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芥川,今晚七点钟在老地方,太宰先生说有事要叫你过去。”
白发的少年没有提前打招呼就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探头探脑地看着电脑后面的黑发男人:“需要带什么东西吗?我去准备一下。”
男人好像没有听到他说话,少年就一直站在那,眨着大眼睛看他。半晌,电脑后终于传出声音:“我平时带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六点半准时开车到楼下。”
“好哦。”他把下巴搁在男人面前的电脑上,“用不用我给你泡杯咖啡?你看着好像不是很精神。”
男人抬起眼看了看他,伸手掐了一把他肉乎乎的脸:“你给我泡咖啡是想烫死我还是想苦死我。”
“不要就算了。”对方啪地打开他的手,气呼呼地走了,门也没关。男人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那一小片白色衣角消失在门外。
六点四十,他才慢慢坐电梯来到楼下,中岛敦已经把车停好了,见到芥川龙之介出现在门口,便摇下车窗:“你来晚了,害我等了好久。”
“有点困,在上面眯了一会儿。”芥川龙之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业务能力不合格,连给上司开车门都不知道吗?”
“那你当老板也不够格,工作期间禁止向助手图谋不轨。”中岛敦系好安全带,没头没脑地怼回去。
嘴上这么说着,当看到芥川龙之介靠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时他还是手动调小了车里放的爵士乐的声音,他开车很稳,一路上都没什么颠簸,路边闪过璀璨的路灯和闪耀着的高楼,灯光打在男人脸上,把本来就棱角分明的五官衬得更加漂亮了,中岛敦悄悄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回来。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市郊的一栋小别墅,驶过灯红酒绿的市中心后道路两侧渐渐暗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树,路上人很少,只有吹过的风声和发动机的声音。
一个拐弯后,车子缓缓驶入一个小花园,在花园外的停车场停稳后,中岛敦解开安全带,轻轻拍了拍旁边的男人:“芥川,到了。”
芥川龙之介缓缓睁开眼睛,中岛敦伸手替他解开安全带,下车亮明身份后,别墅门口的警卫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中岛敦迟疑了一下,还是后退两步,把公文包递过去:“我还是在这儿等吧。”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公文包,转身进了玄关。
“好久不见芥川君,最近怎么样?”
“托您的福,管一个组织的人比管一队人要难太多了。”
茶几对面,褐色头发的男人笑眯眯看着芥川龙之介,对方抿了一口茶,微微眯起眼睛:“太宰先生泡茶的手艺有进步。”
“不瞒你说,这是我在外面直接买的成品,你知道我不擅长搞这种东西嘛。”
太宰治还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芥川龙之介早就习惯了老师这个样子,只是轻轻咳了一下,便开门见山了:“您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反而先看了看他周围:“敦君今天没跟你一起来吗?”
“他说就在外面等。”
“这样啊……”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停留在芥川龙之介身上,“他不来也好,其实我今天想来跟你说的是Karin的事。”
芥川龙之介动作肉眼可见地一顿,慢慢把茶杯放回桌子上:“他们最近暗地里又有动作了吗?”
“不不不,不是最近,可能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太宰治微微向前探身,低声说:“我怀疑,Karin早在我把首领位置交给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计划如何毁掉Yakuza了,毕竟当时人员大变动,环境也比较乱,他们想趁虚而入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现在组织内部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Yakuza的实力甚至已经和Karin齐平。”芥川龙之介微微皱了皱眉,“或者您是在担心……Karin他们并不是想逐步摧毁而是一击毙命?”
“放长线钓大鱼。”太宰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就算当时我下台,但背后依旧有很多支持者,所以Karin没办法把我们一举歼灭,而之后由你来接手组织,谁也不能说Yakuza就一定会走下坡路。所以我担心,Karin他们的目标,是你。”
“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所以对于你我很放心,但是至于你身边的人——”太宰治鸢色的眼睛像鹰,那种能看透一切的冷冽感,芥川龙之介知道这是他认真起来的信号,所以不等他说完就微微躬身:“您放心,我一定会注意。”
中岛敦站在玄关外,今天有点小冷,他只穿了那套上班用的西服,所以当一阵风吹过的时候,他小小地颤了一下。
随后肩膀上传来沉重感,他回过头:“说完啦?”
“嗯。”芥川龙之介看他站在那站久了,鼻尖被吹得有点红,便说:“车上有外套,你穿着吧,我开车。”
“你怎么今天突然开始体恤员工了?”中岛敦微微瞪大眼睛,把车钥匙递给他,芥川龙之介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上车,中岛敦吐了吐舌头,还是钻到后座上拿起他的大衣,他可不想被一声不吭扔在这里,最后还得自己走回去。
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芥川龙之介透过后视镜看到中岛敦裹着自己的大衣蜷在后座上看手机,眼睛被手机的反光照的亮闪闪。
“在看什么?”他盯着前面宽敞的路,问。
“没什么,看到有个兔子很像你,”后座上的人举起手机到他面前晃了晃,画面上是一只黑兔子,但两只耳朵上都带着一撮白色的毛,和他黑头发发尾带的白色挑染简直一模一样。他扭过头:“无聊。”
“明明就很像你,你个垂耳兔。”
“……”
芥川龙之介不再理他,中岛敦讪讪地坐回去,继续刷他的手机。
刚才中岛敦撒谎了,他能感觉出来。因为在他问出口的一刹那,中岛敦有一个切换屏幕的动作,很细微,但还是被他看到了。
芥川龙之介又想起今晚太宰治说的那句话。
“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你身边的人,有没有混进什么脏东西。”
天色如墨,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大片的黑暗,笼罩在头上。
中岛敦站在公寓楼下,等看到芥川龙之介的车子慢慢消失在拐角,才一步步向楼梯走去。
好险。
不知道芥川龙之介有没有注意到,凭自己的感觉应该是没有,毕竟以前如果有人犯错,芥川龙之介浑身那股冰冷的气息就会慢慢四散开来。刚才自己并没有感受到,大概是没有暴露。
他爬上楼,打开那扇熟悉的门,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如同脱力一般就这么沿着门慢慢滑了下去。
落在手边的手机上只有一行字:
“什么时候可以干掉他,我们要等不了了。”
中岛敦坐在门口好一阵才有动作,他试了两次才把手机重新捡回来,却又在点开信息框的时候,犹豫了很久都没有打出一个字。
最后他只是回复:“还没找到合适时机,会尽快。”然后便删掉了原信息,把脸埋在膝盖里。
02
第二天,中岛敦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了芥川龙之介的办公室。
“早上好,给你泡了咖啡。”他没精打采,“加了四块糖,苦不死。”
芥川龙之介抬起眼睛看他:“昨晚没睡好?”
“吹了点风有点头疼,就失眠了。”中岛敦把咖啡放到他桌子上,“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办公室——”
“回来。”
中岛敦停下开门的手:“有任务吗?”
芥川龙之介轻轻敲了敲桌子,又指了指嘴巴。
真是精虫上脑!中岛敦气呼呼,但又打不过他,站在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挪过去:“就一下!”
芥川龙之介点点头。
他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凑过去,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对方的唇,又马上跳开,“行了吧!”
