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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之心 Heart of Potato
英雄自无梦的黑暗中醒来。
这黑暗沉闷而无趣，并不友善，英雄却不得不感到亲切：自他得到神的加护成为英雄，免于世间万物的侵袭，就连原本神圣的死亡也再无法完全占有他。
然而，神的角力并非无迹可寻，他身上到底还是留下了死亡的痕迹。
他并不会死，刀枪剑戟不能在他的灵魂上造成最细微的挫伤，却无可避免地会对他的肉体造成伤害。于是英雄残破不堪的肉体连同完整的灵魂一同落入地狱，肉体在纯洁的死亡中修补再生，灵魂则忍耐着由残缺至完整的疼痛。这是不死的证明，由冷酷无情的冥王降下，即使是拯救人世的英雄，也无法逃脱免于死亡法则的惩罚。
那么这次也如同往常，英雄带着半条残缺的右腿、大半流于腹外的内脏，以及一道贯穿心脏的致命伤落回地狱。神圣的死亡的力量包裹着他，并不温暖，如死亡本身一般冷冰冰的严酷，却令他感到熟悉。
这是治愈他的力量，他的肉体将在这股冰冷中获得修补——并非重生，死亡的法则不可违背，死去的不可复生，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修补而已，好似一个不停地变得残破的布娃娃，被无数次地打上一个又一个补丁。
然而这次，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股冰冷的力量不再进行修补，取而代之的，它甚至开始禁锢灵魂的生机。英雄逐渐失去了对四肢五官五脏六腑的感知，好像他还存留在世上，但又不存留在世上。眼是灵魂的窗，声是灵魂的路，而他如今感觉自己好像被放在一个不可操作的木偶里，既身处一片无可见光的黑暗中，也无法发声呼叫求救。神曾对他说：“你要为真道打那美好的仗，持定永生。你为此被召，也在许多见证人面前，已经作了那美好的见证。[1]”而如今他的窗和路都被封堵，又何尝提那美好的仗？
英雄不曾对人间的恶兽感到恐惧，不尝为遭受到冷漠的对待感到失落，也从未对无边的苦役感到疲惫。他是受神加护的人间的英雄，不曾体会生长、衰老与死亡，不曾惧怕过艰难险阻，此刻竟能好似死去，全身上下的零件仿佛长了厚厚一层铁锈。童话故事里总说：英雄最后靠着自己的力量打败了恶龙，无论面对什么，他总是对自己的大剑自信的，然而如今这把大剑失去了效用，这就不得不令他产生人生中的首次惧怕了。
思来想去，他不禁在心中嗫嚅道：伟大的冥界之主啊，我不敢直呼您的姓名，但如果您的心中尚怀一层良善，请向我解释这一切的真相吧，因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受神选中的人，不曾受过此种劳苦。
死神没有回应他。但渐渐地，光在视野中出现了，英雄渐渐恢复了视觉与听觉，他发觉自己竟是在一个菜市场里。这就意味着他回了人间。难怪如此，只有以这样将死未死的方式，死神才能带他回到人间。可是为什么呢？他无法揣测出死神的意图。
此刻他被搁置在篮子里，好似一名困倦的孩童，被死神推着，在菜市场内游走。他想出声询问，又发现自己被剥夺了发声的能力，只好悻悻然闭上嘴巴。死神悠悠然推着他，在猪肉铺买了一条猪后腿，丢进了篮子里。须臾之间，他感到自己断裂的右腿在恢复了。
你在用什么玩意修复我——英雄想骂，却骂不出口，这条猪后腿就这么慢慢成为他破碎身体的一部分。
紧接着，死神又如法炮制，不断向篮子里丢着买来的菜肴：卷心菜撕开变成小肠，番茄对半切开是两个肾，肝脏是一大块鸡胸肉，肺则是两挂新鲜的葡萄。每修补一点，他就离人类更近一点，同时又离人类更远一点。
只剩下那一处心口的致命伤了。死神与商户悠闲地攀谈着。
“不瞒您说，我家这是全市场最新鲜的土豆了！您看，还带着泥呢！”
死神付了钱，接过那只还沾着泥的土豆，握在手里。他悠悠然穿过散步的老大爷、带着小孩的中年妇女、推着小推车的一家，状似自言自语地说着：“比起常人来说，你可以忍受非人的对待，或许你会因此错误对待自己，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的生物，于是随意轻贱自己的生命。但在我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你不是什么无坚不摧的英雄——英雄啊，看看这周围，你所习惯的，同样也可以成为构造你的养料。即使是神也不是无所不能，我们从最开始依照着自己的形态创造出你们，也依照世间万物去修补你们，当然如是。
“你看，最后的最后，我会用一颗土豆来做你的心。土豆是很好的东西，在艾欧泽亚，土豆可以焗着吃、炒着吃、煮着吃，甚至可以做成煎饼、沙拉，搅成泥[2]。而在遥远的加雷马，寒冷的冬天里，人们会围成团坐在篝火前，分着吃一个香香软软的烤土豆。
“土豆是最平凡最普通的东西，所以它属于你，因为你不是要成为英雄——”
——而是要成为凡人，他在心中默默地想。土豆被塞入胸腔，在等待修复的过程中，他无端地记起在大陆游历时遇到一位老妇人给他讲的轶事传说：人的心，据说和攥起的拳头一般大。
END.
1 引自提摩太前书 6:12
2 分别是焗黄新薯、胡椒炒新薯、新薯冷汤、新薯煎饼、新薯沙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