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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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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05
Words:
7,89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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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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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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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5

【及菅】(W)HERE

Summary:

异国他乡相遇,拨开回忆迷雾探索自我的二人。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啪。
是排球打在地上的声音,相当漂亮的扣杀。

力气用得很大嘛,及川君。菅原孝支笑着。慢悠悠从球筐中又拿出一个球,在空中划过漂亮的抛物线,又在一瞬间被扣下。此起彼伏的巨响回荡在体育馆里,菅原孝支趁着间隙晃了神,似乎高中那个总是和他调笑着的王者又重新归来。

高三那会儿他是真的很烦及川彻这个大王,洁子同学和他同样都是三年级,宫城县高中每一支排球队都清楚乌野的美女经理,及川彻当时赛后在他和洁子说话时硬生生插进来,摆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讨要联系方式——是他的,虽然万般不情愿给,但还是无奈于这人轻浮的举动。

比赛后及川彻缠上了他,菅原不得不反复说明在他这里是得不到任何洁子同学的信息,那人也只会看起来失望一下,随后依旧在休息日出现在菅原身边。乌野排球部众人都十分纳闷菅原前辈是怎么和及川彻相识的,菅原瞧着守护神渴求又无知的双眼,和一边立地成佛还不忘拉着影山和日向一起八卦的田中,突然感受到不同往日的心累。

到底还是把话题放在自己身上,避重就轻地糊弄过去了。乌野和青叶城西的校服可谓大相径庭,因而当相当鲜亮的青绿色总是出现在乌野黑漆漆的一团中,年级里也流传开诸如“有个外校的天天找麻烦”“应该是排球部的”“貌似欠了钱”此类传言,到后来甚至演化到菅原孝支抢了及川彻女朋友。当然,排球部齐心协力,凭借所有人都是处男的宣言打破了传闻,堂堂正正。

 

我说,及川同学,你我应该都是升学班的学生吧,我可完全看不出你有着急哦。春季的花粉似乎都散在风里,扫的菅原鼻子有些痒。当时及川彻怎么回答的?好像还是说了句很欠揍的话吧。只记得飘扬着的青绿色衣角了——不得不说青绿色很适合及川彻,恣意生长,精神都窜在里面。

这种你追我赶的日子菅原不讨厌,但也绝算不到喜欢,直到有天练习赛他打出了极其刁钻的二次攻击,影山也别扭着打听他和及川前辈之间发生了什么,菅原才意识到这段时间他的确有了很大的改变,竟然就真的顺着那个大王休息日和他一起练球。

高中三年,菅原都很清楚自己的水平和上限在哪里,能看到乌野排球部增添新鲜血液,焕发新生,他比谁都要高兴,只不过心中难免还是会有遗憾,遗憾时间、遗憾时机、遗憾自身。及川彻在他高中生涯的末尾毫无预兆地闯入,即便二人不是配合默契的攻传手,甚至定位都有些相撞,但这并不妨碍任何。

 

小菅整天见到我就把毕业挂在嘴边,难道毕业了就要和我说拜拜吗。想起来了,及川彻的回答。好像还是便给他托球边说的,因为直到现在菅原孝支想起来还是会眼皮一颤。

他的心思被及川彻猜中了,他当时还真是那么想的,及川彻不可能像他这样的平平淡淡生活下去,上大学,找工作,租一间房,养一只猫,在冬日看雪、钻进被炉取暖,夏天就着波子汽水和空调睡觉。他们拥有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不应该被互相牵制住。

我或许会去当个老师。菅原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不过继续读书也不是没可能啦。

那排球呢,不打了吗?
我并没有什么天赋点在这里嘛,还是当作兴趣好了。

那天他们离开体育馆的时间很晚,至少比往常要晚,等到管理员来催才慢吞吞离开。他们依旧并着肩走,可能是打累了,及川难得话少了很多,没走出多远,菅原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的一串钥匙不翼而飞,连忙扭头准备去寻。

 

别走。

及川是这么说的,伸手拉住了他。天气不冷,只能说夜里略微有些凉,菅原的手却像比赛上场前一样冷。一晃眼,菅原在朦胧的夜色下,透过及川的镜片,仿佛看到了一双混杂着悲伤、不舍和未名情绪的眼,莫名的,他竟真的停了下来。

