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假如你的老伴是校长。
其实并不需要假如,因为你确实有个即将迎来一百一十六岁生日的老伴,你们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在他家的谷仓里滚在一起了。他也确实是个校长,管理着一个一两百人的教育小集团,时不时还要跟董事会斗智斗勇什么的。当然比不上你气派的欧洲大陆十强金牌企业,有着最爱加班的员工和最不靠谱的老板。但他喜欢小孩子嘛,没办法,教书育人。
起初你对他选择的职业生涯很不满意。十八岁时说好的要去环游世界、找寻伟大的死亡圣器呢?放着更伟大的利益不追求,做个教书匠,是对自己才华的浪费,是对你们信仰的背叛,是懦夫之举。你的老伴(那时候还有一头鲜艳的红发和一双湖蓝色的眼睛)说,盖勒特,霍格沃茨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你会明白的,做老师是最适合我的事。
好吧,作为一个十六岁就辍学的肄业生,你不明白。你对自己的母校没什么感情,那里只有胸无大志的蠢学生和极端血统论者,不懂得怎样运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大多数人总是习惯于依赖生活制造的假象,并且说服自己这必不可少。
你转头想了想,安慰自己,至少这个社会上一部分的基层洗脑事业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对公司的业务扩展也有帮助。算了,毕竟他是你的老伴,你的半身,你这辈子唯一的知己。
你的老伴升迁得很快,没几年就坐进了校长办公室。
有个当校长的老伴也不错,你想。在你忙着征服奥地利的时候,可以把霍格沃茨当成驻扎在英国的分部。没错,你在“征服”欧洲,年少意气风发时就制定下的计划好像在按轨运行,又好像不太一样。政客的脸皮像挺括的西装外套一样时刻熨好,优雅体面。你的行政部门到处散发选票,扫清障碍,时不时再挑选一张老板微笑角度最完美的照片寄给报社。整个欧洲大陆,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凡是党内提案,都一路绿灯。你在巴黎招募新鲜血液,在不丹的山顶接受人潮的跪拜,这是你六岁时在家里的后院就曾做出过的预言。那时你日后强大的魔力已在暴动中初显雏形,一天忽然跌坐在庭院门口的台阶上,常春藤蹒跚着爬满铁皮翻卷的栅栏,陌生的场景挤压而来。苏醒过后,你慢慢拾起那些神秘的未来碎片,可从你的视角看去,黑压压的人群竟无一不匍匐在地,向你俯首称臣。再一抬头,只见半空中晕染着浓艳的丹霞,这奇丽的景观不知是吊诡的魂灵做法,还是单纯的祥瑞将至。家族中有着预言血统的三百岁老巫婆转了转她混浊的银白色眼珠,意味深长地解读道,一位伟大领袖将在本世纪诞生。
不同于霍格沃茨年久失修的古老楼梯,历史丰厚的发霉教室,还有塔楼最高一间噼啪作响的温暖壁炉,你的办公楼落地窗前终年白雪皑皑,雪山的弧线光滑漂亮,两端却消失在茫茫之中,如同你难以参透的工作风格。纽蒙迦德设计时你就很满意,就应该这样简洁,雅致,霸气狂狷。你投身于自己所深深相信的事业,伏案写出漂亮的宣传标语,给无可救药的守旧派们吃下一颗淬毒的定心丸,暗地里动一动手指,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最后,再摇摇晃晃漂至大洋彼岸,晃到你的老伴掌管的那所小学校门口。你一出完差就跑去他的办公室作乱,把那张弯腿桌上的银器丁零当啷撒了一地。肖像们纷纷转过身:嘿!注意礼貌。你挥挥手,给画布盖上了一帘帷幕。
你的老伴轻轻咳嗽了一声,鼻梁上架着的半月形眼镜背后闪露出些许嗔怪的颜色,隐没在悠远的蓝色山脉中。
你一屁股坐进角落的安乐椅,翘起优雅的德式二郎腿,准备开始你作为校长家属的特权日常:首先抄起校长办公室特供的预言家早报看看都讲了些什么你和你老伴的坏话,再撸一把校长五彩斑斓花里胡哨的宠物鸟,把手背在身后为校长的作业批改与工作信件回复作出关键性意见指导,最后和校长叽叽喳喳的茶壶和瓷杯们大吵一架并使用封舌锁喉让它们保持安静……
