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姓名周明瑞，性别男，是一名硬件工程师？”
“对，没错。”
“生日是3月4日，今年二十三岁。”
“是的。”
“死亡时间是6月28日零点，也就是今天凌晨，死因则是冠状动脉粥样斑块破裂导致的急性心肌梗死。”
“不……不，等等，我有异议。”
我从眼前的登记表上挪开眼，抬头打量起了眼前的人。他站在原地，有些困惑地绞着双手，一头黑发乱糟糟的，四处支棱，看起来还没来得及打理。一天到晚为了讨口饭吃忙东忙西的人大多如此，他这样的年轻人如今并不鲜见。周明瑞蹙着眉说：“我的记忆只到昨天在床上睡下——我昨晚睡得很早，最近也没有觉得心脏难受——我不认为我会过劳死。”
“好吧是这样，这张登记表上写着由于公司的新项目，你最近七天平均下班时间是晚上十二点，入眠时间则是凌晨两点，有一个夜晚在公司度过。你跳掉了五顿早餐，一周喝了十七杯咖啡。昨天你的项目终于阶段性完成，因此你六点下班，久违地去探望了自己父母，在家里吃完晚饭后十点躺在了床上，玩了一小时手机，对吗？”
“……是。”
“那就没错了，你在零点刚过的时候去世，时间卡得正正好，一分不多一秒不少。”我体贴地宽慰着他，而后发现他正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只得干巴巴地解释，“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我指了指头顶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牌。在几乎是一片雪白的空间里，那个灯牌闪闪烁烁，显出一副格格不入的浮夸感，款式花纹都是上世纪二十年代街头餐厅的钟爱选择，上书九个大字——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
周明瑞没有配合我的动作。我们两人面面相觑，可耻地沉默了十秒钟。他脸上的表情介乎尴尬和想笑之间，如果要我来解读的话，那是在说：为什么不是被卡车撞去异世界？
我在心里回答他：被卡车创死已经落后版本了，现在的主流是过劳死。
最后他说：“……不好意思，我是唯物主义者。”
我说：“其实你现在既不是在天堂，也不是在地狱！根据今天凌晨最新出台的政策，出于对社会造成的不良影响考虑，我们已经取缔了人类的死亡这一形式。作为代替，我们鼓励大家去异世界，解决人口去向的同时还能带动经济增长，多好，一举两得！刚巧你是这项新规定的第一个受益者，所以我们可以为你提供VIP服务。”
“那这算是国家事务，你是公务员？”
“当然！”我一拍桌子，麻溜钻到桌子下面翻翻找找，终于从堆得小山高的文件中摸出一张纸塞到他眼前。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一溜排开，最上面的二号小标宋体字格外显眼——《关于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建设及人事调配的通知》，还盖上了鲜红的公章。“今早下来的，催得急得很。你看我这不是还在搞场地装修吗？结果才弄了一半你就过来了，”在我说话的间歇里，霓虹灯滋啦作响，周明瑞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毕竟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也是异世界嘛，也该有点异世界的样子。”
“……好吧，谢谢你，我完全理解了，”他露出一副完全没理解的困扰表情，“那我能请问下异世界转生该走的流程吗？”
“不急不急，你可以先在边上休息一会。我把东西收拾完就来。”我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营业笑容，一手给他指了指大厅里的连排座椅，一手把先前摸鱼时看的小说塞回桌肚角落里，“不过在那之前……你手上有打火机吗？把它交出来。这里严禁使用打火机。”
下午的时候，我刚把桌子下摞得像白色豆腐块一样的文件挨个塞进牛皮纸袋再塞进书架，周明瑞已经站到了我面前，好奇地打量着我翻箱倒柜的动作。
他问：“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我迅速回绝，“有张纸找不到了……但问题不大，我敢保证对你的异世界转生流程没有任何影响。我先给你办手续，剩下的那些之后再收拾。”
“好吧。”
周明瑞没有坚持。他的目光飘飘忽忽四处游移，最后落定在我身后的书架上。我能看出他此刻抱有诸多疑问，而21世纪优秀社会人括弧社畜反括弧的良好修养阻止了他说出口。没有关系，作为一名尽职尽责好心又热情的异世界公务员，我有义务为我的每一位客户排忧解难，答疑解惑。
