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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神奈川,气温已经回暖,棉服收起,围巾叠叠,早樱的花苞颗颗饱满,即将盛放。
宫城失眠一夜,头重脚轻的下了新干线,仰头吸入第一口空气,就被冷风抽得喷嚏不断。
宫城身上的衣服,并不符合秋田的温度,他瑟瑟发抖抱紧自己,拎包的手指恨不得插进口袋避难。路过车站玻璃,倒影出的脸孔上,沉重的巴掌印还在,配上浓深的黑眼圈,说他吸毒过度,估计都没人会怀疑。
介于出发前,刚和宫城薰大吵一架,宫城硬气的没拿生活费,此刻冻的晕头转向,也必不可能多花一元钱打车。
对照地图找到宿舍地址,比对电车站牌,宫城确定好方向,左右一看大家的穿着,想要挺直的脖子缩了缩。他一边搓手一边祈祷宿舍公寓给力,正好电车进站,他随人流上车,平时人挤人,宫城会心里骂人,现在人挤人,他只能感动“好温暖”。
转了两趟车,又步行了一公里,中间碰到个火车轨道,等候了十分钟。在宿舍三层矮楼出现于视野时,宫城快被冻麻了。
始建于 年,房龄超过五十年的宿舍公寓,专为离家太远的学生提供。
宫城拜见了卡着老花镜的宿管,对方眯眼盯了他足有三分钟,接着恍然大悟,从手边小盒摸出把钥匙。
“刻有你名字的名牌,明天才能送来,以后早出晚归记得挂取牌子。你的房间在三楼,寄来的行李都在一楼公共休息室,得你自己搬上去了。”
宫城勾着嘴角,保持微笑,魂魄早已离体。他现在很想就地昏倒,不过想想昏倒后,宿管叫救护车来,而他,已经连出车费都给不起了。
宿舍一楼有厨房、洗衣房、大浴室、公共休息室,从二楼开始就是宿舍,每个房间都很小,一层有 间,唯一好的就是屋内有厕所、洗脸池,不好的是,厕所没窗户。
宫城提着行李,摇摇晃晃来到三楼,行李箱落地的瞬间,木质地板发出吱嘎的脆响,他吓的赶快提起箱子,生怕他不到两岁的行李箱,压垮了五十岁的老走廊。
宫城的行李不算多,两个行李箱加一套被褥,他跑了三趟结束。
他分到的房间最靠边,屋内打扫过,还挺干净,就是日照不太够的样子,柜子挡住的墙皮,都有湿气的黑斑。
宫城把行李箱敞开,被褥的绳子一解,整个人扑到上面,呻吟着不想起来。
出发前,宗太又把弟弟数落一遍——对已为高中生的宫城,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深表怀疑。
宫城一言难尽的看着哥哥。宗太说良田不洗碗,宫城说阿宗不会叠裤子、不会挂毛衣。宗太说良田煮粥糊底,宫城说阿宗杀鸡落泪。宗太说良田扫地不干净,总是落下安娜和妈妈的头发不清理,宫城说阿宗每次刷浴缸,都会不记得掏下水口,害得浴缸堵好几次。
隔岸观火的安娜,嚼着扭扭糖,听两人互相揭短,最后以,弟控晚期患者宫城宗太落泪终止。
宫城出发前一天,宗太实在太生气,提前跑去大学训练,加上出发日宫城薰要上班,唯一去车站送别的人,只剩安娜。
安娜在站台,目送宫城朝车门蜗牛挪动,实在没憋住笑,噗嗤一声,惹得恼怒的宫城回头瞪她。
“抱一个再走呗。”安娜张开手臂,被站台风刮红的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绯晕。
宫城丢下行李包,回身搂住妹妹。安娜好笑的拍他后背,谴责宫城把气氛渲染的太像生离死别,他俩又不是偶像剧男女主。
和妹妹告别,先坐新干线去到东京机场,再上飞机去秋田空港,落地又转新干线。
以前知道两地离的远,可到底多远,感知不明显,现在宫城算是知道了。
趴在铺开的垫褥上打瞌睡,宫城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敲门。他怀疑自己在做梦——这都到秋田了,还有谁会认识他?
