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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
霁霄刚过了十六岁生日,他上个月才学会御剑,在他这个年纪算是不错,没几日他便熟稔起来,发觉了些乐趣。可他的师兄胡肆似乎天生就缺了那块对剑法的领悟,算起来入门尚比霁霄早几个月,如今御剑时还是歪歪扭扭的三脚猫功夫,在上边待不了半个时辰便要掉下来。胡肆觉得这没什么,反正他的师弟聪明又听话。霁霄也觉得这没什么,除胡肆外他没什么朋友,多带一个人御剑问题不大。若是有一天霁霄真的不在身边,胡肆古怪的天才总能想出办法把自己弄到天上去。
不过除他们二人之外,大家都觉得这不太好。师父好脾气,什么也没说过,只是拍拍胡肆的肩,叹两口气。好事的同门从来看不惯霁霄胡肆二人的做派,抓着这个把柄,时不时挑衅嘲弄几句。霁霄一个人碰到时只当耳旁风,但胡肆向来忍不了嘴上吃亏,他也在时霁霄只好拔剑就打。霁霄和胡肆两个近来于是时常挂彩。前几天的动静闹得有些大,霁霄这两天都一瘸一拐,胡肆稍好一点,天天蹲在药炉前头给霁霄熬药。今天霁霄感觉腿脚灵便了些,杵着剑慢慢在师父的小院中散步,这几天胡肆熬药,院中萦绕着一股草木的苦味香气,霁霄见枝头红梅开得好,凑上去闻闻,却只闻得到一股药味。
霁霄正有些失望,小院大门却被人撞开了。来者是钱誉之,他还是个没开蒙的小孩,平日里和他二人走的近些。钱誉之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被门槛绊倒扑在地上。
“怎么了?”霁霄扶他起来。
钱誉之这跤摔的挺重,他拿袖子擦擦鼻血,喘着粗气说道:“接,接天崖……胡师兄他跟人……”
霁霄只听接天崖三个字便心头一惊,近来寒山中的年轻弟子兴起在崖边打赌,闭眼背身往下跳,赌谁命大胆子大。胡肆想来又被人为难,一时气不过下了赌约,想起师兄那三脚猫的召剑术,霁霄顾不得脚伤未愈,赶忙御剑飞身前往接天崖。耳畔呼呼风声刮得他头疼,他略微觉得有些对不起钱誉之。
到了接天崖,风雪肆虐,霁霄头疼更甚,寒山弟子模样的少年在石坪站了一圈,他认得其中几个,大多没什么印象。他远远瞧见了崖边胡肆的单薄身影,他正冷着脸和几人争执,围着的一圈弟子交头接耳,还有些直接上手推搡。霁霄正欲赶到前头去拦人,却被一个弟子挡住了去路。
“怎么,你师兄和我们打赌,做师弟的还要来插一脚不成?”那人他不认识,看起来长他几岁,个子高出他许多。
霁霄不想接话,从他身侧绕过去。那高个弟子又挡住他,又有几人围了上来,面带讥笑。
胡肆那头吵嚷声忽然停了。霁霄心一沉,顾不得与身前这几人纠缠,拔剑刺向拦路的高个子。他这一剑丝毫没收势,这几人平日里惯常仗势欺人的,没料到他敢下如此狠手。高个子赶紧后撤躲避,还是被霁霄的剑锋擦过身侧,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腰侧伤口见了血。
霁霄看也没看一眼,越过人群冲向崖边,却只将将看见胡肆闭着眼背身跳下悬崖。霁霄的身体先于意识活动起来,来不及御剑,他径直往接天崖底下跳,风声刺耳,胡肆的身影就在下方几尺急速下坠。霁霄浑身都冷了,急急召剑去接他。胡肆睁眼,看见霁霄吓了一跳,他说了些什么霁霄一个字也没听清,许是叫他不要担心。离地只有数十丈,胡肆将将使了轻身术减缓了下坠的速度,可他的飞剑迟迟不到,眼看就要在崖底粉身碎骨。霁霄此时接了自己的剑,咬咬牙直线向下冲去,接天崖的风萧瑟凛冽夹杂雪片,霁霄的脸被割得生疼,速度太快,他的视野一片模糊,霁霄只能凭直觉去抓胡肆的身体,如若不成,恐怕他们两个都要葬身此处。
