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各位乘客午安,本班機即將抵達東京國際機場,由於目前起降航班較多,將延遲20分鐘降落,請各位稍後。」
機上廣播傳來流暢的英文與日文,赤井皺著眉,無意識的用指尖點著扶手,難得的焦慮,骨節分明的大手似乎無處安放,他不停的變換姿勢,時而抱胸,又慣性伸手要去摸自己的菸,才剛抬起,想到這是在飛機上而作罷。
「你很緊張嗎?」
赤井聽見英文問句側頭看了一眼,是隔壁座位的乘客,穿著藍色休閒襯衫配白色T恤,卡其色的短褲,肚子大的會頂住機上椅背的折疊式桌面,目測年約八十歲左右的美國白人男性。
「你很緊張嗎?降落很安全的。」老人用日文重複了一次自己的話,他猜想這個一身黑的年輕人或許是會對於飛機的起降感到焦慮的類型。
「噢,不是的。」赤井用英文回覆。
「你是第一次來東京嗎?」老人似乎打定主意要跟赤井聊天,散發出了「沒關係孩子,不要緊張」的和藹氣氛。
「來過幾次。」赤井禮貌地回應著,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這麼有禮貌。
「找女朋友?」
赤井的表情動了動,對方看起來了然於心,「你的表情看起來不像要工作或者觀光,比較像是見情人,我當時飛過來向我太太求婚的時候,我也是這種表情。」他舉手展示自己無名指上的婚戒,笑了笑。
「我沒有要求婚。」說實話他此刻也不確定他們有沒有辦法走到那個程度,也不確定婚姻是否適合兩個特殊工作、不同國籍的公務員。
「那就是吵架了,你來給她一個驚喜。」
赤井沒有回話,他眨眨眼睛,正在分神檢討自己過於鬆懈,連一個普通人都能輕易的看穿他。
「我和我太太在夏威夷認識的,我在她回日本後,我們寫了六個月的信,後來我們回信的時間越拉越長,我一時衝動就飛過來找她,我們就結婚了,我當時甚至不知道我們要住在日本還是美國;後來她告訴我,只能讀到我的信而不能見面實在太痛苦了,每一次的信讀完之後都是失落,又開心又傷心,當然,我也是如此,但當時有另一個男人也在追求我太太,條件比我更好,重要的是,那傢伙是日本人,他們不會有距離問題。」
「可是現在我們結婚五十年了,所有的事情都會有解決方法,只要她陪著我,就算有時候我們得隔著太平洋幾個月,可是我知道,我們終究會回到彼此身邊。」
「他,是個很獨立的人。」赤井對降谷毫無怨言,他們都是同一類的人,獨立自主,甚至讓人覺得擁有伴侶或是建立關係反而是這類人的絆腳石。
降谷因公受傷卻不願意告訴他,這讓他很害怕,害怕赤井秀一其實是降谷零的絆腳石,或許赤井得承認,降谷如果單身,那麼他從來都不需要跟誰報告自己的近況,他一直都可以完美的處理一切;赤井希望降谷能多依賴自己一點,希望自己能給戀人更多的支持,但是降谷似乎並不需要這些也能過得很好,又或者,赤井秀一——一個FBI特別探員、不在日本的戀人根本沒辦法給出這些。
於是,最後一次的通話充滿了憤怒和指責,他應該要注意到的,注意到降谷延遲了約定好的視訊,只用文字交談,在太久之後,他打了電話,恰巧聽見了電話中傳來醫院的廣播,降谷才承認自己幾週前受傷,趁工作空檔回醫院換藥,擅長謊言的降谷一時在中槍和被子彈擦過之間說不清楚,這讓赤井很生氣,最終在逼問之下,降谷才說出他是被狙擊手鎖定,只是對方能力不足,失手只打中肩膀,『但那傢伙立刻就被逮捕了』——顯然這句話於事無補。
『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只不過被子彈劃了一道,工作不就是這樣嗎?』
『你是被打中肩膀,本來可能是心臟!』
『你是狙擊手,你會分不出來打中肩膀和打中心臟的差別嗎?』
『如果對方沒有失手呢?』
『我自己就能處理好,告訴你又能怎麼樣?難道要你從紐約飛過來嗎?』
赤井一時語塞,跨國電話只傳遞出彼此的呼吸聲,後來他聽見風見的聲音,電話被有禮貌的掛斷了,降谷用了敬語。赤井想了很久,最終得出了結論,他是真的希望降谷能任性對他說,我受傷了,我希望你在這裡陪我、我想要你在這裡陪我,然後赤井會立刻想盡辦法放下手邊的一切去到他身邊,就算只能待幾個小時都好。
語言劃破了他們一直試圖視而不見的問題,他們想假裝自己並不介意距離,假裝愛可以彌補一切,距離確實是他們心裡的黑洞,一點一點啃噬愛與溫柔,距離讓他們成為完全獨立的個體,封閉的心靈;赤井突然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終究會回到對方身邊,他無論如何都想待在降谷身邊,但他不確定降谷是否同等的需要他,距離讓他開始產生了恐慌。
