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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我迟到了,给大家带了咖啡。”
三井寿左手拎着四联杯,右手拎着四联杯,嘴里叼着单独的打包袋,居然还能靠齿间的一点缝隙把话说清楚。
有个人站起来接过他叼在嘴里的那杯,手还没碰到,三井寿已经张开了嘴。那人反应很快,另一只手下移,稳稳握住了杯身。
深津一成?
他转身把单独的一杯放在桌上,三井寿也走到桌边,把咖啡一一拿出,传到每个人手上。
深津坐下,打开单独那杯喝了一口,皱了下眉。三井寿手上只剩一杯美式,看了眼深津手上的杯子,悄悄叹了口气。
开会时,三井寿是主讲。PPT做得很充分,他介绍的态度也松弛,跟朋友聊天似的展开策划案。深津在纸上做了些记录,抬头看主讲人。
三井跟深津记忆中有些不一样。深津见过太多人,已经忘了其中的一大半。记得三井寿是因为,在那一小部分绝对忘不了的事情里,三井寿是主角之一。
散了会后,深津去楼下店里买咖啡。三井寿推门进来的时候,深津正在研究展示柜上的咖啡豆。
“欸?你还买啊?”
深津回头,眼神有点幽怨。“我来买咖——啡。”
三井更奇怪了:“你不是喝过了吗?你抢了我最爱的黄油拿铁。”
深津愣了两秒。“黄油拿铁吗?我还以为是不太甜的奶。”
三井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昂首走到柜台前点单:“黄油拿铁加奶!”
两人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闲聊,都不想提工作,又没什么话题。三井问深津出差多久,深津说跟完这个项目就走。
“那你住哪?”
“酒店啊。”
“你就这么一直飘啊?”
“做完一个项目就换一座城市。东南亚已经走完了,欧洲也去了一半,下个项目可能在南美,也正好是去南美的季节。”
三井转了一下杯子,小声说:“原来你是这种人。”
深津没听清:“嗯?”
三井想了想:“我以为你是那种追求稳定的人。在写字楼里当白领,做一份有序的工作,找个喜欢的姑娘安心过日子。”
深津看向窗外。“为什么?”
“不知道啊,感觉嘛。”
三井其实对深津没什么印象。他对全国大赛一整场都记不大清,第三场打爱和时浑浑噩噩,只记得接球-抬手-丢出去,然后回旅店昏睡一整天,乘着比队友晚一班的列车回去。
再次见到是在秋季国体会,他跟队友打打闹闹,是整个基地里最吵的几个人。他正对着后辈的背影放狠话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的毛巾掉了。”
三井看了眼自己开了口的包链,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过身觉得头皮发麻。
深津一成就是这种人。你平日里想不到他,复盘时也只知道这人很厉害,但见了面,看到这双眼,被阴影笼罩钳制的窒息感立马回笼。他不笑也不生气,只是沉默地打量你,检视你,推测并验证掉在地上的阿迪达斯毛巾到底是谁的,然后做出判断。他的结论就是真相。
“你跟我想的也不太一样。”深津打断了他的回忆,刻意把话只说一半。
“我是怎样?”三井不管他吊胃口,好奇就问。
深津想了一下,尽量委婉地说:“我们队里有几个学弟挺爱闹的。有一次,我看到你追着他们跑。”
三井耳朵有些升温,捏着杯子看窗外飞过的自行车:“我当时不也才十八岁嘛。”
深津“嗯”了一声。三井接着说:“不是哪个小孩都像你一样面瘫的。”
深津偏头看向三井,三井鼓足了勇气才跟他对视。深津笑了一下:“我面瘫吗?”
三井惊恐地瞪圆了眼:“你面瘫挺好的。”
出了店,两人往反方向走。三井掏出手机给宫城良田发信息:你知道吗?深津一成现在是我甲方。
宫城:靠!他折磨死你。
三井笑笑。好像也没有,这人蛮好说话的其实。
第二次开会是商量销售模式,其他同事主讲。三井坐在深津对面,两人都面朝投影看得专注。三井偶一转头,发现深津好像在发呆。
这场会开得过于长,许多细节敲不下来。组长理了理满桌的文件:“不早了,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聊。”一群人站起,三井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手臂落下时,发现深津在看他。
电梯里,三井想:我打哈欠很丑吗?他为什么要笑?
吃的鱼火锅。三井状态神勇,和同事在桌上抢肉,战斗状态感染了几位甲方,组长笑着加菜。
餐后休息了一会儿。三井座位靠窗,一整面玻璃墙对面是另一面玻璃墙,三井每天被太阳的直射反射晒得要死不活,但靠窗的工位亮,相对也安静,他就把窗帘拉下一半,趴在小抱枕上玩手机。
深津走到桌边不发出一点声响。三井昏昏欲睡,左侧的光线被挡住一些,他偏过头,耳朵贴着手臂。
深津拿起桌上的半熟芝士。“你喜欢吃这个啊?”
