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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历元年,那时候李火旺刚刚进宫。
太子之争如火如荼,大齐正是动荡的时候,他被父亲卖了进来,差点没保住命根子。
净身前一天晚上,首领太监因为偏向五皇子,被别派的人暗杀。他蹲在墙头拿着准备贿赂太监的几石粮食,生生砸死了那两个死士。
少年常年被饿得发昏,头都要比宫里的人小一圈,于是不眨眼地盯着人的时候,活像京都郊外的小兽。
死士冲进来的时候,首领太监正在榻上和对食嬉笑,直到李火旺砸死了那两个杀手,他裤子还在脚跟提不上来。
老太监颤颤巍巍地把所有人轰出去,沉默良久,拉着李火旺拜了祖先牌位,认了他做干儿子。
李火旺不觉得他亲爹是什么好人,年幼时被关在牛棚里不给吃喝,动辄打骂,他反而觉得进宫是好事。
老太监说认他做儿子,给他吃喝,也不打他,李火旺觉得捡了便宜,也不喊干爹了,一声爹,惹得老人两眼老泪纵横,破例给他悄悄免了净身。
后来,他问老太监:
“爹,你这么厉害,都是首领太监了,还有谁要杀你?”
本来正喝酒的老太监脸色一白,关起房门,让李火旺跪在灵牌前,说要让他戒掉以后满嘴胡话的毛病。
“宫里做事,最重要的,是寡言。三皇子是要杀我,但只要活下来,就必须当没发生过一样,不要提,不要问。”
他又问老太监:
“爹,你说是五皇子的人,那要杀你的三皇子是哪个啊?”
但后来没人替他回答了,寡言了一辈子的老太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天晚上,熄了灯,老太监一闭眼,就再没醒来过。
宫里死人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只是个老太监。
第二天,天都没亮,老太监的尸体就被从送菜的门里用恭桶拉出去了。
李火旺不明白,自己这个便宜干爹在宫外都有钱买大宅子,怎么连个全尸都留不了。
和他一起被卖进宫的杜哥已经变成了小杜子 ,他讳莫如深,劝李火旺拿着老太监的地契和银子赶紧跑路。
但李火旺不跑。
他要留下来看看,这宫里到底是什么在吃人。
没了干爹,李火旺在宫里什么也不是,就算靠着小杜子的关系,他也只能去刷恭桶。
干的是早出晚归的活,也不必别人少出力气,只不过所有人都嫌弃他一身臭味儿,除了小杜子,他也没认识几个人。
不过好在有饭吃,只要吃得上饭,哪怕挨打,也比以前好。
少年已经十六七岁,个子一年比一年高,脸长开了之后,却比之前多了一种少见的清俊。
宫中不乏癖好龙阳的人,好几次,他被几个老太监缠身,只得搬出来之前干爹的名字,如果还不管用,就说自己是五皇子的人。
“五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干完一天的活之后,李火旺终于有一点时间能想想这种事情。
他一直很好奇,什么人能让自己干爹宁愿死也要继续效忠。只是,宫里太大了,他根本见不到那个人。
小杜子不和他住一起,长长的床铺上躺了好几个人,都和李火旺不熟,听了他这句,也不理,当没听到似的,埋起自己的头就继续睡。
两年接触下来,大家从一开始的劝他闭嘴别连累大伙,到现在的视而不见,已经有了心得:只要没人搭他的话,李火旺就不会继续说下去。
好在他终于有机会见一见那个人了。
皇帝六十大寿,正逢中秋节,宫里久违地热闹起来,各宫殿内灯火通明,人手短缺,李火旺终于被安排去给宫宴里的主子上菜。
宫里的宴会是一个小宦官想不到的恢宏和体面:鼓乐齐鸣,轻歌曼舞,轻云般的沉香落入殿中。
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层云飞纱,流光若金,那个人端坐在席间,他眉心一点红砂,月白色的长袍流云般散作在脚边的跪垫上。
觥筹交错间,眉若青山,眼带笑意。
真真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五皇子,诸葛渊。
李火旺知道那就是他——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名字了。
那时,李火旺垂头看着地上,脑子里却怎么都是那个人在殿上仰头一饮而尽的模样:
白玉的杯盏被那个人拿在手中,随着他摇晃手腕,来自异域的深色酒液被灯影覆盖,却流光溢彩。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那晚,李火旺神似倦怠地回了房,一句话也没说过。
自那夜李火旺在宫宴上露面以后,私下里给他使坏的老太监更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比以往更频繁地告诉别人:
“我是五皇子的人。”
于是宫灯拖长了影子,帷帐飘然的殿内竟比外面还要暗些。
若不是在宫里,真让人以为榻上斜卧着的只是个富贵人家醉玉颓山的闲散公子。
只是,现在的榻下还跪着个沉默不语的小宦官李火旺。
听婢女们议论说,五皇子想要亲自看看这个自称是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内外侍女都被遣退了,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来了五皇子轻轻的呼吸声。
一声轻微的咳嗽过后,榻上的人似乎清醒过来,从李火旺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李火旺一向不懂什么礼数,行礼都慢半拍,被新任的首领太监骂了无数次,这才赶去恭房。
这次他照样没长记性,听到声音就没头没脑地抬头看去,也不怕那个人一个不高兴砍了他头。
重重的帷帐后,李火旺只看到一个人影轻轻褪去衣裳,哪怕喝醉了,月白色的外袍也被那个人郑重地收在榻边。
一身薄纱似的中衣被夜风吹起,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堪为,姿容绝世。
看到李火旺抬头,他也不生气,合好中衣,他温柔启唇:
“你怎么,不跟着你师傅出宫去?”
