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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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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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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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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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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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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9

【强欣剂】出埃及记

Summary:

我们早晚要置身其中,不是揭竿而起,就是自我毁灭。
总之,十三岁的高启强遇到一位白毛神。

Notes:

本文涉及的人物理解都很个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马奶

其实我知道,无论是牛奶、羊奶还是马奶,奶是从母兽的乳房里被挤出来的。我不记得我有没有从我妈的奶头里吸出过奶。她给小兰或者以前的阿盛喂奶时从没避开我。知道男女有别之前,甚至之后,我不止一次直视她的胸口。那里布着岩石的纹路,又那样干瘪,怎么存得住奶水呢?我总觉得她把奶头塞进他们嘴里,只是为了止住太响的嚎啕。

虽然大人含糊其辞,我很清楚受精、怀孕、产奶才是真正的流程。好像没有人与我谈论过这些,连科学老师也不曾正面提过,但我就是知道。排除我带有前世记忆这一说,大概是因为我的祖辈里有农民,天赋终于继承到我身上。

怎么不可能呢?耶稣生来就知道自己是上帝之子吧,他是耶和华的种,即使没有受精的过程,还是生在这个世上了。教会里读到这个篇章时我问道:玛丽亚怎么喂孩子?她有奶吗?主持的人脸色不怎么样,哄堂大笑里,我被我妈带了出来。

其他人对主持的人有多种称呼:神棍、骗子、传教士或者神父。如果有谁真的喊出神父这个词,我可能会替他感到尴尬。太模仿电影台词了,怪声怪气,就像没有人能声调不变地读出歌词。还有,对于一个只是在教会赚钱的人来说,别人太抬举他,他也会惶恐。

我妈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她说耶和华是我们共同的父亲,这太抬举我们,和耶稣站在一列,我会惶恐。不过在她眼里,另有一些东西盖过了主。我问她,那我爸呢?她说别在你爸爸面前乱说。

我爸显然不信这些。他把信基督当成女人家的玩意儿(可能因为教会里几乎全是女人带小孩的组合),一种没有花销的娱乐。如果他知道我妈嘴里的耶和华能撼动他在家里的地位,有的耳光就有着十足的理由了。

原谅我在提到奶时,想要讲的总是父,毕竟一论及母就避不开父。

我们可以聊一聊马。有段时间我在放学路上走,总是见到牵着马的人。马不是很讲礼貌的动物,它们随地拉屎成性,尾巴一甩就有冒热气的粪掉在地上。如果拉在谁店面门口,而主人家又大骂,牵着马的人会边陪笑边抽马的脸和脖颈,有时踹身子。他们很小心地避开马肚子,那里沉甸甸的,奶头肿胀,可以挤出钞票和硬币——他们是卖马奶的人。

马有时候打响鼻,但不叫。要是提着捆我绳子的人要揍我,我也不会叫。他们,人和马,站在一起时,我觉得格外亲切,仿佛我们曾在一起生活十几年。马奶的广告词是强身健体,美容养颜。很多人喜欢这个噱头,所以乐意掏钱。其实我也喜欢,我很想长到一米七,但我口袋里没有钱。

他问我:你想喝吗?

我当然摇头说不想。

他说好吧。隔了一会儿问,那你渴吗?

我说不渴。

问句没什么意义,他说,可是我渴了,然后还是径直走向牵马的人。牵马的人很结实,但因为驼背,看起来远不如他挺拔。他很瘦,肩膀也窄,但很奇怪,他能把藏青长大衣穿得精神。他们交谈了一会儿,牵马的人居然掏出了两只塑料杯,俯下身挤奶去了。

他端着马奶回来的时候我问他:你有钱吗?他把其中一只杯子递到我手里,说没有,我身上从来带不了钱,想给也很难。

我不敢喝。他笑了下,一张时常板着的脸挤出几条俏皮的褶子:我骗他说我是搞食品检查的。我瞥他:超出他年龄的白头发,瘦削的肩膀,然后是忽略笑纹就很锐利的眼睛。一个看起来高风亮节的人想要行骗,那可真是太容易了。

在他鼓励的眼神下,我嘬了一口杯子里的奶。我只喝过奶粉调成的稀牛奶,因此很难将马奶和牛奶进行对比。我只能说马奶很腥,有股铁锈的味道,我想我仔细观察这杯奶水,或许能找到红色的血丝。

他也喝了,然后皱起眉毛,说应该消毒的。我说:什么?他说巴氏消毒法,奶都得消毒。这词很是专业,有点唬住我了,我说你不会真是搞食品检查的吧。

不是啊,我是警察,跟你说过的呀。

他之前就让我叫他安警官。对于他自报的警察身份,我有时相信有时不信,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信的。见到他时,我的脊椎骨老是发麻,鸡皮疙瘩跳满手臂。我说我可能是天生的犯罪分子吧,不然怎么一见到你就这样。

他拧着眉心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某种习俗,让我拍着木头说呸呸呸。

当好人,听到没有?

听到了。

我相信你能当好人。

……

听到没有?

听到了。

看得出他是很慷慨的人。他把自己杯子里的马奶全倒给我,说你带回去喝吧,你弟弟妹妹也喝点,统统长到一米七。我应该是没有把一米七的心愿说漏嘴的,真是好大的巧合。我说:女孩子长这么高很难。

我端着满当当的马奶,走路速度也很慢。我说你确定我能长到一米七?他说肯定可以,我作保。

虽说他是警察,但这种事情怎么能够笃定地作保呢?如果他见过我爸,兴许就不会这样讲。我爸撑死也就一米六五,脊梁又弯,我妈都比他高。我在学校的队列里排在很前面的位置,上课坐第二排,老师的口水容易飞到我桌上,说后进生,努点力行不行?骂的不是我,但我想,可以后进吗?或者说后进只是差的意思,把话讲得好听一点就尽人力了。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还是在路上洒掉了一点。我喊来阿盛,说你喝点。阿盛才五六岁,但心眼子蛮细,闻了好一会儿才问,哥,哪里来的。我说我又不会给你下老鼠药,快喝,妈看到就不好解释了。

他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抹嘴角。我问他好喝吗,他说好喝。我说给小兰剩点,他迟疑一下,说算了吧,哥你喝,小兰可能会,哭。

我怎么忘了,小兰吃没吃过的东西要哭的,她眼泪很多,比我和阿盛加起来都多。哭到爸回来的时候,会非常糟糕,我宁可把她捂死在枕头底下都不愿意这种事再发生。

于是我接过塑料杯,喝到底了。奶味和血味在我嘴里咂开,我以为会唤起一些我对母乳的记忆,那时候我妈的胸已经这样了吗?妈真的年轻过吗?她生下来的时候,躺在别人手臂上里吸奶的时候,就有岩石的纹路吗?

我好想用我的嘴,还有舌头回想皮肤和奶头的味道,可是什么都没有,我只想起白头发的警官,其实他走路的时候背也会弯,好像背了很沉的包。我们分别的时候,他总走得漫无目的,我至今没听他说过住在哪里。他在路上走,穿得很脏的蓝色网面运动鞋踩在地上,步履很轻。

渐渐地,我就不知道怎么目送他了。第一我有点怕警局,第二,不按时回家给我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我怕它就像怕老师的藤条,低头看袜子给我的感觉就更好些,或者有一次,我爸提着我的领口,我双脚都脱离地面了,他的口臭喷在我脸上,我真想当场死掉。

我一个人走路时,天总越来越暗,越来越黑,在太阳下山和路灯点亮的间隙里,草绿得幽幽的,很小很细的光点自海面反射过来,变成夜幕前荧荧的小飞虫。他背对我走过的路在我身后微微颤抖,我们之间的连结又变得远远的了,海风吹,它在京海的街道上曳动。

一旦真心相信这种连结的存在,我就变得轻松许多。不久之后,我的脊椎骨再次发麻,面朝我走来的人群里必定有一颗灰白色的头颅。

我妈说,她梦见过天使,她看了一些圣经里的插图,执意认为是米迦勒。米迦勒也是这样从一片漆黑的稠水里,轻轻踏出来的吗?

