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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那么多风花雪月人间羁旅,在他口中,为我描绘成一幅绚丽的画。”
00
他生来便什么也看不见。
前十几年的人生中,好像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春日的飞花,盛夏的满池莲瓣,秋天划过脸侧的枫叶,冬日没有声音的雪花。
他刚来时很胆怯,经常缩在角落里看客栈里各种各样的人到来又离去,嘴里说着不同的方言。
不论是被叫做下雨的日子,有轻轻的东西落下来;还是风卷过门口那棵粗至几人合抱的大树,吹得门上旧年贴的春联毕毕剥剥地响;亦或是闹事的客人操着铁器,在大堂房柱上砸出的几道深痕。
这些对他来说,都没有亲眼见过,他只能从不同的声响和气味得到感知。
他在春日夜晚摸索着支起窗缝的竹竿,如果不太晚的话,能听到对街卖馒头的大娘带着她的孙子一起收拾笼屉,能听到隔壁的大婶大声抱怨着今日菜价又涨了,能听到不远处换防的守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在石板上留下踢踢踏踏的声响。如果晚一些,还能听到打更的大爷慢慢的走过去,醉汉一边扶着墙一边呓语着,找个舒服的角落躺下。
这些事,他在这一年多的生活里摸得清清楚楚,他也见过太多南来北往的过客,自己穿梭在厅堂与客人间,给他们端上茶水还有饭食。
他活在这一方小天地。
01
今日客栈来了位奇怪的客人。
中岛敦如往日一样,熄了门口的灯,挑下帘子,将木门带上,浅浅伸了个懒腰准备回房休息。清明刚至,外出踏青的人也多了起来,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小客栈难得多了客人,自己一刻不停地忙了一天,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刚路过柜台,却听得背后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有人吗?”
他被吓得一激灵,想起之前有人提起过这一带夜间偶有强盗出没,轻则劫财,重则连财带命一起收割。他咽了口口水,摸索着从旁边拿来一根支竹帘的杆子,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近。
“请问外面是何人?”
他壮起胆子问,没察觉到自己声音带着颤。外面的人轻笑了一下:“如若方便,还烦请小二哥给我来一盘酱牛肉,二斤好酒。”
中岛敦听见这话倒是怔了一下,那人在这空隙已经把窗户打开,月光就着人影倾泻而入,照亮一方小天地,也照亮屋子里的少年,手握着一根细竹竿。
中岛敦滑到嘴边的“你是谁”不知怎么说出口就变成了“您稍等”,窗户外的那人也不进屋,直接就坐在了窗台上,看着那个瘦瘦的身影蹒跚着进了厨房。他摘下头上的巨大斗笠,露出斗笠下冷玉一般的皮肤和墨色的发,背靠在窗棱上。
没多时中岛敦端着东西回来了:“您要不要进屋里坐?”
“无妨。”
于是他穿过各种桌子椅子腿,把盘子轻轻放在窗台上。
那人温了酒,慢慢把杯子送到嘴边又停下,看站在一旁的中岛敦:“随意收留来路不明的人,你不怕?”
中岛敦摇摇头:“听声音,您应该很年轻,不像是那些强盗的做派。”
那人有些诧异,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你……眼睛看不见?”
“不瞒您说,我自出生之日就眼盲,”少年笑笑,“虽然不能视物,但耳朵鼻子倒还灵敏。譬如您现在腰上佩剑,衣衫沾着夜露的味道,还有桃花的气息,应该是位少侠,还是连夜从西边山上赶来这里的。”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看看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叫什么名字?”