“这里是全新升级改造的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融合各个世界的建筑风格，完美展现不同世界的风俗人情——你可以在这里看到武侠修仙，西方奇幻，赛博朋克，末日废土等等——总而言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不涉及的！不需要拘泥于内容纯粹主义和结构纯粹主义，我们的宗旨是：只要和现实世界不同，那就是异世界！《斗罗大陆》是异世界，《魔法少女小圆》是异世界，基地三部曲也是异世界！”我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转身从柜子里抱出几本厚重的硬壳册子，从桌上推到他面前。
“现在，开始你的选择吧！”
周明瑞沉默了，他的沉默在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的霓虹牌下震耳欲聋，最终化为一个字：“一种植物。”
他立刻抬起头，警惕而疑惑地扫视一圈，而后又说：“……一种植物？”
“你被和谐了。”我说。
他说：“一种植物！”
“……根据最新政策要求，异世界建设应该秉持阳光和谐积极向上的理念，不得出现血腥暴力及任何可能对青少年造成不良影响的因素。”我贴心地解释，“为了尽可能达成这个要求，我们建立了丰富的屏蔽词库，将任何不符合要求的词替换成更加温和得体且不损失原有含义的表达方式，这也是为了让我们进行异世界转生的顾客能够得到更好体验而进行的设置。现在看来，这一设置强力而有效。”
“好吧好吧，”周明瑞妥协一般地举起双手，试图转移话题，“真有人会选择转生去《魔法少女小圆》吗？图什么啊。”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我耸耸肩，“万一能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呢？”
“……行吧，但我还是算了。”
周明瑞说着，翻开了目录。铜版纸哗啦抖动，被霓虹灯牌蒙上一层变换的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和密密麻麻的介绍小字。
我殷勤地凑上去：“我们最专业最完善的服务是穿越异世界走上人生巅峰套餐，套餐提供个性化定制方案。精灵魅魔吸血鬼，蜘蛛狼人史莱姆，各式种族任您挑选；魔王勇者战法牧，贵族平民阶下囚——友情提示，战士在当前及肉眼可见的未来许多个版本中均处于较弱势地位，请谨慎选择——多样化职业道路为您的异世界生活开启多种可能；攻击敏捷防御力加点随心而动，手机使魔屠龙刀，多种神器为您保驾护航——”
“等等……”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您的各种想法我们都有完善的预案来助您实现！”
“等等等等，停一停停一停！”周明瑞哭笑不得，“我对那个，走上人生巅峰，不是很感兴趣，没那么大追求你懂吧。”
“喜欢黑深残我们也能完美满足您的需求。”
“那倒也不至于。有没有平淡点的选项？我不想去异世界还要忙着打工拯救世界。”
“那……异世界农家乐？或者你可以选择自由度更高的群体穿越，不用拘泥于单一选项，给你更宽松更开放的穿越体验。”
周明瑞抬头瞥向我，脸上显出一丝犹豫的神色，他试探着问：“……《临高启明》？”
“当然可以！”我爽利地回答。
“但是直到昨天晚上……直到我死之前，《临高启明》都还没完结。没有完结的作品也能穿越吗？”
我沉默两秒，思索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周明瑞正安静而又好奇地看着我，霓虹灯牌滋滋啦啦的杂音横亘在我们两人之间。最终我后退两步，侧过身子示意他看向我身后，那些风格各异的书架顶到天上，又连绵延伸到无限远处，变成灰蓝色的幻象，看起来就像是无数鬼影幢幢。这正是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但又远不止图书馆——世上所有曾存在过的，将要诞生的所有图书影音，所有与文艺创作相牵扯的作品都汇集于此。
“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是凌驾于时间线之上的存在，”我最终说，“你看过《星际穿越》吗？你可以将这里想象成那个书房，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可能性都被收集排列在这里，像书架上的书一样可以任人翻阅。所以可供穿越的异世界可选项要远多于我刚才提供的那些，只是我为了方便你理解，只说出了符合你认知时代的那些。如果你有穿越到未来的异世界的需求我们也能满足——顺便一提，《星际穿越》也可以。”
“我有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起来对将要问出的有些忐忑，我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之前说我是异世界转生政策的第一个受益者，会为我提供VIP服务，”他说，“……那我能不能在这看完《临高启明》再转生？我保证时间不会超过五天——拜托您了！我真的很在意后续。”
