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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柳河珉望着自动分开的人群,心下一阵诧异,毕竟就连前一阵子为了给他这个新转校生下马威往他椅子上浇水的那几个男生,也恭恭敬敬地立在走廊两边。
从教室门口到坐进座位的距离里,他后背和脑门痒痒的,坐下后一看,周围人又纷纷低下头去做起自己的事来。
刚掏出课本,桌子上就被放上了一堆零食,他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敞亮的笑容和两颗虎牙。
“河珉!早啊!”是邻座的都银虎,柳河珉伸出一根食指把零食往旁边不动声色地移了移,却被都银虎一胳膊给他推了回来,嚷嚷着:“给你你就收着!”
“不过我很好奇,你既然会‘功夫’,干嘛一开始放任那帮小子撒野啊。”
“功夫?”柳河珉实在是被今天这一连串的怪异搞得摸不到头脑,都银虎一双红眸斜睨着他,沉默半天,最后掏出了手机,“河珉啊,没看出来,你还是那种喜欢听自己英勇事迹的人啊,来来,你看看吧,我录得很清。”
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奇怪的走路姿势,柳河珉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从墙遮掩着的镜头里,传来拳脚相接声,连带着人的惨叫和求饶声,下个镜头一晃,出现了自己拳头还没来得及收的样子,那几个之前给他泼水的男生则趴在地上,其中有一个还挂了彩。
柳河珉惊呆了,毕竟他从来不用跆拳道打架,招式也没这么丑过,他对那几个给他下马威的男生也没有想报复的心思,只是多少有点生气,他初来乍到,可不想闹出这么大的事来被他妈妈知道。
可那视频就像是铁证,摆在他的面前,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做了如此荒唐的事情。
“这视频……你还给别人看过吗?”柳河珉越想越不放心,英语老师抱着教材从门口走了进来,都银虎压低了声音:“没有,不过,不只我一人录了啊,你小心点吧,南老师没准要找你谈话。”
果然,下了课后,班主任南艺俊便把他和挨打的男生们叫到了办公室询问情况,没想到那几个人直接坦白是他们挑衅在先的错,南艺俊让双方互相道歉,又和柳河珉说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要先通报给自己,柳河珉不论他说什么,都一一应了下来,一心想着他的小九九,直到昏头昏脑地放学回到家。
他卸下背包,像终于忍无可忍了似地,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桌。
“给我出来!韩诺亚!”
过了一会儿,从床上被子里显出了一个人形,坐起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他的睡衣,那人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用那双海一样的眼睛看向他:
“喊什么啊,臭小子……”
柳河珉开始细数他的罪行,“韩诺亚,你跟我说说,你昨天干什么了?谁让你不经我允许附我身的?谁让你随便打人的?”
“啊西,吵死了……”韩诺亚挖挖耳朵,把脸埋在睡衣里,脱了力似地又砸回进了床里。
“我问你话呢!”柳河珉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两步抓住那人手臂就给他扯了起来,韩诺亚没挣扎,反而顺势一下子趴进他怀里,手还在他脖子后面搂着,任柳河珉怎么晃都不松开。“松手!”柳河珉知道他又开始犯病,果然,怀里的人坏笑着,追着他的嘴唇就要亲。
柳河珉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开始躲,没想到韩诺亚腿也缠了上来,他失去平衡,俩人抱着一起倒进了床垫里,因为惯性,软软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耳朵,连带着凉丝丝的呼气,钻进了耳蜗,柳河珉瑟缩了一下,耳边传来了韩诺亚充满空气的声音:
“所以说啊,让我亲一下,和我做一次,不就都解决了吗?”
"……"
柳河珉和这个人……哦不,鬼的恩怨,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02
都说子承父志,柳河珉的父亲在他五岁时就去世了,他的母亲柳熙智,则是一位响当当的女子,她平日是热销恐怖小说的作家,暗地里却是渡鬼魂上九天的巫女,按理说这衣钵本应由独子柳河珉继承,无奈他从小到大被各异鬼怪妖魔包裹,经历了被恶鬼恐吓、小鬼恶作剧,女鬼劫色等多重事件后,心理上疲惫厌烦至极,终于在生日那天的饭桌上,鼓起勇气向柳熙智提出了要搬出去住的请求。
记得当时面前扎着丸子头的女人咬着筷子,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可以啊。你叔父在首尔有一座房子,你就搬过去吧,转学手续我也会帮你办。"
柳河珉不敢置信地撑起身子看她:"这么痛快?"
"嗯,可以是可以,不过……"柳河珉屏住呼吸等待她的下半句话,"不过?"他等不了母亲大喘气,急急地追问。
"河珉呐,你所拥有的能力,怎么都要尝试一次不是吗?"
"您的意思是?"
柳河珉逐渐成型了一些不详的预感。
过了一会儿,庭院里的树上的鸟儿被两声同时发出的大叫惊飞了。
"帮助这个鬼上九天?!"
"让他帮我?!"
不知何时,柳敏智的旁边出现了一位青年,金色的中长发,高挑清瘦的身材,要不是他过于苍白的肤色和阴冷的磁场,几乎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为二人"牵线"的柳母淡定喝着茶,不管此时一人一鬼互不信任的大眼瞪小眼。
"妈,您是认真的吗?把鬼推给您的亲儿子?"柳河珉依旧处于震惊中。
"鬼鬼鬼的,没礼貌的臭小子。"一旁的青年不太乐意地抬了抬眼皮。
"轮到你说话了吗?"柳河珉直了直身板,手也不自觉地叉在腰两侧给自己增添气势。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你要是想从我这里'毕业',就先给我做出点成绩吧。做不成的话,房子我要收回,你也就乖乖待在家乡,替我做事吧。"
柳母站起身,纸扇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含着秋水却不乏严厉的丹凤眼来。
"内……"气势灭了下去,柳河珉没了胃口,放下了筷子,黏糊糊地应答了一声。
"敏智小姐,我可以信任这个臭小……咳,您儿子吗?他看起来可没有您万分之一的实力呢。"青年也站了起来,开口声音柔和礼貌,颇有几分风度。
人模鬼样的,柳河珉剜了他一眼,心下不爽。
"哦呀,诺亚呀,河珉的灵力其实比我还要强呢,只是他不愿意用罢了,而且你们的八字……"说到这里,柳母用扇子遮住嘴笑了一声,"分外地合呢,以他为媒介让你去往下一世,会减少很多痛苦的,你最怕痛了,不是吗?"折扇合起来,在他肩膀轻轻一敲,韩诺亚被施了咒似地,乖乖地坐了下来,和柳河珉的肩膀碰在了一起。
"和鬼有什么合不合的……"那小鬼还在嘟嘟囔囔的,挺高大一人了,怎么性格还和小孩一样别扭啊,韩诺亚觉得好笑极了。
就在此时,接触的肩膀处传来一阵暖暖的、像是被晒过太阳的被子轻轻笼住的触感,韩诺亚有点惊讶,这小子,居然真的有着如此强大又令人安定的能量啊。
他向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覆上了柳河珉搁在桌子上的手,在那人惊讶加恼羞成怒抬眼的时候抢占先机望进了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里:
"那,以后就请多指教了,柳河珉。"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母亲!柳熙智!"柳河珉挣扎着,胸前被蹭过来的韩诺亚的脑袋埋了进去,这人不知道在吸些什么,令他恐惧极了。
“哦莫,到写稿的时间了。”柳母看他们一人一鬼已达成共识,压根耳不着他的求救,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踩着木屐快步离开了。
青年从他怀里仰起头来,蓝色的瞳孔漂亮得令人心烦:"有点礼貌啊,你小子,叫大人怎么能叫全名呢,来,诺亚哥,叫一个听听。"
"你先给我有点礼貌吧!"柳河珉制止住他往自己衣服里钻的手,把像狗皮膏药一样的鬼从身上扯下来后,整理着乱七八糟的衬衫站了起来。
庭院外射进来的阳光像嘲弄的掌掴,狠狠地给了他几下,让他欲哭无泪、头晕目眩。
"阿西……"柳母一走,被掀到地上的鬼就不装了,他甩了甩那头亮丽的金发,把柳河珉脱在椅背上的衣服抱进了怀里,露出了一个美丽却令人心悸的笑容:
"总之,我们来日方长吧,河珉啊。"
"……"
柳河珉黑着一张脸,像是争夺最后一点尊严那样,用了蛮力,把自己的衣服从韩诺亚的手里抢走了,捏着皱皱巴巴的衣服,看着那鬼仿佛发着光的笑容,他的手背和额角一点点泛起了青筋。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吗,没错,这是自由的代价啊,柳河珉暗暗地想着,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了,他忍,他忍还不行吗。
庭院门口。
"西八……你小子怎么说停就停啊!"