安田留在平冢,要上湘北高等学校,他却跋山涉水,跑来了秋田。
决定要这么做时,安田很吃惊,甚至怀疑宫城脑子烧坏,坚持要带他去医务室检查。
两人在医务室坐了半小时,宫城被量了六次体温,次次正常。安田想量第七次,校医及时出现,拯救了逼疯好友的宫城良田。
宫城要去秋田的原因很简单。第一,山王工业篮球队很强,十年九冠,唯一没冠那次,是宫城宗太拦截下。
第二,比起公立高中毕业就职,工业高中显然更有前景。
第三,读山王工业的全日制生,三年后也可以继续读大学。宫城不确定高中后还会不会打篮球,一个家里供两个想入职业的备选球员,宫城薰压力太大。
最后,宫城很怀疑,以他的水平,真有必要继续打篮球吗?
“好难得,宫城居然怀疑自己。”安田撑着头,拔高眉尾,学着宫城平时吊儿郎当又拽到死的模样。
要知道,宫城个头虽不高,在篮球队可是数一数二的不给学长面子。刺头儿童,又有个名震八方的哥,安田总觉得,宫城要是哪天踹翻队长,自立为王,逼大家喊宫城世代,他都不会奇怪。
“这不是当然的嘛,你要有那么一个哥哥,你也会怀疑啊。”
宫城露出一副“我受够了”的表情。
小时候听别人夸宗太,他是与有荣焉。
后来他听别人夸宗太,都是一言难尽。毕竟他成为了宗太对照组,谁让他和他哥,都打篮球。
宗太去国中,在小学留下神话,宗太去高中,在国中留下神话。
倒霉的是,宫城比宗太小 岁,他俩除小学外再没同校过,这就让宫城这个新晋生备受关注。可他和宗太根本不是一类选手,一个控球后卫,一个得分前锋,别人只关注他每场得分能不能赶超宗太。
“外行人都是这样啊。”安田安慰宫城——外行人看球赛,不就看个热闹。
“那你是没听到教练背后怎么说我。”宫城歪起嘴,狠狠翻了个白眼。
刚入队,听说宫城和宗太从小一起打球,教练自然寄予厚望。
时间久了,发现宫城根本不是宗太那款的王牌选手,教练对宫城栽培的心,淡了下去。
“可你去秋田,你家里能同意吗?”安田想,那可是秋田诶,这得多远啊。
宫城沉默。
宗太被体校特招后,就一心想把弟弟推到自己高中篮球队。但海南的高头教练,非常看中先天条件,他已经有属意的王牌控球后卫,宫城要是去了,很大概率是板凳选手。
这话,高头没和宗太明说,不过宫城看得出来,他有些意兴阑珊。
宫城不怕被比较,他怕的是比较后,怎么也赢不了。
在此多重推力的影响下,宫城脑子一热,脖子一扭,叛逆期来了,一定要去秋田读山王。
他给宫城薰的理由还很有理有据。
他要是能在日本高校第一打出头,就可以让高头教练明白,对他的偏见多不应该。
他要是打不出头,工高毕业,就可以去上班了,家里没说一定要出两个篮球运动员。
至于隐藏条件则是,全日本的高校里,最讨厌宫城宗太的肯定是山王工高。
敲门声还在继续。
宫城闭着眼爬起来,竖起耳朵,确定自己真没在做梦。
“谁啊?”眼皮黏糊的把门拉开,宫城从眼缝里看到一个木盒,盒子被一双手捧着,举在毛衣包裹的胸口,毛衣上有个小洞,不知道是在哪挂到,宫城从小洞里看到一点紫色,脑中自动冒出一个形容词——好骚气。
宫城仰起头,顶着睡歪向一侧的鸡窝发型,浓到可以 熊猫的黑眼圈,以及宫城薰倾情出品的巴掌印。
对上毛衣主人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宫城清醒了。
这就是宫城和深津一成的第一次见面。
深津的午饭是黑芝麻醋饭配两颗水煮蛋,因为没菜,他又自己煮了点味噌汤。
吃完饭,看着假期余额一,深津突然有点无聊。他站起身在屋内走了几圈,又到鱼缸旁,手捏鱼食,一颗颗丢。丢到鱼都张嘴等着,不肯游了,深津放下盒子,想开学有小考,他要不去图书馆坐坐?
