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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铸造抵御外敌的神剑,群侠奔走九界,寻找一块不世出的铁精。
黄昏时刻,村庄中敲起暮钟,幽灵马车辘辘徐行,停在水田边上。黑白郎君单手掀起车帘,问田边少年,是否见过山中异象。水田里插了一半新苗,水面倒映秾丽的天空。少年直起腰,摘下斗笠想了想:我不晓得,但我家小弟常去那畔,说不定他晓得。
少年引黑白郎君走过田垄,从尽处升起炊烟的茅屋里,喊出个垂髫的小娃。
客人要找东西。你在山里玩时,可见过什么不寻常的物事?
他弟弟摇摇头,说没有,又仰头向黑白郎君说,不过呢,我可以帮你问问山上的石头。
哦?黑白郎君奇道,乡野小儿,也听得懂石头说话?
是喔。小娃点头说,是石头姐姐教给我的。
少年露出个尴尬的微笑。他穿的看不出颜色的靴,沾着田里的泥水和草籽,踢了踢兄弟的脚。他说的石头姑娘,是……
不必讲了!黑白郎君大笑起来,抬起阴阳扇,截断对方的话头。武林第一狂人阔步向前,反手将扇收于身后,既而回头催促:小子们还磨蹭什么?前方带路!语气却不甚严厉,背后扇上的麈尾也轻快地抖动。两兄弟追上来时,他目光正遥遥地投向村中一架水风车。
九界中有许许多多相似的路,幽灵马车行进在相似的土地上,路过许许多多相似的村庄。黑白郎君,快看,忆无心推开车帘,指肚透着粉色,帽顶的绒球在风中偃伏,好大的水车。他抱着胳膊,懒懒掀起一边眼皮。一惊一乍!不过是水车,有何好看?
多好呀,忆无心撑着下巴说。少女的下颌垫在手心里,像是一斗雪。这样大家灌溉农田的时候,就再也不必自行挑水了。
弱者才需要耍这些小聪明,他冷哼。
哎,你也承认是聪明了……是黑白郎君的认可诶。幽灵马车,咱们过去看看吧。
黑白郎君对此不感兴趣啦!黑夜穿梭幽灵影,白色骷髅形似马。郎唤南宫名带恨,君扬怒眉杀天下!哈哈哈哈哈……
得到主人指令,幽灵马车撒开四蹄,向前疾奔。忆无心被惯力猛然推向后方,幕篱给车壁撞歪了,辫子也移了位。她扶着椅面坐稳,重新扎紧发绳。车帘猎猎卷舒,她频频回首,看那架渐远的水车。
黑白郎君已有一段时日不曾见过忆无心。儒侠、钜子、苗王……他们这些人便如投入江湖的石子,实打实落下一次,就泛起无数涟漪。江湖传言假多真少,黑白郎君从不费神去听。
上次与那丫头见面时,他们彼此间并未交谈。再来是前年清明,黑白郎君踏冥冥薄暮过天擎峡,偶遇她一身黑衣,跪坐在血色山谷中,像块努力让自己合群的石头。这回他们总共只说了十来句话。
从前,我看到俏如来大哥,总以为长大之后,就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难过了,忆无心慢慢地说,其实不是的。她问:黑白郎君,你也会害怕吗?
他不屑一顾。休将黑白郎君与软弱之人相提并论!
可是,强者也有感到害怕的权利啊,我想这不是软弱吧。她说,就只是……她没有说下去。
最近我又在回想过去,她说,我发现黑滤滤仔和白烁烁仔……他们一直怀有恐惧……一直到最后。忆无心仰起头,让他的影子落在她清越的、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在与他说话时,她会拨开幕篱。
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但他们也曾是你的一部分。黑白郎君,你……
但她没能把话说完。同往常一样,他用高亢的笑声打断了她:可笑之极!
许多年前,她在石外,他在石内。她剖开围困他的石头,叹了口气:你真正很难伺候。透过她遮面的黑纱,他看到她生着一双史艳文的眼睛。
在他们同行路上,忆无心喋喋不休。我听闻,她说,你早年也曾被巨石压在崖底,最后是被游龙所救。
是又如何?
她从面纱的缝隙里偷眼看他,黑白郎君气定神闲地摇着扇。我听闻,她继续说,曾经也有大师打破石头,从中释放出生灵。忆无心清清嗓子。我听闻,佛家把这称作孤独地狱。
他头也不回,下巴微抬:你可知孤独地狱众生无定处、无定形,照此评断,你已经着相了?