韩诺亚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了柳河珉的后背上。
只见那人面目阴沉的转过身,举起了手指:
"第一,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脏话。"
"第二……肢体接触禁止,这个,不要。"说着他就抬了抬胳膊,那上面抓着一只骨节分明的、细白的——韩诺亚的手。
"哦……我发现我抓着你的时候就可以维持被别人看到的样子诶,而且还很舒服。"
柳河珉甩开了他的手:"我不舒服。"
韩诺亚抱起了手臂,无所谓道:"啊,行吧,反正我是鬼,也没什么人权,被嫌弃也是应该的。"
柳河珉无语道:"你知道就好,没事的时候,就先别出来了。"
西八,这油盐不进的臭小子……由于没有和柳河珉身体接触,韩诺亚的身形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由于特殊的通灵体质,他疑惑不解的情绪像是脑电波一样对接进了柳河珉的脑袋里。
柳河珉继续向前走去,一直到韩诺亚的身体逐渐消失在空气里,顺着柳河珉强大的庇佑的灵力进入到他的身体里后,才开了口:
"你太漂亮了,我讨厌引人注目。”
戴上卫衣的兜帽,柳河珉走入人群,喧嚣的人声,进站列车的轰隆声逐渐将他淹没。
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后,他送了口气,车窗外故乡熟悉的风景快速后退,随之剥离而去的,还有那些一路上粘在他身上的孤魂野鬼们探究的视线。
“啊,终于离开这个破地方了,河珉呐,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韩诺亚这个鬼生前一定话很多,脸皮也很厚,附在他身体里还喋喋不休的。
“河珉呐,放首歌听听吧。”
本来他也是要听的,柳河珉戴上了耳机,放了一首他循环了很多遍却没有名字的歌曲。
鼓点和贝斯震动嘶鸣的声音让他的心沉了下来,这里该怎么跳,怎么舞动身体,他都能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出场景。
“哦,品味不错。”
韩诺亚好像很喜欢这首歌。
“你会跳舞?”
“啧。”柳河珉不爽地警告他。
旁边坐着的乘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又压低了声音,对着耳机线话筒模仿打电话的样子说了一句:
“第三,禁止共用身体。”
脑海里安静了一会儿,响起了韩诺亚轻柔的、漫不经心的语句:“跳得不错。”
随后便没有了声息。
身体重新变得轻盈,从乡下到首尔的旅途里,柳河珉睡了一个好觉。
03
"所以第三条你是不是忘了?"
"所以你是不是忘记熙智小姐给你留的任务了?"
柳河珉的质问被韩诺亚怼了回来,距离母亲给他下达将韩诺亚送归九天的任务已过去几周,繁忙的学业抽出时间尝试各种仿佛如摆阵、念咒等方法已经很难,更难得是韩诺亚压根没有半点能被送走的样子,反而愈发失控起来。
"这样不行,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柳河珉不理他,自顾自地摸出了手机来。
"你要干嘛?告状啊?我说你都这么大了,还什么事都要妈妈操心吗?"韩诺亚看他脑袋上沁出一层汗,手也哆哆嗦嗦的,有些恨铁不成钢。
"诺亚哥你还是闭嘴吧,你这样附我身很危险的,如果擅自夺去别人的心智,是有可能变成恶鬼的,我现在需要问妈妈一些事情,麻烦你安静地待着吧。"
"……"韩诺亚望着柳河珉接通电话后走出门外的背影,被他一连串带着敬语却分外不敬的命令憋了一肚子气,这小子,他附身帮他教训那群白痴是为了谁啊,真是不知好歹。
不过韩诺亚也不是有意要为难柳河珉故意不离开,一来可能是二人的方法却是没用到点上,二来是柳河珉也确实不听他使唤,他在柳母那里询问了一些关于能量强的巫师顺利送走徘徊于尘世的鬼魂的方法,她提到过因为二人八字相合,其实是可以通过肉与灵相结合的方式将他身体里的郁结之气冲将掉来达到让他转世的目的的,可别说是结合了,就连一个吻,柳河珉都不给他,这个方法肯定是不行了……等等!韩诺亚像想到了什么似地,倏地弹了起来。
正巧这时门被打开,柳河珉也走了进来。
"郁结之气!"他们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地大喊了出来。
找到了突破口,二人的行动就开始了。
按柳母给的提示是,郁结之气是鬼魂徘徊于尘世不能离开的根本原因,而解开这郁结之气则要了结前世的遗憾。
“哥你有什么遗憾吗?”
这是柳河珉第一次好好坐下来和韩诺亚面对面讲话。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韩诺亚却头疼起来。
“不记得了。”
没错,他是如何死掉的,前世喜欢做什么,他韩诺亚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通通都不知道。更别说解开遗憾了。
柳河珉又问:“那哥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只见韩诺亚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视线下移,放在了他的肩膀和胸肌上,柳河珉哦诶了一声,紧接着大呼小叫着双手交叉在胸前。
“哥你想什么呢?!”
