子,还是喝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看到芥川对我露出担心的表情,我不想让他生气。
“其实我不喜欢喝,但是我不喝你会不高兴,所以我还是喝了。”我说。我看到芥川帮我倒水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笑。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笑,于是我歪了歪头。
“我很开心,”我听到他说,“你肯为了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原来如此,我也对他笑,我说好啊,我会为了你照顾好我自己的。
芥川还说,我愿意照顾好自己的话肯定可以好起来,这样的话以后我们就可以去北海道了。
于是我找到了除了和芥川去北海道看向日葵之外的另外一个目标,我要让芥川开心,因此我要照顾好我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08
父母又带我去了医院,其实我不是很想去,一是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和死气沉沉的气息,二是不想看到医生们对我的表情。就像我之前跟芥川说过的,我觉得他们都在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我,觉得我是一个活不久的可怜人,但芥川就不会,芥川会像普通人一样对我,说我画的画很好看,还会给我带医生不会让我吃的大福。
我被推进了巨大的机器,过一会儿再被推出来,随后我坐在轮椅上,旁边有一个护士帮忙扶着,我看到办公室里医生拿着几张黑白的影像片,对着父母说话,一会儿在上面指指点点,一会儿又摇摇头。
不知道能干什么,我就在走廊上百无聊赖地扣着手指头,好想见芥川啊,医院太无聊,我想念芥川在家里帮我讲题,陪我画画的日子了,他给我带的波子汽水很好喝,抹茶大福也很好吃。
父母和医生谈了很久,我盖着毯子靠在轮椅靠背上昏昏欲睡,终于妈妈轻轻拍醒了我。
“小敦,我们回家了。”她说。
我们坐上车,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我能感觉到他们好像没上次来医院那么高兴,估计是我的病又扩散了吧,但这又怎么样呢?芥川说我会好起来,那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09
但我似乎又感觉自己好不起来了,我能感觉到我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加昏昏沉沉,我睡着的时间占据了很多。窗外的阳光很好,我的屋子里却只能整日拉着窗帘。好几次当我醒来的时候芥川已经坐在床边,看着我。他会把我扶起来让我喝药,再给我塞一块很甜的苹果味的糖。
我提不起精神,芥川便把今天的作业放在一边对我说:“没事,难受就不用写了,你就这样躺着,什么时候好起来我们再写。”
我躺在床上,不知怎么突然有种预感,我可能等不到暑假的入学考试了,于是我说,芥川,我最近一直都很难受很不舒服,我可能等不到暑假考完试和你一起出去了。
芥川看了我好一会儿,伸手摸摸我的头说:“你害怕你会离开吗?”
芥川之前没有问过我,所以直到今天听见他说这句话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是害怕离开的。
我害怕就这样死去,因为我会见不到对于我很重要的人。
向日葵也是会低头的,因为看不到太阳它会很伤心。
对于这个发现我很震惊,于是我说,芥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胆小鬼,之前我跟你说过我不觉得自己很可怜,我有爱护我的父母,我画过喜欢的风景。但是现在我开始害怕离开了,因为这样我会再也见不到你。
由于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我喘不上气来,开始咳嗽。芥川帮我倒了一杯水,一边帮我顺气一边递到我嘴边。
“不会的,”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温柔些,“你是因为见到了我,知道你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所以你会害怕离开。就算最后你好不起来,就这样在床上躺着,我也会一直陪着你,还会带一朵向日葵给你看。”
芥川对于我是重要的人,他不会骗我,所以我点点头,枕在他的胳膊上。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推移,我总觉得,那幅向日葵上应该还要再填些什么。
于是我开始在精神稍微好些的时候支起画板,在上面填填补补。外面各种鸟类的叫声叽叽喳喳,我的心情也会随之变好。已经七月份了,风信子退去了那片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洁白的茉莉,打开窗户就能闻到阵阵香气。
有时候芥川看到了会来让我停下笔歇一会儿,我就摇摇头:“这样画下去我很开心,因为我在实现我的目标。”芥川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便侧过身来要看我的画板,我挡住不让他看,“说了这是我的目标,是秘密。”
芥川拗不过我,便随我怎么样了,坐在一旁整理今天的笔记。我一会儿偷偷看他一眼,一会儿又收回来在画板上画。芥川的侧脸真好看啊,很白,鼻梁很挺,五官很俊俏,美术室里的石膏头模的五官都没有这么好看。
大概是因为我看他看得太入迷了,芥川扭过头,说:“在看什么?”
“看你的侧脸很好看。”
芥川笑了,我只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像我笔下画过的海边吹过风一样,于是我暗暗下决心要把他现在笑的样子记下来。
我要尝试画肖像了,我要给芥川画一幅肖像。
这是我所剩无几的短暂生命中,第三个目标。
09
妈妈说,再过几天我就要搬去医院里住,我之前也经历过,有一次我连续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不能画画也不能干别的事情,每天只能应付着医生的各种盘问和检查,还有隔壁床铺小孩子的哭闹。
芥川大概是从妈妈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情,在我去医院的前一天过来看我。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盛夏的暑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走到我旁边,坐下。
这次有些不同,我隐隐约约看到他脸上露出了名为“担忧”的神情。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好半天我才听见他的声音:“……等你这次回来了,我们就去看向日葵。”
我笑着说,好呀。
我又说,芥川,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就一个人去看向日葵吧。
芥川的手慢慢捏紧,又放松。他深呼吸了一下,说,我一个人去了,那你怎么办呢。
我心里窃喜,芥川还是不知道我的目标,我也成功瞒了他一次。因为我只能躺在床上,所以我让他帮我把角落里那块还蒙着布的油画板拿出来。
当布揭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露出很惊讶的表情,张着嘴,眼睛也瞪大了。
看他这样,我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芥川,其实我不去也可以,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啊。”
那是一片很大的向日葵花田,就像芥川形容的那样既广阔又灿烂。芥川站在里面,回过头,笑着,就像那天下午一样。有轻轻的风吹过,带起他脸颊两侧的发。
我说,你看,我已经看到了你去北海道的样子,不管是向日葵还是站在向日葵里面的你,我都看到了。
芥川就那样拿着那幅画,不知道站了多久。我怕他这样久了胳膊会酸,就说,芥川,把他放下来吧,反正我是要把它给你的。
芥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听见他开口,声音有点僵硬:“为什么会把它交给我?”
我说:“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目标呀,我感觉把它交给你就像给老师交作业一样,我完成了我真正想做的事情,这样如果我回不来你也能看到,这段时间我很开心,所以无论怎样都好。”
他这才慢慢把布盖回去,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靠在墙上。他应该很喜欢这幅画,我能看得出来。
所以我对他笑了,他也转过来对我笑。他把手慢慢搭在我的手上,说:“回来之后,除了去看向日葵,你还想去哪里?”
我思考了一下,说:“如果是芥川陪我一起的话,那我们还可以去海边,把脚印印在沙滩上,我们还可以去清水寺,去里面求一张签,还可以去看看草原,牛羊在肆意奔跑的样子。”
芥川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有些偏凉,但是触感是很软的。他说,好,等你回来了,我们就去。
我很开心,因为我可以陪重要的人一起去看我喜欢的风景。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把脸也凑近他的手,感受到他很轻柔地抚过去,我闭上眼。
10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在一片海里慢慢沉下去,四周没有人,海水逐渐填满了我的五官四肢,然后我看到海底盛开了一大片的向日葵,芥川站在里面向我笑,说,我们又见面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