“少侠称呼我‘敦’就可以。”
“在下芥川,”他背着月光向少年展颜一笑,中岛敦觉得面前这个人在自己看不见的目光中,卷起西山的花瓣和清晨的露珠撞进了这座小小的客栈,带着一室月光。
“有劳了。”
02
次日,中岛敦是被老板娘尖锐的嗓音吵醒的。
“你怎么睡在这儿了!都日上三竿了知不知道!”老板娘拿着竹条,啪啪打在中岛敦趴着的桌子上,少年被吓得一激灵,再加上意识没清明,身子一晃扑通一声就摔了个狗啃泥。
“一天天好吃懒做,你当我在养猪吗!”胖女人骂的口水飞溅,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中岛敦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对不起……”
“快点去把你这一身收拾干净,干杂活,招呼客人!”她踢了中岛敦一脚,差点把刚爬起来的人又踹趴下。中岛敦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一瘸一拐着走到后室去换衣服。
昨天……昨天他怎么就在桌子上睡着了?他一边解衣服上的线绳一边想,打烊后有个名叫芥川的少侠敲窗要了酒肉,自己还同意了,还坐在一旁陪他一起,最后就因为太困睡了过去……
那位芥川少侠不知是何时离开的,老板娘没有反应,应该是不知晓此事,想到这儿他微微松口气,这如果是被那个女人看到了估计能把客栈掀翻,随后他又摸到衣服一边沉甸甸坠的手酸。
掏出来一摸,是个荷包,上面还带着穗子。一打开,里面略粗糙的金属质感,便知是一袋碎银。
虽然能想到是那位少侠给昨晚的酒肉付账,但这也太多了……中岛敦倒吸一口气,他在这座客栈干了也有一年,从没接触过这么多银子,虽然自己也有点积蓄,但暗中被老板娘或者同伙搜刮走了不少,此刻他觉得这个荷包分外烫手。
算了,还是悄悄放到柜台里吧,当面交给老板娘只会获得一顿拳头和鞭条,私藏更是不可能,他会直接被扫地出门。
他四处看看,找了个四周无人的角落,把银子小心翼翼拣出来拿布包好,再把那个荷包叠整齐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上面还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风尘气。
既然是额外的馈赠,那就勉强收下这个荷包好了,他拍拍胸脯,里面略有些硬的质感让他安心。心情还沉浸在昨晚初见的一面,随后他听到外面吆喝他的声音:“阿敦——打水去了——”
“来了——”
等到天边如火的云慢慢暗下去,月亮悄悄升起挂在枝头,熙熙攘攘的厅堂重新归于寂静,中岛敦把灯熄灭,门锁好,最后才拿起竹竿去挑窗户。
月光如昨日一般皎洁,珍珠色铺在他的发上,像玉盘上化开一块脂,腻的人心痒。
他刚把手探出去。
然后他听到风声。
“在等我?”
也不知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芥川就这么出现在了窗外,和昨晚一样的姿势,支起一条腿坐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月光看他。
中岛敦一下子就被吓得困意全无,手一抖杆子就要砸在芥川头顶,对方一边微微侧过身一边接住乱晃的竹竿,中岛敦蹭蹭蹭后退几步:“你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拿个杆子要偷袭我。”芥川看着对面先是被吓白后又被气红的脸,莫名觉得有些滑稽。他像位大爷一样往后一靠:“小二,来壶你们这儿最好的茶。”
中岛敦又气又羞,却也没法拒绝他的要求,谁让这位爷给了那么多银子呢。
不多时他端着茶回来:“怎么,今天不喝酒?”
“昨天喝多了,头疼。”芥川好似还没从昨晚的宿醉中醒过来一样,“你们的酒后劲真大,刚喝下去以为没什么。”
“原来少侠竟然不胜酒力,还真是稀罕。”中岛敦一边挑衅,一边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一旁。芥川没回他的话,别过头去看月亮,中岛敦觉得他一定是心虚,否则怎么连个小二的话也不敢反驳。想到这儿他又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涌起来,像小鹿挠在心上。
“今晚月亮很漂亮。”芥川望着那一轮玉盘,轻轻道,吐息在还有些冷的夜晚凝成雾,又慢悠悠散尽。
“是吗,大概像金黄的饼子一样?我之前听别人是这么对我说的。”中岛敦看不见,却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望天。
芥川顿了一顿,才道:“不,像一块上好的玉璧,或是打磨好的明镜,很透彻。”
“这么好看的啊……”中岛敦不知道自己的语气里为何带上了一丝遗憾的味道,“可惜我从来只能自别人口中得知它们的样子,尤其是那些这辈子都无法触及到的事物。”
“……”
两人就这样坐着,不知谁在想谁的心事。
半晌芥川开口:“你猜,今日我从哪里来?”
