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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说:“你走,我不想见到你。”深津就真的站起身。
门关上的时候,泽北冷笑了一声。
人会在微笑时流泪,苦笑时流泪,大笑时捂着肚子流泪,但冷笑的时候,泪腺通常会关闭起来。因为当幸福、苦涩、酸楚通通冷却下来后,心脏是干燥的。
泽北是个爱放狠话的人。在之前许多次“你走,我不想见到你的”的情境里,深津会仔细甄别。如果泽北在撒娇赌气,深津就逗他:“真的吗?那我走了?”泽北就瞪他:“你走一个试试!”如果泽北说这句话时不看他,深津就离开一会儿,让泽北自己冷静一下。深津再打开门时,发现泽北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侧头看他,有时候电视开着,有时候屋子里很安静。
深津是个擅长总结复盘的人。哪怕这么多次里只有一次泽北没有等他,或者第二天依然不理他,他都会明白,这两种做法里,有一种是错的。
深津按了密码锁,门却没有开,刺耳的噪声令他有些疑惑。他又按了第二遍、第三遍,即将激活安保系统的时候,泽北打开了门。
“我帮你把东西收拾了一下。”
深津沉默地看着他。
“好”。
这也是并发症。深津应该抱住泽北说对不起,却只是把双皮奶放到桌子上,拎着箱子走了。
泽北上场前照常热身,深呼吸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一些。“没事的,”他小声对自己说,“最早的几年,打比赛也是没有他的。”
他投出漂亮的进球,传出恰如其分的路线时,会下意识地朝一个方向看。今天那里没有人。
改变习惯真的好难啊,泽北想。
泽北是个擅长遵守习惯的人。他从小就以专业运动员的规格饮食、训练,一路抛弃了许多那个年纪的男孩喜欢的东西。聚会时他不喝酒也不喝汽水,碰都不碰高油糖食物。遇到有人在他面前吧唧嘴,他会配合地假装生气,但心里并不真的羡慕。
人的精力有限,对一件事情成瘾已经占去太多心力,剩下的勉强够爱一个人。
泽北庆功宴上喝得很醉。但大家都很醉,所以只有一个人问他:“你是开心,还是伤心?”
泽北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当然是他妈的开心。”
泽北在便利店里看到深津时,深津并没有看到泽北。泽北条件反射地躲到货架后面。他比货架高出一个头,刚好能看清深津的背影。深津挑了瓶水走向自动结款机,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慢慢往外走。
泽北靠在架子上,回忆深津家在哪。回忆起来也没用,因为深津跟他住了三年,他家就是深津家。
他第一次跟深津说“要不要去我家”时特别紧张,当时是在机场。深津问,你不是订好酒店了吗?那也要先去我家休息一下吧。好啊,那就先去看看你家。
“你家”后来失去了定语,回家就是回家。泽北第一次听深津在电话里说“我在家”时,愣愣地看着深津发呆。深津边讲电话边把水果端到茶几上,发现泽北直勾勾地盯着他,叉了一块西瓜喂到泽北嘴里。泽北咬了一口汁水,用口型无声地说“好甜啊”,深津笑了一下。
其实还不到吃西瓜的季节,深津随手叉起的那块也并不是瓤心,但深津喂他水果他就说甜,问他睡得怎样他就说好,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问他想不想要他会说想。这些也是习惯。
泽北觉得深津什么都好,就是太轻。说话的声音轻,看他的眼神轻,给他的感情轻,就连趴在他身上时也会不断确认,这样会压到你吗?泽北把他抱紧,他动一会儿,还是会撑起来。
泽北不想让深津回国,方式很赖皮,撒娇、眼泪、卖惨什么都用上了。深津说好,我再陪你一阵。这一阵要结束的时候,泽北绞尽脑汁,每天都愁眉苦脸。还没使上招,深津告诉他,我可以常驻这边了。
深津说这话时,应该也是高兴的,但泽北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紧紧拥住了深津,明明一点也不伤心,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深津就拍他的背,好了好了,饿死了。
太好了,以后我们每顿饭都可以一起吃!
嗯。
泽北站到冰柜前,去找深津喝的那款水。他灌了两口下肚,觉得这瓶水和其他水没有什么不一样。
泽北不喜欢深津说“嗯”“好”“行”“知道了”。他说学长以前还有可爱的小口癖,怎么现在越来越冷漠。深津想了想说,我改。
好的。
知道了,路上小心。
嗯,我也想你。
这些话也开始出现。
深津可以照着泽北的意思改掉说话习惯,可以慢慢接受白天在街上牵手,可以答应在跟阿哲视频时出镜,但深津的感情还是很轻。泽北说我的女球迷都很漂亮。深津说我看到了,是很漂亮。泽北说今天是我们恋爱两周年,比赛结束我们对着镜头kiss怎么样?深津笑他浮夸,警告他别因为这种事害自己上头条。
这种事是哪种事?