“哈哈哈哈哈。”
韩诺亚看他被自己吓得半死,乐得几乎要仰过去,他的笑声有魔力,感染得柳河珉也哼哼唧唧地跟着笑了几声:“正经一点!哥~”他尾音黏糊糊的,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撒娇。
韩诺亚一边擦着眼角的生理泪水,一边说道:“我是认真的啊!我想和我们河珉互换身体呢。”
柳河珉不解:“哈?为什么?”
“想要你那样的宽肩膀啊!”
“……哥……”
“?”
“我带你去健身吧,我觉得你生前一定对自己的身材有遗憾。”
在健身房挥汗如雨后,韩诺亚放下令柳河珉目瞪口呆重量的哑铃,拉伸了一下肌肉。柳河珉没被放过,被拉着做了各种器械训练,汗流成河,反观韩诺亚,看不出疲惫不说,甚至还要挑战再加几片重量。
"诺亚哥,你不会是那种临死前还在想,这辈子举不起更重的哑铃了好遗憾啊、的那种人吧。"
"生命在于挑战啊柳河珉,试着举起人生的重量吧!"
走火入魔的韩诺亚听不到他的劝阻,又双腿下蹲,握住横杠,刚想努力往上搬起,双手却在这时变得透明,他没收住劲儿,前一秒还信心十足,下一秒就因为惯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河珉见状开始大笑,笑到扶着器械蹲下,肋骨都要折掉。
"啊西臭小子……"韩诺亚没怎么见过柳河珉大笑的样子,虽然自己狼狈,但也不觉得多羞耻,没办法嘛,他是鬼,时间长不和柳河珉身体接触,身为"人类"的实体就会一点点消散,"拉我一下啦!"他伸出手喊着还在笑的人。
"我才不呢,哥你一身汗,臭死了!"柳河珉一边笑一边往外走。
"臭什么臭!我的汗是香汗!看招!"说着韩诺亚就一跃而起,趁身体还没消失,一下子跳到了柳河珉背上,手脚并用地把人缠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柳河珉吓得跳起来,如果把他比作一只猫的话,此刻应该已经炸毛了,他伸手去够韩诺亚,韩诺亚一边躲一边挠他痒痒,柳河珉使出擒拿招式把他控制住,走廊旁边就是淋浴室,路人纷纷给缠在一起跌跌撞撞的俩人让路,生怕被"误伤"。
"松手啊笨蛋青蛙!"韩诺亚被搂得紧紧地挣不开,于是使损招往柳河珉耳朵边吹气,那人痒得直笑也不松手,"我今天就要狠狠教训哥!"韩诺亚不在意地哼哼:"行啊,你试试呗,反正怎样我都赚到了,你看,来都来了,一起洗澡吧。"
柳河珉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人和他一起挤到了这个狭小的淋浴间里,门也被关上了。他的身体被汗紧紧地和韩诺亚冰冷的身体粘在一起,却不知为何变得更热了,他吓得松开了手,却被韩诺亚扣住脖子低下头,和那双蓝色的眼睛对视了。
"躲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干呢。"他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在这炽热的空间里扇起一阵清凉的风,撩进柳河珉的心口,痒痒的,"河珉呐,不喜欢的话,就推开我吧。"韩诺亚柔下来的声音像蛊惑,也像魔咒,让人从头顶到小腿肚全都变得麻麻的,柳河珉的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瓣浅色的唇已经离他很近了。
他的后背贴着门,已经退无可退了,要被亲了,千钧一发之际,他抬手挡住了嘴。韩诺亚被紧急叫停,轻笑了一声,"好狡猾啊,河珉。"浅淡冰冷的香气贴过来,柳河珉的鼻尖被睫毛扫过——
韩诺亚吻了他的掌心。
"今天谢谢你,河珉,你做得很好,我们慢慢来。"
在落荒而逃的前一秒,柳河珉听到了这句话。
不是,这哪里慢了啊,这也太快了吧。
刚才的场景像电影一样慢速在柳河珉的脑海播放,说着自己好狡猾的韩诺亚,垂下眼睛、看起来有点脆弱的韩诺亚。说着谢谢,像一个哥哥一样夸奖他的韩诺亚。
这样的韩诺亚,柳河珉好像还是第一次见。
夏夜的蝉撕心裂肺地长鸣着,仿佛要把这短暂的片刻延续成盛大的告别演唱会。
突然地、不知何缘故地,柳河珉想去看看更多的、和他的印象里那个贴着“鬼”的标签不同的韩诺亚了。
他努力思考着帮韩诺亚上九天和同时满足自己愿望的可行性,没有发现此刻的自己,耳朵红着——
心跳声大得可以吞没一万只回光返照的蝉。
04
在健身之后,柳河珉和韩诺亚在之后的几天又尝试了解开郁结之气大作战之二——满足口腹之欲,在后者进行了冰冻柿子、蛋白质酱油拌面等一系列"美食"制作和品尝的过程中,虽然柳河珉表示我看着你吃就好,但敌不住韩诺亚十足的热情与要治疗他泡面中毒症的决心,跟着雨露均沾了一番。
最近俩人的下饭剧是《孤独又灿烂的鬼神》,在提出遗憾大多与爱情有关的猜想后,韩诺亚问柳河珉有什么能让人心动不已的爱情剧吗?户外派的柳河珉不怎么看剧,于是顺势就点开了视频网站里爱情那一栏分类的榜首。今天剧集已快到尾声,阿扎西和恶鬼缠斗,混乱之中借池恩卓的手拔掉了胸口的剑,给了恶鬼致命一击。
柳河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勉强喝着口感奇怪的冰大酱汤,趁着韩诺亚看得入迷的时候把汤一勺一勺倒进米饭碗里,用泡饭的方式隐藏自己并没怎么喝的事实。
幕布里,池恩卓正在鬼怪变成灰烬飘飞而去时哭得肝肠寸断,柳河珉不合时宜地想着,本来就该死亡的人,在这世间长久地存在,或许消失对他来说才是一种解脱吧,就像韩诺亚一样……啊,他也会消失啊,想到这里,柳河珉的心里突然隐隐作痛起来,他不动声色地侧头看向韩诺亚,却惊了一呆。
两行清亮的液体从那张平日总是表情淡淡的或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脸上划过时,变成了两把细小的刀,插进了柳河珉的胸口里,痛感变得更加明显了。他迫切地想摆脱那种失控的感觉,于是有些粗暴地把几张纸巾塞到了韩诺亚的怀里:
"擦擦!哥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啊,谢谢。"韩诺亚擦了擦,脸颊和鼻尖立刻变得红起来,"没想到会哭出来啊,真是丢人。"他的鼻音有些重,像是有点累了,趴了下来:
"不是说是很心动的剧吗,怎么这么悲伤啊,不看了。"
"心动也有可能会和悲伤联系在一起嘛……"
柳河珉也趴了下去,投影仪的灯光将韩诺亚的发丝照得透明起来,他整个人好像都要消失了,隔着漂浮的灰尘,柳河珉看向那双此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蓝色瞳孔,像是自言自语道:"既然心动,失去的时候,就会心痛吧。"
“其实我有点羡慕鬼怪呢,他消失的时候,有人在真心为他哭泣。”
“消失有什么好羡慕的。”柳河珉嘟起嘴,抓起韩诺亚的手指在手心里玩着,为了不让他消失,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柳河珉已经习惯了。
“河珉呐。”韩诺亚喊他的名字,手心倒转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嗯?”投影因为暂停进入了待机模式,光暗了下来,韩诺亚的眼睛波光粼粼的,凑过来的时候好像两汪小湖,柳河珉有些乱的呼吸把湖里的水变乱了。韩诺亚被他紧张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无声的笑,很勾人的那种笑。
