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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时雪,燕红袖,和殷白苏——那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三个人在无名酒馆内吃饭。殷白苏夹了一筷子芹菜肉丝,半天没找着肉丝,他抬眼看了看,陈时雪碗中小菜堆得小山般,而燕红袖装作无意一般又夹了一筷子往他的好师弟碗里塞,陈时雪满脸通红,努力扒饭。殷白苏嚼了一嘴芹菜梗,甚无滋味,假意咳嗽两声。燕红袖筷子一抖,干豆腐条落在了桌上,她眉头一皱,看了过来。
“你痨病犯了?”
殷白苏摇摇头,指指桌上三盘小菜,“那倒没有,只是一眨眼,肉丝肉末全给人偷天换日走了,未免有点吃惊。”
陈时雪放下碗,看看燕红袖看看殷白苏,摸摸脸道:“那我再叫一份。”
燕红袖把陈时雪的手按下去“别理他,谁知道他又作什么妖。”
“哎,人与人的命数实在不同,”殷白苏拿起小酒壶给自己斟酒,“且不说荤不荤素不素,这一碗饭,是自己孤零零刨进嘴里呢,还是让别人——好了好了,燕大侠,是我嘴上没把门,罚酒三杯,行不行?”殷白苏一见燕红袖瞪他便转了话风,不等她回答就将酒水一饮而尽,清冽甜香,的确好酒。
燕红袖挑眉笑了:“十八年藏秋水梨花酿,你这算是怎么个罚法?”
“那您说怎么罚。”殷白苏摊手。
“师兄,”陈时雪神情有些担忧,“不要贪酒误事。”
燕红袖啪一声齐了齐筷子,“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我反正没生气,没有什么可罚的。”
殷白苏闭上嘴,眼光从撑着脸的燕红袖转到咬着筷子的陈时雪,他盯着碗里的豆芽青菜,想,这两人有点问题。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还认识了很久。陈时雪不提,殷白苏从他六岁被师尊提溜上天衍山就认识他了。他这个师弟当年尿床是他顶的罚,书院里被人刁难是他去解的围。现如今为了美人青眼就对着师兄支支吾吾起来,实在不该,实在不孝。
燕红袖也不好,殷白苏腹诽,论交情,他跟燕红袖还搭上得更早些。
某年万宗大会,轮到符宗主办,殷白苏刚刚修到金丹就被师父送去见世面,陈时雪也跟着。银鹤长老大弟子姬荏,当年也算是备受注目的后起之秀。他一路过关斩将,半日也没碰到什么对手,不禁有些洋洋自得。直到一场擂台,他眼前站了两人,一人忘了是谁,另一人是个瘦巴巴的小姑娘,脑后垂一根红发绳,临上台前还在翻看兜里的符,嘴里念念有词。殷白苏觉得不好欺负小姑娘,很有些无可奈何。燕红袖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抬手同时引动三张火符,刹那间擂台上窜出去一条火龙,殷白苏闪得快,可他倒霉的搭档堪堪来得及以真气护体,半生不熟地从擂台上跌了出去。
殷白苏大惊,殷白苏抽剑。
他出剑极快,数道寒光闪烁,眨眼间燕红袖的搭档也躺在了地上,而燕红袖不知使了什么招数,除头发乱了些,完好无损。
燕红袖从那时起就容易生气。殷白苏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噼里啪啦一通符阵围住,他硬着头皮一一破解,还是差点被烧没了底裤。
于是殷白苏也生气了。
他们打得是有来有回,精彩非凡,最初还有不少观众看客盯得专心,时不时喝彩鼓掌,可一两个时辰过后,两人仍在有来有回。符宗长老过来提醒他们擂台赛结束了,没人理他,燕红袖还拍了一张休音符,非常无礼。太阳正在下山,赛场稀稀落落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外门弟子清理场地。陈时雪抱着剑,很多次欲言又止。此时燕红袖的红发绳早已不知道飞去了哪里,虽不知她的乾坤袋什么时候才能见底,但看样子,显然胳膊酸了。殷白苏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光风霁月的大师兄灰头土脸,擅长的花样招数早使不出来,只好以灵力硬扛。两人看样子都已精疲力竭,声音倒还洪亮,嘴仗打得也是不分输赢。
陈时雪等了一会,发现他们两个还是没有理他一下的意思。他凝神屏气,缓缓抽出乱玉重剑,用尽全力向擂台中心一挥——哐,擂台地面被掀开了一道深深沟壑,殷白苏和燕红袖隔着沟站着,衣角被他剑风吹飞,两人齐齐看向陈时雪。
陈时雪不敢看燕红袖,只朝殷白苏道:“师兄,该走了。”
“再等——”
“师父说了,”陈时雪把剑收回去,“他让你不要再跟别宗的师妹斤斤计较,有点……丢人。”
殷白苏本还恋战,但听陈时雪提到师父,他愣了愣,闭上眼抓了把头发,也将剑收回鞘中。他弯腰朝燕红袖一拱手,“燕师妹,是我今日冒犯了,姬某认输。”
燕红袖脑袋上几根乱发随风飘动,她冷冷看着陈时雪:“我不知道你是谁。是赢是输总是打出来的,从没听过还能送人!”她双手起式,身旁浮起三七二十一道符纸,灵力的荧荧火光在夕阳中鲜艳如血,燕红袖勾起嘴角,向殷白苏道,“别磨蹭,一局定胜负!”
殷白苏看着燕红袖,苦笑道,“燕师妹,师父既然说了让我别跟你打,我怎么能出手呢?”
燕红袖冷哼一声,打了个响指,二十一道符纸瞬间碎裂,几十道火光缠作一处,直向殷白苏面门冲去。
殷白苏仍不出剑,他摸摸脑袋,闭上眼睛。师命难违啊难违,想来擂台赛挂彩在所难免。
“师兄小心!”
