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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想起来,在获得“林克”这个名字之前,他并没想过王国为何得以成立。在他一个平民小孩看来,反正总有一些人骑在另一些人头上,就像鸡舍里的鸡一定互相啄出个阶级排序,金字塔最上面的是谁,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狭小的村子里的大家会去跪拜女神像,那么女神和她的石像究竟为何物,便不再重要。
退魔剑选中的勇者和他正相反。勇者能听到精灵的声音,并且相信海拉尔必须有个统一全境的王室和政府。他不信前者,无法理解后者,不过勇者递到他眼前的差事——假扮勇者,假戏真做——意味着从此衣食无忧,他又恰巧识些字。既然老天赏饭让他有跟勇者相似的长相,何乐而不为?兴许运气好,还能突破傀儡的身份,实现点自己的野心呢?虽然暂时没有那种野心。他没能拒绝,答应了勇者说愿意抛弃过去,换取新生活。
但他也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林克要求勇者向他这个没被神明选中的人证明被选中的资格;最起码证明妖精的存在。他跟勇者俩差不多高,也就是说,差不多矮,都是扔到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在林克看来,神存在的概率小,而勇者是高明欺诈师的可能性大。
退魔剑的精灵帮勇者朗读他藏在几个房间开外的宿舍床下的日记、差点把继承塞尔达之名的另一个年轻人的私人物品也拉清单之后,林克和塞尔达不得不接受了世界上存在无法理解的魔法这件事,承认勇者是个特别的海利亚人。也许是天下最特别的那个。
于是特别的勇者殿下说塞尔达公主和他自己为根除魔王而死是命运的时候,林克也只得全盘信任。他懂什么呢,也就比勇者稍微会用锄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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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达有那么多礼数要学,我真不用练练剑?”有一次林克问勇者。他实在是太闲了,跟哈特诺省出身的人练习口音算不上劳动,“万一伊贺团来袭击我,可是三秒就死了。”
勇者头也不从文件堆里抬起来:“万一发生了那个万一,就拿你的英勇牺牲当作围剿他们的借口。”
林克被莫名戳中,一个人笑了起来。他这个上司心情不好会迅速反映在对熟人的刁钻程度上。
勇者很无语:“有什么要练习的话,先从戒除你傻笑的习惯开始。”
“为什么不行?”
“救国的勇者不会对挖苦人的冷笑话有兴趣。以前,…有个谁告诉我勇者应该事事做成模范。”
林克觉得这简直是冷笑话套娃。勇者本人明明看起来对挖苦人挺有兴趣的。
和塞尔达见面的时间很少。她的日程很拥挤。头几个月林克只知道她来自西海拉尔,老家特产某种野花蜂蜜和树莓。跟四族的代表产生交集的机会更多。林克从未见过同自己和邻居们长相迥异的人,使劲嘱咐自己不要打量太多,不要问奇怪的问题。
但是代表们会打量他,好像他这个陌生人有犯下什么事,叫他们有深仇大恨一样。勇者大概对此也很头疼,因为每次闭门会议完了,半夜总能在驻地最高的房顶上找见他。后来城堡总算把东翼修到不是废墟的状态,勇者也依然爬房顶散心。林克把自己弄上城堡光溜溜的陡峭红色斜尖顶时手心全是冷汗,生怕蹬错一个地方把自己摔死。
勇者说他在看白龙,有屋檐的地方不方便。
“你要是变成了龙,我们也看不见你?”林克问。
没人能看见的神秘的龙把超自然石头一波带走。显然,新政府的人也要失去石头的魔法。林克有时觉得怪不得那个魔像里的古代人总是反对。要是有人说水车的发明导致提供脚踏动力的人失去工作,所以要根绝水车,他估计也会生气。
爬房顶抓包勇者的活动熟练了,偶尔也会听到和白天不同的小故事。有次勇者放下了给他科普建国神话必要性和准备怎么收税的执念,自己碎碎念说你知道森林精灵克洛克吗?