 

教义

那年我十三岁,懂的东西很少,想不通的事情很多。

有段时间我听说UFO的传言,这个省的哪一边,一个发亮的东西砸在山上。据说有人拍了影像,模模糊糊的,黑天上有白火光划开。我们这边有人拜妈祖,那几天的香火特别旺,庙里的气味绵绵地飘下来,我妈也去拜,可能她认为心里的几位神能和睦共处。

我说是陨石。阿盛问我,什么是陨石?我说就是流星。我瞎讲的,学校里有人这样讨论,我听来了一些。超自然的东西有天生的吸引力,人都好奇,我陆续问过一些同学,他们对这些事如数家珍,比如说有人见过佛像开口,昏暗的庙里,佛像的厚嘴唇一张一合,还有祖先还魂,把字典吹得呼啦响,拼出要说的话,多半怪力乱神,很玄乎。

我也有一件事情可讲。十三岁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连结。

有些事情没有办法准确地量化。就像春暖花开,你说不清是哪一秒回的暖,也说不清是哪一秒开的花;或者食物腐烂,很难从还能吃和不能吃之间找到界线。老师说,我们连结A和B。白色粉笔末簌簌地掉,两个点变成一条线。我也不知道是具体是从哪个时刻起,我终于发觉,并且决定称呼它为连结。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妈,其实这是很错误的决定。我得到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然后我妈说:你应该告诉主。她握住我的手,神经兮兮。我妈的手掌很薄,像一片发脆的纸。手背上的淤青像晕开的墨水。我听人说手掌厚的人有福气,那么,好吧,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她肯定福薄。

我妈说:哈利路亚,主啊,赞美你。

我不关心她如何侍奉主。记忆最开始她不信基督;而小兰出生前,她已经信教多年。大致范围应该划在我刚识字而阿盛还没出生的那会儿。

妈祖只吃香火,耶和华比妈祖麻烦一点,我被要求读圣经。圣经第一页,油性的圆珠笔写着“旧厂会点专用”。我的书签还夹在创世纪,旧约的第一篇。

祷告结束后我妈松开手,换了种口吻,用比较科学的说法解释:十三岁有想象力,很正常……再长大就不会这样了。

显然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阿盛跑过来,像头站不稳的羔羊,握住我的手指,说哥,天黑了,爸下班。我妈叹气,往厨房走。阿盛贴着我的大腿,我只好牵住阿盛的手,说不怕啊,我们去看看妹妹。

小兰三岁,比三岁时的阿盛嗜睡,没几个钟头是醒着的。也许和我发虚汗、阿盛走路摇摇晃晃一样,是因为营养不良。

我爸已经给她隔出独立的房间了,但还没买床。买床需要攒钱,还需要货比三家。她和爸妈睡在一起,躺在他们中间,看上去像一截肉做的短围墙。我半夜睡醒去上厕所,回来时路过他们的床,总担心小兰会被他们梦里的翻身压得窒息,然后死掉。

可家里没有另一张能容纳她的床了,阿盛的床很窄很硬,不比水泥地好;我的床在二层,夹在天花板和木平台中间,湿气很重,被子能拧水。

我觉得我爸以前的梦想可能是当一个木匠,往远大的方向说,工程师也有可能。墙和二楼地板都是他装的,有段时间了,还没出问题,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无论他原本的梦想是什么,他应该都没实现。他现在干的是锅炉房里的工作,我想他也不知道这些蒸汽动力要往造船的哪个方向去,他记录一些表盘上的数字,有问题维修,没问题交班。旧厂街的男人多数在那里找到一份工作。

我去过那里几回,厂房意外地高大,里面却很拥挤,水泥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桌凳。噪音嘈杂得我耳鸣,放下盒饭就跑,锅炉工干到退休都会耳聋吧。

或许他已经开始耳背了,或许性格就是如此,我爸不怎么说话,没喝酒的时候,缄默远比开口多。大约巨大的机械是他的神佛,神教给他的不同于耶和华或者妈祖又或者哪路菩萨教给我妈的,很神秘的闭口禅。

有时候我看见船厂的人换班,坐在路边的店里光着膀子喝酒,会想它教给他们的都一样吗?当他们脸颊酡红,慢腾腾地回家后,抬起拳头和巴掌的角度是不是也差不多。一个红手印、一道划痕种在女人和小孩的脸上和身上,血管在破掉之后,也传承了他们的教义吗?

我问安警官:你信不信神。他想了一会儿,说本来不信,后来好像信了,人有信仰可能也是好事吧。我说那我得好好读读圣经了。他说,这个吧,你的当务之急还是读课本,《爱莲说》会背了吗?

我想起我妈说,你读书读好点,将来好进厂。我发现她没有把他们当作异教徒,她一直是一个虔诚的,什么都能说服自己相信的,一个好女人。

 

静谧

我们夏天的校服,领子翻出来是蓝色的。假期里我一直汗衫穿两天,校服穿两天。阿盛穿的是我小时候的汗衫,已经洗脱形了,下摆挂在他屁股后面,我说轮到小兰穿的时候可能就是裙子了。阿盛提起衣摆,说白裙子好看。

我注意到那件汗衫的领口有一条红褐色的印子,像汤撒在上面,但记忆中那是洗不掉的干血。不过那天的鼻血到底是我流的还是阿盛流的,我就记不清了。我的鼻梁有次差点被打歪,后来麻了三天。阿盛的鼻腔更脆弱,自从去年冬天被我爸推得撞上桌角,动不动就要留下一注血。

看得出我妈洗衣服的时候用力搓过,不然领口也不会大成那样。但是洗不掉吧,打多少次肥皂都洗不掉。

他替我洗过衣服。他说其实身上的墨水痕是很好洗的,加一点牙膏就好。然后我们站在公共厕所的水槽边,我把校服脱掉,泡进水里。他的胳膊发力,在水下,手背的青筋很明显。

我突然感觉心口很难受,跟遇见他就汗毛倒立不同,好像在生气或者其他。我说你经常给小孩洗衣服吧,你是不是离婚了。他惊讶地笑了,说没有啊,我没有儿子。又补一句,也没有女儿。

那你有孙子吗?我看着他白色的鬓角问道。他扭头看我,几乎膛目结舌了:你当我是细胞分裂的哦。

他有一头七十岁的白头发,脸却很难看出年龄。不笑的时候像根枯掉的木头,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则很显年轻,就算眼角有皱纹,我还是想到那些二十出头的人,在码头等船,或者坐火车,去别的地方上学打工。

牙膏的去色效果比他想象得还要厉害,后来我发现我的蓝色领子褪了一个度,比海的颜色浅一些,比天的颜色浓。

夏天,整个京海闷得像一屉蒸笼,世界另一边的海平线都在热空气里抖动,铁做的船扭曲着开往码头,差一秒就要化在海里。船厂的锅炉房只有一架铁皮扇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得很慢,我爸回家时身上汗味很重。他依旧不说话,躺在新铺的麻将席上,印下一块椭圆的水渍。

天气越热,他的脾气越差。饭桌上筷子撞在一起,他没有看我一眼,就提起我的后领,把我推搡到门外,哐哐关上两道门。隔着玻璃我看到我妈夹了一块糖水藕,放到他碗里。阿盛惶惶地对上我的眼睛,磕巴都打不出来。我不知道这个家里谁是一件余物,还是说各种余物凑成了一个家。

我走下楼, 他仿佛已经等我很久了,灰色短袖上的汗印中间是凹陷的脊线。我们一直走到小公园,坐在发烫的木头长椅上,他打开手里的保丽龙盒子,里面装着沥干的水饺,小小的水珠附在饺子皮上。他递给我一双一次性筷子。

我掰开筷子,磨了磨翘出尖的位置。饺子温热,白菜猪肉馅,不蘸醋也很好吃。我想起旧厂街那间面馆,墙壁发黄,挂壁上的电风扇摇着头转,发出嗡嗡声,和四处乱飞的苍蝇和白蚁的声音混在一起。那里有卖饺子吗?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他不动筷子,只是看着,然后从口袋拿出折了几折的餐巾纸放在我的腿上,跟我说吃慢点别噎着。虽然认识他不过几个月,我仍隐隐觉得,这不是头一回。但我很快不再细想此处,大约是沾沾自喜地将这归咎于命里定下的缘分。

气温太高,就算已经黄昏,就算我们缩在树荫下,一点不见凉爽。他把空盒子和其余垃圾收好,扔到不远处的垃圾车里,折回来跟我并排坐。蝉鸣都蔫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他说吃饱了没?

他没问我为什么在晚饭时间被撵出来,我也不想大倒苦水,我很怕扮可怜使他对我产生怜悯的态度。我用手背抹了下嘴角,说吃饱了,饺子很好吃,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

他哈了一声,说这是真心话吗?还是只要吃了东西就这么讲。我说当然是真的,我家不怎么吃面食,其实我更喜欢面条、饺子什么的。

饺子长得就很可爱,有米白色褶子,中间胖乎乎的。除夕的时候,我妈下饺子,一个一个在沸腾的锅里打滚,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悄声说话。虽然不打暖气,但热腾腾的气氛难得一点点浮上来了,把我的脸都熏红。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低头抠了一会儿手指,小孩的习惯在他身上却不见违和,我想他心里一定有个部分从没长大。隔了一会儿,他说:我更喜欢吃肠粉,不知道算不算面食。我也不知道。

我的膝盖骨施力,轻轻地摇晃起小腿。在这个时节,这个炎热的夜晚,怎样的人才会坐在一起,这样聊天呢。我很想再挪得跟他近一些,用胳膊肘贴住他手臂上的薄汗,使我们更像一对父子。

我的胸口发热,前襟被汗打湿,胸腔里静静的,仿佛空心。脚底深蓝的塑胶拖鞋在地上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好像有盏路灯,投出长椅,还有我们的上半身的影子,拉得很长,变成两座毗邻的山,中间形成平谷。