“你怎么……”胡肆的惊呼随风断续传到霁霄耳中,他拉住了胡肆的手,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同时御剑阻止下坠。浪涛般的风声总算静了下来,他们俩险险停在距崖底三丈处。胡肆不顶用的飞剑此刻姗姗来迟,在他手边歪歪扭扭地飘着。
霁霄心脏砰砰直跳,生死一线时什么也没想,他这时候才发觉生气。胡肆扒在他身上,紧紧扯着师弟的领口,恐怕也吓得不轻。霁霄掰过他的肩膀,胡肆瘦削的脸孔灰白如土,霁霄的气生生堵回去一半。
“为什么?”霁霄问他。
胡肆松开他的领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说了师父。”
霁霄皱起眉头:“说便让他们说去,师父不在意这些,我也不在意,不需要你这般——”
“我?”胡肆盯着他,“那真是添麻烦了,师弟担待担待。”
霁霄冷冷道:“师兄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是怎么想的?”胡肆扬起眉毛,召近自己的飞剑,“我是寒山之耻,贱命一条,任谁都能一根手指捏死,非得要你豁出命去护着?”
霁霄抓着他的肩膀,眼中带了怒意:“师兄!”
胡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搂着霁霄的脖子:“……我失言了。”
霁霄身体僵了一瞬,也慢慢抱住胡肆:“你从来都比我强。”
胡肆笑了,“说什么笑话呢。走吧,回去了。”
霁霄点点头,御剑升空:“嗯。”
胡肆想了想又说:“这次算我赌赢了吧,要不要敲他们一笔?”
他的尾音淹没在细碎风声中,霁霄没回答,他这次出剑伤人,估计师父也保不住他 ,胡肆还是不知道的好。
霁霄想的不错,虽然这趟算是有惊无险,可他打伤同门理当受罚,胡肆逞口舌之快自请领罪,两人都被鞭子抽了个结结实实。霁霄腿伤没好又添新伤,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胡肆身体本就单薄,又生师弟的气,屡屡托辞不见。霁霄也不高兴,于是两人一同受罚后三个月没讲话,师父老人家愁得长了十几根白头发,对两个小孩无计可施。
熬药还是交给胡肆,最初几天的汤药苦的舌头发麻,霁霄面不改色喝的干干净净,过了些日子苦味总算轻了些。院里的桃花结花苞那天霁霄散步,撞见胡肆往药鼎里加砂糖。他看了师兄一眼,没管胡肆欲言又止的神色,转身走掉。开春后的柔柔晚风还是带着化不开的药香,霁霄耳侧有些痒,他一言不发地走过回廊,等太阳落山,等月上中天,等到师兄晚上送药时低头认错,然后他们总算可以讲话了。霁霄也终于可以趁着春色,带着剑下山走走,看花看月亮,写一些信,再帮胡肆搜罗些他修炼所需的稀奇东西。
2. 花
胡肆第一次证道前,他和霁霄游历到了霞山。说是游历,称为流窜恐怕更合适些,这时候他们已经不是稚弱少年,但木秀于林,许多人看不惯渐有声名的霁霄,也看不惯千年盛名的寒山派,自然看不惯胡肆的也不少。霁霄认为在外游历理应与人切磋,生死之间才得领悟,受些皮肉之苦不在话下,胡肆不管他。近来胡肆觉着自己摸到了证道的边,闭关几个月还是摸不着头脑,收拾行李准备学霁霄那般出去晃荡,霁霄却不能不管他。除了剑法,胡肆什么杂学旁门通通精通,可只差这一样,便让满包袱丹药法器的胡肆成了很大一只肥羊。