这怎么够,芥川龙之介看他要逃,拎着后领子把人像猫一样提溜起来,掰过他的脸吻上去。不同于中岛敦的拘束与青涩,他既霸道又熟练,疯狂地在口腔里索取让中岛敦只觉得脑袋都被他亲晕了,对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一周后和隔壁财团有个酒宴,跟我一起去。”
吐息打在耳廓,耳朵肉眼可见地迅速红了起来,芥川龙之介好像很满意他的反应,又轻轻在耳垂上咬了一口,随后收获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和一个暴起炸毛的助手,他的助手红着脸,腾腾腾摔上门走了,芥川龙之介看着他被西装勾勒出来的漂亮腰线和臀消失在门口,心想着下次再送他一套这样的,赏心悦目。
03
私下里和老板闹脾气可以,正事不能不去,心里气呼呼,一周后中岛敦还是出现在了来参加晚宴的芥川龙之介的身边。大厅里觥筹交错,烟味、香水味和脂粉味交织在一起,巨大的水晶灯给所有人都打上一层旖旎的色彩。到场的名流贵客身边都三三两两跟着女伴,只有芥川龙之介身边跟着的是他。一些外人一看就大概知道了——原来Yakuza首领竟然好这一口,那小子估计就是芥川龙之介的禁脔吧,模样长的倒还挺可人。
中岛敦只觉得这么大喇喇站在芥川龙之介身边的感觉糟透了,之前与他是老板和贴身助手的关系,自己的工作仅限于帮他打下手和外出任务善后,私下里干的那些事谁都不知道。如今直接被暴露在公共视野,还是在这样一个氛围的酒宴上,他担心的已经不只是自己的绯闻,还有就是,自己的身份。
他就是Karin派来穿插在芥川龙之介身边的眼线,太宰治口中“需要注意的人”。
他的任务就是要处理掉Yakuza的首领,所以他才会被送进Yakuza,一路处心积虑、战战兢兢地来到芥川龙之介身边的这个位置,只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然后有朝一日杀掉他。
明明现在就是处理掉他最佳时机,但是——
他发现自己下不去手了。
卧底最不该动心,尤其是对目标动心,但自己就是这么不争气,即使在心里挣扎了无数次,最后他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喜欢芥川龙之介,非常喜欢。
所以那天他在收到来自组织的信息时,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回复,才会让芥川龙之介看到破绽。他的情况组织一直不知道,所以每当被问起他都会以自己还没有接触芥川龙之介的机会而搪塞过去,但现在自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他身边,一旦组织发现自己实际上可以得手,必然会让自己下杀手,但他做不到。
中岛敦只能努力在一众人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就这么站在芥川龙之介身后,有人注意到他,主动过来握手的时候也只是简单打两句哈哈就过去了。芥川龙之介看到他拿着杯子躲在自己身后不说话,便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把人挤在墙角里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中岛敦支支吾吾,芥川龙之介看到他这样也没什么表示,只是低头亲了他一下:“知道了,我会早点回去。”
中岛敦看着他走远,手慢慢绞紧。
天色渐晚,酒过三巡之后众人都有了些醉意,芥川龙之介酒量不行,一开始还礼貌地回绝了别人的劝酒,后来东道主亲自上场,碍于面子他还是喝了一杯,没过多久中岛敦就发现他步子开始变得有点虚浮。
为了不让老板在公共场合出丑,他伸手扶住芥川龙之介,对财团董事说了声抱歉,打算扶他到花园里醒醒酒。
他把芥川龙之介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踉踉跄跄向大厅的尽头走去。随后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砰!”
下一秒整个大厅陷入黑暗,中岛敦立刻抬头——上方的灯被打碎了。
刚才那一声是枪声,并且听声音极大可能是狙击枪——他立刻蹲下身子,一只手护住芥川龙之介,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外套内口袋里拿出带在身上的手枪,全身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他谨慎地判断着可能袭击的方向。
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大厅里就开始充斥着尖叫声、脚步声、女人们的高跟鞋碰撞地面的哒哒声。有身份的客户都在呼唤自己的保镖或者警卫,但由于黑暗来的猝不及防,加上环境嘈杂,单纯的呼唤根本无济于事,甚至可能因此成为狙击的对象。
所以中岛敦选择在原地不动,尽可能压低身体,保证自己和芥川龙之介不会受到伤害。狙击手虽然很善于暗杀,但并不是毫无破绽,并且他们需要一个定位目标才能精准击杀。他抬头看向左前方的楼梯上,眼睛微微眯起,果不其然,那里闪过了一丝微小的光。
他立即抬手。
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狙击手!
他突然发现之前芥川龙之介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手滑落到自己胸前,食指上的一枚戒指正闪闪发光。
不好——
对面知道芥川龙之介喜欢在右手食指戴戒指,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他会下意识去胸口拔枪,但是今天这个习惯竟然害的是自己!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中岛敦清楚地听见右前方传来子弹出膛的破空之声,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砰!”
我已经死了吗?
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袭来,过了一会儿,中岛敦才慢慢睁开眼睛。
芥川龙之介半蹲在他面前,右胳膊上溅开一大片血,染红了整个衣袖和他的胸口。
他在开枪的一瞬间用胳膊替他挡住了这一枪。
“芥川!”中岛敦回过神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一边把衣服撕成布条压迫止血一边掏出手机:“所有人,有狙击手,首领中枪,迅速叫救护车过来。还有,封锁这一整栋楼,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因为失血过多,芥川龙之介现在半靠在中岛敦身上,他微微喘着气,说:“不赖,可以学着我下命令了。”
“这时候你还说什么风凉话!”中岛敦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也随着一点点流出去了,手变得冰凉,在看到那个几乎贯穿的伤口时止不住地哆嗦,明明已经熟记于心的包扎手法现在也变得一塌糊涂——就因为芥川龙之介在自己面前中了枪。
大厅的电力还没恢复,但中岛敦已经能看到芥川龙之介本来就偏白的脸变得更白了。刚才那一枪让本来就混乱的大厅变得更加混乱,但是好在没过多久,警卫就进来维持秩序并发现了他们。
中岛敦目送着芥川龙之介被抬上救护车,他坐在紧随其后的组织派来的车子里,只觉得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这时他才注意到手上还带着芥川龙之介的血。旁边的人默默递给他一张湿巾,他接过来攥在手里,看着那张湿巾慢慢变成红色。
救护车赶到最近的一家医院,芥川龙之介被紧急送去手术。中岛敦坐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旁边还跟着一众的保镖和警卫,他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直到走廊里就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助。
一方面是担心芥川龙之介的安危,另一方面,他该怎么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明明自己来到Yakuza就是为了杀掉他,但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足以让两个毫不相识的人互相吸引,他早就下不去手。更何况今晚看到他为自己挡的那一枪,当时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意识深处在一遍遍叫嚣着,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亲手杀掉他。
中岛敦不知道在走廊上坐了多久,今晚没有月亮,外面的风呜呜吹过玻璃,和一周前他在太宰治家门外站的那一晚一样冷,但是现在却没有人能给他递外套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到了深夜,但他还没有一点困意,只有混乱的大脑,裹着无数个念头在里面疯狂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灯终于暗下来,大门缓缓打开,走在最先的医生对迎上来的中岛敦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好在送来的比较及时,不然胳膊有可能保不住。不过因为失血比较多,再加上伤口很深,起码要在医院卧床休养半个月左右。”
他长舒了一口气。
“好的,谢谢。”
04
一周后,当中岛敦拿着满满一盒的红豆年糕汤出现在病房外的时候,芥川龙之介正在看情报部门发过来的消息。
“幕后是谁在主使,查到了吗?”把年糕汤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中岛敦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问。
“就是那个财团董事。”芥川龙之介右胳膊缠着绷带,所以只能用左手滑动屏幕,“他名下有很多股东都被我收购了,怕有朝一日自己的一片家业也迟早会被我收入囊中,但又知道我向来不好惹,所以就想出这么个主意。”
“确实,胆子够大的。”中岛敦趴在他床头,“不过好巧不巧,那天他一开始瞄准的是我。”
“怎么,你就这么想死?”芥川龙之介放下手机,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中岛敦又想起来那天芥川龙之介替他挡的一枪,他明明不用管自己的,可是……
不知怎么,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父母都是组织里的人,早早就因为任务死掉,他和一群孩子们一同被组织扶养大,但黑帮并不是幼儿园,在这里,孩子受的苦难要更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使他们被迫从小就开始竞争,踩着同伴的血一步步爬上去,才能活到最后。
他这辈子没想过得到谁的关怀和体谅,更别提得到谁的爱,黑暗中成长的孩子终究要开出黑色的花,再归于黑暗的。
但芥川龙之介不一样,芥川会给他眷恋的拥抱,会为了自己挺身而出,会给自己想要的,爱。
……是吗?