我答应了周明瑞的请求，并没有太多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还不想那么早就开始正式上班。他看五天的书，这很好，我也摸五天的鱼过五天最后的快活日子啊不是，尽心尽力地为VIP客户服务最后五天。
他在大厅的长椅上用外套简单铺了张床，然而我对于他这几天是否入睡过一事持怀疑态度。我早上十一点晃晃悠悠坐到办公桌时，他已经抱本书躺着看了起来；我下午四点钟哼着小曲把桌面文件收拾干净时，他也还抱着本书趴着看得起劲。第四天时，我真心实意地向他发问：“你怎么做到从我上班看到下班，中途就换了一次姿势的？”
周明瑞头也不抬地回复我：“……你上班时间太短了。”
“你这样眼睛不酸吗？”
“反正都要异世界转生了，也无所谓了。”
严格算来，这也算是异世界转生的好处之一：任何Debuff超强力一键清除，管你高血压高血脂心脏病小肚腩黑眼圈近视眼，到了异世界统统重置回初始状态，效果之好，谁用谁知道。我懒得管他，继续写我的报告。
要将他的服务期限延长至五天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我不得不向上级递出许多份说明，据理力争，编出各种理由来让他“看完《临高启明》再转生”的愿望合情合理。我写：他是第一个接受服务的对象，极具观察价值；又写：异世界转生是一件不吝于重启人生的大事，有必要给予对象充分的考虑时间，而不是一时冲动做下判断。我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写一句话发十分钟的呆。一杯茶一根烟，一份报告编一天的最终结果是我鱼没摸成，小说四天没看，将将赶在死线前一分钟把胡编成果提交出去。
第五天，我一上班就对坐在长椅上埋头看小说的周明瑞发出了最后通牒：“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看完没？想好转生地点了没？我没法再把你留这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在我以为没日没夜看书让他丧失了语言能力之前，他的声音低低传来。他问：“如果你成为了诡秘之主，你会想做些什么？”
我随口答：“我要把全世界的资本家都倒吊起来挂腊肉。”
“嗯……那你的神国里一定有很多路灯。”
周明瑞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抬起眼，正对上他带着些微笑意的棕色眼睛和有些凌乱的黑发，再往下瞥，我看见他手里熟悉的黑色封皮和上面熟悉的金色标题——《诡秘之主》，而后我被公文荼毒多日的大脑开始像生锈的机器那样艰难运作起来。
等下，什么诡秘之主，什么神国？
“……一种植物！”
我跳起来，又立刻蹲下去把身子整个探到桌子下方。在缓慢沉浮的灰尘里，我找到被我藏在角落的书堆，摸着书脊一个个数过去，心也不争气地冷了半截——少了一本。很显然，周明瑞手中捧的正是我少的那本。我就着昏暗的光再仔细核对一遍，得，少的是最后一本，都教他给看完了。
“那堆文件没摞好，昨天下午撒了满地，你又已经下班了……我就想着先帮你重新收拾一下，起码别铺得满地都是，而后我就看见了你放在角落的书。”他移开目光，“我挺喜欢乌贼的《一世之尊》和《奥术神座》，又从没听说过《诡秘之主》，我就猜，这是我死后他出的新作。”
“呃，差不多吧。”我说。
“我用一个晚上看完了，写得很不错。”周明瑞诚恳地说，“不过第一本有几页纸被人撕掉了，就在最开头，我猜应该是写穿越的那几页，之后有几页也有涂改的痕迹。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不是凌驾于时间线之上的存在吗？为什么还会有缺损？”
“噢，谁知道呢！”我感觉自己脸部肌肉发僵，舌头硬邦邦地抵在喉管。
“我可以选《诡秘之主》作为转生地点吗？”
我立刻说：“不行。”
“为什么？”
“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才对。”我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自己说的既对成神成圣走上人生巅峰没兴趣，又不想去了异世界还要打工拯救地球。《诡秘之主》这不是完美地不符合你的要求，你在想些什么？”
哈哈。周明瑞尬笑两声，摸了摸鼻子。“只是比较好奇而已，克苏鲁加上蒸汽朋克的世界观很少见，扮演法和魔药体系的设定也很有意思。”他一脸认真地说，“但是这也只是不建议选才对吧，你为什么要拒绝得那么干脆？”
我说：“看到缺的那几页了吗？《诡秘之主》世界受了损坏，现在正在维护之中。”
“就只是这样吗？”
“就只是这样。”