胡肆走前半夜来敲霁霄接天崖洞府的门,霁霄看了他一眼,回屋拿剑同他一块启程。胡肆下山时什么也没想,霁霄最初以自己的经验提议去剑冢,没成想太上长老半夜不睡觉,在电闪雷鸣中参悟大道。胡肆霁霄早就是太上长老的眼中钉,为免今天出不了寒山派,霁霄强拉着胡肆飞也似的跑了。胡肆掰不过,只能瞪他两眼。
接下来他们顺着水路去了一个繁华小城,在里边住了半个月。胡肆听说此处商路交汇,擦亮眼睛说不定能捞些异宝秘籍,可惜到了城中才发现骗子成群,不知怎么传出这样的名声。他们运气不好,连住了三家黑店,第一家客栈坐地起价敲他们房费,第二家半夜翻窗爬墙偷他们行李,第三家本事大些,找了老弱病残并一大群捧哏,拉着霁霄说他持剑伤人谋财害命,演了好一场大戏。胡肆的嘴上功夫竟差点遇上敌手,闹到天黑霁霄几乎被店家五花大绑,径直捆去明月湖评理。
霁霄脑子被吵得嗡嗡响,瞥了胡肆一眼,胡肆指天画地正骂的热闹非凡,此时也看着霁霄。胡肆有些无奈地朝人群翻了个白眼,霁霄点点头,抽出惊风雨。于是客栈内静得连一根针落地也听得见。
天亮时霁霄和胡肆总算同店家谈好了价钱,雇来的老弱病残此时起码真了一半。他们两个不受师长待见,不敢闹大了坏掉寒山名字。胡肆不情不愿地留下兜里全部银两,捎带三颗灵石送给老板娘打首饰。
再上路时他们两个钱袋比脸干净,霁霄提议去秘境里寻妖兽秘宝,胡肆却在刚刚城中得了些灵感。他扮作财大气粗的修仙世家公子,而霁霄作打手保镖,将歪瓜裂枣的几样法器丹药拿去几个门派附近的当铺碰碰运气。
霁霄觉得这样很不好。
胡肆说:“这回出来就是为了证道,没盘缠寸步难行,有了盘缠说不定就一路顺遂。等到你师兄突破大乘,胡肆这两个字恐怕都镀了金光,倒是这几家铺子捡了便宜。”
霁霄还是觉得很不好,可是胡肆已经进了当铺和伙计闲话,他只好杵在门口,盯着看青砖街面上蚂蚁搬家。
“不得了,这样的小地方居然能碰见肖兄弟!”
霁霄即便再不通人情也听出了这口风不对,抬眼一瞧,来人隐隐有些面熟,穿着雾隐观的灰黑袍子,身后跟着几个人,打扮各式各样。“肖兄弟到我派附近可是来做客的?总得留下喝盏茶吧。”
霁霄回答:“不必了,我只是陪少爷典当点东西。”他看不出来者修为高低,但瞟见角落中一人其貌不扬,佩剑却成色漂亮,有些明月湖的样式。一旦牵扯到明月湖,问题便可大可小,霁霄朝帘内问话。
“少爷,我们该动身了。”
胡肆探出头来,雾隐观弟子带头的那几人随即面色大变,刀剑出鞘。霁霄终于想明白为何他看那几人面熟。
又过了一两个月,霁霄和胡肆颠沛流离,他们两个一点油皮没破,行经处却总少不了刀光剑影。胡肆还是只摸到大乘境的边,不过逃跑的速度快了许多,御剑术看着熟练不少,霁霄觉得他若是多用心几年,说不定也能马马虎虎当个剑修。
“师弟,我们以前出来有这么倒霉吗?”胡肆蹲在草棚里,拿砖块支了炉子,不知在往里边扔什么。
霁霄想了想,说: “一般没有。”
“唉……我明白了,我们俩八字对冲,寒山戾气冲天,在里边尚且镇得住,近来修为见长,只要一出来就得起风波。”胡肆的小炉砰的一声冒出一缕细烟,掉出两颗棕黑小丸来,“成了。”
霁霄闭着眼睛正识海演剑,胡肆捏捏他鼻子,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小丸,这丹药刚出炉反而入口发寒,有一股草木香气。
霁霄嚼了嚼咽下去: “这是什么?”