他的眼睛半阖,疲惫不堪的样子,展现出毫无防备的夏天的困倦。山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安静一点,我能听见蝈蝈叫,再安静一点,我听见不流动的空气里被塞进浪涛。我把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感觉到后背被轻拍。

我翻开学校发的田字格本,练习写字。我识字很早,练字却很怠惰,十三岁的想象力把字眼拆成部首,一个又一个小兵一般的符号。我抄写《湖心亭看雪》,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偏旁部首化作雪与湖,静静地荡漾,让我觉得很喜欢。

我想,当我对世界灰心时,就会渴望一个静谧的角落。静谧就是一点若有若无的话语,一只放在大腿上的保丽龙器皿,和一颗被划了一刀的心。

 

奔跑

在旧厂街的中学就读的大部分学生是厂工的子女,运动会将至时我看见很多熟悉的人在操场上练习他们的项目。

有人在跑道前拉伸,上身的紧身背心白得发亮,腿上的肌肉很结实,像豹子一样有力。我认出他是船厂里保卫科长的大儿子,比我高一届,我经常听见保卫科长跟人吹嘘他在跑步上的天赋。有时候放学,我路过学校门口的糖水铺,会看到保卫科长和他并肩坐在里面。他的面前是一碗杏仁糊。

或许我缺少的正是这样一种能力。我一直很平庸,从未在别人面前大放异彩,连未来都一眼望得到头。我的血管里流着锅炉工的血,沉默寡言,精神上相对地孤僻,天生适合坐在轰鸣之中,让没用的耳朵一点一点变聋。

他问我为什么看起来满脸愁容,我没法将心里的嫉妒告诉他,就说,我要参加百米赛跑,但跑得太慢,很丢人。他说只是这样吗,那你左边的脸颊为什么肿了。印证他的话一般,我刻意忽视掉的左脸开始紧绷绷地发烫。

我想说,我大概做错事了。开学后要交一块钱的卷子费,或许我不应该在饭桌上提起,不然也不会殃及阿盛。但他甚至没掉眼泪,趁爸出去喝酒,悄悄扒着我的膝头说,我们一人分担一半。他没多少肉的右脸上肿出手指的形状。他显得太过早慧,爸忌惮他,我却很心疼。

后来我妈旋亮我床头的台灯,我恍惚看见她的轮廓,喊了声:妈。她塞给我几张皱巴巴的纸钞,抱住我的头,说赞美主,主会保护你。我挣开她的手臂,第一次用愤懑的眼神看她。她的眼泪比任何一个人都先流下,她说你怨不怨妈妈,妈妈没用。我只好摇头。然后她居然说,妈妈会保护你们。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如何能保护我们呢?她明明连小兰都护不住。我爸拎起她像拎一条狗,往任何一个地方掼,我妈只头发散乱、双眼充泪地看,然后极恐慌地摇头。我妈沉重地呼吸着,站起身,踩着木楼梯走下去了,地板吱呀吱呀地响。这件事好像足以感动她自己。

——我怎么能开口讲出这种事情。我的眼睛躲躲闪闪,他不再询问我任何问题,只扳过我的脸,左右看了看,又递给我一只冰凉的杯子。他说敷一敷比较好,男孩子也不能破相的。

杯子上凝结的水珠打湿我的手心,我小心地搅了搅吸管,一股豆类制品的气味冒了出来。他说只是冰过的绿豆沙而已。我感觉鼻腔很难受,尽量打趣地说,你今天出门记得带钱啦。他哼笑一下:几分钱我还是有的噢,你不要把警察想得太穷。

很难想象班级里最不起眼的人能获得向警察学习跑步技巧的机会,他告诉我,不要急着呼吸,也不要跟着别人的频率,尽量让自己自在就好。可是如何是自在呢?当我注意到我在自主地呼吸时,我就忘掉如何使用我的鼻子。我好像一条鱼,只能用脸颊侧部的器官把氧鼓进身体,憋得差点断气。

他的双臂在身体两侧摆动,绷出单薄的肌肉线条,仿佛挥舞一对用来助跑的翅膀;裹在裤腿里的腿迈出很大的步子,如同一只羚羊。他喘着气说年轻一点的时候跑得更快,读警校时他的短长跑成绩一直好得吓人。

直觉告诉我有这话有揄扬的嫌疑,但是细小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滚到下巴,我看见他的嘴角实实在在地扬起了,那种怀念的意思做不了假,于是我尤其想见一见当时的他。人为什么要老去呢?他抹了下汗,把手搭在我身上,指尖不受控制般颤抖着,我的肩膀也跟着麻掉了。

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跑得像他一样矫健,大概是天赋上的缺失吧。他说不不不,你年纪还小。我说如果我一直这样呢?我没有运动员的小腿,也没有成为运动员的觉悟。他说那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你把眼睛闭上,一直跑,一直跑,然后就会觉得自己飞起来了。

那天站在跑道的起点,我看着站在终点、手里提着锣和红头棒槌的体育老师,心里想的却是刚学到的科学知识。如果我是一只残翅的果蝇呢?写在骨头里的天赋缺失也不重要吗?我弓起背,摆出起跑的姿势。

那一刻我觉得有很多道目光第一次放在我的身上,一万只瓢虫从布鞋上的洞爬到我脚底,然后是腿和背,那种特殊的麻痒一直传到我的头皮。我发现就算我有自知之明,在这种时候,我还是不知廉耻地期待起来,可能是为了面子,可能是为了名次,也可能只是为了证实一个他为我描述的本不可视的未来。

我闭上眼睛等待锣声响起,暗红的眼皮下,一个一个忽明忽暗的虫荧的光点汇集成一道有灯火的桥,饱含水汽的热带的季风自印度洋席卷而来,无垠的海面上,我和他,我们倒带一般行走……我听见铛的一声,于是海与天之间小号的声音划破停滞的空气,仿佛破音的尖叫声,我深深地呼吸刚才吐出的气,像夸父一样迫不及待地融入太阳刺眼的耀斑,海底孤寂百年的海怪冲出水面,撕掉蒙住我心的东西……

我看见重重叠叠的光影后面,爬山虎后面,铁做的栅栏后面,有一双眼睛,默默地睁着,好似空无一物,已然很疲惫了,我却唐突地读出一种欣喜,好像得到了属于我的教义。我的心跳越擂越快,连结上另一个彼岸。我飞起来了。

放学之后我路过旧厂街的教会,外面的公告栏上贴了一些西方雕塑的科普图片,那些骨白色石像有恍若动态的魅力。我想起体育老师在比赛结束之后拦下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区里的田径比赛。保卫科长的大儿子坐在主席台边,也看向我。我很少遇到这种机会,但是我拒绝了。

据说附近的广场上要仿造这种西方雕塑建一个京海的标志性建筑,庆祝这几年经济的进步。我看着那些图片上美丽的雕塑,它们的眼眶都像欧洲人的一样深邃,却没有眼珠。

我无暇再研究下去了,手里拎着薄薄的奖状,迈开酸胀的双腿往家里跑。今天我没有遇见他,其实我唯独想要向他举起这张黄澄澄的纸。从油墨味里,我闻到丰收的气味。

 

英雄

大概很多事都是融汇贯通的,在那之后,我突然可以把算术作业做得很好,老师有时会在签上日期之后额外地打一颗五角星。他跟我说他最近洗衣服总洗出一堆碎纸屑,可能记性变差了,老把纸头留在口袋里。等到我舔后槽牙,不是很高兴的时候,他才笑起来,说我骗你的,我看到了,我都裱起来了,总共有四颗星。

他说:很厉害,以后会更厉害。

我太喜欢这种心照不宣,当我偷偷把令我骄傲的东西交给一个人时,竟然真的会得到类似被爱的感觉。

季节的原因,或者我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纪,那个秋天我总做梦。有时是走一架坍塌的桥,有时是坐在列车上,长长的,看不见头和尾,座椅和狭道无尽地延伸出去。有一晚我甚至梦见在流淌着玻璃弹珠的河里游泳,最终越游越深,陷进一座暗红砖块搭成的监狱。我醒来的时候背上湿漉漉的,好像真的刚从池子里爬出来。

好在现实是我们坐在防空洞里,什么都不干,只是享受更凉快些的空气,听教会里传出来的叮叮咚咚的钢琴音。他告诉我这样是长高的征兆,这很好。他并不怕热,又开始穿一些短夹克和风衣了,也穿带了一点跟的皮鞋,敛眼睛看我的时候,我还是得仰视他。

我说,我会长得比你高。他哦了一声,说这很难讲噢,但是决心可嘉。语气像在逗小孩,我闷闷不乐,但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在笑的意思,不明朗的那点情绪一下就不重要了。我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膝盖上,想,他开心我也会快乐。

世间人快乐的总数好像总是守恒,我多快乐一点,就要夺走别人的一份,我爸看起来就过得不大舒坦,比如一直在骑的厂用三轮车坏了一个轮子。如果我早早做到把自己从这个家中剥离出去,或许我会很乐意看到他在某一处吃瘪受挫,但是我仍是家里的一员,他吃瘪受挫的后果也要我承担。