他很明白及川的“别走”与钥匙串无关。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

其实高中三年,菅原是充斥着遗憾的。他的一切是都是那么巧,时间卡的正正好,他也不是第一次在练习赛上见到及川,那样漂亮的二传,那样厉害的二传,菅原仰望不可及;但遗憾不完全是个带来痛苦的词,有了遗憾才能让他尽可能发力,他的双眼永远在向上看。所以及川和他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大大超出菅原自己的认知,他仿佛置身一场盛大的的戏剧,在迎来高潮后,等待着他的则是音乐渐渐消失、观众鱼贯离场、曾经奢华珍贵的一切都随着幕帘的掩盖而隐去,只有记忆、唯有记忆,存于脑海,让他感受到这并非大梦一场。

及川最后像从梦中惊醒,但还是笑着和他说抱歉,赔罪似的和他一起去寻那串钥匙。当时的月光很亮,至少菅原从没对月光的存在感受如此强烈,斑驳摇晃的影子和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恍惚间菅原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都觉得奇怪,好像月亮有魔力一般,看透了他们的心事。

他们之间应当说些什么。
他们之间应该发生些什么。

 

……

但都没有,一声请求,一个动作,一下停顿;一次犹豫,处处错失,结束了便再没了结果。

菅原慢吞吞的寻,及川也没有着急的样,他们都彼此心照不宣地企盼着,慢一点、再慢一点,钥匙串如同连结现实的锚点,晚一分便能多贪恋一分。

 

“喂?”及川轻轻皱眉,看了一眼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人,“小朋友还在等哦?”

连声的抱歉传来,声音还是像高中那时一样,温和但有力。

及川曾在高三的最后时间里,拼了命地做许多事,仿佛要填补什么缺口似的,用力地感受着一切,又好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奋力撕咬着束缚他的一切,努力想要逃离那囚笼。可困兽就是困兽,无法逃出那一隅就永远无法征服一切。

他那时常在想,究竟是什么吸引着他,究竟是什么让他无法控制地朝着菅原孝支靠近,一步又一步,由最初的好奇,转变为难以言明的复杂感情;

菅原的眼里像弥漫着浓雾,费力拨开,你将看到一堵高墙。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的真实感受,明明是最让人如沐春风的对待,明明是恰到好处的招待与笑容,明明是队友和同学眼中最为温柔的存在;可为什么,为什么总有种用尽全力也看不破的感觉?

直觉比一切都灵验,乌野的灯塔先生不像及川见过的任何人,他总是在笑着附和,以最为恰当的行为缓解氛围,水一样润物无声,虽然细小但汇聚起来却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他一直在一边前行,一边构筑自己,不像他,一路丢盔弃甲。

直到某次他和菅原被堵在体育馆门口,其实是他的追求者,脸红的女孩不像往日一样好说话,固执中夹杂着些许狡黠,说什么都要让及川收下她亲手做的手链;她本就不是一人前来,身后还跟了不少女生,如此一股人流虽说不会产生很大的拥堵,但总归是有些扰乱秩序了。菅原又展现出了那副为人处世方面滴水不漏的说辞,可那次竟是失了作用。

及川难得的面对着女孩子们有种束手无策之感,菅原原本打算趁着不关他事偷偷溜走暗里帮他,没想到那女孩子们连他也一起算了进去,根本没打算给他机会。

进出体育馆的人纷纷侧目,只是很短暂的注视却让及川感到相当难挨。他从不是怕被别人关注的那类人,甚至有些享受,可因为菅原在身边,他只能有些促狭地朝他笑一下,满脑子都是怎么离开,怎么解释,及川到现在都记得那种脑袋像被胶水粘起来,转不动又扯不开,裹着脑细胞和他一起爆炸的焦急感。

最后是怎么结束的?

