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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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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着,只是昭示这两人扭曲的罪孽。

警告:性转,女蔷男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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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有个女生很豪爽,做事不拘小节,教导主任骂她不成体统,她叉着腰大声地说,人生一共三万天。

我低下头微笑起来,啊,三万天。

我的人生只有,七千多天。更具体一点,七千三百零五天。

一九九七年我出生,那年我的爸爸还不叫陈书亭,叫唐小龙。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七斤多,她虚弱地躺在产床上瞥了一眼就看见我长手长脚,满心欢喜地想这孩子以后也许很有运动的天赋呢。

我很聪明,很快学会走路、说话,其他小孩还在模糊不清地叫着叭叭、麻麻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很流利地说,妈妈我爱你。

妈妈很幸福。

我人生倒数六千二百一十天的时候,也就是三岁的时候,发烧,她带我去医院检查,抽血的时候发现血清肌酸激酶数值高得吓人。

她抱着我跑遍了京海所有医院,又坐绿皮火车去省城的医院,我模糊地记得她歪着头在医院铁椅上睡着的样子,黑发散在肩上,我摇摇晃晃地把她的外套拉链拉起来。

我坐在她怀里,在汽车、火车和医院之间坐了半年,终于等到了最后的判决。

DMD,杜氏肌营养不良症,一种致死性基因缺陷病。患病者在三岁到五岁时开始发病,早期表现为腿部肌肉无力,到了十几岁就会慢慢失去行走能力,最终会因心肺功能衰竭而离世。

我只有二十年的时间。

我记得唐小龙握着妈妈的手,下巴放在她的膝盖上,他们谈起过去。唐小龙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彩礼钱才嫁给我,我知道你要付弟弟上大学的费用,我知道你很苦。他们又静静地坐了很久,最后他吻了妈妈,郑重地说,高启蔷,再见。

他带上头套开着一辆大货车走了,再后来妈妈低头在我耳边说,宝宝,这是爸爸。我望着这个衣冠济楚的英俊男人,从善如流地喊,爸爸。

婚礼上我做花童,穿过长长、长长的红毯,把戒指盒递到这对璧人手里,妈妈一直保持着怪异的下蹲姿势,我知道她怕我跌跤。旁边的蠢货陈晓晨大我三岁,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立即恨上他了。

陈书亭很爱她,爱到有人在酒席上逗我那个蠢货哥哥,小心后妈对你不好,陈书亭第二天就带着我哥哥去改姓,改姓高。

我和妈妈从漏水的破屋子里搬到富丽堂皇的别墅里,妈妈的棉麻连衣裙第一天就被扔掉,陈书亭用绸缎和皮草把她包裹起来。我从坐在小马扎上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等着医院叫号变成了私人医生到别墅里来给我做针灸,我下楼梯的时候总是摔跤,妈妈永远在楼梯尽头伸着手臂等我,眼睛水淋淋的。我很着急,我想说,妈妈,不要哭,我真的可以自己下楼。

然后一次又一次摔倒。

我还有三千二百八十七天,也就是二零零六年的时候,唐小龙出狱了。

他悄悄来见我,说,儿子,你妈妈现在真美。

他胡子拉碴,眼睛红通通的,撬开一瓶啤酒对我说,你妈妈一直都很苦,她嫁给……,嗯,也总算有好日子了。

他摸我的头,从兜里摸出来一条银链。

穿着长命锁。

他轻轻地摆着那条链子,儿子,爸爸无能,只好求神佛,祈我儿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我哽住了,这世界怎么这么多蠢人?唐小龙,你看不出来,我根本不是你儿子吗?

我小时候没怎么见过舅舅,妈妈说他在上大学,我记得她抱着话筒流泪,嘴上却狠厉地不许他回家。

妈妈嫁给陈书亭那年他毕业,我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他,那年我三岁,但是福至心灵,我是小吊梢眼,他是大吊梢眼。

再后来我读书,读到近亲结合的缺陷,譬如基因病。

我喝那么苦的药,一碗又一碗,喝得能在肋骨间看到胃袋蠕动的轮廓,针灸的针那么长、那么粗,拔出来的时候尖上还有黑色的血,我走起路来特别可笑,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跑不动,跳不高,爬一层楼梯会摔四次,膝盖上不见好肉。我只有二十年好活,我只是活着就如此艰难。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这两个疯子,一个从小就依恋姐姐、爱得丧失理智丧失一切的坏种,和一个明明嫁为人妇却还要生下和亲生弟弟乱伦结果的女人。