说干就干,深津上楼换好衣服,刚走过鞋柜,电话响了,他从玄关退回走廊,接起电话。
“你好,深津宅。”
“是一成啊,我和森谷先生订了 条马鲛鱼,能帮我去店里取一下吗?就放院子里,晚上我过去做饭。”
“好的咧。”深津正愁没事干。
因为深津妈妈、深津爸爸都是厨艺白痴,深津会做饭,但他忙训练,一般来不及,所以家里请了个专门做饭的阿姨。
深津挂了阿姨电话,套上鞋出门。
森谷先生的店,离深津家就五百多米,在一条商店街中段。
森谷先生的小孙子很喜欢篮球,常常抱着篮球月刊大呼小叫。深津去到森谷店里,多会被拉过聊聊,塞上满手小零食。
今天深津到店,门上挂着休息,他推门进去,门上铃铛响了,森谷先生穿着便服探头,发现是深津,不好意思道:
“深津是来拿鱼的吧。”
“是的咧。”平时在店里,森谷先生都穿防水的大围裙,方便直接在水缸抓活鱼,既然是便服,那就是有事要外出。
“是这箱。”森谷先生从店后,端了个盛满水的泡沫箱,里面的马鲛鱼被冻过,虽然不动,却还活着。
“麻烦了,如果有事,我就不打扰咧。”深津接过鱼,刚想端走,森谷先生突然喊住深津,说是有事问他。
“你们山王球队,做首发是不是很难?”
森谷先生原籍是冲绳,一个地地道道的渔民。
渔民就是靠海吃饭,靠天收成,稍有不慎,就会玩完。
森谷先生有个朋友宫城,就是出海去世,留下妻子和三个孩子。
森谷先生的太太和宫城太太关系很好,两人时有帮扶,但森谷先生有渔民的常见病——因为环境潮湿,加上渔民是个力气活,伤到了筋骨,有了关节炎,每天都疼的死去活来,吃药没用。
正好那会,宫城太太准备搬家去本岛,森谷太太就拉着森谷先生搬家,主要本岛的医生、环境都更适合些。
两家前后脚搬去神奈川,没住几年,森谷先生又想出海,森谷太太不给,两人僵持之下,女儿提议,她丈夫是秋田人,秋田地靠日本海,又有大量温泉,温泉对森谷先生的关节炎有用,这么一合计,森谷家二次迁居,来到秋田两年多了。
“内子和宫城太太还有联系,这几天就说,宫城家的小儿子,死活要来山王读书,自己一个人就搬来,把他妈妈急得不行,这不就拜托我,能不能照顾一下他。”
听了事情来龙去脉,深津最感兴趣的是——对方的哥哥叫宫城宗太。那可是终结山王十连霸之路的家伙,深津没和宫城宗太比过赛,对方赢过山王时,他还在国三,没想到一年过去,他居然要和曾经对手的弟弟做队友了。
“森谷先生介意带我一起吗?”深津看着森谷先生搬了两匣水果到车上,面上表情自然,完全没有露出兴趣盎然的模样。
“那感情好啊,你们认识一下,也不错。”森谷先生乐呵呵的发动车子,让深津坐到副驾驶,他先送深津回去放鱼。
车子停在宿舍公寓外,深津帮森谷先生端着水果。他对这里挺熟悉,山王作为高中篮球界霸主,每年都有慕名入学的学生,附近有三个可以租的廉价宿舍公寓,眼前这个就叫米代川寮,以途径秋田的河川命名。
陌生人进宿舍要登记,但深津是个例外,毕竟他是篮球队下届队长,宿管看到他,直接摆手,示意深津随意,森谷先生跟着深津进来,开玩笑说,他也是沾了下届队长的光。
宫城住在三楼,森谷先生膝盖不行,上楼慢,深津干脆端着两匣子水果,先去敲门。
结果直到森谷先生走上来,屋内的人才姗姗来迟,两人对视,深津歪了下头——这孩子怎么这么矮。
深津看过宫城宗太的报道,得分前锋,高中时就超过 公分,现在入大学队肯定又长个了。
——真的是兄弟吗?
——看起来年龄好小。
“请问你?”宫城尴尬的后退,他看到深津眼中的自己——邋遢到不可理解。他赶忙把睡乱的头发扒拉下来,双手搓脸,想看看有没有流口水,结果真摸到可疑的水痕。
“良田啊,还记得我吗?”