周明瑞没再说话。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正在思索的雕像。我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椅子里，盯着头顶闪烁变幻的霓虹灯牌发呆，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九个大字在光影下像迪厅灯球那样扭曲旋转着，最后在我眼中变成咧开的嘲弄笑容。我再次得出这个结论：工作真是太（和谐）累了。这种累与身体无关，只是持续拉扯着我的良心，让它像间歇不断挂了许久秤砣的弹簧那样松垮，就算是十一点上班四点下班也难以缓解——除非立刻给我十万美金再放我半年的异世界旅行假期。
在周明瑞再一次开口的时候，疲倦达到了顶峰。
他说：“我有两个猜想。你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只要告诉我它们对不对就行了。”
我放弃挣扎，点了点头，然后周明瑞接着说：“第一个，《诡秘之主》的最开头几页是你撕掉的，所有的涂改也都是你做的——很难想象过去，现在，未来的可能性的集合会被随便破坏——除非是处在同一纬度的力量，有人在这座大厅里破坏了它。抱歉，但我只能想到你了，而且，你还把它们藏起来了。”
“是的，没错……”我支支吾吾，又觉得自己该努力多挣扎两下，“但你确实不能转生去《诡秘之主》，这点我从没有骗你。”
“第二个，你做那些涂改，又把它藏起来的真正原因，我不能去《诡秘之主》世界的真正原因——”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是它对我而言根本就不是异世界。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的宗旨是：只要和现实世界不同，那就是异世界。但如果和现实世界相同呢？如果《诡秘之主》对我而言就是现实世界，如果……我就是克莱恩，”这个名字他说得有些生涩，“如果我就是穿越到克莱恩身上的那个倒霉蛋呢？那一切的异常就解释得通了，除了我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干巴巴地说：“完全正确。”
超级无敌大正解，放在百分制时代我可以给它九十八分，扣掉两分作为我的精神损失费。事实证明，我确实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为了我的精神着想，我应该立刻马上递交辞职信。
“……谢谢你的回答。”周明瑞垂着眼，仿佛如释重负那样地笑起来，他的手指正在《诡秘之主》金色的标题上不断摩挲着，让那一小块显出点金属一样的明黄色泽。过了一会，他大大方方地走向前，将书递至我眼前，示意我接住：“里面夹着一张纸，我猜是你丢的那张。我只看了两行字就没再看下去了——我想，那不是我该看的东西。”
“哦，那张啊，合着被我夹到书里了。我也只看了两行，因为写的大概率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我耸耸肩，从兜里摸出几张纸递给他，“作为交换，这是我撕下来的《诡秘之主》的那几页，你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看看。”
他接过，快速扫了几眼后又抬起头。我看向他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坦诚地回望，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的灯光在他眼里闪动，我相信他绝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我说：“现在你有个机会——一个摆脱你原来所在的世界的机会。那个世界很快就会迎来第一次毁灭，当你回去之后，你的亲朋好友已经全都离你而去，而距离第二次世界末日的来临就只剩十几年时间，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是吃人和不做人。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想回去？”
“如果我不回去，那个世界会怎样？”
“谁知道，离了你世界又不是不转了。众神还是会扶持一个新的诡秘之主出来，那也许是阿蒙，也许是查拉图，也许是帕列斯，或者更有可能的，以前的那位福生玄黄天尊复活。总而言之，末日之前必须要有一位诡秘之主，是你会很好，但是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不是说这个……梅丽莎和班森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更早地接受亲人死去的事实，开始新的生活。至于那是好是坏，谁都说不准。”
“那廷根的值夜者小队呢？”