我活着,只是昭示这两人扭曲的罪孽。

可是我也恨不起来他们,我托着下巴看蠢货高晓晨被我放的棉花在门口摔得狗吃屎的时候,是舅舅在旁边和我一起咕叽咕叽地笑,他给我买各种零件,我第一次做出弩的时候,端着弩对准他的眉心,他笑嘻嘻地对我说,如果这会让你开心。

妈妈,妈妈更不用说了,从我们还那么穷的时候,她就总是把最好的让给我,一只鸡腿、一块红烧肉……她那时还觉得是我营养不好,发育不良呢;再后来喝药,她手里总有蜜饯和糖;我们在绿皮火车上、在医院大堂里的晚上,我太困睡过去的时候,她总是抱着我,脸贴在我肩上,有时候我醒来发现肩头的衣服湿湿的,很希望这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一个我。

我不知道恨谁,茫茫天地间,我只是觉得无助。

为什么是蠢货高晓晨可以活得久?为什么最后是他永远拥有妈妈?

我恨他,其实他从来没夺走过我的东西,但是我恨他,我恨他那种横冲直撞的鲁莽,他想要的不想要的,都会自动自觉地落在他手里,而我费尽心思想握住的,总是只能擦肩而过。

哪怕我只是想活着。

唐小龙出狱那年的冬天,某一个晚上,妈妈飞进别墅里,我闻到她身上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她又抱着我哭,她抱着我哭过很多次,白天黑夜都有,但是这一次,她的眼泪那么重、那么烫,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呜咽着喊我宝宝、宝宝……

妈妈,我还有三千天,我只有三千天。

舅舅死了。

我觉得她疯了,但是只有我这样觉得。她那天哭过之后,又好像恢复了正常,继续去公司处理文件,继续和陈书亭举案齐眉。

但是我知道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我从前用弹弓打鸟,打人家的窗户,妈妈虽然替我道歉赔钱,但也会用忧愁的眼睛望我,她不愿意说我,但我读得出来那种轻微的期许。

她想我长成一个世俗定义里优秀的人,卓尔不群、聪明伶俐,还有,善良正直。

我总觉得她很希望用我弥补,我不知道弥补什么,也许是她和舅舅的人生。

但是那天之后,她变了。

她无限地纵容我,无论我是害得同学骨折,还是把高晓晨的脑袋摁在水池里。

我说,妈妈,我和哥哥闹着玩呢。

高晓晨还在试图倒出耳朵里的水,妈妈只是点点头,眼睛里空荡荡的。

我突然害怕起来,我没几天好活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留下什么。

还能走路的时候我缠着妈妈陪我去游乐场,在每个游乐设施上都尽力地笑,我的脸都笑僵了,在终点买下每一张抓拍相片。

中考那天早上醒的时候,我想下床,但是彻底动不了。我用手肘撑着坐起来,盯着我的腿,试图唤醒我的肌肉。

没有奇迹,从这天开始我永永远远地坐在轮椅上了。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永远,只是一千六百五十天。

妈妈,我不考试了,也不去上学了,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好不好?

我坐在电动轮椅上,轮子骨碌碌地滚过建工集团的木质地板,地板有潮气蒸得跷起来的,轮椅压在上面的时候就会颠一下。

我知道整栋楼跷起来的地板。

那时候我心脏的供血已经不怎么够了,很嗜睡,坐在妈妈旁边看她处理文件,有时候就会蜷在轮椅上睡着,梦到千禧年的新年,满城斑斓的烟花,我贴在火车的玻璃上对妈妈说,好美的流星。

妈妈含笑点头,说,是的,宝宝。

醒来的时候妈妈站在落地窗前面打电话,眉目锋锐,早就和我记忆里温柔淑静的妈妈相去甚远了。

长命锁还挂在我脖子上,我想起唐小龙那年对我说,她过上好日子了。

真是如此吗?

我不知道。

我握住银质的长命锁,冷得我手发颤。不用保佑我,菩萨,倘若你在听,祝我妈妈永远幸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