原来这样,忆无心说,是我读书太少了。她点了点头,复问他:这样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人也会陷落到孤独地狱里去?
有话就讲,黑白郎君说,东拉西扯,只会令人生厌。
忆无心叹道:你整日只想找高手对决,倘若有一日,再没人、神、妖、魔能做你的对手,你岂非就要掉进孤独地狱了?
彼时他张狂大笑。没有人、神、妖、魔,那便与己斗、与天斗、与造化之力斗——黑白郎君享受逼命的刺激啦!
比起那会儿她已长大太多。
唉,好吧,忆无心说,是我又问了可笑的问题。她说:可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他听到她问,你收到了亲朋好友的死讯,会感到难过吗?比方说,在……她的目光悠悠投向山壁,嗯,在现在这种时刻,你会怎样做?
黑白郎君只有对手。他说,并无亲朋。
原来我不算是黑白郎君的朋友哦?
黑白郎君纵声长笑。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他朗声回答,黑白郎君观化而乐、鼓盆而歌!
于是忆无心也跟着笑了,纤细的指尖,轻轻抓着幕篱的黑纱。她的笑声正像是她的眼睛。黑白郎君,她说,你是在安慰我吗。是吗?
一行三人在山上搜寻整夜,全无收获。东方天色已透出冰层般的微白,谷风迎面吹来,山中的石头都在窃窃私语。盘踞的虬松下面,是整座山中最早的巉岩,由于资历太老,轻易不爱理人。小娃趴跪地上,用掌根抚摩它凸露的部分,像在梳理一头沉默而驯顺的野兽。石头姐姐告诉他:想成为石头的好朋友,你先要听懂石头的心。
半晌,他直起身子,愣乎乎逐字复述:它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问石头姑娘呢?
黑白郎君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哼。她还留在此地?
兄弟俩一齐点头,是呀,一直都在。
她就在子虚山下、乌有乡边;从村子往那走,要涉一条浅溪,再穿过一片青绿的长草地。每日清晨,他背起柳条的背篓,那里边装着饭团和镰刀;做兄长的走到门槛时,小弟会跳下板凳,急匆匆胡噜完最后半碗米汤。阿爷阿娘!他口齿含混地交代,我跟大哥割草去!实际上都是去找她。
石头姑娘多温柔!石头喜爱她,小鸟也喜爱她。她总穿一身经得起风吹雨淋的劲装、戴着遮脸的幕篱,不让人知晓她的脸孔。昨天一早,从村中的田地里,他俩捡来麦秸、摘取野花,编制成一顶花环。真是很美的花环喔,戴上花环之后,她轻快地说,多谢你们,我很喜欢。
说话间他们已步入齐腰碧草。黑白郎君一马当先,阴阳扇拨开湿润的草叶,于碧海深处,显现出石头姑娘的真容:石头的肌肤、石头的骨肉,失控的术法彻底吞噬了肉体,这是一尊藤蔓丛生的、少女的石像。她一只手臂略微抬起,腕上挂着秸秆和野花的花环,花瓣与花蕊浸润晨露,又被晨晖抛光。在他们的注视当中,她裸露的手掌,看起来几乎还是柔软的,但指尖已开始风化。她石头的幕篱上、石头的绒球边,有个空空的、积满灰尘与枯叶的鸟窝。
清晨的山野万籁俱寂。黑白郎君突然仰天大笑,屈指敲击扇柄:巉巉之石,维其卒矣。山川悠远,曷其没矣?他自己打着拍子,反复地唱了两遍,歌声响遏行云。伴随苍凉的曲调,石像面纱俶尔粉碎,化为被谷风卷去的簌簌粉尘,露出了姑娘的面容。少年人蓦地退后半步,一时间忘记呼吸。不一会儿,他惊讶地发现:小弟,你看,石头姑娘在哭。
大哥你又胡讲!小娃指着石像说,石头姐姐分明在笑。
事实上他俩都未说错:石像在震颤,不断有碎屑沿石头姑娘的脸颊滚下,像是石头姑娘的泪水;而石头姑娘的脸,从嘴角开始龟裂,又像是一个笑容。兄弟二人的争论还未得出个结果,石像已经碎裂、坍塌,孤独地狱的颓垣里,叮当落下一枚铁精。黑白郎君俯身将其拾起。小娃指着铁精说:那是石头姐姐的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