老人輕輕的噢了一聲,他聽懂了這個「獨立」的意思,以及所延伸出來的相處困境,「無論是誰,所愛之人不在身邊都是很寂寞的,這個寂寞會讓我們變成不是本來的自己。」
距離讓戀人們想依賴卻又得獨自消化完成一切。
「但是我相信你很愛他,他也是,只是你們用最糟糕的方式表達了關心,但是你來了,搭了這趟遠的要命的長途飛機,被塞在這個鐵盒子裡十幾個小時,只為了讓他開心,而你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孩子,生命太短了,短的沒有時間讓你猶豫,也短的沒有時間等你們吵架之後再和好。」
他好像很喜歡這個話不多的年輕人,或許赤井的寡言反而鼓勵了對方,自顧自的報告了回一趟美國是為了參加摯友的葬禮,他說或許死亡和分離在他這個年紀是理所當然,「但它永遠讓你措手不及。」
交談被機長的廣播打斷,他們最終在海關前分道揚鑣,一左一右走向不同的關務人員,赤井向老人點點頭,遞出自己的護照,咚一聲入境章落下印記,他踏進了降谷的國家。
此時的東京晴朗無雲,赤井走出機場,他想立刻見到降谷,想跟他說以後吵架不能超過一天,想說這麼久不聯絡太過分了,他很痛苦,想跟他道歉,想跟他說他不想再跟降谷吵架了,他們之間的時間太珍貴了,珍貴到應該拿來接吻而不是吵架。
他拉著行李箱愣在原地,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熟悉的金髮人影,他喃喃自語,「……零君?」
聲音幾乎細不可聞,但是金髮青年頓了一步,遲疑的回過頭,降谷震驚的微微張嘴,赤井完全能想像被太陽眼鏡遮住的眼睛是什麼樣的,他拖著行李箱朝赤井走來,行李箱的滾輪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不到二十步的距離,聲音卻越來越急促。
十步。
行李箱?零君要去出差嗎?羽田大多是國內線,但也有國際航班,他要去哪裡?他看起來很急,他們是不是要錯過了?
六步。
喔,他男友拿下眼鏡的動作天殺的辣。降谷拿掉了金屬細框的太陽眼鏡,露出被遮住的半張臉和紫灰色的大眼睛,也露出了黑眼圈和眼底淡淡的血絲。
四步。
他看起來累壞了。可是穿著灰色西裝的樣子還是好迷人。
三步。
零皺眉了,是不是自己來的不是時候。
兩步。
希望他們能有時間說一下話,幾句話就好。
一步。
噢,他靠過來了。
零。
好溫暖,嘴唇軟軟的,好可愛,我的,零,不想放手,絕對、絕對不放手。
赤井一手扣住那頭金髮,另一手摟住戀人的腰,他感覺降谷微微踮起腳尖,貪婪地攬住他的後頸,身軀緊密貼合沒有一絲縫隙,好像他們理當如此。
「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你發脾氣……」
「對不起,我應該跟你說的……」
他們分開後同時說了第一句話,然後再同時停下來等對方先說。
「我們……」
「不要吵架了。」
降谷接了赤井還沒說完的句子,此時的赤井已經想不起來剛剛等待降落時的焦躁,細碎的吻落在降谷的眼角、臉頰和嘴角,讓低沉的聲音模糊不清,「你的傷怎麼樣了?」
「已經好了,想親自檢查看看嗎?」金髮青年曖昧的神情逗笑了赤井。
「我好想你。」
降谷輕哼著,對赤井的行為很放縱,像隻曬著太陽、被人類不時搔搔下巴,滿足的發出呼嚕聲的貓咪。
「你飛機幾點?」赤井心疼的摸著戀人的臉頰,這個人看起來至少兩個星期沒好好睡覺。
「嗯?」降谷可愛的用臉頰蹭了蹭赤井的掌心,半閉著眼享受戀人的親暱,突然瞪大眼睛,「飛機!」
「你要去哪裡?」赤井回憶著剛剛在大廳看見的航班表,試圖猜出降谷的班機時間。
「…嗯……」金髮青年皺著眉露出糾結的表情。
「機票來得及改嗎?」看著降谷一言難盡的神情,赤井猜想或許是不能說的工作,他繞過多餘的詢問,只幫他想解決方案。
降谷挫敗的一頭撞上赤井的肩,手中的手機對著他的臉,差點砸上去,亮著的螢幕顯示機票的訂票資訊,姓名、時間、起降地點。
目的地:甘迺迪國際機場(JFK)
「咦?」紐約?
「我,請了假,想給你一個驚喜。」降谷講話吞吞吐吐的,休假一星期的代價是兩星期的不眠不休。
赤井笑出聲,胸腔的震動傳遞到降谷身上,降谷不滿的捶了一拳,有點生氣的說,「你笑什麼?」
「謝謝你,零君。」
這一切都值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