我学会一点小聪明了,在那几个预感很差的时刻把阿盛塞上床,带着小兰上楼,提前关掉几盏灯。然后我听见很深很深的夜里,我爸妈的屋子里传出碰撞的声响,我爸用方言骂人的声音,几下之后没了,又响起来。

我想我可能需要承认,我心里大约是怀有对我妈的怨恨的。比对我爸的轻微很多,只是一点点,但很确凿地存在。小学的时候我求她,你带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回乡下,和外公外婆一起住。她说你不要管这么多,你什么都不明白。后来她怀了小兰,外公外婆相继去世,房子归了舅舅,我大概领悟了一些其中的无力之感,再不提相干的事。

当我意识到恨她时,我也很恨我自己。我在心里说她懦弱,可懦弱也应验到我身上,我活在这种状态里太久了,从出生起就这样,我服从了物竞天择的发配,懦弱是我的生存之道。我们经常在彼此受到伤害的时候对上眼睛,无论是谁先一步移开目光,我都感受到一种深切的悲哀。谁能怒谁的不争,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站住一个高地,没人配指责别人。

假如我把这些事告诉他,他会作何反应?他会不会对我很失望,毕竟他是警察,他的正义和勇敢超过十个我的总合。在遇上他之前我惧怕警察,也许是因为以往我跑到警局喊来人去阻止我爸打人,他们却以家庭纠纷作结,然后我爸恨我丢他的面子,把耳光打在我脸上,于是我把警察视为祸端。

杀人才能判刑,我爸怎么不干脆把我打死呢?如果我死了,就能把他带走了,就能解救三个人,杀我一命胜造二十一级浮屠,怎么不算实现我的价值。

客厅里的灯忽然被点亮,我爸拽着我妈的头发,从房间里走出来。他骂:贱人。我妈压着声音哭。我在心里说你不要哭了,你快跑,哭有什么用。他又说:婊子。

我转过身,去捂小兰的耳朵。小兰在我身侧,睡得像死过去一样,但是身体本能般颤抖。我妈还是哭,哭,哭,哭得我想死,我的眼泪也要出来了,我好窝囊。

假如我把这些事告诉他,他会作何反应?他会要我保护自己,还是要我做个英雄?英雄?难道是我跟警察在一起待久了,我也变得伟大而光明起来,我萎缩掉的心里,也长出了正义和勇敢的想法?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手已经掀开被子了,接着是我的脚,踩着木地板、木楼梯,走到楼下,我的眼睛顶着强光,但一眨不眨,我眨不动。我爸和我妈看着我,在争端的缝隙里,出现一丝滑稽的茫然。我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它好沉,像一个实心球。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为什么不把它丢出去呢,像体育课上学的,上臂使力。

空气安静了一霎,一条很失败的抛物线出现了,烟灰缸砸在我爸的脚边。竟然没有碎。我木木地站着,嘴里窃窃地说小兰睡着了,小兰睡着了……别吵醒她。我爸走过来,他用来维修锅炉的手重演过去无数个耳光,打在我脸上。我的头偏过去,看见原本摆了烟灰缸的位置,烟灰缸底下的那块地方,是我百米赛跑的奖状,那天带回来时我就压在那里。原来至今没人看到。

现在,它轻飘飘地掉下来了。落在我的脚边。我不记得我如何推开我爸,然后打开已经反锁的门,然后跑出去。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带上门。我不记得有没有人追出来。我不记得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奔跑,我为什么存在于世。我只记得,天好黑。

 

船和摩西

船就泊在海边,很普通的渔船,甲板上放置着渔网。大概担心夜里下雨,船上支起了乌色的篷。潮水退得很低,我跳到船上的时候设想过跌进海里的情况,但好在没有发生。我不关心这是谁的船,总之船主应该没宝贝这条破船到那个地步,以至于像法老那样,往船上安出人意料的暗器。

其实我的第一反应是往高处跑,爬上山,爬上高楼,站在一个鸟瞰世上所有生命的地方,比所有人高。可是我又很心慌,怯懦地退却了,土丘也好,钢筋也罢,我不属于那里。我转过身顺着夜风狂奔起来,小腿肚子打颤。这座城市背后的神明指引我向海。

停泊在潮汐里的船像一只摇篮,我躺在潮湿的木板上,跟着波涛失去重力地荡。好冷,但是水的声音像心跳一样,我感觉很熟悉很温暖,真想就此安静地睡去。我的灵魂出窍了,飘在黑暗的海面上,海岸的形状、船厂的形状、中学的形状还有旧厂街的形状变得明晰,像积木搭成的王国,路灯伸延到我不熟悉的地方,逐一寡淡起来。我穿过云层,像会飞的马一样向上,如果到了天堂,会有人来接我吗?

船身蓦地抖动一下,我从云端跌落回来,却不觉得很慌张。他坐在甲板没被渔网覆盖的地方,静静地说:在这里睡着会着凉的噢。

我说:你真的是警察吗?哪门子好警察会半夜三更出现在别人家的船上。

他说: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偷偷期待过他是人贩子、器官贩子或者变态。他对我太好,给我的东西太多,如果他向我索命,我真的会心甘情愿地给出去,死而后已。如果他是恶鬼、旧冤没得到洗清的亡魂或者心怀执念的妖怪,那不更好吗,我们去阴曹地府或者深山老林,变成一则神秘的怪谈,像UFO一样被人津津乐道。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说,沉默,一直沉默。我的视角看他,他的眼睛里黑黢黢,然后空荡荡,形同一尊西方雕塑,我怕我稍作怀疑,他就变得不会动了,神魂都消散。他是什么我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假的就好。

他好像有向我靠近的意图,我怕船重心不稳,先他一步坐起来,往后坐了坐。他却顿在那里,说你流鼻血了。我先是愣了下,碰了碰人中的位置,那里确实黏糊糊的。我的脸和鼻子都很麻,还没缓过劲,估计也没注意到鼻腔里的血管又破掉了。我慢慢地捂上脸,十根手指把整张脸捂得严实,心里觉得很乱。

他掏了会儿口袋,但什么都没掏出来,于是撸起外套的袖子凑近,掰开我的手指,用衬衣袖口给我擦脸。我挣不开他的手,就对他说,我要偷了这条船出海。他说嗯,你要去哪里呢?

我说我去隔壁的城市,那边的方言跟京海讲的相差不大。

他说你不怕船翻在海里?我说六死三留一回头,有三成的概率,妈祖保佑我。

他说那你爸妈呢?我说周瑜打黄盖,我管什么。

他说你的弟弟妹妹,你不要他们了吗?我说反正逃不掉,死了算了,死了才好。

死了才好?他的手停住了,退后一点,默默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擦干净了。

我的脸颊感受到风,冷飕飕的。我突然觉得很羞耻,好像善良地对一句话产生了愧怍的想法,竟然提不起道谢的力气。

仓皇地,我抓住他的手指,整个人像得了病一样抽搐不停,心中又起了想死的念头,但是我抬头,看见他的脸,他的白头发,幽邃的眼睛,活命的祈愿也出现,油和水一般不可相容。

我身上的表演欲浑然天成,这回扮演的不是虚张声势,却也不是崩溃。我希望他能原谅我犯的错,像对待一个可怜的孩子那样对待我;可我今生今世都不愿被他看轻,我明明想要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他告诉我的,我应当做个好人,堂堂正正活着——活着怎么那样难?他是如何活到白发苍苍的,为何唯独我渴望夭折。

他垂眼看我。我哭了。

 

我听过一个故事,阿盛从圣经的简易读本里读来,然后告诉我。那是我没有翻看过的,圣经的第二个篇章。

以色列人在埃及受到虐待,神派下摩西指引他们出走埃及。法老拒绝了摩西的请求,加倍迫害以色列人,于是神降下十种灾祸。十灾过后埃及没落,摩西率领四十万人逃离,但法老派兵追击。神再一次降恩典于以色列人,使以色列人越过红海。

那是一个很宏伟的故事。我时常想象那十种不同的灾祸,河水变作血,青蛙爬满陆地,尘埃化为虱子,苍蝇飞入宫殿,人和牲畜成群地死于瘟疫和泡疮,冰雹和蝗虫毁坏大片田野,黑夜降临整整三日,埃及的长子死去。

然后我困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他坐在船舱中,睡得极不安稳,眼皮快速地震颤着,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良久,他没有醒来。他像一个沧桑的人,终于得以永恒的睡眠。

天似乎亮了,我缓慢地挪动到船头,撑开一点遮挡住视线的乌布。升起的红色朝阳几乎要刺瞎我的双眼,鸣叫着的海鸟成群地飞过。

在海洋的中间,我目所能及的所有事物的中间,一条沙土颜色的道路破开海水,一直一直通达遥远的地方,好像可以走进太阳。我迎着腥咸的海风,心中撕裂般疼痛,剧烈地生出高塔般的生命的实感。

我回头,看见他倦怠的眉眼被晨光照亮,曲起的手臂上仍有我枕过的痕迹。我要永远地记得这个时刻。

 