冒着被女粉丝群殴的风险,跟篮球巨星泽北荣治接吻。
泽北笑了。看,轻有时候也是优点。明明就要聊到一些重要的事了,轻轻带过就能化解。
很厉害的招数,我也要学。学会了,我轻轻松松把你忘掉。
泽北今天一眼也没往那个位置看,打得很专心,也很酣畅。结束的时候镜头全景扫观众席,泽北抬头看了一秒,转过身去找摄像机。
欢呼、掌声、主队粉丝兴奋的呐喊,这些突然都落成实体,横亘在他们之间。泽北回头和队友庆祝,不去管身后的目光。
泽北已经进了家门,又退出去,蹲下身盯着密码锁发呆。他把密码换回之前那个,走进去带上了门。
屋里很黑,他走向沙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下来时刚好摸到沙发扶手,就靠着扶手坐了下来。
地上很凉。
泽北按了按眼睛。
地上很凉。
泽北生日这天,收到一个27美元的红包。他看了一眼,埋头继续吃饭。
队友在更衣室里帮他过生日。蛋糕订得很刻板,最上面一层铺满了樱花。泽北闭眼许愿,吹灭了蜡烛。
要出门的时候,经纪人正好从外面进来:“荣治,外面有人在等你。”
泽北向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外面没有人。泽北装作活动脖子,把四面都看了一遍,没有人在等他。
他刻意走得很慢,身体在防备,防备有人突然拍他的肩或者后背。
泽北站到家门口时,最后回了次头,打开门前还犹豫了几秒。进屋后,觉得今天真是没劲透顶。
第二天,深津真的站在场馆门口。泽北低下头,队友用手肘顶泽北,哎呦这是谁呀,泽北面无表情地说,不认识。
泽北继续往前走,深津挡住了他。泽北说,如果在场上,我会把你撞开,但现在不在场上,所以我会请你让开,然后再把你撞开。
深津侧过头问队友:“我可以和他单独说几句吗?”
泽北想绕过他就走,却没有动;想冷冰冰地再说几句刺人的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深津瘦了很多。
泽北大概算了下日子,算出一个随便的数,心里有点难受。
“泽北,”深津的声音很轻,“今天是你27岁的第一天,就想见见你。”
“我不想见你。”
“嗯,我知道。”
哈哈,他说他知道。
“知道你还来。”
“嗯。”深津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补了半句,“没忍住。”
“那你再修炼一下。”
“嗯,好的。”
泽北又开始火大。“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深津拉住他衣角,又很快松开了手。“泽北,我被不同的人批评了,大家都说我做得不对。可我想,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在感情里否定我的人是泽北荣治。所以我想问问你,泽北,你要否定我吗?”
泽北抬头看他的脸,又把头低下。抬头和低头是两种答案,泽北要考虑一下。
“如果我说要否定呢?”
深津不说话。
泽北看向深津的眼:“我否定。”
深津过瘦的脸上短暂出现了一个笑容:“那我——”
那我只好真的离开了。
“那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深津慢慢地说。
泽北盯着他:“怎么争取?”
不知道。
“不知道。”
泽北觉得好笑:“如果你连……”
“如果泽北荣治觉得我对他不够好,那可能是我的问题。如果泽北荣治觉得我不够爱他,那我——”深津有点犹豫,“那我会有点伤心。”
也不是有点伤心。阵痛或者钝痛,其实都没有。吃饭的时候莫名没胃口,晚上脑子里明明是空的,就是睡不着,在文件上签“泽北”然后撕掉重打一份,跟河田说“我尊重他的意思”然后突然开始胃痛。
就是,就是慢性中毒了。所以放纵一次,短暂缓冲一下坠落的头脑和身体。
“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教我怎么爱你的话,我可能没办法自己学会。”深津抬起眼,“我先走了,再见。”
“我没吃饭,你陪我吃。”泽北声音很低。
“好。”深津很快地补了半句,“吃。”
他转身要走,泽北突然伸手摸他的脸。“那你为什么不教我怎么爱你?”
泽北掌心很热,深津抬手贴上他的手背。“因为你天生就很会爱人。被你爱着的人,都很幸福。”
泽北声音里开始带上鼻音,努力把话说清晰:“你赖皮。你把这些归给天赋,你赖皮。”
“你做什么都很有天赋,自然不觉得天赋是可贵的东西。”
泽北不管。“你赖皮。”
“好吧。”深津补了半句,“我赖皮。”
虽然我确实这么觉得。
泽北抱住深津,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哭:“对不起。”
深津拍他的背:“干吗对不起?”
就是,我也没有那么会爱人。
“我要是任性了,你要告诉我。”
“嗯。你也要告诉我。”
“我们每天说‘我爱你’吧,这样我不会忘掉。”
“这都能忘的话,你记性是不是太差了。”
“哼,讨厌你。”
“喜欢你。”
“……我也是。”
火和水相爱是件浪漫又残忍的事。水想出了一个办法,它绕着火慢慢地转,把火围了起来。水还是会蒸发,火还是会被溅起的水珠扑灭一些。但好在,水冰凉的身体温暖热烈了起来,而火跳动时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