全世界长辈见多年未见的晚辈,好像都要来这么一句。
宫城认得森谷先生,赶快请对方进屋,森谷先生看了眼宫城屋内,空无一物都是客气的了。
“我就不进去了,你阿姨让我先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水果,你来新地方,要是不适应,有问题,可以问问深津君,他是你篮球队的学长哦。”
“深津学长。”宫城被眼前场景弄得有点懵,他一边感谢森谷先生,一边伸手去接深津端着的水果,手指压住深津指节时,宫城望着深津说“谢谢”。面孔再次出现在深津瞳仁,黢黑的底色让人联想到日食,都是吞没光亮,深津眼眸的外圈,就更亮一些,好像日冕燃烧,沉静又灼热。
“你是打什么位置的咧?”深津抽回手,指腹摸了摸手背,刚刚被宫城碰过的地方,痒痒地泛起热意。
“控球后卫。”
“我也是咧。”
“我知道,我有看过学长的比赛录像。”
宫城把水果放下,招呼森谷先生去一楼公共休息室,森谷先生摆摆手,表示自己还要回去忙,让宫城周末有空,来家里吃饭。
“看得是哪一场?”深津要去图书馆,不跟森谷先生的车。目送森谷先生离开,深津突然开口问道。
“打大荣学院那场,学长场上 失误,很厉害。”宫城一边回答,一边偷看深津的反应。
他是真没想到,落地才这么几个小时,就见到了深津一成。
山王这种豪强学校的一年级正选,打的又是控球后卫,看深津的比赛录像,宫城掌心发汗,总觉得自己不可能混出头了。
“你跳过级吗?”深津盯着宫城乱蓬蓬的头顶,对方压头发的动作并没起作用,头发该怎么炸就怎么炸,打得就是个不讲道理。
“没有,学长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咧。”
宫城张张嘴,其实他也好奇,为什么深津说话结尾,要带个“ ”的音,是有什么深意吗?
“我没跳过级。”宫城捂住脸上的巴掌印——为了挡脸上的伤,他今天没梳头发,看起来肯定不像高中生吧。
“可惜咧。”深津盯着宫城看了十秒,忽然抬手,掌心在宫城头顶画了个半圆弧线,没有落下。做完这个动作,深津也要告辞,宫城等他走了,才莫名的按按头顶,接着快步冲回屋,对着厕所的镜子照了一圈,实在没看出哪里不对。
深津心道:可惜了,那头卷毛,马上就要没了。
睡完囫囵觉,宫城有了精神,拍拍脸开始整行李。
掏衣服出来挂时,带出个信封,宫城捡起来打开,抽出 张一万元。
嘴巴张到合不拢,宫城翻来翻去研究信封,最后想起,宗太和他冷战,去大学那天,偷偷摸摸的进过屋——是那时塞进去的吧!
情绪一阵阵翻涌,又酸又涩,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心情。宫城承认,他嫉妒自己哥哥的模样,丑陋到难以见人。
把钱收好,宫城自我安慰道:至少不用白米配味噌吃一个月了。
离开时不要生活费有多硬气,未来一个月饿肚子就有多柔弱。
整理完行李,宫城瘫在地上喘气,脑袋一扭,看到两盒水果,是苹果和橙子。
拿出自己这两天可以吃完的,剩下他准备放宿管那,给同楼的人送点,不然肯定放到坏也吃不完。
解决一切,宫城开始肚子饿,他掏出厚外套穿上,围巾也不落,端着水果下到二楼,正好跟个搬行李的学生碰上,对方黑色头发直溜溜的盖在脸上,抬头时,宫城心想——好帅啊。
结果男生看了宫城一眼,忽然道:“你属花栗鼠吗?”
“啊?!”宫城本想让开给对方先走,没想到居然听见这么一句。
被男生挡在后面的家长大喊:“泽北荣治!”
“不是哲治说,我要率先出手,和同学打好关系,你是我的同学吧?不是学长吧?”
宫城眨眼,面上笑容一扬:“其实我是宿管,你得喊我叔叔。”
“宿管不是在楼下吗?”
“我是接任者,老宿管要退休了,初次见面。你也住三楼,赶快上去吧,今天来的新生都安排在三楼了。”
宫城胡扯时,面上表情自信,本来觉得宫城骗人的泽北,眼神慢慢转变,居然开始动摇。
“你真是宿管?”