香烟

那件事并没有对谁产生实质的改变,我回家了,没有人说什么,一切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有几天我睡着之前,听见我爸妈在小声地商讨明年阿盛上小学的事情,才切实地感受到时间在流动。

阿盛大概听来了一些,有时显得不安,有时又很兴奋。他说小龙哥和小虎哥也在那里读书吗?我不太记得姓唐的那俩兄弟的岁数,就说小虎应该只比你大两三届,不过少跟他们玩,我经常看见他们跟着中学的人进游戏厅。

虽然嘴上这么讲,实际上我心里也对那些地方好奇。毕竟里面比菜市场还嘈杂,穿着皮夹克或校服的人进进出出。抽烟形成的烟雾从仅有的几扇小窗里飘出来,对路过的大人可能是种恼人的困扰吧,却实在能吸引我的目光。

他说: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吃人钱的,你进去干嘛。好吧,这确实打击到我,想来即使是邻居,姓唐的跟姓高的之间也有难以破除的隔阂,比如我口袋里没钱,一分都没有。

他思忖片刻,眉头居然一展,说:你今年十三岁……噢,快十四了,叛逆期到了。然后颇为新奇地打量我几下,语气促狭道:有警察在你身边守着,你没机会学坏的。

我说:警察不学坏吗?警察也抽烟。

我真的抓到过他抽烟。有那么几回我遇见他,没有明着打上照面,我在不远处看着,注意到有几缕很淡的白烟向上飘。窥视的角度使我感到新奇,我发现他手里的烟跟我爸平时抽的不一样,很细很长,烟屁股是美丽的宝蓝色。

头发投下的阴影使他的面目晦暗,我不知道他抽烟时到底是专注还是在胡思乱想。但能看清嘴角朝下,抿得平直。我想,既然抽烟有害身体健康,那么他抽烟时的心情一定不算好吧,不然怎么会想损害身体。所以我蹲在某处的树荫里,一直等到他摁灭烟头。他需要自己的空间。

听到我的话,他没有表现出被抓包的惊讶,只很短暂地愣了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他说,你的眼睛很尖啊。我的注意力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去,那是一个蓝绿色的扁长盒子,由于被装在口袋里太久,好几个角都凹陷进去了。

与我见过的诸多烟盒不一样,但我知道那是一盒香烟。他如此坦诚,倒让我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我讷讷道:你……我以为你会装傻。

他笑着说:都被你看光了我还装什么,瞒着你你更好奇,是不是?他有一套很不一样的行为准则,牢牢地套准了我的心思。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把玩。我看了半天也只觉得那是一只沉甸甸的小匣子,不明白它的用途。他把那个东西放在我眼皮底下,单手拨开盖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手指按着里头露出的齿轮,转了两圈,蓝色的火苗一下窜了出来,差点烧到我的头发。

我啊了一声,就看见他的脸上挂着恶作剧般的笑。我说:这个很贵吧。他盯着火苗看了会儿:送我东西的人挺讲究的,我想应该不便宜。我联想到警匪勾结,但没敢说出来。

他娴熟地从烟盒里咬出一根烟,竟然一点都不忌讳我在场,就着火点燃了,接着对我说:你坐顺风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要我坐在那里干什么,但是风一吹,烟就糊了我满脸。我情不自禁地皱起鼻子,并且屏住呼吸。

你看,难不难闻,是不是很难受?他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状似无辜地摊手。他说:很多人觉得让小孩儿学好就是什么都不准碰,其实你看,碰一碰印象才深刻。

他讲的那些育儿法听得我云里雾里,在思考出认同他想法的结果之前,我首先感觉很生气。或者说我不喜欢他用慈爱的态度对待我,即使我知道半年的交情根本没办法追平三十多年的差距。于是我咬住他手上的蓝烟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嘴唇看起来很干燥,在湿润的沿海城市生活,依旧留下了几道皲痕,但是烟嘴被濡湿了一点。烟装满我的口腔,呛进喉咙,我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咳得肺都要掉出来的时候,感受到他在拍我的背,力道大概掺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下手挺重。他语气无奈,咕哝着说你怎么打小就这么倔,还懂声东击西呢,真叛逆期呀……

抬头的时候,我透过生理眼泪看见他已经把烟掐灭了。他说:抽也抽了,爽还是难受?我咽了口发苦的口水,把涌到喉咙口的五脏六腑压回去。我偏说:特别爽。

他抬手,戳了戳我的脑门,然后不说话了。见状我又觉得心虚,只好改口:不爽,难受。

那你抽不抽烟?

我偷偷抽,你能发现?

能啊,你看我多神出鬼没,见你抽一次我收拾你一次。

我觉得我要是再说要抽烟,他会直接伸手揪我的耳朵骂我。但他的管教让我觉得心里很舒服,我说:不抽了,我学好。

他让我保证,我就保证了。然后我对他说:如果你发现了,一定会出来收拾我?他说会,你也不想想警察管教青少年是义务。

我们说好了。

我始终愿意相信话语的法力是很强大的,他说话一直掷地有声(这回可能是因为稍微被我激怒了),所以我愿意相信他。

 

诗歌

很长一段时间,我确信十三岁确实有一条分水岭,而我已经翻越过去,并借此取得了非凡的能力。我学会把心跳藏得很深,在面对我爸的时候,我几乎听不见任何自己的心跳。这意味着我的血液流得很慢,挨打之后伤口也难以被察觉,当我用平静的眼神对上我爸因酒精发红的双眼时,我认为他从中取得的乐趣与成就感减去大半。

入夜之后,我听见爸妈房间里的声音,不再感到烦躁。我甚至能侧身哄小兰睡觉,在次日先我妈一步扶好摔下来的东西,清理掉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片。我妈抽抽嗒嗒地用手背抹眼睛,我垂下头,把自己缩到温驯的壳里,安静地洗水槽里的碗碟。

同学有时候问我,你身上的乌青哪里来的,呀,脸怎么还肿了。我说前几天骑我爸厂里的三轮,摔地上了,你们骑车记得慢点,别跟我一样。我毫不怀疑,只消几个日头,我就能他们站在一起嘲笑我自己了。

他最近工作忙,或者只是因为我临近考试了,我偶然发觉碰上他的次数减少了一些。我跟他说,我最近最苦恼的事情就是语文作业,老师说这周不写作文,得写诗。写诗啊,他追忆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上初中的时候也写过,把作文拆成一行一行的不就是诗了吗?

对,但也不对。非要说明我的心理的话,我觉得诗比作文酸,课堂上讲的例子不是富有没半辈子阅历就得不出的人生哲学,就是相当个人的伤春悲秋;而且我瞧不起这种东西。一个人的痛苦放在现实生活里都没人理解,你把它写进诗歌,它就变成通俗易懂的了吗?

在学习的方面,阿盛比我在行很多,晚上我带他出门上厕所的时候,他给我讲所罗门的故事,我想智慧之王已经将桂冠戴在他头上。说到一半,他拧眉毛,从嘴里吐出一个混着血的东西。

阿盛用衣服下摆擦了擦,是一颗牙,形状尖尖的,大概是犬牙的位置。我的心却放不下,我问他:是因为爸才……?他摇头,说松动好久了,今天终于掉下来。

我检查了他的嘴,发现是上排牙齿。按照牙仙的规矩,这颗牙理应从楼上往下扔,我们家虽然是二层,但底下是公用的院子,万一掉在哪儿被别人捡去扔了,我总觉得不是太好的兆头。

我带着他去海边,把牙齿扔进海里。海有足够的深度去保存一颗牙齿,我对阿盛说,这很吉利,很快就会有新的牙长出来了。

不知是想起这件事,还是语文作业的缘故,我觉得后排牙齿很酸。用力地扣了两下,结果手指上带出一点血。他嘶了一声,掐着我下颌骨掰开了我的嘴,嘴里数数,越数越疑惑:一二三四五六七,你二十八颗牙齿都在啊。

我含混道:上火了牙龈会出血……

他却忽然惊奇地说:长智齿了啊,我想想,我二十来岁才长。

合上嘴之后,我费劲地舔了舔磨牙后的位置,那里真的有点发肿,一个硬硬的小尖冒在牙床上,是以前没有的东西。我还以为是嘴里的旧伤口破掉了呢。我谨慎地问他:这颗牙很不正常吗?