林克诚实地说不知道。不过,石头和其他小东西在奇奇怪怪地方拍成圆圈的现象倒是见过,他们村的传说是午夜站去中间的话,就会被带到死者的国度——被恶魔做成石头,去补缺口了。
其实你找个石头帮它们补完圆圈,会得到一个不能吃还有点臭的种子,不会发生其他事。它们可能就想看人趴地上找石头却找不到的好笑样子。
林克让他拿了个出来,闻半天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想摸也摸不到。勇者显然对这无才感到无语,把克洛克种子塞进他头发里戏弄他。
这些克洛克喜欢藏在它们喜欢的角落。但也有结伴出来探险的,总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分开,仗着自己是精灵,死不了,于是不看路。一会儿这个自己过河了找不到同伴,一会儿那个掉下悬崖爬不上去,在那叽叽咕咕说想见朋友。明明是自己弄丢的……
哦。林克说。
魔法和王政都见鬼去吧。
哦……
我想去见——…
没有下文了。林克又徒劳地看了看天,只有几块碎云飘在夜空里。他连想象龙在空中的样子也想不出。
勇者看着没有云的方向,或许那里有龙,或许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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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是个有趣又别扭的人。林克在心里擅自把他当作至今为止最珍贵的朋友,尽管勇者显然对顶着和自己相似脸的林克心情复杂,又是需要管理的下属,不会主动混在一起。
勇者身边的人们很少正眼看林克。有无法理解的恨意,也有能推测得出的轻蔑。实质伤害是没有的,比不上小地方贵族和地主的势利眼;也有不少人出于形形色色的理由站在他这边,一种平衡势力和对赌。
本来以为会是为了新生活而滚钉板的几年时间转瞬即逝。
塞尔达让他们训练出了王家的风范。在公共场合打照面,林克都很难把她和记忆中的豪迈年轻人重合起来。她变成了无趣的贵族——不是贬义。她也这样评价他:一个边境的野小子被驯化成了不苟言笑的骑士——当然,也不是贬义。这是他们的意义。这才是开始。
林克觉得塞尔达说他像新生王室的一把沉默的锄头。这回事没有错。勇者消失在井口的时候,林克从他每个在场的朋友脸上读到了悔意。然而林克自认为他有不同的感受:特别的勇者接纳了命运,事情就该如此。今生的永别,却也没有什么可伤心的。
伤心是错的。感受的发生不代表感受是正确的。
有谁羞辱过小时候的自己,说这不是人类的思考方式,是动物被放进了人类的身体。但是勇者忽悠他说模范的意思是听了笑话不准笑的时候,那仿佛是一种对他自身的肯定。王国需要为人所用的人,所以他的存在没什么对错可言。锄头耙子的,怎样都好。剑选勇者的时候,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最像人类的人类”吧。
没有龙从井里出现。没有人能看到龙。午夜时井口反常地喷了一些泥水。他们等到快正午,终于违背诺言,凑近了去查看。井底小小的空间里没有勇者。
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要一起加油。塞尔达用袖子擦着眼睛,低声对他说。林克点点头。
没有什么可伤心的。虽然勇者丢下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什么加班愉快这回事让他生气,气到鼻涕眼泪流下来擦了老半天。
林克很快戒掉了学来的爬房顶的习惯。等待不在了的人和看不到的龙并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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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化井底夜光石获得了奇妙的性质,打造成透镜之后能观察到物体的温度,仔细凝神看的话,预测天气也不是做不到。普露亚把镜片粘到一只放大镜的手柄上,叫林克拿出去发现点别的用途。
奇迹——或者厄运,眷顾了他。那一天,他在监视塔旧址见到了白龙。龙迁就他担心让人看见自言自语的顾虑,同意躲进苹果林。
如勇者所说,她是条可爱的龙。白龙有黄金的鬃毛,玉石般的鳞片,和青色珊瑚一样的角和脊突。她不是为了退魔剑而牺牲的塞尔达公主殿下,白龙就只是白龙。可是和勇者直到最后始终相信的不同,白龙有理性和语言。林克记得勇者有时因为半夜被龙吼而睡眠不足,白天一副随时准备炸毛的样子。
“那个人对女神之类的概念的信仰心淡薄,天知道为何我的宝剑选中了他,”白龙伏在地上,垂着眼帘,“所以,他听不到我的声音也正常。你说你是接替他职位的人。那么,你知道剑在哪里?”