“对啊,不信的话你可以下楼问问。”宫城看对方提着大箱子,就知道肯定不会去问。
泽北摇晃的眼神逐渐合拢,最后露出信服的表情时,宫城差点笑场。
“宿管叔叔好,您长得可真年轻。”
“没办法,娃娃脸就是这样,我都 了,明年结婚,看不出来吧。”宫城侃大山一样胡诌,甚至跑去泽北背后跟哲治打招呼,等两人上楼,宫城把水果放到宿管窗口,一溜烟跑走——他要饿死了。
泽北家在郊区,国中时还能坐车上下学,结果完全搞不定人际关系,老是弄得伤痕累累回来,弄得妈妈很担心。
泽北妈妈认为,儿子除了篮球,情商极低,都是日常不接触人所致。加上山王工高离家里实在太远,一家三人开个小型会议,最后批准泽北去住宿舍公寓。
把行李放到屋,泽北看天色不早,催哲治赶快回去,不然会赶不上车。
哲治拍拍儿子肩膀,笑道:“陪我去吃个晚饭。”
泽北挠挠头,刘海有点戳眼了。
两人走到玄关,宿管忽然喊住泽北。
“泽北君,这是宫城君分的水果,你拿两个吧。”
泽北莫名的走到窗口,问宿管:“宫城君是谁?”
“他刚刚出去,你们在楼道没碰上吗?”
“他不是宿管吗?”
“谁说的啊,他和你同年,就住三楼走道尽头的 。”
泽北抓着苹果,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哲治扶着眼镜框,笑得发抖——这个叫宫城的孩子,真是可爱啊。
为了节约生活费,宫城跑去附近便利店,随便对付了下就回来。
他拿电话卡去打电话时,泽北才刚跟哲治走到饭店。
宫城拨通宗太公寓电话,手指绕着电话线,心里打着腹稿,结果嘟了 秒没人接。
宫城愣了下,又拨过去,还是没人接。
本来想感谢哥哥的救命生活费,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宫城看了眼大澡堂,现在没人,他赶快去房间拿毛巾和睡衣。等宫城热乎乎的钻进被窝,泽北才刚走回宿舍公寓。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宫城早早起床,把挂在屋内的校服穿上。
山王的校服是小西装款,裤子换成了格子裤,更符合高中生的年龄。校服款式是开学前,自己去学校指定的服装店订做,看到领带时,宫城眉头一皱,总觉得以他的发型,穿这么绅士板正,会很奇怪。
介于那会宗太和宫城薰,尚与宫城冷战,宫城的领带技术,来自安娜亲情教授。
“先这样……然后再……”
对着镜子扭了半天,总算把领带弄好,宫城出门下楼,在门口碰到翻名牌的泽北。
泽北瞪了宫城一眼,宫城咧嘴一笑,极尽挑衅之能事,而且他还看到泽北没打领带,揣口袋里了。
“乖弟弟,不用客气。”宫城说完就跑,绝不多留一秒。
泽北憋了口气,刚想骂人,宫城已经溜没影了,他握着领带,嘀咕着往外走:
“说不定是我比较大呢。”
宫城到了学校,放眼望去全是男生——不愧是工高,女生含量基本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在公告栏找到自己班级,宫城蹬蹬蹬上楼,要去做新生发言的深津,拿着稿子准备去礼堂,两人楼梯擦肩,深津视线扫过一颗鼓囊囊的脑袋,一股香氛扑面而来。
“深津学长好。”宫城今天把头发梳了起来,露出脑门,年龄看起来没那么幼了。
深津捏着袖子挡了下鼻子,确定这味道是从宫城身上散出来的。
“香水,很好闻咧。”
“……谢谢。”宫城有点迟疑,就和昨天深津在他头顶做的动作一样。
“我先去礼堂咧,一会见。”
“学长慢走。”宫城微笑着挥手。
深津走出门,又给宫城加了一笔:可惜,香水以后也闻不到了。
宫城到班级坐下,过了一会,肩膀被敲,他一回头,泽北大大咧咧候在他后桌。
“宫城同学,你……”是不是该和我道歉。
“你说的对,泽北同学,我们的确很有缘。”宫城抢答一步,握住泽北的左手,一边你好我好的上下晃晃,一边感慨这家伙手真大,和宗太差不多了吧。
“你几月生日?”泽北领带还没打,他准备抓住宫城的痛脚,让对方忏悔着道歉,顺便给他把领带打了。
“ 月,怎么了?”