“我消失的时候,你也会为我哭泣吗?”他问他。
柳河珉觉得韩诺亚很坏,他知道他故意要让自己说出那个答案,然后一定会在未来的不知道某个时刻拿出来取笑他。他才不要他得逞,他才不要这样一举一动都被他拿捏在手心。
“不会。”
不会就不会呗,韩诺亚搞不清柳河珉为什么生气,只觉得脖颈被一只滚烫的手固定住了,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亲了上来。
柳河珉的吻很笨很急,就像他的人一样,横冲直撞,不懂转弯,韩诺亚偏过头,让两人的鼻梁错开,方便柳河珉吻得更深一点。很热,带着生命力的侵入就像他闯进自己漂泊的时空,明明可以随便应付了事的,却意外地在认真帮他完成着心愿。
他睁开一点眼睛,柳河珉的眉头皱着,浓密的睫毛在他抚平褶皱时划过手心,痒痒的,亲昵的,一股温柔又令人悲伤的能量从嘴唇相接和肌肤交错的地方传了过来。
韩诺亚抱住他的肩膀向地毯倒去,柳河珉不再动了,热热的、湿润的的眼睛贴在他的颈窝里。
“你好热哦,河珉尼。”
“你好烦啊,诺亚哥。”柳河珉翻了下去,紧接着被一只凉丝丝的手扳着下巴扭过了头。
“我看看。”那双蓝色的眼睛将冰川一样的凉气落进他的眼睛,像是一场微小的海啸,把他的忍耐搅乱了,柳河珉躲开他的视线,蜷起了身子,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什么滑了下来。
韩诺亚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湿漉,他后知后觉,明白这人是在为自己而流泪。本来是想逗小孩玩的,此刻却像被一只柔软的猫爪踩中了心脏,移开也不是,躲走也不是,向来能言善道的嘴,也一时没有了话说
一阵沉默后,柳河珉被拢进了一个怀抱里。
“什么剧啊,不看了,把我们河珉都弄哭了。”韩诺亚的安慰干巴巴的。
“哥你不也是哭了。”
“……臭小子,这种时候就别再争了吧。”
柳河珉嘿嘿哼哼了两声,他知道,韩诺亚分明就懂了,却选择不拆穿他。他抬起头,看着韩诺亚活动着眼珠子努力搜刮肚子里词句的样子,哥真的好傻好可爱,这么想着,他放在他背后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感受到他的动作,韩诺亚受用地挑了挑眉,语气揶揄:
"怎么?现在不嫌弃和我抱和亲了?"
"为了哥,我奉献了多少啊。"柳河珉转移了话题。
"是是,谢谢我们河珉了呐。"意外地,在这种时候会顺着他的韩诺亚。
更意外的是,面前人低头,发丝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香香的,一片柔软的月季花瓣,盖在了他的眉心,于是他的心和眼睛都过了一次春天。
黑色发丝和金色发丝缠绕在一起,每一个圈圈,都是一个拥抱,仿佛没有一个明天,可以将此刻的亲密离间。
晚上睡觉时,韩诺亚一个鲤鱼打挺坐在了电脑前,柳河珉没管他,人不像不需要睡眠的鬼,一天的奔波实在疲乏,他看着那人的背影,莫名安定,过了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05
柳河珉起床后没有看到韩诺亚,想着那人本来就关不住,可能是出去哪里闲逛了,就搭着公交直接去上了课。下午回到家后习惯性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却无人应答。
平日韩诺亚也有一天都不知道飘到哪里的时候,可是今天柳河珉却莫名地不安,他在电脑上查阅资料时,看到了网页的浏览记录,这家伙,昨晚还看了《爱乐之城》,怪不得他半夜听到了抽鼻子的声音了呢。
光标向下移去,啊,还搜索了自己的名字吗?好像是没有结果,紧接着是一些几年前的live演出,他点开其中一个,熟悉的风格,和自己最爱听的那首纯乐曲很像,旁边又推送了一个乐队,柳河珉仅凭点开他们两年前的一首新歌就听了出来这是那首自己的乐曲的创作乐队,原来他们出过很多歌啊,也有人声和主唱,可是为什么这几年不更新了呢?
柳河珉看到韩诺亚的浏览记录也敲下了这个问题,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该乐队所属公司的公告,他快速浏览着,但“舞台事故”、“显示屏掉落”、“当场死亡”等几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了下来,他听到自己的牙关在颤抖,浑身的血液都在看到——Noah的名字时凝固了。
原来他是这样死掉的。
原来我一直喜欢的歌就是他创作的。
柳河珉突然很想哭。
冲出门后,人声与喧闹的车流声在瞬间涌入耳廓,他不知道韩诺亚在哪里,他想起了一切吗?正在躲在哪里哭吗?夏夜闷热,蚊虫也多,被叮到了会怎么样呢?好想给他打个电话,好想要听他的声音。这一刻,柳河珉发了疯地想见到韩诺亚。
可是他已经死掉了。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猝然停止,路过的行人碰撞到他的肩膀,一直牵引他奔跑不至于倒下的那根线被轻轻剪断了,柳河珉觉得自己的脊梁也随之被抽走了。他们现在不是。他望着市中心快速移动的一个个五彩斑斓的人影。未来也不是。他拖着脚步漫无目的地走着,霓虹灯、led屏幕、商店的彩色灯牌,在他的视野里转动、翻滚,他几乎要吐出来了。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他和韩诺亚,都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啊。
——
韩诺亚此时变为了魂魄的形态,没有人看到他,他大摇大摆地走在琴行里,他用指尖轻轻划过一把贝斯的琴颈和琴弦,一股久远的兴奋感就慑住了他的全身。好想再弹一次啊,不知道技术有没有衰退,给柳河珉那小子弹一遍他喜欢的那首歌,哼哼,创作者亲自表演,可真是便宜大了。
想到什么来什么,韩诺亚一抬眼,就在玻璃窗外穿经过的人流里看到了柳河珉。不是他视力好,而是柳河珉确实显眼,很高的个子,很帅的一张脸,宽肩窄腰腿又长,穿个黑色T恤和运动裤都让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推开门,跟在了他身后,柳河珉没反应不说,还在继续往前走,平时很快就感应到自己了,今天是怎么了?韩诺亚不急,跟在他旁边慢慢走,一扭头才发现这人脸色很差,眼角也红红的,“又哭了?”他问他。柳河珉没有回答。因为自己一天没在家生气了?所以装作听不见?韩诺亚笑了。快走两步站在了他的面前:
“喂,我好歹也是刚知道自己的悲惨身世,暂时离家出走一下不过分吧?你看我这不是来找你……”
韩诺亚没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因为他的手抓了个空。
面前的人径直地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韩诺亚怔怔地转头看着柳河珉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淹没在人海之中。
柳河珉看不到自己了。
06
“韩诺亚消失了!”