及川相当一部分时间是不敢去想这段回忆的,想了就会抓耳挠腮,就会有期待,期待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前十八年被期待耗光了所有勇气,期待似乎已经变成了他头上悬而未决的剑,随时都能闪着寒光劈下来。

但人的意识是无法控制的,他无法控制在无人的夜里回忆往事,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只微凉干燥的手,无法控制地描摹出月夜下奔跑的气喘吁吁的他们,当然还有女孩们错愕的眼神。

那会儿还是早春,白日依旧不长,他们横穿马路,引得一阵鸣笛声,菅原还有功夫喊抱歉;在路边激起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扑扇着翅膀飞向电线;又吓到了街角的猫咪,竖着尾巴迅速贴墙边溜走;他们一直在跑,眼前的街景变了又变,跑着跑着,原本拉着他的菅原逐渐落后,最后变成了他拖着菅原,他们都气喘吁吁,但好像谁都不肯认输;他们一直在跑,仿佛要跑过整个黑夜,跑到明天去;哈出的气化作白雾,又迅速消散,明明是遮挡视线的雾,可及川当时却觉得好像看清楚了些什么。

紧握着的手就那样松开了,谁都不知道是谁先放开的。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太远了,又或许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及川那时突然感到有些晕眩。

 

球场的小孩又在朝自己说些什么话,听起来不是英语,叽里咕噜一大串,连珠炮似的。菅原没听明白,但那小孩好像没有要他懂的意思,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就跑走了。菅原不禁失笑,朝着小孩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

“他说你长得真好看,就是有点瘦,多吃点就好了。”

突兀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及川轻轻一抛,排球便精准落在筐里,随后朝菅原走来。

刚才还处于震惊与尴尬的双重震撼里,菅原这时才能空出来仔细瞧瞧;高中时就差距明显的身高现在更明显了,这或许有职业球员肌肉的功劳,其他的似乎都没怎么变,时间在他身上似乎只会起到雕刻的作用,剔除无用的,打磨成长为更为完美的人,不过眼里闪着的,也不再是他能读懂的东西。反观菅原自己,成为一名教师后就完全放弃了排球,也不知是在躲着些什么,还是那样温柔又固执,不愿碰就压根不挨一下,原本靠排球维持的运动量断崖式减少,高中生出的一层薄薄肌肉,也早已被沉重的教案和时间带走。

所以在异国他乡听到有人用日语喊他名字时,他不敢置信。

选择布宜诺斯艾利斯好像是冥冥之中的引导,菅原在飞机落地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向来擅长的理性偷偷丢下了他,只有真正感受过的人才能体会得到:耳边不再是熟悉的语言,反而充斥着大量无法理解的杂音,自己和周遭人群完全不同,甚至连季节也错了位,人潮匆匆,如果不知道去哪里,定是迷茫无助的。

因为向来不耽误任何事情的他破天荒误了机,前台的改签只余下中途转机的票,如果在往常,菅原绝对会认为这是一次给他的提醒,让他有明显的理由拒绝登上这架飞机;但这次,他罕见地看着中转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几个大字陷入犹豫。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万分之一的几率让他撞上了。及川彻,这个在阿根廷训练的家伙出现在了他身边,带着一身和高中相同又陌生的气息向他逼近。

忧虑是自由的晕眩。
看着眼前的及川,他突然脑海里没由来地迸出这句话。

 

“……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吧及川君,你又忽悠人了。”菅原回过神来,一脸怀疑。

“嗯不错不错~小菅还是那个洞察力了得的小菅~”

及川还是那样在他面前没个正形,菅原想到这不禁松了一口气。等到他真的见到及川的那一刻,第一感觉是害怕,害怕这五年的时间带走了他的勇气;看到及川没什么变化后,紧接着感受到茫然与后悔,茫然未来,后悔当下。

又如何?
说服自己不再逃避又如何?来到这里又如何?
时间是最无情的,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菅原还是拗不过及川,只能瞎糊弄着说了自己此趟行程的目的——是为了拍摄有关南美的风光景色,是一趟寻找之旅。

“哇,小菅当上老师说话都变风格了呢。”及川虽然如此评价,但还是尽地主之谊打算接下来带着菅原征服这潘帕斯雄鹰。菅原忙问起他的训练,得到的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就算是有一百个女孩子排着队送我花,我也要带着小菅遨游潘帕斯啊。”

时间好像暂停了。
及川彻换了一副眼镜,穿着一身休闲装,这个意气风发的及川,和他记忆中那个及川逐渐重合。菅原一直觉得,及川彻生来就是该打排球的,他见过他称霸球场的时候,见过他未晋级落泪的时候,见过和队友互相掐架的时候,似乎排球能够迅速放大及川,加速他走向世界的脚步,光芒万丈。