“我是 月,你应该喊我哥哥。”
宫城眉毛一耷拉,面上表情很不屑,他没想到泽北居然在纠结这个。
“泽北哥哥。”宫城从善如流。他喊哥的次数多了去了,又不会掉一块肉。
泽北显然第一次遇到这么无赖的家伙,他的计划还未展开,即将夭折。
不过没关系,泽北掏出领带拍在桌上,故作淡定道:“给哥……我系上。”
宫城瞟了眼领带,瞟了眼泽北的表情,脸上笑容古怪,抽回手道:
“不会打领带早说嘛。”
“早说你会帮忙?”
“早说你可以早点求我。”
泽北望着宫城,脑海中浮现哲治的脸。
哲治曰:“山王和你国中不一样,好好和同学相处。”
泽北脑中的哲治裂了——不可能了,明明都是一样的!
开学典礼前,泽北和宫城,打了来山王的第一架。
开学典礼现场,宫城站在班级前面,正对主席台上的深津。
泽北被老师放在了队伍最后,主要班主任也没想到,这都还没正式开学呢,怎么就迎来了第一架。
让班主任更想不到的是,开学典礼结束,宫城要去参观篮球部,他走着走着,发现背后有人,一回头,泽北正凶巴巴的跟在他后面,宫城扬起下巴道:
“怎么,还想挨打啊。”
“这条路又不是你开的,你能走我不能走?!”
“我去篮球部,你也去篮球部吗!”
“我篮球打的可好了,你去篮球部干嘛?做经理啊,以你的个子也只能……”
话没说完,宫城冲过来,两人顺利干完第二架。
到了体育馆,篮球队果然参观人数众多,虽然入队申请还没开放,来参观的人,却已经挨个去经理那儿领取申请表。
宫城抹着发胶,脸上挂彩,身上香喷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歪歪扭扭的和谐。
经理把申请表递给宫城,宫城刚想接,泽北从身后把表抢走。
宫城回头瞪泽北,泽北炫耀的将申请表举高,恶劣道:“我说了,你适合做经理,宫城弟弟。”
宫城眯了眯眼,转身的同时原地跃起,手臂一伸,抓向泽北的手。泽北被宫城吓了一跳,主要他没想到对方能跳那么高,滞空时间还长。
泽北下意识去躲,宫城拽住申请表一角,扯开落地,直接把表撕烂了。
经理张了张嘴,很想说——我这里还有很多!你们不要打了!
泽北看了眼烂掉的申请表,嘴角扬起,指着宫城道:“我说错了,你不是花栗鼠,你是飞天蜜袋鼯!”
“飞你个头!”宫城把手里半张申请表握成一团,朝泽北砸去,泽北脑袋一偏,笑嘻嘻摊手——你砸不到。
虽然泽北躲开了纸团,宫城面上的表情却很惊恐,泽北愣了下,还挺胸笑宫城道:“你别想骗我第二次。”
本想看看门口为什么吵吵闹闹,结果走出来就被砸中的篮球队长,捂着额头,皮笑肉不笑道:“骗你什么了?”
山王篮球队,每年都能招很多人,但通常一周内就可以淘汰掉十分之九。
而泽北和宫城,绝对是今年最让人记忆深刻的新生。
毕竟还没入部,先把队长砸了,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山王现任队长是三年级,今年夏季大赛结束就会隐退,接任者是今年二年级的深津一成。
深津结束新生任务,来到体育馆,就看到正选球员都围在门口,手臂抱腹,笑得不行。
“怎么了?”深津问和他同班的松本,松本擦了下眼角的眼泪,指着屋内,喊深津看。
篮球馆正中大门,这会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站了两个人,手拉手。
高山队长知道,今年有个超级新生泽北荣治,还有个高校圈极度有名的宫城宗太弟。
但高山队长没想到,这两个被寄予厚望的问题儿童,第一天就打到他面前。
高山要求他们在椅子上站十五分钟,不然他会拒收两人的入部申请。
泽北看了眼椅子,放他一双脚正正好,再来一双,会掉下去吧?!
宫城看了眼椅子,嘴角撇了下:“你脚怎么长那么大,你要不学学灰姑娘的姐姐,前后都锯掉?”