“呐,芥川,你当时……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枪呢?”他从趴着的姿势变为坐起来,突然问。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你这么对我呢?”
少年清澈的眼睛看向病床上的人,眼眸深处是翻滚的海,渴望着谁的回答。
“……”
芥川龙之介也看向他的眼睛,纯黑的深潭仿佛能容纳所有的情感。他伸手揉了揉中岛敦的头发:“你是我的下属,我怎么能让我的下属受伤。”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你更像我的……附属物,我要保护好我的东西,这很正常。”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说错什么,中岛敦是他的人,自然是自己身边重要的存在,就算是说错了他也不是那种会认错的性格,但是敦在听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愣在了那里。
附属物……吗。
或许他觉得把自己养在身边就像养一只小猫小狗一样?自己能让他开心,所以他也就反过来照顾好自己?
所以说这份不知情感并不是爱?
他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即将捧出的真心被死死攥在手里,而对面的人还在没轻没重地一拳拳击打着,好难受。明明只要一句话就可以看到他想要的光明,明明只要三个字就足以让他背叛Karin选择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但是一切又像无数个梦里那样美好又不真实,梦里有芥川龙之介,但唯独没有自己。
“是吗,”他在抬起头之前就擦去了马上要流出的泪水,再看向对方时已经重新是平常那副嬉笑样子,“这么说,我应该叫你主人?”
“你要喜欢也不是不行。”芥川龙之介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在闪,但是中岛敦只知道自己眼睛里的光已经一点点淡下去了。
“我才不要,恶心死了。”敦怼他一句,把刚才一直放在柜子上被冷落的年糕汤拿过来,“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吃这个吗,我今天给你做了点带过来了。”
芥川龙之介指指卫生间。
“好好好,我扶你去。”
咔哒一声关上门后,芥川龙之介打开手机,上面是情报部刚发过来的一条消息:
“还查到财团董事在事件发生前曾与Karin有过两次来往,具体目的不明,不排除这次的事件也有Karin参与的可能。”
他对着这一行字默默了良久,才回复:“彻查下去,还有,查一查中岛敦和Karin有没有关系。”
再抬眼,脸色冷漠如冰。
05
中岛敦这阵子总是需要在医院和办公室来回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以至于芥川龙之介会到办公室的第一天看到他就皱起眉头:“怎么这么瘦了。”
“还不是你搞的!”中岛敦把刚送过来的文件啪地拍在他桌子上,“我又要照顾你,又要收拾组织里的烂摊子们,能不瘦吗!”
芥川龙之介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大猫,气到腮帮都鼓起来,像一只河豚,他突然很想捏一捏,于是轻轻招了招手:
“生气了?那我来补偿一下。”
中岛敦愣了一秒就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但还是慢慢移到桌子旁边,再被一把扯过去跨坐在对方身上。
男人一只手掐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上半身都禁锢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吻他。中岛敦能感受到他的舌被勾着肆意挑绕,再被不轻不重地吸吮。他慢慢抬手环住芥川龙之介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一时间屋子里只有淫靡暧昧的水声和若有若无的喘息。
等到对方被吻得气喘吁吁,整个人都泛上粉红色,芥川龙之介才恋恋不舍放开那双柔软的唇瓣,低头去亲他的脖子,贪恋地吸着他身上的薄荷味——清新的,自己很喜欢。感受到身上人抑制不住的颤抖,抬起头时下颌与脖颈形成一个极美的弧度,他就顺着弧度一路下滑,在舌尖掠过喉结的时候中岛敦终于忍不住开口:
“唔……芥川……别弄了……万一有人听见……啊——!”
芥川龙之介恶作剧一般在他锁骨上啃了一口,收到了意料之中的一声尖叫和恶狠狠的眼刀,中岛敦一张小脸红扑扑,眼角也红扑扑,嘴唇红红的泛着水光。他不轻不重地锤了芥川龙之介肩膀一下:“说了别太过分!外面那么多人要是被听见了多不好……”
芥川龙之介满意地看着对方锁骨处自己刚才的“杰作”,手掐了一把他的腰窝,又伸下去捏他圆润的臀肉,慢悠悠开口:“他们知道又怎么样,你是我的助手,每天进我办公室次数最多,你要干什么他们根本管不着。”
“我可不想哪天就看到报纸头条绯闻,说大名鼎鼎的Yakuza首领竟然和贴身助手搞在一起。”中岛敦撇嘴,努力无视掉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照了照刚才被芥川龙之介啃的脖子,一个红印清楚地印在锁骨上面。
“都怪你,牙这么尖,老是留印子。”
搓了搓发现搓不掉,他只好把衬衫领子向上拉,扣好最上面那个纽扣把痕迹遮住。芥川龙之介对于看不到自己的战果有点生气,把他扣扣子的手掰下来不让他遮,又到他耳朵边吹气:“今天晚上去我家。”
估计是我们的首领大人在医院里憋太久了欲求不满,中岛敦叹了口气:“好吧。”
又说:“我明天还要上班,你别太疯。”
当然芥川龙之介是不会听的,中岛敦只觉得被他盯得发毛,衣服都没整理好就从他身上爬下来,一溜烟跑出了办公室。
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处,他望了望四周没有人,掏出了手机。
“Yakuza已开始威胁组织生存,所以务必,本月内找到合适时机下手。”
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分辨不出情绪,他回复:“收到,已接近目标。”,随后又向以前那样删除了原邮件。今天没有太阳,灰灰的云占据着整个天空。他扭头看向窗外,飞过几只乌鸦,影子漆黑,留下刺耳的叫声,一遍又一遍。
06
“查到了,那起事件果然是Karin策划的暗杀,并且他确实也是Karin的人,父母都是前成员,信息对的上。”
“……以他的名义给那些人放出诱饵,就说已经可以下手,猎物上钩后,一个不留。”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去,马上又归于沉寂。
“……芥川……怎么了?”