林克如实答道:“在海拉尔大森林。”
“他在哪里?”
如果白龙得知她自己曾是完全不同的人类,会不会错乱?林克觉得如果有人对他讲“你其实死了一次,苏生之前是完全不同的人格呢!”的话他一定会疯掉,于是决定不要将事情搞复杂。
“他死了。”林克说。
这是事实。龙不会变回人类。
白龙沉默了很久。林克甚至看全了太阳落山的过程。夕阳被天边的雾气挤成好笑的鸡蛋形状,然后渐渐消失。
“为什么是你?”
这好回答:“我们长得像。”
白龙坚持道:“我不相信仅仅长得像就会让你成为勇者。”
林克说:“我不是。海拉尔不需要我,只是那个人觉得需要我。”
“我不相信他死了。”
“他后来一直在找你,他没有忘记过你。你需要帮助吗?海拉尔有危机了?”
白龙那像鲸须一样的睫毛忽闪了几下。像人类一样的表情。林克差点以为龙要流泪,但是龙没有。
“你不行。”
“我不是一个人,”林克说,“去求一下他的朋友们的话,也许……”
“我希望他用那把剑结束折磨我的永生,我只有这一个愿望。你不行。剑有唯一的主人。”龙说。
于是这天林克才知道,就像人类注定拥有有限的生命,却依然畏惧死亡一样,注定长生不老的龙也会畏惧永生。
龙告诉林克,永生就是浮游。没有会让你疼让你喊的事物。但相应地,即使拥有了什么,最终也都会被时间磨平。舌头、牙齿、眼睛、脚爪、身躯,全部都是奇怪的附属品,是外部的世界,你只是被困在这个盒子里被迫感受时间流走的什么东西。
既然女神让她把剑交给勇者的使命已经完成,就没有任何理由挨这种折磨了。
白龙大约已经绝望,说自己不会再靠近这里。但她离开前还是求他,如果哪天奇迹出现,他找到了勇者的行踪,一定要让她知道。她相信那个人没有死,因为它在拿走了剑之后还经常光顾自己身上,煮粥做饭在毛里打盹什么的,怎么会说不见了就不见了。
她说她会一直等着。永远。
林克被后悔淹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不带火把,摸黑从苹果林绕过土章鱼一路回城的。
也许勇者也从未考虑过所爱之人的龙是否享受那份永生,就决定了将魔王、女神后裔和勇者的灵魂全困在龙的躯体里是为了所有人好。
也许在遥远的未来,勇者变成的龙也会经历同样的折磨……不,这是注定的命运。他会遭受相同的拷问,然后找不到可以帮他的人。哪怕直到王国和人类都不在了的时间的尽头。
也许勇者压根就不想死。他想。
没错,所以勇者的朋友们才那么伤心。去他的什么必须遵从的命运。他和塞尔达那天其实都好伤心,但骗自己说那是新开国传说背后的真实,作为当事人,看了应该激动才对,怎么可以难过,一定是错觉。勇者是特别的人,不应该以对待平常生老病死的态度来看他。
后来有一次塞尔达曾对他吐露,如果他俩这双替身没有被新生活引诱,去到王城里,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了?谁说过海拉尔非得以这个形式复兴不行?
人类不知道永远是什么,生者也不知道死亡的模样。但林克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魔法温度计怎么样?”普露亚问。
“糟透了。”林克说,“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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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露亚不知道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