或许今天是个不巧的日子,你无需动用预言能力便感受到了空气中微妙的气流。但你期待、兴奋、跃跃欲试,一种青少年的生机在你的身上重现,你猜到你的老伴将要说——
盖勒特,我想你应当承认,这两日你和你一些下属的行动,实在是显得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阿不思,没有必要!你笑了起来,感到胸口有着迫不及待想要奔涌而出的演说,这不同于你在座无虚席的拉兹雪夫神父公墓前的宣讲,更年轻、更鲜活……更真心。你渴望说服他,但并不是凭借花言巧语的伎俩;你想要证明自己,多么孩子气!你欣赏他那种纠结的神色,俏皮的小聪明,你沉醉于你们交流时碰撞出的火花。
你双手拄在他的办公桌上,说道:牺牲,那是必须的;武力,是其中的手段。更何况我的手法向来精准,也是为了避免无谓的空投。
是这样吗,盖勒特?你的老伴镜片背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从不设法在道德上说服你,但你要记得真正更伟大的利益在何处,又如何最大化效益。我怕你忘了工具和目的的区别,几年前我就曾提醒过你:不要过了头,人总会迷失。
不,你自负地摆了摆手,我从未被欲望裹挟。
有个校长老伴的坏处是,你得忍受校长的弟弟。
每个周末,为着家庭友好氛围的营造努力,你们都要去霍格莫德的猪头酒吧与阿不福思·山羊共进午餐。每周都会上演相同的剧情:阿不福思首先冷嘲热讽你们的到来,然后对你们谈了几十年的恋爱还没有分道扬镳表示一万分的遗憾,接着你会用无杖无声魔法捉弄这位山羊老板,控制脏抹布直飞入他盛满啤酒的玻璃杯。而结局往往是大声的争吵、充满脏话的呵斥以及毫无效果的调停,你和老伴双双被猪头酒吧的老板赶出门外。
德国佬和食死徒不允许进门!阿不福思会再故意地大喊一声。
你们走在霍格莫德的镇上,只好去三把扫帚解决饱腹问题。罗斯默塔热情地为校长介绍最新的情人优惠套餐。你回想起猪头酒吧脏兮兮的墙上空空如也,感到真奇怪,不知为何,你总觉得邓布利多家应当有个妹妹。
说起严肃的,最近巫师界形势又变得严峻起来。经过十几年的努力,整个巫师法律体系已经在你和老伴的影响下大大革新。你在巫师联合会担任法律顾问,你的老伴持有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的头衔。然而纯血家族又开始作威作福,抗议暴动不断。你的老伴说,一个叫汤姆·里德尔的学生让他有所顾虑。
阿不思,你不必担忧。如今改革已经发展到第二阶段,纽蒙迦德的权力无论如何也是陈旧了,我无心继续插手政局。也让我瞧瞧新一代势力吧!这些年我仍在寻找死亡圣器的踪迹,初有成效。
你的老伴微微蹙眉,似乎并不赞成。
你又摆出那副惯常的姿态,就像十六岁时翻他家窗户那样嬉皮笑脸、不可一世,用自己英俊的脸颊贴近你的老伴,难道你还不信任我吗,阿不思?你和我,举世无双的天才,永远的死亡之主。
他摘下眼镜,用细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然后过了一会,似笑非笑地轻叹道:盖勒特。
自那日向老伴坦白起,你鲜少直接下达公司核心指令,反而将大小事务都交由新人处理。你开始了早晚不见人影的旅程,但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的口令倒用得最勤快。
你的女下属对此充分表达了她的疑虑,发髻上散下的一缕银丝激动地颤抖着,用一口正宗的法兰西口音说道:您再不回来主持公司事务,纽蒙迦德就要成为阿伯纳西的家族慈善企业了!
文达。你从魔杖上抖落下一块方巾,递给泗涕横流的老妇人。我仍记得你第一次与我见面时说要追随的理想,而今我再次赠予你一句箴言:不要将自己的理想寄托在别处。
先生,如果没有纽蒙迦德,哪儿来我们的理想呢?
去休个假吧,文达。你是个聪明人,纽蒙迦德不再年轻,不再能够继续站在漩涡中心了。
你走之前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今年是你工作的第几个年头了?