胡肆仰头往自己口中也扔一颗:“问那么多干嘛,反正不害你。”
霁霄合上眼睛,接着演刚刚行到一半的剑法,草棚粗制滥造,胡肆施了避水的法术,雨水滴滴答答顺着檐串珠般滴落。也许是丹药的作用,霁霄觉得他五感清晰了许多,雨中的草棚有股湿漉漉的青草味,时值春夏之交,花香在雨中淡淡的。霁霄发觉胡肆在摆弄自己发冠,凑过来拆了他发簪,不怎么打理的漆黑长发散落一肩。
“你头发乱了。”胡肆在他耳朵边上说。
霁霄轻轻嗯了一声,由着师兄手指在他发间拨弄,梳开打结长发,拢在一处盘起来,戴上发冠插好木簪。
“我们现在在哪啊?”
“霞山。”霁霄补充,“山顶。”
胡肆坐到他身边,饶有趣味地说:“霞山也是个好地方,没人没妖兽,听说还有十景盛名在外。”
霁霄想了想,霞山派三年前给仇家找上来,留守的五百七十九个弟子同二十八个长老死的干干净净,余下的迁往海中无名岛另起炉灶,不晓得这样的地方还有什么盛景。
“这雨还会下一个多时辰,不过晚上肯定停了,”胡肆说,“霞山十景之首,便是雨后空山,华星明月。”
“嗯。”
“那看来我们运气是真的不错。”胡肆躺在师弟膝上,拍拍他,“我累了,睡一会,天黑了叫我。”
霁霄把他脑袋推下去,答应了: “嗯。”
霁霄新得一部剑法,演剑演得不亦乐乎,早忘了时间,胡肆也从来不勤快,于是这一觉睡到了半夜。醒时胡肆大呼小叫,霁霄颇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雨停了有些时辰,草叶上还有些湿润,霁霄衣袍下摆微微沾湿了,胡肆在前头左顾右盼,霁霄下意识要提醒他加件外袍小心着凉,随即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师兄真想大病一场恐怕都不太容易。霞山当年是个不大不小的门派,如今山顶还残存几处焦黑的楼阁残迹。草地上散落着许多野花,白的居多,红色并他色也有,只是朦胧夜色中看不分明。
“怎么样,师兄没骗你吧?”胡肆唤他,随即在花丛中一屁股坐下,觉得视野不够开阔,于是躺下。“你看星星。”
霁霄坐在他身旁,雨后新霁,天空干净得像块水晶玻璃,果真月色如水,华星灿烂。他觉得很好:“很好看。”这个夜晚无风,霁霄听了一耳朵的虫鸣,却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安静。
“师兄。”
“嗯?”胡肆偏过头看他,嘴里叼了根草,眼睛亮亮的。
霁霄不知自己想说什么,胡肆没束发,他便伸手摸了摸散开的发丝,草叶上带水,此刻有些湿润。
胡肆吐了那根草,说:“听说霞山派多是美貌女修……这样的好雾好花,好风好月,如此想来,也合情合理。”
霁霄无话可说: “嗯。”
胡肆接着说, “师弟,你觉得霞山如何?”
霁霄说: “霞山很好。”
“寒山如何?”
霁霄略略思索,答道: “寒山很好。”
胡肆笑起来,“是吗。”他拉了霁霄一把,要他也躺下,“问什么你恐怕都这么讲。”
草叶扎得霁霄脖子发痒,他不置可否。
“那——我如何?”
霁霄置身百花丛中,繁星点点,明月如霜,他又想了一想,说:
“师兄很好。”
3. 雪
霁霄要去界外之地封印转世天魔,这之前,他去了一趟天湖大境。霁霄近来很忙,自胡肆完成万古长春大阵后便没去找过他,两人的书信虽说一直不断,但只要一提到通天之门,话锋总是夹枪带棒。霁霄头疼,他从生下来便性子淡漠,两百多年来只有胡肆能逼出他几分怒气。每每起笔写信时心中念着要平心静气,可再看胡肆书信两眼,落笔口吻总是重了些。胡肆于是不回信了,霁霄也不去信。
这回他算是出远门,去见同门师兄一次也合情合理。除此之外,他此去也为向胡肆要回惊风雨。
到天湖大境时霁霄同往常一样没通报。以往他贸然来访,难免碰见胡肆寻欢作乐,胡肆潜心钻研风月道那会更是看不下去。好在霁霄素来冷情,往往只是站着等胡肆清理自己的摊子,胡肆也从没让他下次注意通传。这次霁霄踏上云海时颇有些犹豫,先前他同胡肆再接近,自己自有做派,便不理闲言碎语;现如今他有了道侣,若是被人误会和师兄的行事有沾染,孟雪里恐怕会伤心。霁霄尚犹豫时,眼前云雾忽而排开,南海天湖澄明如镜,湖心亭中遥遥一点红衣,人声嬉闹一概全无,只悠悠几缕琴音随细风飘飖。
天湖大境之主竟摆出了一副见客的模样,想来他们纸上吵了这些日子,胡肆也想起摆架子了。霁霄略有些不快,踏着水雾走向湖心亭。
琴声没断,胡肆红袍披发,看向他。“师弟。”
霁霄点点头:“我来了。”
“近来很忙?”