芥川龙之介眸子暗了暗,放下手机,抚上身下人的脸。
“没什么。”
07
一周后,中岛敦收到了Karin骨干成员全部遇害的消息。
他看着那条打字打到一半就没了下文的残缺信息,只觉得一桶冰水从头上浇下,先是四肢,后来到心都开始一寸寸凉下去。
他想起一周前那天晚上的彻夜欢愉过后,芥川龙之介去看了一眼手机。
他想起自己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他说“诱饵”。
他想起芥川龙之介送自己回家那次,他看自己的眼神分明就不对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靠在墙上,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如坠冰窟。
08
之后的日子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直到Karin成员被发现全部死在郊外一家军火制造厂里,并且各个死状极惨,脸部被毁,加上枪战之后引发的爆炸,连尸体都很难找到完整的。
紧接着各大媒体开始大肆报道这件事——仅次于Yakuza的黑帮几近灭口,虽然由于大火现场证据被烧得干干净净,但是敢把Karin处理成这样,手法还及其干净利落的,除了第一大黑帮还会有谁呢。
作为事件的主人公,Yakuza并没有公开说这件事就是自己的手笔,组织里也没有任何人提起,就好像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Karin一夜间突然消失了。
这件事情,谁参与,谁主导,谁又做了谁的垫脚石,或许永远都会是一个秘密,只有当事人会把事实吞进肚子里,然后烂掉。
芥川龙之介并不想一并处理掉中岛敦,毕竟,既然他没有杀自己的意思,那么把人留着也不是不行,况且相处了这么久,他也喜欢这样一个人呆在自己身边。
曝出消息的当晚,他向往常一样,把人压进床铺里。
“你所在的Karin党派的人,我已经设下陷阱全部处理掉了。”他埋在中岛敦耳边说,手轻轻挠了挠对方的下巴,“借你的名义。”
“……”
对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蹭他的手心,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芥川龙之介,仿佛他的眼睛里是夺人心魄的美丽宝石——事实上他以前确实这么觉得,芥川龙之介眼里的黑曜石平静,无波,而自己甘愿沉沦其中。
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芥川龙之介。”中岛敦第一次喊他的全名,甚至声音都还是和以往一样轻快的,“你一直都知道的,对吗?”
芥川龙之介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只是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但他又觉得自己没办法再注视下去——那双眼睛太亮、太清澈了,以至于一旦看久了就会被灼伤。所以他伸手盖住了那汪清澈,感受到长长的睫毛划过掌心,痒痒的。
随后芥川龙之介低下头吻他:“以后你就摆脱了Karin的身份,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
中岛敦没有抵抗,像往常那样回应着他的吻,直到他尝够了甜头,才恋恋不舍放开他的唇。身下的人轻轻喘着,说:
“狡兔死,我这条走狗,你又打算什么时候烹掉呢?”
芥川龙之介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少年脸上带着因为刚刚的亲吻而泛起的潮红,却不带着像以往一样的情欲——他能感受到有一股冰冷的,又带有些绝望的气息,从他身上雾一样慢慢弥散开来。
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对我笑呢?为什么不回抱我呢?他不喜欢现在的中岛敦,对方看着他没有动作,咧开嘴,唇角带着一抹悲凉:
“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拿我当成工具。”
“故意把我留在身边,故意接近我,不杀我,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借我的手把他们连根拔起。”中岛敦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芥川龙之介,你真是打的一手好牌啊。”
芥川龙之介的眼睛眯起来,像狼,闪着寒光。
“不管怎样,Karin的主心骨已经被解决掉,剩余的那些蝼蚁不会再是我的对手。”
“你以为我在夸你吗?”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脖颈上的手陡然收紧,中岛敦只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确实,你很厉害,厉害到可以用花言巧语骗过一个很爱你的人。”
他抬起手,慢慢抚上芥川龙之介的右胳膊,那里有一条疤,是之前酒宴那次,他为自己挡下子弹留下的。他用手细细描摹过那个形状,好像要把它刻在骨子里。
“当初这一枪,如果真能打在我的心口上该多好,”他喃喃,“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了。”
芥川龙之介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你为什么不高兴,明明——”
“芥川龙之介,你不知道什么叫爱吧,爱就是,我可以用一生来实践我对你的信任,我甚至可以毫不犹豫为你去死——”
中岛敦打断他的话,笑着笑着眼眶又红起来,“而你,你不知道爱是什么啊,你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你需要的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能在你身边提供乐趣和满足欲望的玩物罢了。”
“我问过你,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发丝,再浸湿枕套,芥川龙之介没见过他这么哭,一时间竟忘记了主动权还在自己手上,由着中岛敦这么质问下去。
“你说,我是你的下属。”
“你说,我是你的附属物。”
“你说,我是你的,所以你会保护好我。”
“但是你唯独没说过你爱我。”
月亮沉醉,恍然有几分碎银洒下,落在那人眼里,波光粼粼。
芥川龙之介突然感觉心狂跳起来。
从小他一直被人称作怪物,唯一爱他的母亲跟他说,以后一定要找一个爱他的,能让他心动的人过一辈子,但他不知道什么是心动,明明他看到母亲和身边的很多人的心脏被子弹射穿或被刀子捅穿以后都不会再动了。
但现在,他看着白发的少年,不同于以往在自己面前的笑容,在自己打趣时生气的模样,在自己狠狠进入他的身体时发出的喘息,现在他身上散发出的哀伤的气息,失望的眼神,自己深陷其中,只觉得心狂跳起来。
这是母亲口中的心动吗……?
这是所谓的,爱,吗?
“恭喜你,你确实很厉害,既卖弄了我的感情,又一锅端了我的组织,”中岛敦抹了一把还没来得及流下来的眼泪,声音渐渐冷下去,”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处置我呢?杀掉?或者把我囚禁起来?但我可不稀罕你给我的什么狗屁身份,或者说——”
胸口传来硬硬的触感,芥川龙之介低头,看到中岛敦眼睛红红,手里握着不知什么时候藏在袖子里的瑞士军刀,是当初自己送给他防身用的。对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刀尖抵住自己的胸口,眼里那汪夕阳就这样一点一点破碎掉,碎成无法复原的一地泪水。
“我不介意亲手了结我们两个人的生命。”
他要离开我。
他在用我送给他的东西,来杀掉我。
芥川龙之介心口突然一痛,不是中岛敦刺的,是身体里有什么潮水般涌上来,再紧紧缚住胸口左侧从上向下两寸的地方,让他感到一阵窒息和无力,这种感觉是比儿时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杀更令人心跳加速的——
“我有很多个可以杀掉你的机会,但我没有。”中岛敦最后一次看向他的眼睛,不过里面已经没有了平时的狠辣、决断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在挣扎的迷茫和痛苦。“我曾经想过,上级如果一定要让我杀掉你,那我宁愿违抗命令自己去死,毕竟我也早就厌恶了在组织里的生活,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刀尖刺破衣服入肉几分,一片暗红慢慢在胸口扩散、晕染开,开出一朵极美的花。
“我不会再为了任何人而死了,芥川龙之介,从最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
“我爱你,但仅限于爱你。”
长久的沉默。月光无言,把两个人亲昵的影子打在墙上,镀上珍珠一般的色彩。
不知道过了多久,其中一个影子起身,推开身上的人,对方并没有后知后觉的暴起,也没有任何阻挠的动作,就任由他整理好衣服,穿好鞋。那把瑞士军刀被他放在床头柜上,上面的血已经冰凉。
迈出门框的时候,中岛敦听见芥川龙之介长久沉默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吗?”