中岛敦凑近他:“今天是梅花的气息,莫非你去了关外?”
“岭外梅花,此时开的正艳。”提及自己的行踪,芥川貌似心情很好,“关外前不久还下了小雪,红梅迎风而开,点映其中,如朝霞散落。”
说完梅花,他又说起关外的草原,绿芽初生,牧人赶着牛羊进行一年两次的迁徙,关外驻军的马场里,马蹄清脆,铃声阵阵,踏过地面带起一圈泥土,掀开被雪覆盖的土地。
中岛敦听得入迷,之前的困意席卷而空,面前这个人说的外面的世界他不曾想象过,也不敢想象,自己这样的人,本该就在这个小镇上平平淡淡过活一生不是么。
不过现在正有人来为他描绘,描绘那些他不曾触及的风雪光阴。
月上三更,芥川看着桌子上已经熟睡的中岛敦,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冷茶。
随后他把少年提起来——太轻了,浑身只有骨头有重量,他把人挪到后院,找到住的屋子,将少年轻轻放到床上,还贴心地给他盖好了被子。
手触到中岛敦胸口的位置,硬硬的,他好奇,便掏出来一看,是昨日给他包银子的荷包。
黑暗中他嘴角微微勾起,把荷包不动声色放了回去,照例在少年衣兜里留下碎银,不过这次附上了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黑影融入夜色,静悄悄,没有惊动任何人。
03
那之后,名为芥川的男子每晚都会出现在客栈窗台上,给中岛敦说他碰到的形形色色的江湖过客,随时间的推移,身上的花香变得不同,讲的故事也各式各样。
他还是那般洒脱,有时对月而饮,有时就着烛光轻轻擦拭那把宝剑,有时吟诵几首好诗。中岛敦虽然听不懂也看不见,但每次就坐在旁边陪他,听他讲江湖上的快意恩仇,传奇轶事。
有时他会带一株新鲜的君子兰,说是从街边小贩处购得,中岛敦问他为何要买这样一盆花,他说觉得好看,最后放在了那扇他常来的窗户下面。
有时他会带一坯黄土,塞外的土带着边陲风霜,凑近了仿佛还能听到生灵拗哭,中岛敦问他,是不是外面打仗会死很多人,芥川说,你听这土里的哭声,那是很多人怀恨又无法回家的悔恨。
有时他会讲市井间听来的故事,八旬老人带着女儿沿街卖艺,结果被流氓混混抢了财物,掳走女子,老人不惜下跪却只换得更毒的殴打。中岛敦听到这儿愤愤不平:“真是欺人太甚!你好歹也有些功夫在身上,有没有去帮他们?”
芥川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好像少年看不起自己似的,他唰地一下拔出剑,剑尖距中岛敦的鼻尖只有一丝之遥。
“这柄剑上亡魂,不计其数。”
中岛敦有时候确实感到奇怪,这样一个浑身披散着凛冽之气的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却能从容在自己面前提起古树鲜花,提起灯火阑珊的街道,夏日的烟火,男女老少结伴而行,街边蹲着一只花纹特殊的猫。
于是他问:“你在各方流浪的目的是什么呢?”
芥川放下剑,眼睛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了遇到那些行走世间的惊鸿过客,听他们的故事,直到我自己也成为故事里的一员。”
有一次,他带着一身脂粉味前来,中岛敦打趣他:“今天不去四海为家改成寻花问柳啦?闻着这脂粉味儿还挺清香,是高级货吧,不像我们这儿的老板娘用的每次靠近我我就想打喷嚏。”
芥川面不改色扒开他的脸:“任务而已,是追一个不知好歹的富商,我打开门的时候那个花魁为了让富商逃走直接扑在了我身上。”
“真没情调,”中岛敦小小哼了一声,倒回椅子上:“但你确实不像能惹女孩子欢心的类型。”
芥川挑眉:“为何?”