“嗯。”霁霄在琴案对面木椅上坐下,“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界外除魔吗?这是大事,听人说了有些日子了。”胡肆轻按琴弦,敲了敲琴尾,琴案便化作一张小几,几上两杯清茶,冒着白气。
霁霄并不饮茶,胡肆也不接话,自顾自捧起瓷杯啜饮,偌大一片天湖,便沉寂下来。
“我是来道别的。”霁霄说。
“稀奇了,师弟何时礼数如此周全,界外之地果真如此凶险?”胡肆做恍然大悟貌,“师弟此来莫非是找我要护身的法子?早说……”
“并非如此,”霁霄说道,“不过我的确得向师兄讨要一样东西。”
胡肆挑眉。
“惊风雨。”
胡肆放下茶盏,笑了,一时呛到,连咳了好几声。“哈哈……失礼了。”
霁霄眉间微蹙:“师兄笑什么?”
胡肆左手托腮,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桌面:“只是觉得有趣。不过一株南海凤凰木,也不算什么珍贵东西。你当初伐木给我,我炼剑送你,你不知想什么又还我让我预备着割你脖子……兜兜转转,现如今又要拿回去。这回是做什么?初空无涯不顺手吗?”
霁霄静静看着他:“我想做一对梳子。”
“哦?”胡肆给自己续上茶汤。
“师兄赠剑时取名为惊风雨,是时我尚初出茅庐,剑意锋锐一往无前,此剑正合适。”霁霄停了停又说道,“如今,除剑道之外……我已有其他需分心费神之处,再不复当初少年心性,何况……”
胡肆吹去茶盏热气,看着霁霄,示意他继续说。
“我想送孟雪里一个礼物。”霁霄解释道。
胡肆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师弟总算开窍了,当初你要同弟妹合籍,我给你出主意,没想到最后竟带他去了剑冢。这回送梳子就好多了,朝朝暮暮,白发齐眉,儿孙满地,一段佳话啊。”
霁霄点点头,“我想了名字,就取做‘厌雨’,‘倦风’。”
胡肆抚掌,“好名字。惊风雨……厌雨,倦风,师弟有了道侣后果真心思也细腻起来。”
胡肆自霁霄登门,夸了一句又一句,却半点没有拿出惊风雨的意思,霁霄知道师兄真的动了气,他面上仍不动声色:“师兄过誉了。”
胡肆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讲,默默饮茶,霁霄不急,仍然等着。待到茶盏又空了一回,胡肆才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拿出一物摆在桌上。玄黑木剑,不长不短,不轻不重,在漫漫天光下浮一层温润的光彩,正是木剑惊风雨。
“多谢师兄。”霁霄欲伸手去拿,木剑却被胡肆双指挡回。
“霁霄剑尊,”胡肆看他,似笑非笑道,“当年你怕自己某天偏离本心,把剑给我随我杀你。‘本心’,那是个很不好说的东西,一棵树变了木头变成剑又磨了梳子,你说它还有几分原来模样?”
霁霄说:“木头从来只是木头。”
胡肆握住惊风雨,挽了个剑花,旋即将木剑挥向霁霄,霁霄眼睛也不眨,剑锋将将停在他颈侧,甚至没削断一根头发。
“寒山剑法,师兄竟还没忘。”
胡肆捏着剑锋,将剑柄递给他:“开个玩笑。”
霁霄收下惊风雨,起身向胡肆行礼:“劳烦招待,我告辞了。”
“等等。”胡肆望向亭外湖面,此时正值黄昏,落日缓缓沉入南海,湖面上一片碎金光华。
“如今师弟淋不得雨,听不得风。可否赏脸再同我看一场雪?”