柳熙智大半夜接起了电话,就被柳河珉这一嗓子给嚎醒了。
她打了个哈欠:“你已经成功了?”
“不是!”那边急急地说:“我还没有帮他进行仪式,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而已,他就不见了,难道是郁结之气已经解开了?”
柳敏智坐了起来:“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死因?”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是,他死于五年前的舞台事故。”
“或许,对于一个表演者来说,知道自己死在舞台上也算一种了无遗憾了?”
“这样吗……”柳河珉停顿了一下,“所以,他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也就消失了……”后半句是自言自语了。
“或许是呢。”
一时间没人说话了。
“河珉呐,要不要回家住两天?最近不是周末?”
柳敏智打破了安静的气氛,问道。
“不了妈妈,最近课业多。我暑假回去。”
通话被切断了,柳熙智偏头看向窗外的月亮。一声叹息过后,房间重回了安静。
“没有留恋了吗。”柳河珉坐在电脑桌前,喃喃自语道。
他晚上没有吃饭,挂了电话才觉得胃里空荡荡的,饿得直发痛。吃点泡面吧,啊,被韩诺亚勒令要健康减脂饮食,已经好几天没买了啊。他打开冰箱,映入眼帘的是那碗泡饭,还有旁边冷冻柜里的西红柿。
他把那碗饭拿了出来,米饭被大酱汤泡涨了,每一粒都变成了棕褐色,密密麻麻的,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饭硬硬的,裹着半甜不咸的汤汁滑进喉咙里。"真的好难吃啊。"柳河珉嘟囔了一句,想起了韩诺亚和他形容冰大酱汤时生动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一据理力争的时候话就变得格外多,那张漂亮的嘴唇变成机关枪,一刻也不停地发射着观点,像极了植物大战僵尸里调了二倍速的小喷菇。柳河珉笑了,一勺冰冷的汤饭再次被舀进了嘴里。
"可是真的很难吃啊,可是就是很难吃啊,诺亚哥。"他含糊地反驳着韩诺亚,就像每次故意怼完、挑衅完又忍笑看那人吃瘪、想发怒又因为教养和一些没用的长辈的尊严而表情管理的样子一样,只不过现在没人再回应他说「好气哦。」「你再这样我就要用魔法教训你了。」和「阿西……」了。
为什么他现在还要想起他啊,为什么他现在要吃这碗难吃的东西啊,为什么他要在意一个鬼的去留,为什么他要为一个不告而别的人而伤心?伤心?他在伤心吗?柳河珉觉得胸口连带着喉咙都疼痛起来,被承认的情感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他忍不住了,他再也吃不下一口了。
他奔向洗手间,蹲在马桶旁边,一手扣着边缘,一手撑着坐盖,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呕吐着,胃袋和食道把那些不适宜存在于他身体里的东西都挤压着抛出去了,一切都抛出去吧,那颗伤心的心,最好也要吐出来,和那个人的记忆也是……可他吐不出来,唯一能从身体里排出的,就只有眼泪了。
他理应去找一个人去怨恨。
可他该去找谁怨恨呢,那人早已在两年前死亡,或许连灵魂都已在这世间消散。
可他又怎么会怨恨呢。
柳河珉恍惚着洗完澡躺回床上,打开投影,机器自动连接上了韩诺亚昨夜在发现自己死因之前看的《爱乐之城》,电影已到尾声,米娅再次走到了塞巴斯汀的爵士酒馆,他弹奏起了他们初见时的那首钢琴曲。
仿佛时光倒流,米娅和塞巴斯汀那些在一起度过的时光都开始重映,相遇,相知,相爱,没有争吵和分歧,每一个路口的抉择都那样圆融和谐,他们组建了幸福的家庭,有了可爱的孩子,他们一起肩并肩听着演奏,他们相爱,他们是彼此的Happy Ending
一曲已到尾声,随着和缓温柔的韵律,一切都回到现实,米娅的身边不是塞巴斯汀,而舞台空留一人,盛大的戏剧已经落幕,钢琴仍在轻奏,庞大无限的黑夜里,只有塞巴斯汀一人在弹奏着这场爱恋与回忆的结束。
“好孤独。”柳河珉的声音飘散在钢琴曲里。
光影像清晨掠过火车内壁那样掠过柳河珉的脸和眼睛,那双暗绿色的瞳孔里映出结尾的制片人和演员名的字幕,却好像穿越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曾经历过一场意外的舞台上。
“面对死亡的时候,很孤独吧,诺亚哥。”
“好想抱抱你,诺亚哥。”
07
在人头攒动的广场里,韩诺亚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这才终于找回了他已经死亡的实感,毕竟这段时间和柳河珉的相处,都快让他忘记了自己是鬼的这个事实了。
说实话,他看到自己是因舞台事故而死去时候松了口气。从他失去记忆变成鬼魂游离在这世间时,就常常有意无意地蹭别人的歌听。被柳河珉的妈妈邀请到家里的时候也是因为在他趴在柳河珉窗边光明正大地看和听。看比现在的柳河珉还要低一头的小河珉跟着音乐一起跳舞的样子。他跳得很好,让那首鼓点和节奏强烈的曲子变得更加饱满了,如果能再加上自己的歌声就好了,他总是这么想着。
韩诺亚有想要创造什么的欲望,可这欲望根本无法达成,他身为鬼魂,没有碰触任何这世间东西的机会,包括手机和乐器。遇到巫女柳智熙和他的儿子柳河珉以后,他才可以短暂地与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做饭、用耳机听歌、和人聊天、举重,甚至是……再感受一次动摇,他被那双暗绿色的眼睛泡软了,壳开始破碎,变得像一个人起来,在心脏变软的瞬间,他变成停歇下来思考自己来路的旅人。
他去重温自己第一次被触碰到神经的片刻,从窗缝传来的乐曲、那首从长大的柳河珉的身体里又一次听到的乐曲,他从网站里海量搜索那支歌曲,发现他指向一个解散的乐队,一首已故主唱的遗作,他看到了,那场观众稀少、却是实实在在的属于这个乐队的告别演唱会,他看到了,那个曾经活着、创造着、在最后的舞台上绽放过光芒然后熄灭的自己。
他曾经燃烧过、绽放过,这就够了。他触碰着贝斯和架子鼓,想着自己曾奏响过它们、进行过完整的演出,这就够了,他还要再奢求些什么呢?当这样的想法流过全身时,韩诺亚感到一切灵魂深处坠着他不让他离开的重量开始消失了,他变得好轻盈。如果还有一个愿望的话,他想回到家告诉柳河珉这个消息,他想告诉他自己是怎样的人,一个完整的、曾经活过的韩诺亚,要走到此时这世间唯一和他有牵绊的人面前。
可是柳河珉刚刚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了,仿佛他从未看到过自己一样,韩诺亚保持着望着他背影的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天色发黑,久到周围穿行而过的人越来越少,他还站在原地。
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消失?执念已经解开,郁结之气应也已解开,为什么?韩诺亚觉得重量又回来了,他刚刚明明没有触碰到柳河珉,却能鲜明地感觉到,自己的实体正一点点显现、坚固起来。
韩诺亚奔跑起来,心里乱七八糟的,其中一个声音最清晰,快点,再快点。因为柳河珉可能在误会他,误会他突然就消失。因为柳河珉可能在生气,气自己的不告而别。
韩诺亚扶住楼梯把手,抬头望向那扇玻璃窗后的灯光,那里面有一个人,一个幼稚、任性、特别难搞的人,一个对鬼有偏见、对谁都好但对自己脾气坏的人,却也是一个愿意完成他无厘头心愿、会因为自己的消失而哭泣的人。
因为柳河珉可能在伤心,就让他自作多情地这么认为吧。韩诺亚可不想在此生的最后,还落得一个伤害别人的罪名。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韩诺亚吓了一跳。房间里只有投影在开着,暗暗的,而门前立了一个人影,他一动不动,在看到自己出现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扭曲且十足嘲讽的笑容:
“你还是回来了啊?”