我想是第四十二年,先生。她将那块帕子叠好,肩膀仍然在剧烈地抖动着。
陆地包裹住战争的炮火,天空中漂浮着工业化的余烬。二十世纪末的欧洲,亨利·福特的“全球车”停满了街边,咖啡厅、好莱坞、彩色胶卷这些时髦的词汇被揣进摩登女郎的串珠小包,她们轻盈地踩着高跟鞋,掀起一小阵尘土飞扬。在麻瓜早高峰中,偶尔能看见几个鬼鬼祟祟、忽隐忽现的身影,穿着不合时宜的拖地长袍,戴着浮夸的尖顶帽。经济危机、福利国家、中产阶级,纯血清剿、保密法修订、麻瓜亲和派,更伟大的利益在淡出政治舞台。一种风潮的褪去,如同落叶消失在早春的土壤里,叹息、腐烂、然后成为下一次生根发芽的养分。属于你的黄金时代过去了,围绕你的狂热、战斗和鲜血被献给了另一批年轻而又不成熟的思想。大名鼎鼎的伏地魔成了闻风丧胆的新秀,“大难不死的男孩”哈利·波特于1990年入学霍格沃茨,搁置百年的三强争霸赛在他四年级的时候得到恢复。
你当然不怎么喜欢哈利·波特,就如同你不喜欢你的老伴的每一位学生。那双绿眼睛滴溜溜地转,却总是想出一个又一个莽撞的计策。但他是个关键,你的老伴说,哈利,他是那把钥匙,盖勒特,我们必须先保护他。
更何况他又倒霉地掺和进了三强争霸赛。
12月,比赛已经进行至中旬。可怜的哈利·波特竟然还留着小命,你感到意外。你的老伴依旧对此事格外谨慎,禁止你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节日还是要庆祝的,三强舞会才是近日的热点。圣诞树上缀满了金色的星星,银色的丝带被家养小精灵们撒上了闪粉,亮晶晶地悬挂在礼堂上空。大餐完毕,你的老伴向一张张兴奋的小面孔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挥动魔杖,两条长桌立刻消失不见。打扮新潮的摇滚乐队从礼堂一侧缓缓入场,古典的大厅被装饰成华丽的舞池。你听见学生们那里不时传来惊呼:真的是古怪姐妹!
随着音乐响起,四对勇士们在中央翩翩起舞。你整理了一下自己一身黑色的着装,转过头去看你的老伴,仿佛你们是第一次结识的两位少年。
不,如果是我们刚认识那个年代的舞会,肯定不是这样的开场节奏。你瞥了一眼场边挥汗如雨的吉他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嘟囔道。这音乐快得让人手忙脚乱,让人头疼,让人眩晕。
你的老伴拉起你的双手,往前、往后、往左、往右,皮鞋尖都在转圈,仿佛在跳踢踏舞。你只能跟着他在舞池里漫无目的地晃动,蠢透了,你想,当年我可是家族里一等一的华尔兹选手。
放松点,盖勒特,他的蓝眼睛里流出笑意,放松点。
在金属碰撞般的背景音中,富有力量的女声大喊似的唱着情歌:
Don’t you want somebody to love?
Don’t you need somebody to love?
Wouldn’t you love somebody to love?
You better find somebody to love.
女孩们银白色的裙摆在周围闪过,每个人都在快乐地拍手、摇晃。每一次副歌被重复,都有脸红的孩子在冒失、笨拙地表白、调情。你盯着老伴平平的、削瘦的脸,一瞬间有些失神,然后你们同时听见一旁哈利·波特和他的朋友们似乎正在生什么闷气。
年轻真好,还能为爱所动。你的老伴“嗬嗬”笑了。
动起来,怎么不动起来?你松开他的肩膀,弯腰行了个绅士礼,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背后像有一圈圈的涟漪,荡漾进舞池。
你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的老伴:今天晚上他醉了,或许是喝了太多的蜂蜜酒。他张开双臂,仿佛一个经验十足的指挥家,投入地点着头,又带着天才的肆意。他的白胡子、那顶可笑的礼帽、还有傻里傻气的粉色蝴蝶结。你们逐渐开始拥有默契,如同一对顽皮的锡兵,前进、后退,敬礼!