不待霁霄回答,湖心亭外已然有细碎雪片纷然而落。寒山苦寒名副其实,除万古长春阵之外,罡风冷雪四时如一,从没听哪个寒山弟子还有赏雪的心情。霁霄心知这是师兄讽刺,他停下,算是默许了。胡肆走到他身边,手揣在袖子里。雪花轻轻从天幕飘落,穿过斜阳的暖色余晖,溶进镜子般沉静的湖面,此刻无风,没有人说话。
胡肆叹了一声,呼出一团白气,霁霄侧过脸看他。
“师弟,”天湖大境之主凝望着湖面,微笑道,“一路顺风。”
4. 月
霁霄剑法初成,时常四处游历,一来为磨练道心,而来也为胡肆弃剑修乱七八糟,总需要些灵草材料。这回胡肆要找的灵草不耐保存,于是霁霄带上了师兄。临走前胡肆拦住他,递给他一个朴素包裹:
“打开来看看,师兄总不会让你做白工。”
师兄笑得眉眼弯弯,霁霄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包裹里边静静躺着一方墨色木剑,模样中规中矩,不轻不重,不长不短,只是在烛光下略略浮现一层金红光彩。
“这是什么?”
“哼。”胡肆脸上带了些得意,“先天剑灵之体,连好东西也认不出来?拿你去年带回来的南海凤凰木做的,比那些铁的钢的强,你看看合用吗?”
霁霄正欲把剑收起来,可胡肆堵在门口,他只好拿起剑略略比划了几式。这貌不惊人的木剑倒确实是好物件,霁霄没留神,剑风扫过灯台,削落半根蜡烛。室内暗了下来,只余纱帘后透进来的浅淡月光,接天崖凛风吹过窗缝,呜呜响。
胡肆捏住剑尖,拿在手里把玩:“这可费了我不少功夫,不过应该能用上一年半载的吧。”
霁霄问:“此剑有名字吗?”
胡肆知道他喜欢,眼中盈了笑意,弹了剑刃一下:“有啊,‘惊风雨’。”
此行算是平静,只是遇上几个明月湖弟子,因为剑名起了一场小小风波。在那之后,胡肆病了,他们只好改走水路。按理说他修道也有了几年,即使少时身体再怎么病弱,这会也当不畏寒暑,不过胡肆永远是一个例外,也算不得奇怪。他给自己诊出最普通的伤风,要不了命,不过高烧不退,鼻塞咳嗽,种种毛病他也是一样不落。赶上雨季,湿气重的很,胡肆的病势沉重,霁霄问他要不要去找个松风谷的医修,或者直接回寒山去。他的师兄躺在床上烧的昏昏沉沉,一听松风谷连忙摇头,他去年招惹了松风谷掌门真传弟子,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上门去恐怕会连人带师弟囫囵扔出来。寒山也不成,山中一向苦寒,胡肆是个好人时待着都觉得骨头缝疼,更不提现在。胡肆话都说不大不清楚,还惦记着灵草,那东西不易保存,更是过了春夏便枯萎,扯扯霁霄衣角让他想办法动身。
霁霄无奈,御剑骑马都不用考虑,于是他们俩坐上了小舟。胡肆的病日轻夜重,霁霄只好白天撑船间隙断断续续睡一会,晚上醒着守夜。小舟晃晃荡荡,船舱昏暗沉闷,伴着雨声桨声,他师兄倒是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胡肆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吸吸鼻子,倒是闻出些雨水闷气,夹几分水草腥味,虽然不好闻,鼻子能用倒是不坏。他撑着自己爬起来,还是头重脚轻,但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他抓了把头发胡乱挽起来,爬出船舱透透气。此时已是深夜,河岸两旁人家都熄了灯烛,河道上亮着几点稀疏渔火,随波微微浮沉。霁霄白衣佩剑坐在船头,不知在想什么,胡肆以为他睡着了,却见他回头望了望。
“师弟没睡?”胡肆有些不好意思。
霁霄点点头。夜色沉沉,胡肆看不清他神色,只莫名觉得师弟今天不大一样,也没细想。他见小船栓在岸边,问道:“船怎么停了?”