“嗯。”韩诺亚走近他。
“毕竟诺亚哥就只能投靠我了嘛,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呢。”
韩诺亚没说话,又离他近了一点。
“哥你不回来这里,就真的是无家可归了吧。”
韩诺亚伸手,抱住了他,像是认输了。
“是啊,河珉,我只有你了啊。”
怀里的人僵住了。
“不过我们河珉身上怎么这么冷啊,明明是人类,却比我这个无家可归的鬼还要冷呢。”
韩诺亚感觉到柳河珉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还不是因为哥你回来得太晚了。”
“嘛,出了一点问题,我的错。”
“哥,你不是想做吗?我们做吧。”
韩诺亚被他的发言弄乐了,扶着肩膀看他表情,脑门还过去贴了贴,“没发烧吧?”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的死因了,已经没有遗憾了,所以也不再需要我了?”
柳河珉又问他,一板一眼的,像极了没什么感情的机器人。
他都已经知道了啊,韩诺亚想着他可能是发现了自己在电脑里的浏览记录,可那迫切想要告诉他些什么的心情却还是没有减少。
“我需要你,河珉。”
韩诺亚做了个决定:
“手机借我用下?”
“干什么?”
“我们一起逃跑吧。”
“……”
柳河珉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问:
“好的,我们要逃去哪里呢?”
韩诺亚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举了起来,笑了:
“跟着我就好了。”
08
「 灯光暗下
夜空断裂
我独自游荡在宇宙的边
一次邀约
新的见面
从此时间开始改写」
这是一座废弃的运动场,曾经举办过无数演唱会的地方,此刻已被推倒,只留下几个零星的椅子和倾颓的舞台。韩诺亚穿着他的白色T恤站在台上,手里是生锈的话筒,身后是破碎的墙壁后坦露的城市地平线。
此时已是熹微,四下寂静,更显得他的歌声是如此空灵飘渺,柳河珉在离他最近的观众席坐着,身边是凌乱的建材和废墟,他仰头看着那黑暗视野里唯一的发光体,在韩诺亚唱出第一句的时候,眼眶就发起湿来。
「 健身还是酱面
鬼怪还是赛巴斯汀的爵士店
所有的一切 你都陪我去了解
血在回温 心在跳跃
我转过头
看见你海藻般暗绿的眼
别再流泪 不要惦念
因你已让我重新爱这人间 」
听到健身和酱面的时候,柳河珉含着泪笑了,什么酱面啊,是大酱汤和豆腐面的合称吗?真是有够搞笑的。韩诺亚在唱到「因你已让我重新爱上这人间」时,看着台下的他微笑起来,那是非常温柔释然的一个笑,昏暗的运动场内开始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要来了,可韩诺亚的身影却越来越透明了,好像就要消失在光线里了。真的可以释然吗?柳河珉觉得心脏又疼痛起来。
「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 」
韩诺亚握住话筒,低下了头,歌声缓慢却坚定。
「 我一定会牵你的手 」
如果他们早一点相遇会怎么样呢?柳河珉想着,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 可是这星球冷漠无理
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遗憾而停留
我们都要向前走
一个往左 一个往右
不要回头
不要停留 」
柳河珉不知道韩诺亚是什么时候为自己这首遗作填了词,却在此刻,开始参悟到他带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他是要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也不要停留。
「 灯光暗下
夜空断裂
我独自游荡在宇宙的边
一次邀约
新的见面
从此时间开始改写
血在回温 心在跳跃
我转过头
看见你海藻般暗绿的眼
别再流泪 不要惦念
因你让我重新爱这人间 」
歌声停止了,柳河珉早已泪流满面,韩诺亚跳下台,走到他的面前,一边说他怎么像个花猫一样,一边用袖口给他擦泪。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是碰到自己还是无法恢复的透明。柳河珉知道,就算他再怎么逃避、不愿意接受,告别的时间就要到了。
“河珉呐,再给我跳一支舞吧。就跳这首歌你自己编的那支舞。好吗?”韩诺亚拉着他的手让他站了起来。
“这回你上台表演,我来当你的观众。”
柳河珉走上了台,看着台下韩诺亚坐正在自己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上,手作喇叭状夸张地呼喊着:“啊啊啊啊啊柳河珉!!”扑哧一声笑了。
他吸了吸鼻子,活动了活动四肢。随着手机里放出的伴奏,和脑海里韩诺亚刚才的歌声,凭借肌肉记忆动了起来。他太熟悉这支舞了,从小时候他喜欢上跳舞后就开始自己编排动作,他没有朋友,大家都为他偶尔的怪异而感到害怕,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排斥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于是他开始隐藏,隐藏在帽子和人群里,开始忍耐,只要生活不被打乱,他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孤独和无奈。
跳舞是他唯一能做的抵抗这个世界的方式了,他把他的痛苦发泄在肢体每一次的舞动和音乐的韵律里,他如此爱自己的肉体胜过灵魂,他厌恶抓不住又爱利用他能力的鬼魂,他逃离着自己的责任和天赋,只有肉体不会背叛他,他跳着、燃烧着,找到自己对自己的绝对的控制与掌控权,他舞着,律动着,一曲结束,血液却仍在深处沸腾着。
没有人看过他的舞蹈,除了韩诺亚。
他此刻正在鼓掌和微笑,那个鬼魂、那个死去的人类,那个他本应排斥与厌恶,此刻却格外舍不得与眷恋的人,韩诺亚。
他张口,声音沉静又真诚。
他说:“跳得好。”
这是柳河珉第二次听到韩诺亚对他舞蹈的夸赞了,可是这几乎是最后一次,柳河珉能够听到的韩诺亚对他的夸赞了。
柳河珉冲下台,抱住了韩诺亚。
台下的人站了起来,在他离他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就张开了双臂。
他抱着他,紧紧的、紧紧的,韩诺亚回抱着他,用手捋他的脊背和头发。
“哥你好像在模狗。”
“不是狗,是小猫啊,我们河珉。”