三井勉强眨了眨眼。“同事送的。”
深津不拆穿,放了一罐甜牛奶在他桌上。“这个好喝。”三井爬起来,拿起罐子看了一眼。“这都我小时候喝的。”“所以才好喝。”
三井跟深津说别再每天带甜牛奶给他了,他开罐的时候周围同事都在笑。深津瞟了他一眼:“咖啡杯长得都一样,不然你早就被笑了。”三井誓死守卫黄油拿铁的尊严:“你试试,真的好喝。”深津严肃地说:“我试过整整一口。”
下班后,三井约深津去负一楼打球。深津换了衣服看三井投篮,第一个三分就进了,三井得意地笑笑,捡起球又投了出去。
深津站在边线,看一会儿球,看一会儿三井的脸。
说实话,他现在看三井投三分还有点不是滋味。山王全队都被摁在备赛室里看过十遍录像,每个人本子上都记了满满几页的字。他还记得国体会前,堂本教练想换人盯三井,松本拒绝,说我这次一定要赢三井寿。河田说当然,没有再让他嚣张一次的道理。
深津望着三井的侧脸。嚣张吗?好像有一点,但又觉得,不管场边有没有人,不管他面对的是对手还是队友,是自己还是世界,投进三分的三井寿都是这么快乐洒脱,这么扬扬得意。
三井转头看他:“来啊。”
“嗯。”
三井比他高一些,深津只是微微蹲下一点,给卡位和跃起都留出空间。三井后退一步,球还没出手,深津已经站直:“喂。”
三井笑嘻嘻地投出一个三分,没中,深津摊手:“我防都没防。”三井一本正经地胡扯:“你通过语言乱了我的心智,刚刚那球不算。”
深津接过球拍了两下——真的只有两下,一转身就过了三井。三井从后面追上,想要赶上去封堵,深津又一个转身退到三分线外,跳投入网。
三井“啧”了一声:“你还真是挺好斗的。”
“打篮球不想赢,不如不要打。团队赛的目标是队伍胜利,1对1嘛,就是要把对方打服。”
三井寿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服了吗?”
晚上三井问深津想吃什么,深津说随便,三井“啧”了一声:“最讨厌你们这种随便的人。”
深津斜眼看他:“你还真是爱啧。”
三井跳上草坪边窄窄的台阶上走独木桥。“我不怎么啧人的,但啧你比较长气势。不然老有种被欺压的感觉。”
三井在两家店之间纠结,站得不偏不倚。两个招待姐姐分别立在门口垂涎。深津等得不耐烦:“上周不是吃过鱼火锅了吗?”三井投来谴责的目光:“鱼火锅是伟大的,是可以天天吃的。你这种缺乏敬畏心的人应该好好学习一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鱼火锅店。
服务生像对待亲人一样拿来菜单,三井看都没看,快乐地说:“跟以前一样。”
深津发现三井根本不能吃辣。三井桌旁的小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纸巾,这依然阻挡不了他泪眼朦胧地在锅里捞豆腐。深津无奈地问:“怎么不喝点饮料呢?”三井费力地夹起一块豆腐,又眼睁睁地看着它碎回锅里:“这会干扰鱼火锅的纯粹性。”
深津忍不住笑了。还是一个鱼火锅原教旨主义者呢。
三井抬头看他:“你还挺爱笑的嘛。我们都以为你没有笑肌。”
深津想了想:“好笑的事当然会笑,但我笑点确实比较高。”他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你还蛮好玩的。”
三井取出一根巨大的鱼刺:“大家都这么说。”
三井吃得太饱,想先送深津回酒店,自己再慢慢走回去。深津说这是两条路,一点也不顺便。三井指指自己的肚子:“太——饱懂吗?就是很饱很饱的意思,绕地球两圈我都走。”
路过一片花园时,三井突然——深津不确定该怎么形容——手舞足蹈起来,深津悄悄地远离他,装作跟他不是一路的。三井一眼戳穿,若无其事地靠上去,手肘乱飞。
“你在干吗?”
“赶蚊子啊。蚊子在跟踪我。”
“有用吗?”
“当然有!”
站在酒店楼下,三井抓两秒胳膊抓两秒腿,暴躁地质问深津:“它们怎么不咬你?同类相斥吗?”
深津愣住,点点头:“我是蝇王。”
三井胳膊都快挠出血来。深津指指楼上:“我有止痒药。”三井略过他奔进酒店门,蹲在电梯口挠脚踝,“你能不能快点!”
等电梯的时候,三井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蚊子,进了房门却突然安静下来。他尽量礼貌地打量房间,目光却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深津找出两罐止痒膏。“看好了?”