泽北额角抽动:“腿短没关系,我可以抱你上去。”
宫城挑眉:“你人身攻击。”
高山队长深吸一口气,差点撸起袖子上去揍人。
“你们上不上去啊?”高山道。
泽北扭脸,宫城抿嘴,但还是乖乖站了上去,以紧贴对方为代价。宫城的身高,正好可以趴泽北肩膀,泽北让他别晃,宫城干脆一把搂住泽北的腰。
泽北耳廓一红:“你靠那么近干嘛?”
宫城莫名:“不靠这么近就掉下去了啊。”
泽北:“谁准你搂我了?”
宫城:“搂一下你会少块肉吗?”
作为一个家里有哥哥,哥哥还是弟控晚期患者,宫城对被男生搂搂抱抱亲亲,已经到了处变不惊的程度,毕竟他哥都做过,还很过分。
“你别搂我腰,痒,你拉我手吧。”泽北仰起头,觉得这个角度看宫城,真的很糟糕。
宫城握住泽北的手,两人虽然上半身都在椅子外面,但靠着核心,还是稳住了。
深津来到体育馆,参观选手都拿表离开,只剩正式队员。二队三队在打练习赛,不过大家都不专心,谁让球场角落有个那么显眼的雕像。
高山看深津来了,马上把人拉到角落:“你说这靠谱吗?个性这么跳脱,后面真能不惹事?”
深津现在还是副队长,但高山已经有意转移队务。在这种豪强学校做队长,可不比一般,他们不但要能领导,还要会分配,毕竟他们学校篮球队的赞助商,可是全国最贵。
“融入团队就好咧。”深津看向两个动来动去的人体雕像,不管是泽北还是宫城,两个人站着嘴还不怂,明显是在吵架。
“怎么融入?”高山问道。
深津指了指脑袋,山王篮球队入部仪式——剃头啊。
“多少分钟了?”泽北吵的有点累,左右看去居然没有时钟。宫城见他一动,椅子就晃,自己也站不稳,干脆用力掐了下泽北的小臂。泽北疼的眼眶一红,他吸了口凉气,喊着“疼疼疼”。高山和深津说完话,正想喊两人可以下来了。被宫城揪痛的泽北,用力甩了下胳膊,随着椅子“吱嘎”一声脆响,宫城让泽北一肚子给顶摔了下去。
泽北双脚稳稳落地的同时,宫城摔了好大一声巨响,把正在打练习赛的球员都震愣了。
宫城在地上躺了会,实在是摔懵了。他没想到,泽北甩手的同时,还能用肚子顶他一下——这是什么该死的姿势。
“我不是故意的!”泽北大声喊冤。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偶像剧女主,而宫城是恶毒女配,陷害他推人下水,以此吸引男主注意!
“呜。”宫城抱头,他刚刚摔下来,磕到头了,好疼。
“哪里疼?”深津跑来蹲下,双手按住宫城肩膀,让他先别动。
“嘶,起包了。”宫城摸了摸脑袋,在和地板的亲密接触中,成功磕出个板栗大的包。
“能站起来吗?”深津假公济私,摸了把软蓬蓬的卷毛,然后托着宫城后背,将人扶起来。
“松本,带他去喷点药。”深津扒开宫城头发,看到耳尖斜上方的鼓包。
松本稔肚子都要憋疼了——这两个活宝入队,岂不是每天都有好戏看。
“头晕吗?”松本接手宫城,心底感慨:宫城宗太的弟弟可比哥哥可爱多了。
宫城去抹药,泽北被独自留下,此时此刻,泽北才发现,有个和自己同苦同难的伙伴是多重要。
“本来咧,是不准备今天进行的,可是泽北君实在有点太跳脱咧。”
“我没有推他!”泽北眼眶更红,大雨满盆。
“我没有说你推宫城咧,只是作为队友,这是最后一次打架。”深津指着椅子,让泽北拿上跟他来。
泽北看看左右,心跳不停,但还是乖乖跟上。主要他总觉得,以深津学长散发的气场,他不听话会死很惨,比被开膛手杰克盯上还惨那种。
“不愧是深津。”高山队长摸下巴——谁碰上深津面无表情、慢条斯理、直视双眼的对话,都会不由自主听话,因为实在是太可怕了!他都害怕!
宫城好不容易抓出的发型,喷药时全毁,松本给他揉了揉,宫城疼的龇牙咧嘴。
处理好宫城脑袋上的包,松本看了看周围,没有深津和泽北的声音,他嘴唇一勾,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温和的问宫城:“我带你去部活室看看吧。”
“可以吗?”宫城还以为自己今天起,就要被拒之门外了。
“当然可以。”松本朝宫城招手,两人贴着墙边走进体育馆走廊,宫城看到更衣室、淋浴间、会议室、影像室。
到了部活室,松本敲了下门,屋里响起深津的声音:“请进。”
松本拧开门道:“好了吗?”