“……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韩诺亚笑了,震得柳河珉胸膛痒痒的。
他离开他的怀抱,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用无比真挚、无比柔和的嗓音,顺了他的愿:
“河珉是人,是我爱的人啊。”
柳河珉抚上他变得透明的手,低下了头,眼泪顺着鼻梁滑落。
“哥你好狡猾。”
“我一直都是这么狡猾啊,河珉,谢谢你帮这么狡猾的人实现愿望。”
韩诺亚用嘴唇把他的眼泪接走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他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了。
“你别说,我不想听。”
柳河珉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不让他说话。
可是怀中的身体却越来越轻,韩诺亚的双脚离地漂浮起来,他金色的发丝变得透明,一点点散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哥……”
柳河珉说不出话来了,韩诺亚还和他牵着手,身体却腾空起来。他努力凑近那人,拉回那人,却根本做不到。
韩诺亚亲吻了他的嘴唇,那里留下了最后柔软的触感,耳边回荡着他的最后的愿望。
他说:
“柳河珉,想起全部的我。”
“然后,忘记我。”
他露出了一个悲伤且释然的微笑,浑身都发亮破碎起来,柳河珉看着那笑容变成无数闪亮的银色光点,他的灵魂变成千万颗白天的星星,倾颓的墙壁后太阳正在升起,火红的、热烈的、燃烧的光把星星容纳了进去,新的一天来到了。
柳河珉在刺眼的光芒下无处遁形,他想要躲起来、闭上眼,却一直看着最后一颗星星泯灭消失掉才移开视线。他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又发热,像是被一万只手从眼眶伸进去路过喉咙最后捏住心脏送进胃里。
他太疼了,眼泪和血液都想一起从这具身体里奔涌而出。他再也站不住了,跪在木板和砖块横生的地下,嚎啕大哭。
09
柳河珉暑假时回到了乡下,庭院两侧的树已绿得透彻,叶子密、枝杈多,树冠连成片,费力抬起头,才能看见一小片蓝色的天空。他完成了任务,有了十足的自由,在首尔打了几分零工,攒钱买了一把电贝斯,剩下的打算用作几天后出去旅游时的花费。
“我打算坐船去。”
柳河珉对海的阴影始于五岁那年,假期时,父亲同他一起去海边游玩,遇到了溺水的小孩,毫不犹豫跳进海中救出小孩的父亲成为别人口中的英雄,可却成为了抛弃了这个家的遗照的主人。从此他不再向往大海,也厌恶坐船。
母亲听到了他的决定,一向沉静的眉目有了波动,她在极力忍耐。柳河珉跟了母亲的姓氏,也继承了她的命运,不管是这天赋,还是失去挚爱的宿命。他感到了母亲的悲伤,从脐带已经消失的腹部传了过来。
“可以吗?”
她的手盖上了他的。这问句引申出更多的含义,关于海的恐惧,关于被所爱之人抛弃的恐惧,这是一个,关于他是否可以对残忍命运留下的伤疤进行接受与和解的问句。
柳河珉曾认为自己不可以的。在目送韩诺亚变成千万个光点消失在面前的时候,他再次被某种天命告知——永远也握不住那只手的,就像他握不住十三年前父亲甩开他奔向死亡的那只手一样。他突然感到迷茫,在出租屋里被黑暗包围,身体在变小,心脏也是,他好像从未长大,一个五岁的孩子,承受不了这庞大、循环如巨型衔尾蛇的悲伤,他被箍紧绞碎了,几乎不能再站起来。
几日与外界的失联让班主任南艺俊来到他的家里,给他做了粥饭,在氤氲的雾气里,他无端想起那碗难吃的冰大酱汤,一抬眼,南艺俊正捏着鼻子要把它倒掉,他疯了一样用手去接。说这是重要的人做的,是绝对不能丢掉的东西,难吃的、痛苦的、怨恨的,如果忘记的话,那个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河珉呐,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能让你这样爱的人,一定也是爱着你的。他为你做饭,一定是为了让你好好吃饭的……”南艺俊看着他变化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他出现在你身边,或者说曾在你的身边,一定是想要你幸福的。”
爱,幸福。
柳河珉曾拥有过那样的东西吗?
在南艺俊离开后,柳河珉寻找着答案,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所以只要还有一点支撑,一点细碎的希望,也能做救命稻草了。
他走在首尔的大街小巷,某个拐角是新开的蛋糕店,传来烘焙的甜香,玻璃内的货架上有小时候他常吃的蛋糕杯,草莓奶油味的。不管怎么样,他终于有了吃东西的欲望,于是把它买了下来。
老式的植物奶油一入口,模糊的童年就渐渐从舌头里变得清晰。从幼儿园下课,他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面,一起牵手走过被冰包覆盖的马路,迈上台阶,走进蛋糕店。蛋糕店的味道很甜,等待的时间是那样的幸福,被一面镜子扩大的空间里,小小的店面里好像有那样多的、一辈子也吃不完的蛋糕。
他尤其爱看他们用裱花袋一朵一朵把花开放在蛋糕上面的样子,吃的时候里面有软韧的东西,像是爆米花做的花托。后来蛋糕店倒闭了,爸爸会自己剪保鲜袋给他做奶油花,他握着在一旁吵着我也想开花的自己的手,教他怎样把花开得饱满又漂亮,他的手很暖、很干燥,紧紧包裹住自己,好像永远也不会放开,永远也不想放开似的。
柳河珉又从蛋糕杯挖了一朵小小的奶油花,放进嘴里,公交车窗开着,风涌了进来,把他的眼泪卷走了。连带着那份思念,也吹向了桥下的汉江汇入的黄海中。
母亲听完他断断续续地关于父亲的回忆,笑了,好像是决定了什么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开口的话却让他听不懂了:“河珉,其实我曾试着救过你爸爸。”
“……救过?”
柳熙智的眼睛里有犹豫,但转眼又变成了释然和坚定:“外婆、我,和你,我们都有着可以回到过去帮助所爱之人改变选择的能力。”
“什么?”柳河珉怀疑自己在做梦,又问:“可是父亲……”
柳熙智点了点头:“对,我没有救回来他,命运是很难改变的,除非发生奇迹。”
怦怦、怦怦、怦怦,柳河珉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从灰尘里挣脱出来:“可是不试一试,又怎么能知道奇迹会不会发生呢?”