三井大方地说:“看好了。没什么好看的。”
“酒店房间能有什么好看。”深津把开过的那罐塞进三井手里,自己新开了一罐,蹲下身给三井抹腿。三井夸张地后退两大步:“我自己来就行!”
深津抬头看着他,因为角度的关系,眼神一点压迫感也没有,倒显得三井凶巴巴。他慢慢起身:“不好意思,我看都快抓破了。”
三井自己蹲下去,抠出一大块药膏,这里糊一点,那里糊一点。“抓痛了才不痒嘛。”
深津转过身,从床头拿了一瓶水给他。“没什么能留你的娱乐项目,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三井接过,把止痒膏也一起装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
项目即将收尾,更多工作转到线上确认。三井的部分基本已经结束,倒是深津比之前更忙了,晚上根本约不上球。三井知道深津团队在附近一家写字楼里租了共享办公,但不知道具体位置。他发了一条信息给深津:“有家好好吃的鳗鱼饭外卖,给我个地址。”
深津:鳗鱼饭怎么会好吃?
三井:[中指]你对鱼真的很不尊重!
深津:我给你定了外卖,应该快到了。
三井下楼,深津正在一楼等他。他下午要去其他公司开会,穿了一身浅灰的正装,拿着不太搭调的外卖袋子,引得不少人回头。
三井接过袋子想打开看,又有点不好意思。深津说:“花雕鱼,刺多,慢点吃。还有点小零食。”
“你吃了吗?”
“吃过了。”
“哦。”
“三井,我下周要走了。”
“去南美吗?”
“先做一个国内的外包,之后就去南美。”
“南美挺好的。听说巴西街头有长发的歌手和踢球的小孩。”
“看到好玩的,我拍下来发给你。”
三井捏了捏纸袋。你才不会发给我。
三井笑笑:“好啊。”
深津要走的时候,三井叫住了他,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边想边说:“我觉得住酒店不叫回家。”
深津“嗯”了一声。
“你住的标间,人人住进去都一样。”
深津看着他。
“你这样到处跑,会不会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
深津吸进一口气,轻轻呼出:“会。一个月以上的长途还好,出短差确实有点恍惚。”
三井点头。深津问:“说完了?”
三井愣了一下,又点点头。
深津低头笑笑,抬起头时,脸色很正常。“我就当你是在关心出差人士了,谢谢。”
“不客气。”
三井坐电梯上楼,深津走出旋转门。
吃庆功饭时,三井偷偷塞给深津一块半熟芝士。“你买的味道好难吃。”
深津看了眼手上的包装袋。“我买的原味。”
三井确信地说:“难吃。”
深津想了想,拆开袋子咬了一口,甜甜的,有黄油和奶酪味。
“挺好吃的啊。”
三井盯着他的嘴唇,又移向他的眼。
“好吧。下次看到鱼火锅味的半熟芝士,我会记得带给你。”
三井肯定地说:“不会的。”
深津自己也觉得荒唐:“确实。鱼火锅味对半熟芝士缺乏敬畏。”
不是。看到了你也不会买给我。
“对,跟你一样缺乏敬畏。”
三井要送他,深津说不用。三井说反正是周末,闲着也是闲着。深津停下脚步,三井回头看他。
深津走近,不想看三井的眼,就盯着他下巴上那条疤:“我每次这么走,都是没人送的。我怕被送一次,下次又是一个人走,会觉得很失落。”
三井不说话。深津掏出一个包装袋,里面是一个灰色的手环。“防蚊的。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因为戴不戴蚊子都不咬我。”
三井接过,笑了一下,声音有些低:“你真可恶。”
要分开的时候,深津说:“挠痛了就不痒了,确实挺有效,我学到了。只要不挠破就行,挠破就是另一回事了。”
三井点点头。
真讨厌你们这种拐着弯说话的人。
三井正在做华而不实的PPT,邮箱里塞进来几封超大的照片。他下载完点开,一只狮子正趴在草地上看着镜头。还有一段视频,年轻的女郎穿着纱裙跳舞,热情地和观众互动。掌镜的人似乎怕被女郎贴上,隔半分钟就往后退几米。三井忍不住笑了出来。
三井:你不是去南美吗?
深津:去了。跳舞的是巴西姑娘,比我还高。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每天在赤道看豹子。但狮子比我想得少,这一头是美丽的母狮子。
三井又点开狮子图片看了一眼,确实很漂亮。
樱木花道问三井怎么用狮子做头像,三井说,提醒自己不要爱上一个浪子。樱木花道说,原来小三你喜欢的是狮子。
扰乱心智的方式有很多种。“喂”一下可以,笑一下可以,灯光下抬起的眼神可以,吃火锅时叠好的纸巾可以。放一放吧,等我冷静一些,清醒一些,确定一些,勇敢一些,再来想狮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