回答他的只有轻轻的关门声。
09
“听说了吗,那个Yakuza黑帮的老大,最近越来越大胆了,半年前干掉Karin还不够,现在感觉是要一举把所有的黑帮都收入囊下,那些小一点的大多已经主动投靠了……”
“他好像才21岁,真是年少不可小觑啊……”
午后的太阳还有些晒,中岛敦坐在街头一家咖啡店里,听到隔壁桌的人在谈论最近沸沸扬扬的Yakuza黑帮的事。
尽管半年过去了,但是每次听到Yakuza这个词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一颤。离开的那一夜他本以为芥川龙之介会杀掉他,或者用强硬的手段留下他,毕竟一个手握第一大黑帮首领信息并且和他身份亲昵的人怎么看这辈子也不可能逃得出去。但对方什么都没做,就这么任由他抛下一切可能会暴露身份的东西逃走了。
说实话,他在看到那晚芥川龙之介迷茫无助的眼神的时候,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在枪林弹雨血流成河的党派之争中活下来的孩子,他的眼里本就应该是自信且冷峻的,不应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本来就不该爱上谁,要怪只能怪自己太蠢,轻而易举把真心托付给一个不会也不能动心的人。
不想再被唤起不好的记忆,他戴好墨镜,推开了咖啡店的门,下午还有一场公司的面试,还是早些去吧。
午后的街道,高耸的大楼和在大楼下勉强栖身的平房此起彼伏,街上人来人往,一个个互相靠近再擦肩而过,中岛敦望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和飞驰而过的车辆,突然有些恍惚——他应该去哪里呢?
逃出来之后为了避免再被Yakuza的人注意到,他一直辗转于各种地方,当过快递员,坐过办公室,当过家教。或许是长时间的四处漂泊让他第一次如此眷恋家的味道。
世界这么大,脱离了黑暗的他又属于哪里呢。
公司大楼的玻璃门打开,里面的人打着电话,拿着文件,从他身边匆匆路过。他进了电梯,摁下20楼的按钮,叮的一声过后,一片洁白无瑕的走廊映入他的眼帘。
在走廊尽头,他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吐出来,随后叩响了那扇门。
“您好,编号0505,前来面试。”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中岛敦便推开门:“打扰了——”
声音戛然而止。
对面的办公椅上坐着一个男人,黑发,发尾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白色挑染。
“0505,”男人黑色的眼睛锁定在他身上,像狼锁定它的猎物,“初次见面,或者说,好久不见?”
中岛敦第一个反应就是,逃。
但芥川龙之介怎么会让他逃,中岛敦后退两步想去拧门把手,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中岛敦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钳住手按在了墙上,手里的公文包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想不通,“明明我已经挑了好几个公司才选的这里——”
“或许说,这就是缘分?”芥川龙之介低头凑近他的脸,嗯,味道还是自己喜欢的很清新的薄荷味,他很满意。
“最近我一直致力于收购那些小帮派手下的公司,这家公司昨天刚被我收购,结果在例行去交接人事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他的手慢慢下滑,手指点在中岛敦的唇上,“和我的前任助手有着一样的白发,紫金色眼睛,作为新员工要在今天来面试。”
“所以我很好奇,就来了。”
手继续往下,滑过胸线,至腰侧,芥川龙之介微微皱了皱眉——比之前更瘦了,他还是喜欢以前那种肉肉的感觉。
但中岛敦并不好受,他能感觉指尖滑过的皮肤现在疯狂叫嚣着颤抖着,被对方调教出的身体如今再次被唤醒,芥川龙之介这么一撩拨,他只觉得全身都软了。勉强靠着墙站稳,他故作镇定:“我说过,既然不爱我就不要——”
“那一晚之后我改变主意了。”芥川龙之介打断他的话,“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确实不懂爱是什么,也不会如何去爱,但是我留了半年的时间来反思和学习,”他掰过中岛敦的下巴,迫使他和自己对视,看到那双浸着夕阳的海里再次映出自己的影子。
又是这股熟悉的侵略性气息,中岛敦觉得自己仿佛置身那个梦魇一般的夜晚,对方也是这么压着他,一样地在耳边说:“多亏了你,我才毁掉了Karin。”
记忆翻涌,曾经那把锋利的刀再次划开陈旧的伤口狠狠捅进去。他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于是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去推开男人的手:“芥川龙之介,以前走过的路太长,我很累。”
身上人一顿。
“爱一个人爱了太久,我已经耗完了我所有的热情和勇气,”他深呼吸,语调缓慢,一字一句,“爱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么简单的,也不是只要你想就会有人来爱你。”
“芥川龙之介,这些你都不懂。”
“……”
“我现在只想好好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和众多的普通人一样。”中岛敦感觉钳制自己的束缚慢慢松开,他蹲下身捡起之前掉在地上的公文包,“而你不同,你还有Yakuza,你属于那里。”
芥川的视线看着他起身,又转身向外走的背影,突然开口:“如果我说,我从现在开始去爱你,还来得及吗?”
在门关上之前,芥川龙之介听到中岛敦说:
“或许吧。”
中岛敦在街上狂奔。
今天遇到芥川龙之介纯属是意外,但他半年来好不容易才稍微平复的心情在此时又被迫掀起狂风巨浪——
未熄灭的火星重新燎了原,沉沙下的往事被涨回的浪潮带起,一段时间来所有的思念,委屈,以及对归属的渴望,因为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气息而全部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他想芥川龙之介吗,当然想,但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相信了。爱一个人太难,信任一个人也太难,而他所有的美好梦境都死在了离开的那一晚,死在了他刺向芥川龙之介那一刀。
指望一个黑帮首领爱上谁,做梦去吧——
喉咙因为突然而剧烈的奔跑火燎火燎地疼,他再也控制不住,向着无人的小巷子里大喊出声:
“啊————!!”