还是像高中一样,他们并排着走出去,不过这里的体育馆只有个顶棚,充其量算个体育场,而他们身着各自的衣裳,也不再是一深一浅。菅原在心里感叹,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六月的阿根廷是秋冬交接之时,树上的叶子看起来都耷拉着,摇摇晃晃地,感觉随时都会被风吹落;布宜诺斯艾利斯是座浪漫又风情的城市,南美风俗与现代科技的结合,街边时不时会有踢着足球的小孩,每个人都看起来都很有活力。

餐厅是及川选的,沿着街边,有几桌在室外,铺着红色的桌布,多余的布料垂坠下来拖着灰黄的穗子吊在那里,透过玻璃窗看向屋内,貌似有一张大长茶几,棕褐色的,有土著在欢呼唱歌;菅原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以前每次比赛结束都会进行的聚餐,那会是高中生,每次小武老师喝酒他们都要多瞧几眼,不过菅原向来是知道酒精滋味于他而言很一般。

只是很普通的啤酒,象征性吹吹浮沫,黄色的酒液入口扎涩,气泡在口中炸开带着一股气势汹汹的麦芽味,艰难地吞下去,舌尖到喉咙都泛着苦味,这么多年过去,菅原对酒的感受还是没有变,味蕾不受意识控制;不过他依旧一次又一次地吞咽着,仿佛决定将这些年所有的困扰不甘悉数咽进胃里,和苦涩的酒液搅在一起。

 

“小菅意外的能喝酒啊。”

及川有些讶异,他看起来怎么都和酒精沾不上边。淡淡的红色爬上安静正在切割牛排的菅原的脸,牛排被很好的分成碎块,边缘都齐齐整整,烤好的蔬菜也被堆叠在餐盘的另一个区域,没有被酱汁沾染到一点,反观及川,却是喜欢专门拿肉酱沾烤蔬菜的类型。

“并不能喝酒,“菅原咽下口中的食物笑了笑,”只是今天莫名想喝而已啦。”

及川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滞了一瞬,随之迅速反应过来回了句调笑似的话,菅原孝支这家伙,文字游戏被他玩得极其熟稔,恍若隔着纱的字词,组合起来却能精准敲在及川心底。恰好长桌上的食客似乎迎来了宴会的最高潮,一阵夹杂着兴奋语气词的尖叫打破了他们之间突然有些局促的氛围,那人群裹着中心的两位女性,像小溪入海一般流向宽阔的街道。

 

伴随着突然变得欢快急促的音乐,小提琴声将菅原的注意力从面前的肉排引去了街道:那是刚才在长桌吃饭的人们,在他们的中心簇拥着两位身段优越的女性,二人的脸上都泛着幸福的红晕——菅原虽不懂这异国的语言,但无论在何处,被爱着的情绪无疑是跨越一切的;夜幕早已降下,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她们起舞,她们没有独立于人群的感觉,反而更加像与人群融合在一起,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波动、起伏;月亮成了她们最好的灯光师。

菅原知道,他们大概是欣赏到了一场极为优越的阿根廷街头探戈。

“据说只要会走路、会拥抱,就会跳探戈。”他用手撑着头,无意识似的吐出这话,像小鱼吐泡泡。

“很新奇的说法,小菅。”
要不要试试?

后半句话被及川很好的隐去,转而开始大谈特谈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奔放、包容,谈CA圣胡安的队员睡觉打鼾,谈训练场旁总有只小猫跟着他,谈阿根廷的牛奶面包没有日本的好吃,谈他有次理发被日本店员认出来,谈他去古董集市被花言巧语的摊主忽悠着买了东西......

谈天谈地谈风马牛不相及,菅原就那样静静听着,点头附和,又被逗笑,他们好像在这张铺着红布的桌子上找回了从前高中的一切;如果不是实在太晚,店主都不忍心打扰他们,留着络腮胡、眉眼深邃的男人在他们走之前轻轻拍了拍及川的肩膀,像是鼓励,眼里又好像涌动着其他的情绪。

 

布宜诺斯艾利斯不仅仅是充满着激情与巧合的,如同丛林迎来黑夜,这里的黑夜也充斥着猝不及防。

一个精瘦的男人,手中攥着一瓶只剩一半的啤酒。晃晃悠悠扶着墙,看起来醉的很重。及川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拉过菅原打算穿过马路避开,没想到这醉汉似乎察觉到及川的意图,猛地起身将酒瓶中残余的酒液泼向他们。

