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要把小孩领回自己长租的studio时,那股履新上任的新鲜劲还热乎,他不放心让两个小孩子跟着搬家货车,就心血来潮自己驱车去接,神采飞扬接到了人,一路上他把车子飙得像云霄飞车,每根手指都愉快地在方向盘上起舞。他从来不当司机,此刻才发觉驾驶的体验也挺美妙,有种主宰了人生轨迹、掌控了命运方向的感觉,当然也是因为今天的一切事情都应景:不是每个人的十九岁都这么疯狂,也不是每个第一次都这样非同凡响。虽是初次养孩子,但他已经恨不得昭告天下,未来他会教出一个可以与他比肩的咒术师,而那孩子现在就坐在他车上。
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仿佛离弦之箭朝他的设定好的人生理想射出去,多巴胺使他忘乎所以,以至于他压根没记起自己车后座还并未装儿童座椅。大人哼着歌飚车超速,后座两个小孩当然大气都不敢喘,面色煞白,色如新浆,他们默默抓紧了扶手又互相握住了彼此的手,生怕自己被这个来路不明的疯子给甩出去。
其实也不是那么来路不明,弟弟给姐姐解释过,有个奇怪的白头发的高个子墨镜男接下来会以咒术高专的名义接济他们,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好像很厉害很有钱的样子。
来来往往他们一共见了三次面,自我介绍,表明来意,走流程,办手续,人倒是认识了,工作也摸清了,姑且算是家世清白,为人师长,但归根结底,除去对方那层相识如旧的厚脸皮,他们谁也不认识谁。
可生活已经不能更糟了,触底的弹珠都还要反弹,人总不能永远听天由命,男人看起来很干净,指甲缝里都纤尘不染,皮鞋锃亮得像是没下过地,他看起来像是能给津美纪一个大浴缸泡热水澡的人。
那就没所谓了。什么也不会比车站旁那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总是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老旧长屋公寓更糟。
那地方总是让津美纪生病。
男孩六岁就已经胆色过人,痛快做出了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大决定,虽然这个“一家人”也就只有他和姐姐津美纪两个人而已。他们已经是彼此唯一不可失去的存在,只要津美纪可以过得更好,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多奢求和期待。
新住所在目黑区临近自由之丘的一栋高档新式公寓里,离学校远得过分了,还好男人说有人会来负责接送,不必担心,反正说到底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便一声不吭地跟着上楼。
公寓是大平层开间,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无隔断,无装修,无人烟,除了公寓配套自带的厨房和浴室家电外,整间屋子只有餐桌一张,椅两双,还有一张巨大的床垫歪斜铺展在没有榻榻米的地板上。床单被罩也被拆走了,新的两套儿童纹样的床上用品规整摆放在床垫上,象征性地聊表主人的一番心意,屋子里没有装饰性的杂物,储物柜和衣柜也都是嵌入式,因此显得空旷,乍眼望去,这其中的生活痕迹少得可怜,公寓空得像一个巨大的日光陈列馆,一旦说话,里面甚至会传来自问自答似的回音。
男孩脱了鞋,第一次看到有人家里是这样的,像是电视里看到过的酒店,站在门垫上,他翘动着脚趾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脚,袜子上绿色的恐龙也跟着摇头晃脑。
大人觉得小孩这样的迟疑很可爱,摸了一把对方的脑袋,他叫他们不用见外,随便踩随便看,反正之后都要住在这里,两个小孩仍是很有教养地朝空荡荡的屋子鞠了一躬,说了声打扰了,才开始抬起步子往里走。
搬家的东西三两下紧跟着被抬了上来,纸箱不多,家具更是少得可怜,拿得出手的估计只有那个橡木色的小茶几,五条悟无心指挥,让搬运工们随便放,他领小孩逛了一圈,简单介绍了淋浴间的开关,浴缸的使用,又给他们说清了厨房的各个器具如何操作,姐弟两听得认真,点头如捣蒜,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搭理他,他们全都迈着小短腿隔着三两步跟在他身后,不靠近也不亲近。
初体验就是这样了。
带小孩原来是件如此没有成就感的事情,整个过程干瘪无趣,男人觉得自己像是试图在死物与死物间架起桥梁的博物馆讲解员。
在这场毫无交互感的单方面宣讲里,他走马上任的新鲜热情很快灯枯油尽。
正好接到了咒术监督的电话,任务来了。他今日份的父爱配额已经用尽,大概是知道两个小孩没有大人也都一直过得很好,他爽快地把任务应下。
知道小孩之前的日子很拮据,但谁也没缺斤少两断胳膊断腿,走流程体检时,两个生命力旺盛的小崽子竟连营养不良也无,去学校里跟老师打招呼才知道,成绩也都在班级里名列前茅,他惊叹自己居然连这种事都能撞大运,监护生涯也承蒙老天厚爱,碰到了最不需要让人操心的小孩,或许对于已经相依为命惯了又有自理能力的孩子,他需要做的仅是为他们的提供物质保障而已。
换句话说,他只需做个合格的ATM机。
这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留下一个塞满了万元纸钞的信封和一张写下了联络电话的纸条,他蹲下身与两个小孩告别。
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哦。
两人木讷地点头。
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我。
依旧点头。
钱不够了也要打给我。
继续点头。
遇到危险的话必须打给我。
还是点头。
小孩像是被咒语给禁言了一般,就是不说话,大人也是个蔫坏的,坏心眼非叫他们开口不可。
于是他推了推墨镜,胳膊大喇喇搭在岔开的膝盖上,气势汹汹,像个十足的无赖。
无赖张口就问,你们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他一副你们今天答不出来我就要把你们扔出去的模样。
两个小孩眼珠滴溜溜地转,互相看了对方几眼,女孩很快低头开始拌手指,而男孩幼芽般的五指握出了个小拳头,缓缓地背到了身后去,他不回避他的眼神,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纯澈无奇,他居然不怕他。
男孩沉静道:你叫五条悟。
嗯。倒是没记错。
五条悟终于咧嘴笑了,恶趣味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拍了拍男孩那颗海胆头小脑袋,奖励般说:
恭喜啊,惠答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