10
“你还好吗?”深蓝色发的女孩子一脸担心地看着中岛敦,“自从你昨天去……新公司面试是吧,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没有,就是那家的老板不太客气,过几天我再重新换一家就好。”
泉镜花看着他眼下深深的阴影,知道他昨天晚上肯定又没睡好,但这个倔强的人又什么都不肯说,她只能叹口气,往对方的碗里多夹了两块肉:“多吃点,你再这么瘦下去可不得了了。”
中岛敦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瘦了点,下巴都尖尖地凸出来。他又想起以前芥川龙之介很喜欢捏他的脸,因为肉肉的手感很好,但现在——
怎么又想到那个人了!他使劲摇摇头,试图把那个晦气的男人从脑袋里晃走,又把眼前碗里的肉当成他,啊呜啊呜一口吃掉,眼不见心为净。
自己这辈子算是被吃的死死的了,中岛敦暗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之前那么绝情的话都说的出来,实际上自己还是忘不了他。泉镜花看他的脸色变幻得很精彩,默默地放下碗筷起身。
“我出门了。”
随着一声轻响,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桌子前怔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去厨房收拾餐具。
“敦君——今天的量都放在这里了哦——”
楼下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在向他疯狂挥手,中岛敦从厨房窗户探出头:
“知道了——”
随后又长长叹了口气,那一堆报纸的量一看就不少,自己因为一直失眠都打不起什么精神,
送不完还得倒贴——找工作好难。
他呈一个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不想工作,不想动弹,但是不这样就没办法活下去。之前他没有接触到真实的社会还不知道,现在他只觉得现实社会和在黑帮里也没什么两样,工作、任务,完不成就被淘汰掉。
躺了一会儿,他终于爬起来去门口穿衣服,再晚就真的送不完了。他刚把一只脚蹬进鞋子里,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把这些,一个小时,给我全部解决掉。”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只脚上还挂着鞋,又噔噔噔跑回屋子里面打开窗户——
楼下,黑头发白挑染,带着个墨镜的男人,身边围着一群小弟,对着门口的报纸堆正指指点点。
“淦!”
芥川龙之介还在那下命令,楼上的人就气冲冲地跑下来:“芥川龙之介,你要干嘛!”
他回头,看到在楼梯间站着的那只小河豚,鞋都没穿好就站在那里。他放下手机淡淡地说:“帮你干活。”
“哈?”
中岛敦怀疑自己听错了,堂堂Yakuza黑帮的首领竟然跑到这种普通人住的地方帮他送报纸?!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是芥川龙之介吧。”
“嗯哼。”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要帮我送报纸啊!”
“太宰先生说的。”男人晃了晃手机,上面隐约是几条聊天记录,“太宰先生说,直接给你打钱你肯定不接受,所以我选择来帮你工作。”
那你还不如给我打钱。中岛敦在心里默念,他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太显眼了,万一被不知情的人撞见会非常要命。
于是他选择把人赶走:“这是我的工作我不需要你来帮我做我自己就可以你们快走行行好放过我吧。”
芥川龙之介不解地看着他:“可是我明明打听到了你不喜欢干这个。”
“那我也不需要你来帮我!”中岛敦大概是被他弄得不耐烦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不喜欢这样的工作又怎么样,我也不需要你来可怜我,来干涉我的生活!芥川龙之介,别以为没了你我就活不下去!”
又来了。
芥川龙之介看着他的眼眶又开始变红,知道他马上就要开始哭,并且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看到,于是他选择听中岛敦的话离开,仍是带着那一众人上车,沿着来时的路绝尘而去。
在看到汽车尾气消失在街角后,白发的少年终于慢慢蹲了下来。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一看到芥川龙之介,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没办法平心静气对他说话。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感受到布料被打湿,眼睛酸涩,心里翻江倒海,小兽不停地逃出笼再被狠狠抓住关起来,嗷嗷大哭。
越是这样越忘不掉,但越是想忘越是期盼出现,他在中间,进退两难。
11
这边中岛敦进退两难,那边芥川龙之介还在请教下一步的攻略计划。
“如果直接的手段不奏效,不妨试试旁敲侧击?”
他看着太宰治给他发过来的消息,沉思了一会儿,对开车的人说:
“拐弯,去那边的高中。”
下午五点,国中生下课的时间,泉镜花还像往常一样回家,但当她出了校门口,看到拐角处有一辆不同于其他车辆的黑色车停在那里,车子旁边靠着一个黑发的男人。
男人刚开始在低头看手机,但当自己走出门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抬头,锁定了她。
泉镜花被那样的眼神盯得浑身一僵,她下意识想离开,但是压迫感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使她不得不低头向着男人的方向走过去。
“泉小姐,”等走近了她听见男人轻轻的声音,“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吗?”
“你是……Yakuza的首领?”泉镜花坐在一家甜品店里,捧着一杯柠檬汁,芥川龙之介坐在她对面,抿了一口红豆汤,随即皱眉——没中岛敦做的好吃。
“怎么,不像吗?”他头也没抬,心里暗暗把这家的红豆汤拉进了黑名单。
“你找我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女孩儿绷紧了身体看着他,芥川龙之介觉得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于是喝退了旁边的保镖,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想听你说说……中岛敦的事。”他放下勺子。泉镜花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睁大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身体也微微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你啊……”她长长出了口气,芥川龙之介抬头,挑眉,示意她继续。
“我是三个月前认识他的,”她开始缓缓道出她所知道的一切,“当时他说他刚辞职,从原来的地方搬出来,要找新的住处。”
“当时我问,为什么会选择和一个国中生住在一起,他说是因为这一带比较方便,也好找工作,还可顺带照顾我。”她顿了顿,小声说,“说实话,敦做饭真的很好吃,邻居们也很喜欢。”
嗯?
他不仅给合租的人做饭,还给左邻右舍的也做?
怎么之前他都让自己在公司吃?
我们的首领大人不知道自己是开始吃哪门子飞醋,眉头也皱了起来,泉镜花只觉得刚见面的那股压迫感不知怎么又回来了,她赶紧转移话题,“虽然这样,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并不开心。”
“他有时候会在雨天一个人对着窗户说‘下雨的话旧伤会疼的吧’,会对着没吃完的红豆发呆,会不自觉地给咖啡多加糖。”
“他还经常失眠,会做噩梦,有很多次在晚上我会听到他小声哭着说,我恨你,但我好想你。”
芥川龙之介端起杯子的手停住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之前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人,才能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影响,但他从来都不会和我说,”泉镜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但是今天你来了,而且还认识他,毕竟我从来没见除了那一片以外的人来找过,所以我觉得他一直在想的人,是你。”
“……”
“敦他……真的很辛苦,内心在被折磨着,还要装出一副自己很好的样子,要找工作养活自己,还要照顾我。”泉镜花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请求,“既然今天你特意来找我,那么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帮他吗?”
芥川龙之介很久都没说出一句话。
原来他离开之后竟然还对那些事如此介怀,但就算忘不掉也倔强地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他的手慢慢攥紧,直到指尖都开始泛白。女孩儿看他不说话,也没有再补充什么。
终于她听见男人开口:“可以把他的电话给我吗。”
“可以,”泉镜花掏出手机,“但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呢?”