殷白苏一惊,只见陈时雪冲过来强行将他按在地上,他鼻子磕得很痛,余光只见那绚丽火光尽数扑在了陈时雪背心。
殷白苏刹那心凉了半截,他赶忙扒过陈时雪,探他脉息,却见烟尘散去后,陈时雪一张花猫似的脸看上去很是茫然。脉息平稳,灵力充沛,一切如常,除了好师弟脑袋上多了什么东西,殷白苏伸手一拔,没拔动。一根绿油油的狗尾巴草很安适地长在好师弟脑袋上。
燕红袖走过来蹲下,戳了戳师兄弟二人的脸。
“跟符宗的师妹斤斤计较这么丢人?”她哼了一声,递给陈时雪一张手帕,“脑袋上长草倒是有面子。”
殷白苏后来想了想,这两个人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要不为什么燕红袖给他不给我呢?
陈时雪年轻时候一直有些控制不住剑气的小毛病,那回在剑宗地界破坏场地,被罚了半年月钱,燕红袖出手伤人忤逆长老,被扔出了万宗大会,殷白苏还是觉得有点丢人,也弃权了。落魄的三人走在日落的街头,决定去搓一顿。殷白苏摸了摸口袋,想师弟被罚了钱,燕红袖瘦的跟猴似的,这顿饭还是得自己请客,遂长叹一口气,走上酒楼,请两位吃炒豆芽。落魄的剑客,落魄的美人和一个师兄,这一桌听上去颇为传奇。这栋酒楼只卖一种酒,秋水梨花酿,名字听着秀气,燕红袖拍着桌子让掌柜先来两坛漱漱口,殷白苏左脸皮颤了颤,陈时雪挑炒豆芽吃。秋水梨花酿以百花蜜浆酿造,殷白苏来符宗便被漫山梨花香气腻得发昏,听这酒也没什么胃口,念及自己的空空钱袋,还是勉强抿了一抿。跟糖水没什么差别,殷白苏想。燕红袖倒还挺喜欢,一边叽叽喳喳一边不住喝着。殷白苏拿筷子头蘸着酒跟自己在桌上下棋,心里觉得好笑,燕红袖丁点大一个小姑娘,口气凶凶气焰不小,却还是喜欢喝糖水。
“燕姑娘……不要贪杯。”说这话的是陈时雪,他迟疑良久,见燕红袖一杯接一杯,最终虚虚蒙住了燕红袖的酒盅。“这酒虽甜,可毕竟……”
燕红袖脸色红彤彤,看来有了三分醉意,她看了陈时雪一眼,低头道:“我也不是想喝!实在是愁的慌,万宗大会几百年才开一次,就这么给赶出来了,苍天无眼!”
殷白苏对陈时雪插话略有些诧异,停了筷子,不做声盯着两人看。
“总有下一次的。”陈时雪好言相劝,他脑袋上的狗尾巴草一跳一跳。
“几百年啊,”燕红袖撑着脑袋,“我又不是那些人物,生下来就仙骨玉成。几百年够凡人死去活来十几次了……真是很长很长……”
陈时雪一时语塞,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劝人,于是他给自己倒满了酒盅,与燕红袖一起忧愁。
殷白苏折腾这一段时间,确实累的慌,他看了一小会眼前的滑稽戏,虚了虚眼睛,拄着筷子睡过去了。
他没睡多久,一抬眼皮,只见燕红袖抹着眼角,大着舌头嘀嘀咕咕,某符当用鱼骨粉而非玉朱砂,某符符胆当添上两个秘字又或是改一笔符尾。殷白苏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显然喝醉的陈时雪不住点头唯唯,同样大着舌头小声絮叨,闲云快剑五式与十九式当合在一块用,雰霏剑谱落红成霰式上挑只是讹传而非本意……
殷白苏看着两个驴唇不对马嘴的醉鬼,觉得挺有趣。他作为整栋酒楼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去结账,再背着燕红袖拖着陈时雪,往客栈去。
燕红袖注定是一个传奇,而常人很难在传奇发生前理解它,所以她年轻时很有些古怪。殷白苏花了一些时间才想明白,陈时雪,他有些内向害羞的师弟,其实和燕红袖是一样的。只是陈时雪话不多而心很好,所以旁人看不出他的不合时宜。古怪的美人和不合时宜的剑客,被一位师兄连背带拖,一起行走在深夜的街上。
从那以后他们便经常一道做些事情。而这一回又聚,是燕红袖拍着桌子和符宗长老吵了起来,虽说她赢了,可燕红袖被关三个月禁闭,很是可怜。殷白苏领着师弟御剑翻墙捞她出来,半夜跑了八百里避风头。在殷白苏走神的半刻,面前两位有些问题的家伙已然烂醉了。燕红袖勾着陈时雪的肩,大着舌头不知道在说什么,陈时雪趴在桌上,似乎已经睡了。
殷白苏叹气,将两个人分别拖走,他留了个心眼把他们各放了个房间。结完账,他还不很想睡,今晚月色不错,殷白苏提着剩下半坛子酒爬上屋顶看月亮。一个人吹着冷风喝冷酒,殷白苏觉得有点无聊,燕红袖不义,陈时雪不孝,人怎么能这样呢。再这么下去再过十年恐怕两个人得养个孩子,他打了个喷嚏。不过那孩子应该得叫他干爹,殷白苏想到这里笑了笑,是小姑娘那他就只好劳苦点每次出门搜刮漂亮玩器送她;若是个小子,老天爷保佑不要随了燕红袖的脾气……
这么想着,殷白苏抱着酒坛在屋顶上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