一切都发生的猝不及防,菅原本来还有些微醺的沉醉,被冰冷的酒液激醒了八分;那男人全然不像方才看上去般迟钝缓慢,露着一口黄牙甩着打结的头发向菅原猛地冲刺,将他没来得及放入的钱包整个抢走,双眼深陷喉咙嘶哑,发出瘆人的笑声又用蛮力又撞向及川,可及川哪里有半醉的菅原一样好对付,冲撞被硬生生阻断,那流浪汉双眼在暗处冒着火,只得拿起破碎的酒瓶直直朝他刺。

 

随着及川敏捷地闪避,酒瓶彻底碎在地上,肮脏的玻璃倒映着月光。那流浪汉见状也不恼,似乎是品出来在这夺不到什么东西了,于是迅速背身跑起来。

随着及川的怒呵声炸在耳边,菅原也站直了身,一边跟着及川跑一边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拭着黏糊糊的酒液——衣服已经不在乎了,但被酒泼过的眼睛火辣辣的,还泛着痒,用力眨了眨没眨出什么成果,菅原便丢开纸巾打算用手去揉。

 

“别松手。”

伸向眼的手被中途拦住,又被顺势拉住,菅原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脱。高中时气喘吁吁跑过的街道似乎从菅原浸了酒的脑中偷溜出来,异国的街角、一前一后追逐着的人、不知何时交握的手,菅原在急促的一呼一吸间似乎又变得晕晕沉沉,过于相似的情境在一步一步的前行中逐渐重合。

及川一直以来占据主导的理智在感受到菅原的脚步慢了下来时,少见的动摇了,几乎带些恳求的话语就那样毫无阻拦地倾泻而出;流浪汉早就跑的不知所踪,可及川仿佛下了狠心一般,依旧拉着菅原往前跑着,他们像两个追逐月亮的傻子;不知怎得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披星戴月”这个词,明知道不是这样用的但他还是想拿来形容菅原——鬼知道他真的在这里见到了菅原。

直到身后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及川才慢慢减下速度;快速掠过的街景不再是一个又一个的模糊色块,菅原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就那样靠着红砖墙大口汲取着氧气;及川也不说话,他们之间只剩下空气在互道心事。

“对不起。”
像在补充什么似的。
“......我跟丢了。”

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蹲在地上的菅原抬头看过去,没看清,及川的脸混成一团,菅原感觉整个人都被酒糊住了,眼睁不开耳听不清路走不动,但方才如同拉练一般的追逐,一股力量一直坚定着,而这让他被酒、被时间、被记忆迷惑的记忆得以窥见一丝真实,那是真实的触感,那是迟来了数年的抱歉。

 

当暮色降临在世界的这个角落时,夕阳将天空描绘成万花筒般的火红色调,向一天的冒险告别。它证明了这里的美丽,这是一片奇观的土地,在这里,大自然的浩瀚与人类精神的坚韧交织在一起,南美大陆的最南端、与比戈尔海峡相呼应的、最为壮美神秘的岛屿——火地岛。

在这诗意的旅程中冒险。菅原站在船的甲板上,倚着栏杆看向不远处的小岛,脑中莫名冒出这句话来,风轻轻掀起围巾——是及川冒冒失失给他拿的,此时距离钱包被抢不足24小时,自己那条青绿色的围巾很不幸在抢劫事件中被酒淋了个透,不出意外应该好好躺在及川出租屋的晾衣架上;而作为它的主人,菅原连觉都没睡。

说也奇怪,菅原从来就不是个会意气用事的性格,但自从他决心要来南美,每一个做选择之处,他都奇妙地避开了理智应当选择的。叹了口气。甲板上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位长头发的外国人,抱着一把琴不知是在念些什么,菅原有些晕船,任何声音都能清晰无比地钻进他的耳朵。

 

甲板上还是不能久待,菅原捏了捏披在身上的毯子,越靠近小岛就越能感受到不同于日本的严寒,他第一次在向来枝繁叶茂的季节体会到彻骨的寒冷。
及川呢?他当时自己过来,是不是也是这样?

“小菅!就快要到了哦?”