“你也听到了,他说他恨我。”芥川龙之介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是沙哑的。“我贸然闯入只会让他更排斥我,我只能一步一步走,把之前伤害过他的那些再一点点还回来。”
泉镜花咬着下唇,把中岛敦的联系方式给了他,纠结了一下还是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可以尽管提。”
芥川龙之介想了一会儿,起身去前台结了帐,带着泉镜花去了附近的一家玩具店。他记得中岛敦睡觉喜欢抱着东西,以前都是抱自己,现在估计没什么东西抱了,就买了一个白色大猫,顺便还写了张卡片。一直以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首领大人没亲手送过别人东西,纠结了许久只写了一句“抱着睡或许就不会做噩梦了”,泉镜花在一边看着,暗暗感叹果然是黑帮的首领,确实有一些常识缺失。
把泉镜花送回去的时候他没有进小区,只是把车停在外面:“我不进去了,怕他看见。”
女孩儿抱着玩偶,冲他挥了挥手,走进了小区门。芥川龙之介看了一眼那间还在亮着灯的房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车离开。
12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打电话也没接,问了老师说你放学就走了,真是急死我了。”
中岛敦一边在屋子里絮絮叨叨一边走到厨房打算给泉镜花热一下晚饭,女孩儿脱下鞋子,“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欸,和同学一起的吗?今天有聚会?”中岛敦停下忙到一半的手。
泉镜花摇摇头,“不是,是和一个男人。”
“男人?!”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他噌一下跳到女孩儿面前去检查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他欺负你了?图谋不轨了?”
“不是,”泉镜花推开他的手,把那个白色大猫玩偶和卡片塞给他,“这是那个人送给你的。”
“谁会送我这种东西……”中岛敦接过卡片,上面赫然是芥川龙之介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抱着睡或许就不会做噩梦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芥川龙之介会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第二反应是,小镜花怎么会和芥川龙之介认识的?!
“下午他来学校找我,”泉镜花把书包放到书桌上,“然后带我去吃了饭。”
“你们……聊什么了?”中岛敦开始心虚,既然芥川龙之介能找到自己,那必然也认识和自己一起住的小镜花,他还特意找到学校去……
“敦,其实你一直都不开心,是因为他吧。”泉镜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拉着他到一边坐下,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又不肯说,直到今天看到那个男人我才明白。”
“……抱歉,那种事情,其实你都不用知道的,我已经在努力去忘记了……”中岛敦知道瞒不住,声音低低的,“我也想努力摆脱过去重新开始,但是可能没办法那么快就走出来……”
“既然没法忘记,那为什么不选择去直面它、解决它呢?”
“我……”
“我一直认为你很勇敢,”泉镜花脸上满是担心,“你一个人就可以做到这么多事情,照顾好很多人,但是为什么,唯独对自己你不愿意上心呢?”
头顶上昏暗的电灯闪了闪,墙上的影子低着头,手边是那个白色大猫玩偶,除了隔壁放出来的电视综艺的声音之外没有其他声音。中岛敦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一会儿,突然轻轻说:
“小镜花,如果一个你很爱的人曾经骗了你,现在他说要从头来爱你,但你又怕他不会真的爱上,你会怎么办?”
泉镜花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会答应。”
中岛敦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们都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只能在一遍一遍的尝试中反复试错,恨过,再爱上,就算这样我们最终还是会选择彼此,这才是真的爱。”
是吗……
或许他一直都是错的,他现在也不能信誓旦旦说出“我爱他”,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在不断学习罢了。
但是人生很短,他们还有多长时间可以经历分分合合呢?
他拿起芥川龙之介送他的玩偶,但没有像之前那样扔掉,而是选择抱在了怀里,泉镜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在那次之后,中岛敦倒是不再像以往那样提到芥川龙之介就炸毛,泉镜花私下里跟芥川龙之介说了这件事,于是在第一天中岛敦开门看到的是宠物店派人送来的一只猫咪,附上留言:“无聊的时候可以让它逗你玩。”
用脚丫子想都知道是谁送来的,中岛敦撅撅嘴,但是还是收下了,反正花的是芥川龙之介的钱。猫咪很亲人,没多久就能在家里和中岛敦打成一团,他躺在榻榻米上抱着它,摸着它身上软软的毛,想起有个人也曾经这么把头埋在他脖子里,头发蹭的自己痒痒的。
第二天他开门,门外是一束新鲜的百合,上面还带着露珠,上面的卡片上写:“味道很清新,和你很配。”
于是他翻出了一个不用的旧花瓶洗干净,把百合插了进去,放在窗台能从外面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
第三天,早上他看到冰箱快空了,就打算下午去超市采购,结果等到下午打开门,外面是满满两大袋子各种吃的,而且大部分都是他爱吃的零食,于是他把刚穿好的鞋子甩飞,美美省下了一下午的时间陪小芥(他给猫取的名字)玩。
第四天,门外是一个比之前的白色大猫更大的抱枕,不过样式换成了一只耳朵尖带白色的黑兔子。中岛敦把他和白色大猫并排放在一起。
第五天,是一堆小玩意,和芥川龙之介办公室里同款的马克杯、台历,甚至还有一个小老虎发卡,中岛敦一边嫌弃难看一边别在了刘海上。
第六天,是一套新西装,中岛敦刚找到了新工作,下个星期就要正式去上班。他拿去屋子里试了下,又红着脸出来——西装是定制的,而且尺寸都正正好。
第七天,又有人来敲门,中岛敦刚睡了个午觉,以为又是快递员来送东西,揉着眼睛踩上拖鞋去开门:“您好……”
“好久不见,”门外的人背光而立,鸢色的眼睛望向他,“敦君。”
13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太宰治进屋环视了下四周,看到桌子上的台历和马克杯,窗台上插着百合的花瓶,地上横七竖八的黑兔子和大猫抱枕,小芥从他脚边跑过去。中岛敦咽了口口水,挤出笑容:“一面之缘,您还能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芥川君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吃不好睡不好,不都是因为你吗?”太宰治伸手点点他,“没想到你竟然躲到这里来了,虽然我们不是查不到,但当时的确是废了一番功夫。”
中岛敦咬住下唇,这里确实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住处——一反常态地选择停留在市区,四周虽然不是很繁华但交通便利,合租的人还是个国中生女孩,怎么想都不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嘛,芥川君之前找不到你的时候简直跟疯了一样,”太宰治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我是他的老师,在我看管他的那一段日子里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以前他能被外界感受到的只有暴力,果断,以及冷酷,但之后他遇到了你——”太宰治鹰一样的眼睛盯着他,“我能感觉到他变了。”
“或许就是单纯被我挑起了某方面的兴趣也说不定……”中岛敦放在桌子下的手绞啊绞,太宰治在他对面缓缓摇了摇头:“不一样。”
“那孩子之前就是一把没有鞘的利刃,而现在我能察觉到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收敛锋芒,如何向别人展示出自己内心柔软的那一面,也终于明白自己在被需要。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鞘,而那个鞘,就是你。”
“我?”中岛敦有些恍惚,“可是我对于他或许只是玩物,是他的附属品,这是他之前亲口跟我说的。”
太宰治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里,他能意识到你对他很重要,但又不知道这份感情如何形容,他只能用自己过往的经验来解释,而你们之间因为不同的理解而产生了隔阂。”
中岛敦不置可否——他确实对当时芥川龙之介其实不爱他这件事很上心,但除去这一点,还有就是——
“我知道,他骗了你。”太宰治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紧接着说下去,“这一点他确实做的不对,利用你毁掉Karin,或许他的本意是为了避免你受到Karin的直接伤害,也避免Yakuza内部有人去报复你,但这样做确实太过火了。”
“但是敦君,爱一个人已经花费了莫大的勇气与时间,离开真的只需要一瞬间吗?”