看着不大一样的师弟沉默了一会,不回答,反问他:“师兄可好些了?”
胡肆深吸一口气,江风清爽,他觉得脑袋也轻了些:“小病罢了,我看明天就没事了。”
“夜气寒冷,师兄不如再睡一会。”
胡肆挥挥手,盘腿坐下,靠着霁霄肩膀打了个哈欠:“稀里糊涂不知道睡了多久了,正好吹吹风清醒会,这几天你晚上都醒着,要不去补补觉吧。”胡肆觉察出霁霄身体微僵,还往外边侧了侧,像是很不习惯他靠过来,心里倒有些好笑,这块木头还想起来跟亲师兄避嫌了,随手拉过霁霄的手放在自己额上。
“你摸摸,还在发烧吗?”
霁霄贸然被他碰着,又是一僵,半晌才开口:“还有一点。”
胡肆眯着眼睛,换了个姿势。霁霄修为高些,也从来不生病,想来这些天熬夜习惯了,如今也睡不着。此夜月明星稀,胡肆好容易清醒些,也不想睡。不知道他们这时候到了哪,水声哗哗,河心一轮明晃晃月影,胡肆想起前些天落败而归的明月湖弟子,拍拍师弟。“明月湖剑法和寒山比,如何?”
霁霄说道:“寒山与明月湖剑路不同,各有高低长短,本无优劣之分。我学寒山剑法,看法难免有失偏颇——”
胡肆笑着打断他,揪了一把他垂下的长发:“什么东西!我又不是太上长老要预备着考你刁难你,说的话这么老气横秋,听着不像二十岁,倒像两百岁的人。”
霁霄沉默着。他这个师弟从来话少,不过今晚倒是闷的慌,仿佛从木头变了石头,胡肆松了他发梢。“要我看来,明月湖和寒山不过一丘之貉,拉帮结派唧唧歪歪……要说寒山强过明月湖几分,也不过因为你在。”
“师兄不修剑,倒是对剑派之争颇有心得。”
这总算是像他那师弟讲的话了。胡肆哼了一声,还是觉得头昏,索性躺在霁霄膝上。
“不过师兄此话不错,”霁霄轻轻抚过胡肆眉间,神情如月影朦胧不清,“明月湖与寒山并无高下。剑法与剑都是死物,只看持剑者如何。”
胡肆捏了他手心一下:“你还骂起师兄来了,怎么的,惊风雨还不够好?”
霁霄指尖停在他颈侧。“够好了。”
霁霄腰间佩剑硌着胡肆的背,他顺手去摸剑柄,却不觉木剑温润触感,而是一派金铁寒意,心下纳闷,正要拔出来再看看,手却被霁霄握住了。
“今晚月色不错。”
不知道霁霄扯错了哪根筋,今晚竟有心看月亮,胡肆睁眼,月上中天,晃眼一团银色,云间江面两轮月亮。胡肆侧着脑袋看着江面,有了些睡意,忽而一艘乌篷小船驶过,撞碎了江中月影。胡肆有些扫兴,闭起眼睛说着:
“江河湖海,想来最好的还是湖,河上海上总有风浪,且总有别人的船来来去去,不自在啊……”
霁霄听他声音渐渐小下去,应该是又睡了,他将腰间初空无涯解下放在一边。月色皎洁,霁霄拨开胡肆鬓角碎发,两百多个春秋前的故人眉眼如初,睡去后格外平静。
春天当以春风杀人,秋天该以秋雨杀人,此夜好风好月,当借月色为剑。
霁霄望向天边圆月,淡淡清晖随即垂落,一线寒光划过胡肆脖颈,他在昏沉睡梦中毫无察觉,神色如故,只有鲜血汩汩涌出,刹时染红霁霄衣袍。
霁霄看着江面那轮圆月破碎,波面,小船,渔火,轻云再一一散作齑粉。
又一个小时空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