深津挽着袖子,手里握着个电推刀,表情很有雨夜屠夫的味道。
“好咧。”
“什么好咧?”
宫城垫脚想看,松本干脆把门敞开。屋里坐着的泽北,此刻已经完成变身,地上堆积着他黑而直的头发,脑袋上只剩青渍的发髭。
泽北忍痛都没落的眼泪,现在哗啦啦的往下掉,配合上他那个和尚头,很有皈依的味道。
宫城没忍住,笑出声。
深津放下袖子,平静补刀:“等你头上包好了,也要剃头咧。”
宫城的笑声卡住,嗓子眼憋出一声咳喘。
轮到哀悼自己完美发型的泽北笑了——他果然是喜欢有人陪他一起倒霉。
笑容刚起,哭嗝还在,嘴巴和鼻子一起吐气的结果就是——泽北哭出了个鼻涕泡。
晚上宫城给宗太打电话,这次有人接了。
听到哥哥声音的瞬间,宫城就难过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要没了!
“怎么了小良,有人欺负你了?”听出宫城声音里的哽咽,宗太立刻脑补宫城在男多女少的工高,遭遇校园霸凌。
“谢谢你啊,信封我看到了。”宫城吸了下鼻子,不好意思告诉宗太,他是在为头发悲鸣。不过想想山王每次比赛的习惯,以及路是自己选的,那他就要自己负责到底。
“好好收着吧,别和妈妈怄气了,反正没钱吃饭,饿的是你。”
“知道了。”宫城应声。
宗太奇怪,总觉得今天的弟弟,异常乖巧,让他有点适应不良。
宗太一再确认,宫城有没有被欺负。宫城再三保证,最后实在招架不住,就把泽北供了出来。
得到答案的宗太,皱着眉,挂掉电话,脑中默默给泽北荣治记了一笔。
开学的热闹是属于别人的,而泽北荣治什么也没有。
他的没有是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头发没有,小考没考好,领带没学会打,以及,宫城头上的包还没好。
泽北现在每天都要观察宫城的后脑勺,生怕这家伙好了不说,以此躲过入队剃头。
其实宫城也在祈祷,希望包好慢点,让他记住自己有头发的样子。
不过该来的事,还是会来。
泽北发现宫城的包痊愈,第一时间告诉深津,尽管背后的宫城,快要用眼神把他凌迟,泽北依旧兴高采烈。
宫城跟着深津去剃头,泽北也想围观,被河田学长一把揪住,丢给了松本稔。
“王牌,训练一下这小子,让我看看他有多厉害。”河田朝松北递了眼神,松北揽住泽北的脖子,把人往球场拖。
泽北和松本 时,宫城像个要被扒衣服的小姑娘,眼睁睁看深津给他披上理发围布。
“深津学长。”
“嗯?”深津取出盒子里的电推刀,把电源线接上。
“剃头是传统吗?”
“方便管理,也算工高的传统咧,还有你的香水,之后也不能碰呢。”
宫城眨眨眼,吸了下鼻子,眼眶瞬间通红,他带着哭腔道:
“学长,你刚刚口癖说错了,从‘咧’变成‘呢’了。”
深津眉梢扬起,没想到宫城大难临头,还能关注别的,给人一种——不知死活的美。
深津捏住他的脖子,心里好笑,推子尚算温柔的压了下去。
一头卷毛坠地,宫城捂着脸,拒绝面对现实。
深津解开理发围布的绳子,抖了抖,问宫城,要捡一缕头发带回去吗?
宫城放下手,露出哭红的脸颊——这是他为头发举办的葬礼。
“不用了,会触物伤情。”
深津这次没憋住,让宫城逗笑了。
结束入队仪式,宫城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量,可以去操场跑个 圈热热身。
宫城洗完脸跑回球场,眼前一道身影闪过,如长虹贯日,将篮球重重砸进篮筐。
随着篮筐震颤,宫城仰头,对上泽北的余光。
泽北在半空落地,还带转身,跑回场中时,脑子走神的想:
宫城弟弟剃头后,还挺好看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