他说:也不是不正常,智齿吧,有人长得早有人长得晚,不过迟早要长。还很容易长歪,顶到别的牙齿或者嘴里的肉,都很疼的,万一发炎就更麻烦。

说着他擦了擦手,让我张开嘴,用自己的手指摁了摁我最里面的牙床:我倒觉得你牙挺整齐的,应该不会出问题。

我说哦,连忙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抹掉我的口水。他说你呢,就是心里压太多事,不然哪会这么早熟。他的话有点忧虑的意思,但是听到他说我早熟,我居然觉得挺快活,好像这话是对我心性的夸奖一般。

他在底下无意识地掐自己的手指:牙疼的话,最近吃点软的温和的东西,别吃重油重辣的。鱼肉挺好,我改天去打包碗鱼片粥,海鱼煮了一点都不腥的。

我又去舔那个硬质的尖,心想这颗牙齿很特别。他说你最好少舔在长的牙齿,舔多了容易长歪噢。我立刻缩回舌头。世界上有太多东西容易长歪了,此刻我和他竟然在呵护一颗小小的牙齿。我想着,胸中生出诗的寓意。

你是我十三岁长的第一颗智齿。我耻于说出口,只在心里反复诵读这句话,回家后誊写在作文簿里。灰白与骨白在铅黑的字底下变得很生动,我当了一秒钟的诗人。

 

祸责

那年冬天的雨很多,湿湿冷冷地落在京海的每一寸土地上,晾在天台上的衣服来不及晒干就再次湿掉了。管这边雨水的龙王究竟是哪位,您吱一声也好,我妈铁定特别虔诚地去拜你。我把衣服收到屋檐底下,心说至少至少,让我明天能换件内裤吧。

我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他出现时有备无患,手臂上挂一把长柄黑伞,像画报上的外国绅士。说实话我觉得那种伞不太实用,出门都得提在手上,还很重。他唰地一下把雨伞撑开,说也不是没有优点吧,它的优点就是足够大。他撑着伞时像一个移动的八角亭。我发现伞面上有个斑驳的白色印花,因为是丝印,伞用久了很多图样都保持不住。

但模模糊糊地,我读出几个字:京海……局……支队。他说是好久之前从单位顺的,其他伞经常丢,这把不容易被别人拿走,这么一想,我们单位的福利还蛮好的噢。我站在伞底下,尽量轻地拉住他的衣摆,说是挺好的。

回家时我看见我爸骑着厂用的电动三轮车出门,于是停在拐角,目送他一颠一颠的左后轮,直到他的背影变得很小才进院。那辆三轮看起来很老旧了,也许只有马达是新装的。也是,如果是崭新的车,怎么会轮得到他用呢?

临近年底,我妈给阿盛打了一件新毛衣。有点亮的草绿色,因为毛扎扎的,他得在里面垫一件别的衣服才能穿得舒服一些。阿盛眼睛亮亮地看我,我说很帅,不过你写字的时候别把袖子弄脏。他开始拿着铅笔头学一些简单的字了,有时试着抄写旧报纸上的新闻,吵吵嚷嚷地拿给我看。他点头说会记得把袖子卷起来。

雷电在某个神话体系里,是不是象征着不好的事情?阿盛说,摩西把手杖向天一伸,耶和华就打雷下雹。这么说来倒是神的旨意了。家里摆着类似佛龛的东西,上面除了妈祖像,还有看不明身份的菩萨,以及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逝去的外公外婆的相片。一打雷我妈就惴惴不安地跪在前面,嘴里念念有词。

我坐在木楼梯上,很用力很仔细地听,发现她说的竟然是哈利路亚,于是感到索然无味。你说是不是挺幽默的,我真搞不清她在拜谁,还是说神像是假的,嘴里的话也是假的,她只是在拜一分心安呢?

大概还是正月里那几天,我爸不用去上班,也不待在家里,有时下午出去打麻将,晚上很晚的时候醉醺醺地骑着车回来。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牌友和酒友,他一直那么吝啬于讲话,谁会跟一尊石像打麻将喝酒。

有几夜我妈主动把小兰抱到我床上,让她跟我挤一挤。小兰目光很惶惑,她问我她做错了什么吗?我想了很久,只好跟她说,睡吧。

我没有揣测我妈心思的余力了,我爸晚归的夜晚,她就那样木然地捧着心跪着,腿似乎不麻也不酸,时针走了两圈了,她不动,简直让我想起老和尚圆寂。我在关了灯的楼上往下看,终于忍不住害怕起来,下楼走到她边上。我想如果她再这样下去,我就得探探她的鼻息了。

好在在我伸手前,她先睁开双眼看向我。她为了省电只点了一盏小灯,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看不见一点光斑,周围是黑暗中也能看清的红血丝,眼神直愣愣的,好像洞穿我的身体,令人不寒而栗。

她说:你爸爸回来了吗?我结结巴巴地说:还没,妈你要不先去睡。雷雨为什么在冬天也不示弱呢,轰隆隆作响,闪电使屋子里诡异地亮堂。我没有见过那么空的眼珠子,黑的像白,白的像黑。

我妈把掉下来的头发丝别到耳后,起身拿出家里最后一把折伞,把家门的钥匙放进上衣口袋。她平静地对我说:我去接他。

若是放在往常,我大概根本不会动阻拦她的念头。但是今夜尤感不妙,她的身体早就像一具干尸了,如今眼睛也空洞,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坏事发生?我说妈,我爸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外面在下雨,他借别人家住一晚也可能……

她恍若未闻,轻轻拧开大门的把手。我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主保佑,阿门。

 

我如何向你描述那一夜呢,我想我们之间,我爸、我妈和我之间,一定有一个人中了邪,连我都没法将自己排除在外。我睡着得很突兀,醒来得一样不符合常理。凌晨两点一刻,外面的雨几乎停了,夜空展现初霁。

爸妈房间的门敞开着,一如我入睡前看的最后一眼。我替小兰掖好被角,缓缓地,像梦游一样,踩着塑胶拖鞋出了门。一开始只是一门心思地觉得尿急,迫不及待要去公厕放水。但我走的却是另一条路,沿着弯曲的海线走,那条我不喜欢的通往船厂大门的路。

走水泥地的时候,后脚跟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柏油路粗糙,但是踩踏发出的声音更小。我好像隐匿进黑暗了,十三岁那年很矮很羸弱的身形投出轮廓黯淡的影子,拖在我的脚下,像风吹过的灌木丛,簌簌地抖动。

那条路怎么能那样长呢?一点别的声音也没有,我的呼吸和心跳暴露在距离空气最近的地方,令人恼火地异常响亮。我不敢回头看我的来路,一些被雨水打湿的垃圾,保丽龙盒子,插着吸管的空玻璃瓶,碎掉的木头,一片一片的编织袋材质的布料。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见我的身前,距脚尖只有半米远的地方,很小的一滩血污里趴着一个女人。真奇怪,下半身以人体不可能做到的程度舒展着,好像海鸟滑翔时展开的翅膀;上半身所穿的我熟悉的梅红色棉衣掉出一只袖子,里面是淡紫色的碎花单衣,怎么那么干净,没有沾到一滴污水,甚至没有血的痕迹,只有中午炒菜时溅上的几滴油痕。

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紧到我根本没想起学校宣传过的急救法,所谓的按压胸口然后往嘴里吹气。我甚至不想过去探一探她的鼻息,因为她的五官好恬淡,像做一场美梦那样,我多久没有见过她的脸上显现出没有疲倦和恐惧的表情了?

我抬脚绕过她,看见焦黑的车辙旁躺了一辆三轮车。车身几乎翻倒,如同水潭里看见的倒影,左车轮已经掉下去了,滚到路和海岸线之间的深水槽里,命数已尽般倚着水泥砌的槽身。

车边躺着一个人。你可以猜到了,他是谁。但他到底是谁呢?他怎么长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怎么可以睁得那么大,我听说死人未瞑目的眼睛上会结一层白翳,为什么我没有看到?

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天太黑,而我太困,所以看花了眼,他的左眼皮抽动了一下。我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翻涌出一个画面,一个已经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午后,我爸在给家里新装的木楼梯打钉子,我坐在门槛边的小板凳上如痴如醉地看,然后他转过头,对我挤了挤眼睛,左眼眼角上挤出了很细的几道皱纹。

我不止一次在幻想里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要生三个孩子,为什么把三个孩子养到会说话,如果你恨他们,趁他们睡着掐死就好了啊,或者扔到海里,总会有一股水把他们呛死,一群鱼把他们吃得只剩骨头。为什么要让他们出生,然后活下去,然后隔出房间、造出二楼、钉出那么坚实的楼梯?难道是因为你爱他们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有的人只有在快死的时候,已经走到路的尽头的时候才会让人想起一丝一毫的眷恋?而我根本没有仁慈到把那些耳光拳头和血遗忘掉,我身体里流着锅炉工沉默的血,我的手停在腿边的裤缝线上,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伸出来。

他后脑勺受创冒出的血流下来了,暗红色的液体在柏油路上蜿蜒着,一直流,一直流,快要沾到我冷得发僵的脚趾时,我往后退了一步。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打着黑伞的身影,慌乱地回头,发现什么都没有。我看向我黑暗的来路,似乎听到很凄凉的哭声,这才破除我身上的魔障。

我得回家,我跑起来,如是想着,阿盛和小兰还在家里,我得回家。

请记得,那年冬天的雨很多,血的痕迹会被暴雨冲去,流进附近围海造的稻田,滋养明年才收割的粮食。然后是车辙,然后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然后是一路走来的,我蹒跚的步履。