李火旺没说话,进宫已数年,他依旧戒备得像头被捕兽夹坑害了的小兽,无礼地抬着头,盯着他看。
许是觉得有趣,也可能是因为是对他师傅的愧疚,五皇子没再让他回去。
书房里多了一个伺候的人。
世人均言,五皇子身为先皇后嫡出,贤明良德,既通诗词歌赋,也有治国之才,太子之位必然没有悬念。
封太子的诏书下来的时候,诸葛渊正在窗边拿着一卷书翻看,看到来人,他恭恭敬敬地听完宣诏,谢了恩,才送走了那个宦官。
李火旺不关注这些,只是一边磨着墨,一边说:“既然当了太子就能做皇帝,自然是好的。”
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诸葛渊也没骂他,只是浅笑着罚他再誊抄一首自己写的词,周围的婢女和太监们也见怪不怪了——五皇子为人仁善,很少责罚他们。
不过这个责罚虽轻,但李火旺这些日子才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让他誊抄一份诗词,实在是为难他。
不过他会画。
于是,晚上回来的五皇子拿到了一张画着他的薄纸:那是那夜宴会上的自己,虽然笔触看着及其简单,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我错了。
点着红砂的眉间舒展开来,伴着一声轻笑。
李火旺知道自己捡了大便宜。
眼前这个人对他很好,甚至比爹还好。
诸葛渊给他吃糕点,也很少让他干活,最多就是磨墨,不打不骂。还给他改了名字。
他从背后握住他的手,教他写字。
他还说,李火旺这个名字好,但是火气太重,你的命太硬,得给你挡一挡。
“季灾,这个名字,你看怎么样?”
那时候暗黄的光从西窗照进来,李火旺盯着诸葛渊被照得透亮莹白的鼻尖,只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后来,李火旺还是没改名字,“季灾”这个名字,诸葛渊也没有再提过。
自从来到五皇子宫里,他睡的也比之前好多了。
夜里他就睡在诸葛渊的床脚边。
他知道奴才和主子有别,这个掌事太监说过许多遍,他记得。
不过,主要还是李火旺不敢上去。
红帐下,诸葛渊睡熟了,探出白玉似的一截手腕来,直垂到李火旺的鼻尖前,扰得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直盯着面前的手腕,像个被吓住了的猫崽儿一样,不敢动作。诸葛渊叹了口气,一手就将他捞上了床。
李火旺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背靠在诸葛渊的肩头,紧紧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诸葛渊看着眼前这个毛球一样把自己蜷起来的少年,忍住不笑出声来。
宫里眼线多,说话不方便,诸葛渊只得轻轻往李火旺那边靠了靠,轻声细语,说以后他会带李火旺出宫去游玩。
“我们微服私访,到时候,我叫你李兄。”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诸葛渊在宫里已度过了二十年有余,却只在诗词长卷里看过山明水秀。
他头一次想能出宫去看看。
和李火旺。
诸葛渊等着那一天。
只不过那一天没等来,却等来了一纸诏书。
废太子,改立三皇子为太子。
五皇子,幽禁冷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