柳熙智没有说话,微笑着,隔着漫长的时间,她在柳河珉的眼睛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知道,他会作出和自己相同的抉择。
“会忘记的哦,那个时空里的韩诺亚就算活下去,也不会保留有关于穿越之人的记忆,如果死掉,曾与你有着共同回忆的鬼魂韩诺亚也不会回来。”
柳熙智的声音散在风扇的嗡嗡声里,外婆也曾对妈妈说过这样的话吧,他握住了她的手,不再开口,而柳熙智还在说着,她在考验他的勇气,他的决心。
“记忆会像一把刀一样,一直折磨着你。河珉,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你都要带着它们走进坟墓里,可他却一无所知。这样也可以吗?河珉啊?”
柳河珉的思绪飘远了,在那暗无天日的几天里,他打开韩诺亚生前所在的乐队的专辑听着,评论里有很多爱他的人,几乎每天都来留言,有一个人写着,木槿花开了,好想让你看看它有多漂亮。柳河珉就是在那时决定买一把电贝斯的,他想替他把梦做下去,手指肿痛破皮,他没有天赋,可就算是有也不可以。有些花、有些歌,不是韩诺亚看就不行,不是韩诺亚自己唱,就没有意义。
韩诺亚本应有属于他自己的完完整整的一生,他应有在告别演唱会后更为广阔的人生,乐队解散后,依照他的性格,势必会继续坚持创作,他会被很多人爱,很多很多的爱,柳河珉的爱又算什么呢,他不过是萍水相逢、万分之一。
“他应该活下去,他一定想活下去。”
柳河珉抬眼,周身散发出强大的灵力与能量,瞳孔深处渗出海底矿石般的绿,他觉得自己充满力量,在心底深处,那个跌倒的、隐藏在角落的小孩,攥着希望站了起来。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柳熙智笑了,折扇轻轻拍在桌面。她知道,柳河珉已经长大,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有勇气去接受,他已不会再逃避。
柳河珉想,如果遗憾变成刀砍下来,他会用掌心去接,用眼泪去舔,他会以痛的方式记住韩诺亚。可如果奇迹真的发生,他要带着自己未说出口的那句“你也是我最爱的人”,背着那把电贝斯带着自己的舞蹈和记忆,走向未来。
不认识就不认识吧,只要你活着,大不了,重新认识我一次就好了。
韩诺亚,这一回,换我来靠近你。
10
“走了。”
听到这声呼唤,南艺俊合上了手里的杂志。
“看什么呢?”旁边的人替他推开门,俩人一起穿过走廊,朝电梯走过去。
“看了前一阵你的采访,题目是,什么来着,哦!告别演唱会的第五年。”
青年笑了,“最近的组合选拔忙得要死,你还有闲心看这个啊。”
南艺俊耸了耸肩膀,“毕竟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嘛,谁五年前从医院醒过来就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别当老师了,我们一起做音乐吧,你忘了?”
“拜托!我可是差点死掉诶……要不是……”旁边人的声音激动起来,在远远看到电梯前等待的组合新成员都银虎和蔡斑比后才压低了嗓音。
“要不是守护灵?你又想说他了对吧,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所以啊,这么多年了,到底找没找到你的救命恩人啊诺亚先生?”南艺俊逗他,顺便和跟都银虎和蔡斑比摆了摆手。
“我倒是想!”韩诺亚把手里的材料拍的邦邦响,“可是除了我谁都没看到他,这么多年了,也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他不是守护灵难道是鬼啊?”
“哈哈哈哈哈哈鬼什么的也太离谱了吧哥!”都银虎捂着肚子开始笑,声音大得蔡斑比给他肩膀上来了一拳:“嘴巴合拢点,我都能看见你的胃了!”“斑比哥你个头不大,眼神却挺好呢。”“找揍吧你”
南艺俊摆了摆手,“行了,银虎别欺负斑比了,一会儿有个大惊喜,你可站稳了啊。”
韩诺亚望向高楼外的天空,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夏天了啊,又是一个,不知道那个人名字的夏天。
叮咚。
电梯终于上到了。
“啊!你来的好早啊,怎么想着提前上来了?”
南艺俊对着打开的电梯门里面的人说道。
“因为等不及打招呼了。”很年轻的声音。
应该是新来的成员,韩诺亚打了个哈欠,视线从前面三个人身体间的缝隙里从下至上看去,一双运动鞋,短裤,大热天穿黑色T恤不热吗,哦,肩膀练得不错,他刚想打招呼,都银虎就挤了上去:“是你啊!那时候校庆跳舞你被星探挖走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银虎哥你不也是被艺俊老师哦不艺俊哥带跑了嘛!”
“喂喂!我还不是被这位拐来的。”
南艺俊转身把韩诺亚拉上前来。
很帅气的、却和可爱声音不太符合的一张脸,好高啊,竟然要抬头看,现在的孩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韩诺亚有些不爽:“说了这么半天,你叫什么名字啊,这里可是还有人不认识你呢。”说着就在自己和蔡斑比之间划了划。
面前的人好像就为了等他说这句话似地,一边把手伸到他的面前,一边非常非常开心地说道:“我叫柳河珉!诺亚哥!初次见面,以后好好相处吧!”
韩诺亚被这阵仗吓得退后一步,不太情愿地握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哦,看你表现吧。”
“我的名字你也知道吧?”蔡斑比的手也伸了出来。
柳河珉卡顿起来,“啊,那个,哥,抱歉,因为我是诺亚哥的粉丝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丢人丢到家咯蔡~斑~比~”
蔡斑比终于对都银虎一早上的挑衅忍无可忍了,“你站住!”他一边怒吼,一边去追那个喊着救命往楼梯间跑的人了。
“十点会议室集合啊!”南艺俊冲着他们的背影喊,电梯门开了,电话却响起,他做了个手势,让柳河珉和韩诺亚先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了。
“我的粉丝?最喜欢哪一首歌?”韩诺亚起了逗人的心思。
“白昼流星。”柳河珉回答道。
“什么?”韩诺亚不解。
“白昼流星。”柳河珉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这首歌啊?”韩诺亚扭头看看,觉得这小孩像是在捉弄人。
“有的,哥,很好听的一首歌。”
“?你唱两句我听听。”
“哥你太心急了吧。”
“你是不是不会唱啊?”
“……我不想唱了。”
“唱一句吧河珉呐,让我欣赏一下。”
“哪天吧诺亚哥,我太累了。”
“你累什么啊坐电梯很累吗?”
“哥”柳河珉转向了他。“时间还长。”
韩诺亚这才发现他有一双暗绿色的好像被海藻缠绕的眼睛,非常漂亮,漂亮得很熟悉,却怎么也记不起在哪里看过。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尾音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的黑猫。
不知道为什么,韩诺亚觉得自己一下没脾气也没办法了。
“那就以后慢慢唱给我听吧。反正别想着蒙混过关。”
“知道了哥,我会全部唱给你听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