“你明明就是害怕,害怕他不会真的爱上自己,害怕自己付出的信任再像之前一样被对方践踏。但是一昧的胆怯只会让人陷入过去的痛苦中,只有向前看才能收获一段纯净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感情。”
“……”
中岛敦攥紧了自己的衣服,低着头。太宰治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看着他的表情,“芥川君这段时间向我问了很多关于‘爱’的事情,而我只告诉他,凭心而为就好了。”
凭心而为就好了。
中岛敦心里一颤。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默默了良久,天色渐晚,太宰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你心里还是期待可以重新开始的,不是吗?”
14
或许,我真的可以选择重新相信你一次。
15
时隔大半年,中岛敦终于鼓起勇气再次输入了那串号码。
对面在响铃的下一秒就接起来:“喂?”
“……芥川龙之介,”他深呼吸,避免对方听到他的声音其实在抖,“下周二晚上你有空吗?”
“……有,需要我做什么?”
“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我下班之后想跟你谈谈。”
16
周二下了点雨,中岛敦拎着包撑着伞赶到楼下时,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子。
车里的芥川龙之介也看到了他,打开门撑着伞出来,两个人就这么沿着公司外面的一条小路,并排走着。
雨滴滴答答落到伞面上,再顺着伞脊滴下来。路上没有人,四周很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两人都没说话,中岛敦看着自己和芥川龙之介的裤脚渐渐被雨打湿,皮鞋踩过浅浅的水坑带起一溜水珠。
最后还是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太宰先生……前天去找我了。”
“嗯,我知道。”
“他跟我说,遇到我之后你变了很多,”中岛敦抬头,但头顶只是一片黑色的伞面,“他说你的这些改变是因为我。”
“……”
“他说,是我让你可以第一次把你自己这么全无保留地交给一个人。”中岛敦这么说着,好像又想起了之前还在Yakuza的日子,微微笑起来,“他说,我是你的刀鞘。”
“他说,因为你对于情感一直是缺失的,所以你并不知道当时对我的感情是不是爱。”
“……”
“他还说,我其实并不想忘记你,我只是想要一段不参杂其他目的的、纯净的感情。”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沉默了这么久的芥川龙之介终于开口,他把伞微微向右偏,因为这样就可以看到中岛敦的表情,“太宰先生这么说,你是怎么想的呢?”
“芥川龙之介,刚离开的那一阵我真的很绝望,我觉得我就像个小丑,傻乎乎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妄想得到对等的回报,结果我只得到了背叛。”
中岛敦也把伞偏过来,此时他们两个刚好对视。
“但是再见到你,我发现我根本恨不起来,”他看着那张无数次在梦里梦到的脸,他也瘦了,但是瘦下来比原来更帅气了。
“我明明爱你爱得那么深,但我却是个胆小鬼,我不敢去想你爱我是什么样子。”他觉得眼前模糊了起来,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抹了一把,继续说,“但是,当我看到你为了我抛弃原来的行事风格,小心翼翼地接近我时,当我渐渐发现我的房间已经到处都是你的影子的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也可以被我爱的人爱着。”
芥川龙之介伸过手帮他轻轻擦了擦脸:“我其实还不是很清楚究竟怎样做才能算是爱,但是我一直在学,而且我很想看你能发自肺腑地笑出来,”他停了停,“因为我。”
“现在我就很开心,”中岛敦对他露出一个久违的笑,虽然是哭着笑的,但是芥川龙之介觉得原来的他回来了,就在他面前,和以前一样可爱。
于是他扔掉伞,向中岛敦伸开双臂。
少年久违地扑上来,两个人在雨里紧紧相拥。
17
“今天晚上要不要来我家?”电话那头的芥川龙之介懒懒的声音传进耳朵,“镜花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照顾。”
中岛敦正在电话这头敲键盘,听见这话脸小小地红了一下,“那下班之后你过来接我。”
“好。”芥川龙之介自己都没发现他越来越爱笑了,以前从来都只是那一个表情,刚刚送文件要出去的人难以置信地回头多看了一眼,关上门以后在群里疯狂发:“首领又笑了欸,好帅。”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道说……我们的首领谈恋爱了?”
“不会吧!真的会有人喜欢一块石头吗?”
“怎么说话呢!”
芥川龙之介是不是石头他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在车窗外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色小脑袋的时候自己心情变得很好。
他今天停车的位置有点靠后,中岛敦第一眼没找到他,就打算打个电话,他刚掏出手机,背后突然响起了好大的喇叭声。
“芥川龙之介你要死啊!吓死我了!”
猫猫河豚气鼓鼓拉开车门,自己跑到后座去坐。芥川龙之介看到他头顶有几撮头发炸起来,更像河豚了,他嘴角微微勾起,车子迎着即将落下的余晖平缓地开着,远远打在后座人的脸上,把他半边脸颊的绒毛镀上一层金色。
两个人先是慢悠悠到一家餐厅吃了晚餐,路上又路过了抓娃娃店,中岛敦非要玩,结果一玩就是几个小时,一直到十点多。芥川龙之介一路上脸色肉眼可见地逐渐变黑。
“不许抓了。”他抓住中岛敦的手腕。
“不要!你看那个小熊多可爱啊。”白色大猫不依不挠。
最后还是连拖带拽把人拽上了车,中岛敦在后座上被一堆玩偶淹没,芥川龙之介觉得此时自己才像那个河豚,一戳就能炸掉。
于是一回家关上门,他就把人按在了门板上。
“呀!芥川……别那么急……”
唇被咬住,还是一如既往的侵略感,虽然对人态度是温柔了,但这方面芥川龙之介还是更喜欢霸道一点。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吻着一边慢慢往里走,衣服被沿途丢了一地,里面还有芥川龙之介刚定制的高级西装——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大不了再去换新的。
他抱着中岛敦坐到床沿,他很喜欢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这样又可以摸腰摸屁股还能啃来啃去的,中岛敦之前骂他上辈子一定是条狗,芥川龙之介说对我是你的狗,对方直接给了他一拳。
中岛敦感受到他的头一直在自己脖子那蹭,锁骨和肩膀传来不轻不重的痛感。他一边忍着痒一边去解芥川龙之介的衬衣纽扣,解到第三颗,手突然顿住了。
“这……这是什么?”他轻轻抚上他左胸,当初自己刺的那一刀的位置,如今被纹上了一朵鲜艳的、红色的玫瑰。
“喜欢吗?”芥川龙之介埋在他脖颈问,“其实伤好之后我就去纹了,就是想着总有一天能被你亲自发现。”
他伸出手,把中岛敦偏长的一侧刘海轻轻别到耳后。
“你给予我鲜血,我回赐你鲜花。”
我们或许都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我们都因此重生。
中岛敦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描摹着那朵玫瑰的纹路、形状,感受到花朵下面那颗正在强劲跳动的心脏,是为自己而跳的心脏,直到自己再也忍不住哭出声。
芥川龙之介的唇轻轻贴上来,把他的眼泪悉数吻掉,中岛敦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狠狠回吻过去。
“我爱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