我果然在旧厂街漆黑的街道上看见阿盛,他正抽泣着走,看见我的时候终于敢放声嚎啕,抱着我的腰说哥你去哪里了,你们去哪里了,我想上厕所。

我牵着他的手去了附近的公厕,接着回家。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我的床上,小兰和阿盛都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说:节哀。他缺少血色的嘴里熟练地吐出这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咳嗽。我想也是,他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又是警察,见过的生离死别应该多得多吧,或许也亲眼见证过比我当下面临的更惨淡的局面。

我说其实也还好,至少有半个月没挨过打了。

警察带我们去现场的时候,我抱着小兰。我担心她冬天出门会冷,特意找了一条毯子,让她把自己裹严实。现场是用白线勾出来的人形,我爸我妈已经被运走了,车祸所致,可能还需要尸检吧。我用有点僵掉的手捂住了小兰的眼睛。

阿盛面对那些白线和血迹,抓紧了我的裤腿,无措地转头看我。其实我希望他能立即哭出来,至少别被人看出端倪,但我一下子腾不开手,也不知道怎么用嘴形不着痕迹地提醒他。

他就这么定定地盯着我看了十几秒钟,也可能更久,突然松开攥着我裤腿的手,用极其恐怖的音量哭起来了,他出生起我就没见过他这样哭。一旁的警察抱起他,他就在警察的怀里边哭边挣扎,好像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小兰跟着阿盛哭,但很小声,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手臂笨拙地颠动,学着我妈哄她睡觉的样子。我抽着鼻子对警察说,谢谢叔叔。

船厂给的补贴只有一百块。他们给的理由是我爸擅自用了厂里的三轮车,属于公车私用,扣去车的钱原本只有九十多块,但看在他在船厂工作快要二十年了,凑个整,一百块。

倒是他那些奇形怪状的我只见过几面的工友,或者说酒友牌友吧,他们来我家吊唁,送了一个颜色斑斓的花圈,顺便给了我一点钱。他们说出了这种事情他们也很意外,但是希望我们能好好地活下去,有困难可以来船厂找人帮忙。但我想这也算一种花钱消灾,身边出了这种事,怎么看怎么不吉利。

阿盛在后面偷偷地看,我出声让他回屋里待着。我尽量表现得悲痛和感激,说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我遇到他的时候,头七都过了许久,我已经去学校办好了退学手续。你知道的,我们这样的烫手山芋怎么会有人肯接,更何况还是三个。

但那天很碰巧,他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衣服,毛呢大衣的下摆被收起的雨伞打湿一点,全身上下只有头发是灰白的,比我看起来更像丧父丧母。他不由分说地把一卷带毛边的钞票塞到我口袋里,那是一些面额不大的纸币,被卷成不小的一卷,坐实了我心中的一些想法。

我说:找来这么多钱很辛苦吧。他的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别的,只抬起手,拍拍我的脸颊:别为了省钱吃不好的东西,知道没?身体最重要。

我说知道了。我们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依然是他陪我,静静地坐着,看上去只是休息而已。不远处的便利店里好像在放收音机,粤语歌曲慢悠悠地传出来,什么什么今天所失就是我毕生所要觅寻,听得并不真切。

他问我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我说我已经找好了在码头推车的工作,得亏我们在很南边,海水不会结冰呢,一年四季都有货物要运进运出。他说然后呢?我说,就先这样吧,干一天是一天,至少不能让家里断了钱。

他伸手,很缓慢地从我的头顶摸到后颈,再抬起,放到我的发旋上。他说我小时候父母也去世得早,因公殉职。我没等到他的下文,等来一个很扎实的拥抱。我闷在他肥皂气味的胸口,才听到他说:比我更早地振作起来,好不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想说我从来没有不振作,当我看见他们的死相时,我就开始严阵以待了。还是说,我从来就没有振作过,久远到我用年幼的身体承受第一个耳光、第一个拳头,我就已经变成这副模样,现在的压力并不算雪上加霜?

我都说不出口,我只是很沉默,用沉默换取他臂膀的一丁点温暖,隔着几层衣服,用脸记住那种、或许能称得上爱的情感。现在,京海已然回暖,我欠给冬天那场事故的眼泪流下来了,但眼泪打湿他的衣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狡猾。

告别之前我们站起来,就在那片商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我隐隐感到不安,猛地抓住他行走间前后摆动的手。我借着年龄耍赖,面对面地握住他的左手和右手,他每往后退一步,我就去踩他遗留下来的那个脚印,有几次险些踩脏他的鞋,我连忙道歉,但还是下不了松手的决心。

收音机的歌来来回回放,还是那一首,从我却妄想风声能转达敲敲你窗,放到如长堤已崩,我终于听出那是最近很多人都能哼几句的流行歌,悲情得有点滑稽。

他笑了笑,说我们像在跳舞噢,我经常在公园看见有人拉着手跳。我说,那你也找个伴跳。他说愿意做我的伴儿的人,特别特别少,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垂下眼睛看我的鞋和他的鞋,小心地踢了踢他的脚尖。他觉得好笑,说:崇拜我的话,要不要试试看考警察?

我怎么配当警察?我明明是那种任父亲横死在路边的人,难道我在他眼里是纯善的角色吗?我不回答他,盲目地、天马行空地思考我的去路,自那天种下的我不想承认的罪恶感已经封死大半的路口了,那么我应该成为什么呢?

他安静地,低头看着我,看上去真的准备倾听我的心声。我福至心灵,问他:你喜不喜欢吃鱼?

他的脚步停下,差点绊倒我,他说:如果我说喜欢,你要怎么办啊?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生在沿海的地方,我就去卖鱼。你说,噱头要不就打成孤儿为养弟妹辍学卖鱼?我抬头看他,他不笑,我意识到我拿自己开涮,开出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想对他道歉了,他终于把手压到我的头顶,说:你啊,我真的放心不下你。

 

去路

我收起了家里的妈祖像和不知名菩萨,把我爸妈唯一一张合照摆上去。拍照那会儿他们刚结婚吧,我妈的脸颊还是圆鼓鼓的,能笑得眉眼融融。我抱着小兰看相片,说妈以前是不是很漂亮,你以后也会长得很好看的。她有点恹恹的,扭过身子趴在我的肩头,嗯了一声。

阿盛被我送去上学了,虽说早了半年。他在意识到没法改变我的想法之后,硬是插班去了二年级。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等我小学毕业了,就去帮你的忙。我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说你好好上学就是了,小学学历怎么够?你还不信我能养得起你了?

有说这话的底气,大概是因为我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终于勉强凑齐了一套可以在菜场用的设备。硬着头皮说价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坏事传千里是真的,我们家的事故已经是旧厂街人尽皆知的事儿了。也是,茶余饭后除了嚼人舌根还有什么别的事可做。

我不在乎别人如何唏嘘,世事本就是无常,只是降临在我头上太早。但我从心底感谢那些惯于说三道四的人,凡事大约都有利有弊,要不是他们,我如何能用低于行情的价格买到二手鱼缸。

菜场管理办的人有些严苛,我只好悄悄提及家里的事。说完我良心作祟,觉得有点恶心,似乎廉耻心还不足以让我搬弄这种是非,但看着管理办的人踌躇的样子,我更想笑。我怎么才明白道德感也算一种压迫呢。她来来回回地跟人商讨,打了几次电话,终于跟我说下周拿着证件来领许可证。

回家时太阳落得只剩一点红边,我摸摸前段时间在码头干活晒伤的后颈,得到令人清醒的阵痛。走在熟悉的通往家的路上时,我没忍住又算了遍没见到他的时日。一周、两周、三周……掰着指头也算不清。都不去学校了,为什么要拿算数为难我自己呢。我被自己的幽默感逗得在心里发笑。

说起来我确乎觉得太久没见他是种不正常的事。明明人生的前十二年都没遇见,他给我留下的念想却比任何人多。

那场事故被判定为肇事逃逸,我不得不去警局做笔录。在警察局坐立不安时,我拉住那位负责这件事的警官,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安欣的警察。说真的,我第一次把这个名字说出口,由内而外地忐忑。那个警官说不认识,是你亲戚吗?我迟疑地点头。

过了几天,他特意找到我,说他去查了档案,也问了资历老的同事,没人知道这号人。知道事实之后,我居然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好像我身上被他敲定的早熟终是摆了他一道。我说好,谢谢警察叔叔。那个警官倒是多嘱咐我了两句,让我当心诈骗的。

我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把高启强三个字说得很轻,一字一顿。我警惕地问他如何得知我的名字,他指了指我抱着的作业本上的姓名一栏。不怎么好看的铅笔字,高、启、强。

那种我与他之间的连结,或许真的不能用现实说清。如果我想错了,那就怪给十三岁的想象力吧,我永远认为那是一种、属于我的宿命。

鱼档开业的那几天我带着小兰去了。前段时间总把她拜托给邻居家的阿姨,她们出于怜悯伸出援手,但我想随着这件祸事在印象中淡去,她们迟早会嫌她是累赘。我再无能也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小兰人生最开端的那几年已经坏掉了,在这之后,她理应得到最好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我的覆辙。