“平常冷冰冰的,有时还很奇怪,而且你很少说关于女人的事。”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完全没意识到芥川在旁边皱眉。“不过你能给我讲这么多故事,描绘那么多的风景,让我觉得,我是不是也可以去到外面看一看。”
此刻月光正打在少年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染上银色,像振翅欲飞的蝴蝶,立于两颗夜明珠上。
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褪去翳色,含着光的样子很美。
自己这一世雪月风花都将于这无名客栈中,与他酿成最烈人的酒。
于是他说,会的,一定会的。
这段时间以来,周围的人都觉得中岛敦变了。
干活非常卖力,整个人也明朗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有时会畏首畏尾,虽然眼睛不方便,但能听到响亮的叫堂声回荡在屋内。
“一碗阳春面——”
“阿敦,感觉最近你很高兴。”
首先提出来的是比他小几岁、一同打零工的泉镜花,女孩和中岛敦正一同将大缸里的污水泼出去,她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少年说。
中岛敦扔下手里的瓢,悄悄把她拉到一个角落里:“这件事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女孩点点头。
“我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会给我讲故事,讲好看的风景,讲那些我看不到的东西。”
泉镜花似懂非懂:“所以,那个人成为了你的眼睛,让你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对,我觉得他口中的天地那么精彩,火树银花在天上炸开,满街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的花灯,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我不曾听说过的模样。即便那烟火只有一瞬,但那一瞬对我来说就是一生。”
“小镜花,我真想去外面看看啊。”他抬头,天上飞过一二喜鹊,他看不到,但好像又能看到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
04
但快活的日子没过几天,中岛敦遇到麻烦了。
起因是他在为一位客人上菜时,因为眼睛不方便,不小心踩到了旁边另一位客人的袍角,那人挺着大肚子把中岛敦叫过来,一脸横肉颤颤巍巍地抖。
“你这当差的怎么搞的,我刚去锦绣阁定制的衣服,用的还是蜀锦!你这一脚踩上去就算把你去当铺当了都不够补你知道吗!”
中岛敦忍着男人乱飞的唾沫星子,把头深深低下去:“实在抱歉,我眼睛不太方便所以不小心踩到您了,我打点清水帮您洗一洗吧。”
“就你?你想碰这衣服还不配,”男人上下打量他几眼,咧开一口黄牙,“是个小瞎子啊,估计拎出去卖都没人想买来当苦力,要不爷带你去象姑馆卖几个钱,眼睛瞎了脸倒是不难看,要是有人好心收留你就该对我感恩戴德……”
旁边的食客们听见这边的响动,纷纷转过头来看怎么回事。中岛敦低着头,指甲掐进肉里。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脱口而出:“我虽然身体不健全,但并不是草芥,您不能就这样随意侮辱一个人。”
胖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中岛敦竟然敢还嘴,反应过来之后直接抓过茶碗砸了过去:
“不就是个贱小子,敢跟你爷爷顶嘴——”
前堂的吵闹声传到后院,还在修剪花草的泉镜花连忙去把老板娘叫了出来,当两个人赶到现场一看,那个胖子带着他的一众随从正对着地上瘦瘦小小的身影拳打脚踢。
“诶诶诶怎么在我店里闹事的?”女人一边拨开人群挤进去一边提高嗓门威慑着。胖子狠狠在中岛敦肚子上踹了一脚:“这小子,年纪不大还敢跟爷爷顶嘴,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本来还想给他恩惠,呸!”末了还啐了一口。
老板娘在那一边疏散人群一边挤着笑脸:“您别生气,这小子就是不懂事,是我们管教不周,回去我一定好好揍一顿,您的那些损失我们赔。”
胖子哼了一声,带着他的那帮随从大大咧咧挤开人群。
泉镜花去地上扶中岛敦,少年喘着气,感觉头都在嗡嗡作响,伸手一摸,一手的粘腻——胖子的茶碗飞过来时把他的额角撞破一大片。
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错位了——这没在开玩笑,那些随从个个五大三粗,随便一个人都能一拳把他打飞,更何况那是一群人。
他在地上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人们三三两两围在他身边说这孩子可怜,但也仅仅是感慨,不多时便都散去,各自回到座位上。
泉镜花想拿湿毛巾给他擦擦头上的伤,哪成想老板娘后脚又气冲冲走过来:“动不动就惹事!还不赶快起来滚回后院!在这儿死狗一样瘫着我的店脸面还要不要了!晦气!”