乐队忽然切曲,换成了一首麻瓜界最近流行的梦幻摇滚,用心的学生们若是仔细辨认歌词,会发现内容真是惊人。超现实般的旋律中,混杂着暴力、犯罪的元素。几个坏小子们便在一旁笑嘻嘻地窃窃私语,多数孩子们仍然沉醉于伴着旋律舞动。
那位总是紧绷着嘴唇的麦格女士急匆匆地走来。
“我的天哪,阿不思,听听你请的乐队在唱些什么?这对孩子们影响可不好,太……血腥了,我是说。”
“别紧张,米勒娃。”你的老伴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只是有些浮夸的新风尚。今天可是圣诞节。”
“真不像话。”她摇摇头,“下不为例!”
远处好像又有学生在闹什么迷情剂事故,麦格皱着眉头走了。你立即拽着你的老伴离开舞池,来到空无一人的走廊,给彼此扔了个保暖咒。你最近总是怕冷,寒风一钻进袍子,就把骨头都敲得嘎嘎响。
你的老伴咕哝道:我应该请她跳一支舞,或许她的心情就会好些。
你嗤笑一声,嗯,伟大的校长先生,有多少人想要与您共舞啊?
说实话,盖勒特,我本来是想要邀请马克西姆女士共舞一曲的。
别想了,她跟你那个大块头猎场看守一起,忙着呢。
喔,是这样?那我确实不应该打扰他们。
并且……
校长先生抬起湛蓝的眼睛,好像在专注地等待聆听你的下一句话。
并且,你这把老骨头恐怕经不起多少折腾了!你站起身,面对着夜空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你没有看着你的老伴,但你能想象他此刻是怎样微笑着,他的皱纹是怎样流淌在他的脸上。他的白胡子、他的礼帽、他的粉色蝴蝶结。
所以你只能和我散散步,校长先生。你转过身去用熠熠的目光与他对视。
礼堂里的歌声还未飘散在空中,那首可怕的歌曲却悠扬地传进了你们的耳朵里。
Tell me where you gonna run to?
Now don’t worry about me
I’m going way down south
Where I’m gonna be free……
你望着他的眼睛,像望着满天星斗,不禁在心里默默感叹,原来我们都一百岁了啊。
“先生!”一个声音急切地喊道,“邓布利多教授!糟了!先生,有坏事要发生了!”
你不满地看向急急忙忙从礼堂里冲出来的哈利·波特,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像鸡窝似的,打破了舒适的宁静。
“怎么了,哈利?圣诞舞会还没结束吧,孩子。”
“先生——”哈利·波特犹豫地看着你的老伴身旁的你,“这是有关格林德沃先生的。”
你的老伴看了你一眼。你毫不避让地回瞪。
“——请说吧,哈利。我在这儿呢。”
哈利·波特看起来很奇怪,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十分漠然。他带着自己闪电形的伤疤向你靠近,那双眼睛原本总是像翠绿的宝石,此刻好像变得黯淡无光,逐渐失焦。
“格林德沃先生……”
你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地板开始旋转,时空开始扭曲,这是真实的吗?你的老伴不见了,哈利·波特小小的身影也消失了,你的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虚空中飘来一个沉静的声音:
“格林德沃先生,是你杀死了阿里安娜·邓布利多吗?”
“软弱的、自私的邓布利多……沉湎于他疯子妹妹的死……”你捧起年轻人苍白的脸颊,用两根手指为他整理卷曲的黑发,“他抛弃了我们。”
“阿不思·邓布利多……”你把身下人的手按在盥洗室的镜子上,逼着他直视与你苟合的场景,异瞳闪着危险的光,就像一只撕咬猎物的狮子,“你不是一直好奇着那个问题的答案吗?是谁?是谁的手中,发出了那道致命的咒语?使你累赘的家庭,分崩离析?使骨肉兄弟,反目成仇?使女孩的鲜血染红了木地板?”
月光照进纽蒙迦德,栏杆外似乎有人施了幻身咒,而你已经烦厌这样的猜谜游戏,向阴影处沙哑地说道:“是我,如果你要问的只是那个,一直都是我。”
最后一片记忆也回归到你的枯槁的身体内,你的灵魂深处。
你就着铁窗外的一抹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快要入冬了,寒风像一把把尖利的刀子,钻进褴褛的囚袍,把骨头敲得嘎嘎响。
你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皱缩,你的眼球像虫蛹一样干涩。你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干涸枯竭,此生再也不会流下任何一滴泪了。
你忽然想起这里根本不是霍格沃茨,没有什么讨人厌的绿眼睛小鬼头,你是盖勒特·格林德沃,你的过去、现在和没剩下几天的余生都是一场悠长的梦境,你也没有什么在当校长的老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