小兰听话得让我觉得心疼,多数时候她窝在我捡来的躺椅上酣睡,我盯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总是在想那件事的始末,然后发觉,就算时间逆流,很多事情也是做不得反悔的。她醒来之后也不哭闹,拿着我用来算账的笔,吃力地在手心画画,笑得傻兮兮,举手给我看。

我学着做一个慈父,用心地夸奖她手心里的杰作。她开心地踮起脚,在浴缸里蘸一点水,把墨迹抹去了。

有人问我这是你妹妹吗?我称好鱼,小心地递出去,说是,我家里没大人带她。那人翻了翻自己的菜篮子,给我一个苹果,让我洗洗给妹妹吃。

我道了谢,把苹果放在小兰的手里。她闻了闻,说很香。我说我拿去边上洗洗,找卖菜的阿姨切了给你,好不好啊?她摇摇头,说回家再吃,大哥二哥一起吃。

鱼缸里的水把我头顶的那点天花板映出流动的蓝色。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难闻,全是鱼腥味。苹果被剖过鱼内脏的手摸过,怎么会是香的。我吃力地笑了笑,说,好。

 

有一天阿盛在我回家之后,从书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叠再折叠的纸,放在我面前,说哥你打开看看。我原以为是他在课上画的画或是打了好分数的卷子,于是笑着打开了,被里面漂亮的橙黄色晃到了眼。

那是一张奖状。顶上有精美的金色花纹,冒号前端端正正地写着高启盛同学。阿盛抠了抠脸颊,说老师说我在数学上有天赋,以后中午可以跟着高年级的同学去他那儿学竞赛数学,师母给大家做饭……以后中午不用回来吃了。

他站得很直,小白杨一样戳在我跟前。分明冬天的时候还是哭着找哥哥的孩子,现在竟然在有板有眼地跟我商量这些事。我一直知道他的早慧,但是真的看到那种神情在他脸上流露的时候,却很难过。我宁愿他多依赖我,然而他一夕之间长大。

他说:哥,其实我想把它当成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要生日了?我看向家里挂日历的地方,那本去年的日历被我清理掉了,只留下一个四方形的印子。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时间在快速过去,偏偏记不清今天是何月何日了。

阿盛说今天是五月九日,明天是你生日,你每天出门都比我早,我怕我不能第一时间祝你生日快乐。

其实我明白阿盛的真实意图。他在向我证明我的努力都是有意义的,他不会枉费我挣的学费,不会让我失望。他不知道我对他们唯一的期待就是健健康康地长大,除此之外便无其他了。我从抽屉里翻出纸胶,把那张奖状贴在白墙上,对他说:谢谢阿盛。

阿盛为了逗我笑一般,发誓道:总有一天我会把墙贴满。我圆上他的话,说你要不留半面墙给小兰?他说哎呀,这就各凭本事了,笑嘻嘻地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想,在这世上,只有觉得出生是件幸事的人才会大张旗鼓地过生日。父母离去后,我扔掉神像,但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有几个睡不好的夜晚,我枕着脑袋看自己的掌心,看那条自虎口到掌根的生命线,总庆幸于它是那样短,或许我很快就会走到路的尽头,安稳地睡去了。

但是一想到死后的世界,我极有可能会在那里重新遇上我的父母,新仇和旧恨就得一起清算;而在人世间,阿盛和小兰定能活过百年,他们怎么能没人照顾?于是我知晓自己的命,无处可逃,也不能逃。我的弥留之际必然是很久很久,久到他们各自立业,没人再需要我。

五月十日那天,菜场正好休市整顿,我难得睡到天完全亮起才醒来。早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水汽黏糊糊的,但万物在我眼里焕然一新。我想,其实生命不一定完全不值得欢欣鼓舞,至少我还有一个执念,而我终于想到实现的方法。

我打开矮柜,拖出那个塞满我爸妈遗物的旧纸箱,在那些我不愿再见的东西里奋力地挖掘,找到一个压扁的金黄色纸壳子。我打开盒帽,烟草味冒了出来,也许是在回南天里受了潮,气味格外浓重。里面还剩五六支烟,比他的烟粗短,但也没什么可嫌弃的。火柴就摆在灶台边,我近来学习起灶,已经懂得熟练地划亮了。

小兰还在睡觉,我把这些东西揣进口袋,掩上门,轻手轻脚地上了天台。那里有段时间没打扫过,藤椅和茶几上落了厚灰,又被晨雾打湿,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清理干净。

我坐在藤椅上,拢起手,用火柴哧地划出火光,学着他的样子去叼烟盒里的烟。他会不会后悔在我面前点烟?还是说他低估了我的胆子呢。学坏可真是太容易了,我的模仿虽然拙劣,但又没有观众,真希望他出现的时候顺带批评我这一点。

我抵触我爸的东西,但还是忍辱负重地咬住烟嘴,吸了一口苦味的烟气。烟头上的红色光点变亮了些许,在我松开嘴的时候又暗下去。我得过教训,这次吞下去时很慢,果然没有被呛到,然后感到脑子一点一点被奇妙的东西填充满,接踵而至的是我熟悉的眩晕。安欣,我在心里这样叫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安欣,其实我每次遇见你的时候都有这种感受,你是不是也有呢?它是抽烟本身带给我的,还是你要出现了?烟民会对这种感受成瘾,你猜它是不是也让我感到着迷。

我的指尖都麻痹了,忍不住想象他出现时揪着我的耳朵训斥的样子。我们说好了,他一定会来。我又怕他气得太狠,就把烟捏在手里,不再吸下一口了。

安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生日愿望?说真的,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许愿你带我走。假如你真的是精怪,或者神的使者,应该会应允吧。但是安欣,我希望你是人,和我一样都是一具流着血长着肉的躯体。我真想把那种连结归咎成爱,我想要人的爱,想要担起人的责任。

烟上的火光往下烧,烧完就是灰白色的烟灰。我会用刀了,把手练得很稳,没有一截灰掉在天台的地上。

安欣,所以我的生日愿望只是见一见你。然后我会在这里活下去,把阿盛和小兰养大。我以后都会很听你的话,我想学做一个好人,克服我骨头里流的坏血。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毕竟你是……

我心里的话卡了壳。你是什么?我像刚刚从梦里惊醒,连天台都是在梦游之间上的,我惶然移下目光,看见手里已经燃尽的烟。我拿它的样子好像在拿一炷香。

蒙住太阳的雾气在我不知觉的时候散去了,阳光落在我的额头,我感觉自己在隐隐发烫,背上的冷汗却不停地往下掉。我记得我妈向我提起过,我出生在早晨,护士抱起我的时候,刚好看得见窗外露了天光。

烟嘴上的烟灰如同灰白的宝塔,我看着它,瞳仁越来越虚,我好像看见了一节微微弯曲的脊柱,手没由来地发抖,烟灰掉落在我的脚趾,脆弱地碎掉。

五月十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十四岁了。老实来讲,今天应当是我如获新生的日子,第一个我独自度过的生日,万物焕然一新,然而我只听得见耳鸣轰然,世界仿佛本就静默,犹如一个巨大的谜团将我包裹住。

安欣。我不顾一切地想把这个名字记住,最好有笔,不,我需要一把刀,把这两个字眼刻下去会不会更深刻更隽永。这个名字是一把钥匙,我身前的门却就此关闭,发出巨响,狠狠地夹断了最后一丝我妄图抓住的连结。

我瘫坐在藤椅上,想要喘息,感受惊心动魄的余韵。但是,但是为什么心脏越跳越慢,真如一个成熟的大人一般,变成一滩死水了。

我想要记住什么?

 

那一天菜场休市整顿,我获得几月以来第一个假日。小兰回忆的时候对我说,哥你那天早上就不在,我在家里很害怕,又不敢哭,你去哪里了?我不知道,我用力地回想,只想起那天我在天台上醒来,听到楼下街道上有洒水车开过,叮叮咚咚地放着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然后我想要买一个充浆蛋白糕,就下楼去了。楼下貌似有点混乱,卖马奶的人被马拖着,那匹马在人不多的路上狂奔,缰绳都要断掉。

小兰说,那段时间太辛苦,忘掉一些事情也好。

对,十三岁是很辛苦的时节。阿盛十三岁时我的鱼档生意惨淡,他差点没学上;小兰十三岁时得了阑尾炎,伤口恢复得慢,一连好几周都猫着腰走路,差点落下病根。我十三岁的记忆已经变成碎片了,那段岁月里,好像反复发作着癔症,去幻想一些美好的事物。

圣经说摩西分海,我想,十三岁就是十灾后展开的海底的土道,走过去就好了。

康复的大脑只让我在梦里重温那场癔症,有时我会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形,伸手一抓,掌心留下几根灰白的头发。然后我醒来,手里什么都没有。我吃力地想要记住梦境,可是时间一直走,记忆随之消散,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握住。

后来有一夜,我满身是伤,好死不死被抓去警察局问话。年轻的警官关了摄像,递给我一盒饺子,我拿起一个咬开,发现是白菜猪肉馅的,恍惚间梦里的气味飘进现实。那一刻分明很狼狈,我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Fin.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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