泉镜花想说什么,中岛敦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说,抓紧旁边的条凳,他总算是站了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回了后院。
“还疼吗?”女孩儿帮他在额头上包上纱布,只是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他们这种做杂活的人是不配拥有药品的,只能靠自愈一点点好起来。
“没事……让你担心了。”中岛敦想摆摆手,但胳膊怎么都抬不起来,大概是骨折了。
“……你不该去顶撞那个客人的,”泉镜花声音低低,“明知道他会生气,你身子又弱,怎么受得了那样的拳打脚踢……”
“是啊,换成原来的我一定不敢说今日那样的话,”他抬起另一边还能活动的手臂,张开五指,好像透过它就能看到什么。
“但是他到来后不一样了。”
泉镜花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说,世间有的是扶贫济弱的好人,像他一样的剑客,他见过受人尊敬的乞丐,也不乏我这样的人,生活在底层但依然快活。”
“我很羡慕,但我今日才明白,我只能羡慕。”
女孩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帮他把被子掖好。
今天见不到芥川了,芥川会担心吗?
他在闭上眼之前想。
芥川像往日一样跳上那个窗口,却没有看见那个白色的小脑袋。
从来只有自己会早来或晚来,那个少年是不会离开这家客栈的,今日他不在,除非……
他一跃进了前堂。
屏气凝神,芥川穿梭在厅堂与后院中,轻车熟路找到了他的屋子。
他轻轻打开门,看到中岛敦躺在他的床位,他走过去推了推:“怎么今天睡下了?”
中岛敦本来因为受伤睡得很沉,结果芥川这么一碰碰到了他折了的那边手臂,他“哎呀”一声。
芥川听到这声痛呼,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中岛敦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知道是他来了,又惊又喜,喜的是他今晚依然来了,惊的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受了伤。
“胳膊怎么了?”
芥川停滞的手向前去够他胳膊,中岛敦往回缩:“没什么……”
但少年额头上的纱布和心虚的语气早就把自己出卖,芥川抚上他断的小臂,偏凉的体温激得对方一抖,他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打的?还是客人打的?”他一边从怀里取出布条和木板给他包扎一边问。
“……客人打的。”不知怎的,他听得出来芥川的语气变硬,可能是在生气,只好老老实实交代,“中午我不小心踩到了客人的袍子,然后他说我赔不起,把我卖去做苦劳力没有人要,还不如卖给象姑馆……”
芥川攥着布条的手一紧,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然后?”
“然后我就顶了句嘴,他就拿茶碗砸我,还带着一帮随从揍了我一顿。”
“……”
很长很长的沉默。
中岛敦觉得芥川一定是生气了,大概是在生自己的气,或许也是生那个客人的气,总之他对于这个氛围感到不安,于是试探性唤了一句:“芥川?”
“你想不想离开?”
“……什么?”
“想不想离开,离开这个地方。”他深呼吸,把心里那股无名火压下去,看着少年的眼睛。
中岛敦花了半分钟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随后手剧烈地颤起来。
离开,多么美好的一个词,以前他永远不敢想象外面的花花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只是人世间的一粒凡尘,就在这四四方方的一片土地上,苟活一生。
但是那晚窗外出现了一个人。
于是万里之外他从未踏足的,他从未敢畅想的山川湖海、红尘紫陌,开始令他心驰神往。
他想去看看人间熙攘,看看那些柳陌花巷,青山远黛,小桥流水。
于是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芥川的袖子,颤抖着声线说,你可以带我走吗?