及川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身边。菅原侧头去看,看到半轮月亮正巧在及川的脑袋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时间就这样停着该多好,永远不升起的月、永远停滞的船、还有永远笑着的及川,能不能都停留在这一瞬间。一旦月升船行,代表着故事又要开始发展,而走向的结局,他无法预测。

菅原半张脸藏在围巾里,裹着棉衣,及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大概率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拒绝菅原,选择了在凌晨踏上寻找世界终末之旅。他不敢停,他只能一意孤行,以一种幼稚到极点的行动似乎才能证明菅原还是那个高中时期包容他的菅原。

 

突然,那个长发男人对着及川开口,还摇了摇头;菅原听不懂西班牙文,没想到及川也朝他皱眉,一副也没太听懂的表情。那男人见二人没什么反应,站起身僵硬地再一次对及川说话。男人很明显夹杂着法国口音的西班牙文,着实让他难受了好一会儿。他笑着带菅原收拾好行李,站在舱门前排队,菅原问他说了什么,及川顿了顿,随后无奈摊手,表示也没听懂。

 

凛冽的海风吹拂着两个人的脸庞,而那橙红色的天空则逐渐染上了微弱的光芒。此时,一片宁静笼罩着整个海滩,仿佛宇宙都陷入了沉睡。木牌上刻着“Fin del Mundo”[1],模模糊糊的,及川左顾右盼,发觉没什么人后毅然决然拉着菅原翻过那条颤颤巍巍的铁链,就那样席地坐下。两人默默地坐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凝望着海的尽头,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在这片无垠的海洋前,菅原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他意识到自己只是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尘埃,而这个岛屿的存在似乎也只是宇宙的一声叹息,荒凉而又神秘。

 

及川不是第一次看日出,但菅原是。随着太阳缓缓升起,天空渐渐从暗淡的灰色转变为绚丽的橙红色。金色的光线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千万颗明星的倒影。菅原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和意义,并从这个瞬间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存在。突然,菅原看着那明亮的太阳,或许是被晃了眼,竟恍惚了一瞬——他感到这片沙地成了他们与宇宙对话的场所,而日出则成为他们与时间共鸣的时刻。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注视着远方的日出。

 

“其实我一直觉得,”及川突然开口,“在世界的尽头和小菅诀别会很帅。”

菅原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揪紧了,不自觉地想要控制住扭头的冲动,喉咙好像被一块热烘烘的东西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可笑地注视着那逐渐升起的太阳。

“听起来可真是浪漫啊,我到阿根廷这么久可从没来过。”及川自顾自继续了下去,“船上的男人是个吟游诗人,想要给我们写诗。”

“我说,你误会了。”

 

眼前的太阳蒙上了一层雾,又变的那样朦朦胧胧,菅原的回忆似乎又和高中重合,只不过那时的月亮没有如此刺眼,灼烧着他的眼。是啊,他们的故事相当短暂,如夏花般盛放又迅速凋零,如同一场盛大的幻梦、一篇诗作的序章。

 

“火地岛,火地岛
借光,给我让让道,
我来自火地岛。”[2]

 

及川沉寂了一会儿,转眼又开始念起诗来,寥寥几句,菅原却觉得念了有一个世纪那样长。他早知道,如此缠绵不清、藕断丝连的关系,在高三的那个夜晚就应该彻底被斩断,一旦被风一吹,这心里野草的疯长之势,可就彻底无法遏制了。

 

“引子我写好了,剩下的,”及川喘了口气,扭头眼睛直直盯着菅原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你能帮我续上吗?”

 

海风轻拂着两人的发丝,仿佛是爱的低语。他们彼此靠近,手指交织,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无需言语;他们找到了对方,也找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情感,如同海浪般涌动在心中,既柔软又狂野,无法抗拒的力量渗透进他们的灵魂。

菅原眼里那团像素堆积而成的太阳,终于在眨眼间,一个下落、一个升起。
他的眼又恢复一片清明。

Notes:

[1]引自博尔赫斯
[2]意为世界尽头

*小剧场:论及川彻究竟被骗着买了什么
菅原:你花半个月工资买了一块假矿石碎片?
及川:可是它真的很像你的眼睛,而且老板说是从日本海漂来的!这一定是在暗示!
菅原:……
菅原:洋流……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