“没了你阻挠，因斯的计划会进行得更顺利。至于邪神子嗣是否会降生，那取决于帕列斯。”
“谢谢你，我知道了。”周明瑞很快说。
所以说工作真叫人心累，我就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却还是不得不再规劝他几句：“但是那些人现在对你而言只是陌生人而已，故事中的配角，小说里的纸片人。你看小说的时候会为别人的故事感动落泪，但是真的会决心要为他们背上沉重的命运吗？我不觉得这是明智的选择。”
“我也是纸片人，”他说，“也许有什么东西创造了我操纵了我吧。但起码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正像任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感受、思考、作出决定。如果梅丽莎他们也是如此……我就没法只把他们当作故事里的人那样对待。”
好痛的回旋镖，我想起被我随手乱塞的那张纸，感觉自己被周明瑞进行了要害攻击。
他问：“最后还有几个问题……我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我答：“故事开始的两天前。两天之后你就会举行转运仪式，被拉到灰雾之上。”
他问：“第一次世界末日的时间，就是最初苏醒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答：“三天之后。”
他说：“我要回去。”
我微笑起来：“为了拯救世界吗？”
“不……”他摇摇头。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如此之低，近乎喃喃自语，要不是我能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我几乎要怀疑他没有开口说话，我也这才意识到，他并非为了回应我的提问。
他说：“……我想回去再看看我父母。”
我一下沉默了，原本准备好的调侃或是鼓励的语言都在此刻失效，变得僵硬而沉重，堵在喉咙没法出口。赶在这种沉默被拉长到让人感到尴尬之前，我开口道：“你不能转生到《诡秘之主》，但我有别的办法送你回去。首先，你转过身去，不要回头。”
周明瑞点点头。我抚过《诡秘之主》黑色的封皮，把里面夹着的那张纸抽出来。
这是我第二次把这张纸拿在手上，第一次的时候我只看了个开头就被周明瑞的到来打断，但那短短几行字也足以我判断这上面没什么好东西了——换句话说，这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欢迎来到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什么浮夸又庸俗的标题，我在心里直撇嘴，目光往下扫去，大致看了几眼，故事的发展只能算是乏善可陈，再翻到背面直奔大结局，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并不令人愉快，只不过，这个结局却出乎我意料得还算令人满意，应该说是相当适合我。
纸片人最后结局是化为灰烬，还挺地狱的。我嘀嘀咕咕，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来。
咔哒一声，明黄的火焰跃起。对于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而言，这个小小的金属制品是绝对的管制道具、危险品。我把纸张的一角伸入火焰，平静地看着这光点连成灼热的一片，像是金色的海浪那样迅速往上爬，留下卷曲漆黑的边缘。很快，同样的漆黑边缘和发亮的破洞开始出现在天边，风格杂糅的书架底和灯牌接线处。我低头看了一眼，火苗正吞噬着我的衣服一角不断变得壮大。空气的温度在急剧升高，热浪升腾而起，四面八方的墙都朝我坍塌而来。
在这所有扭曲的幻影里，只有周明瑞周身安然无恙——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绷直了身子，微微颤抖着，终于在最后一刻偏过一点头来。
“欢迎离开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我朝他大喊。
我的话语被淹没在火海的一朵小小的浪花之中，变成一捧灰土，很快消散了去。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的故事到此结束。
-end-
*原本想着这篇文又是meta又是neta，不如把异世界转生办事大厅英文名设作ETA好了。结果先射箭再画靶子画了半天找不出对的上的英文单词，遂作罢。
*总而言之写了点又俗又老套的！被相声骗来的不要打我捏。
*也许cp30有个小料相声本，也许没有，总而言之一切随缘，一切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