芥川轻轻拍他的背:“等你伤好,我就带你走。”
少年呜咽一声,趴在他的肩膀,感受到眼睛有水汽弥漫。
05
中岛敦只觉得度日如年。
那一晚之后,他有几天卧床养病,没有像往常那般守在窗台边等着芥川的到来,等到能下地活动,他便每天拄着拐杖,坐在那个熟悉的座位上。
但是第一天,芥川没有来。
可能是去了什么很远的地方赶不回来,他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芥川没有来。
大概是去准备离开的行李了吧,他一直等到后半夜,最后把窗户轻轻关上。
第三天,芥川依旧没有来。
从前几日开始他就隐隐听说关外的羯族开始造反,镇上男丁都要拉去充军,军官们挨家挨户搜查,壮年男子一律被揪着头发带去大营,一时间家家落泪,妇妪孤苦,幼儿啼哭,昔日欢声笑语如今只剩寒月之夜里不知何处传来的低低抽泣。
芥川会不会被官兵缠上?他躲在院子里一口大缸内,听着屋外搜查的官兵逼近又离开。
再之后,战火袭击了这座边陲小镇,百姓陆陆续续开始拖家带口离开这个地方,客栈自然也是待不下去了。老板娘象征性地给了他几吊钱让他自己逃命,中岛敦坐在人去楼空的屋子愣神,今晚月亮依旧很亮,凉风习习,卷起他的衣摆又松开,一切和初见没什么两样,但唯独少了那个人。
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于那位天外来客知之甚少,自己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的踪迹,不知他下一站的目的地在哪,他们之间的羁绊不过是一句微不足道的承诺而已。
可能就是老天安排,让一个人悄无声息走进自己的生活里,再因天意弄人而分离。
于是他便不再等待,从后院花坛角落里挖出这些时间存下的积蓄,第二天就带着泉镜花离开了这个地方。
然后他们一路南下,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泊。
后来……后来他们在几百里外的一座城镇扎下了根,还是在一家客栈当伙计,不过这家客栈老板人很和善,不会动辄打骂,体谅他眼睛看不见就避免让他做一些精细活儿。
他在这里养好了伤,身体也壮了些,不像以往一摸一把骨头了。
他也开始给邻家的小孩子讲故事,又是一年春天,院子里的槐树抽出嫩叶,街边溪水潺潺,鸳鸯作伴,行船的船桨划开水面发出淙淙之声。他就坐在院子里,讲烟花多么绚丽,讲满街的花灯,讲花灯下的街角蹲着一只花纹很特殊的猫。
有时候小孩子会问他:“敦哥哥眼睛看不见,那你是怎么知道花灯和烟火很漂亮的呢?”
“这个啊……”他抬头不知望向何处。天边火烧云正热烈,热烈得像那人描述的灯火阑珊。
“是一个人,他讲给我听的。”
“他在哪里,我们也想听他讲故事!”小孩子们一句一句闹起来。
“我也不知道……或许他就在这世上四处收集故事,然后再讲给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子听。”
人生如梦,自己不过是他所遇到的惊鸿过客中的一员,听尽了一生的故事。如今他去寻找其他过客了,而他的到来于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梦,一个期待许久又无比美好的梦。
已经有人为自己看了一场人间烟火。
他有点自嘲地笑起来。
一梦荒唐。
(完?)
夕阳西斜,月亮渐渐爬上枝头,玉轮一般悬在空中,撒下乳白,水面中央是玉盘一块,有鱼儿跃出,再叮咚一声落回去,于是玉盘便化作碎银几两,随风飘荡着。
孩子们早已各自归家,就剩他一人在院子里发呆,直到凉意侵袭身体。他打了个寒颤,搓搓已经冷掉的手,门口灯笼里的蜡烛噼啪爆了一下灯芯,他轻轻将火苗吹熄,关上客栈大门,老旧的木头互相摩擦,发出吱呀的响声。
当他挑上窗户,伸了个懒腰打算回房休息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有人吗?如若方便,还烦请小二哥给我来一盘酱牛肉,二斤好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