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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来自神庭的消息传到军营的时候,梅迪奇正在看军团上个月的财政支出。战争简直是这个世上最烧钱的活动,红天使咂了咂嘴,为什么爱好都这么花钱呢。祂是掌管着部分战争权柄的天使之王,但唯一性也不能帮祂凭空变出一场战争需要的钱财。
因此当副官进来说最初造物主要见祂的时候,梅迪奇手一抖,那张有着可怖数字的报表差点燃烧起来。
“我的好部下,告诉我,主有说召见我是因为什么事吗?”祂斟酌了一下,最终选择将搁在桌上的腿放了下来,往前探了些问道。
祂的副官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主的使者什么都没有说。”
梅迪奇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仔细回忆了下自己最近的活动,在确认了和列奥德罗打起来拆了主一座庭院都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之后,祂开始有些摸不准伟大的主突然召见自己是为了什么。如果是跟战争相关的那些事,应该在每周的神前会议上就会告知祂。
祂边想边朝营帐外大步走去,披挂黑甲的身影在前进间散落出一朵朵炽白的火焰,然后在瞬间,红天使化作一根火焰长枪,朝神庭的方向飞去。
梅迪奇在造物主的神座前重新聚成人形,红发的天使低垂着头,半跪在主的身前。猎人途径加强过的感知能力让祂还没抬头,就能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神殿里多了两个没见过的“人”。
“梅迪奇,这次要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任务。”主的声音奇异地听上去有些虚弱,祂紧接着道,“我命你照顾我的孩子。”
宣誓忠诚的言语还卡在喉咙中,红天使猛地抬起头。主的孩子?
只见萨斯利尔站在神座前,怀中抱着两个襁褓,分别露出些金色与黑色的胎发。
——主拥有全知全能的权柄,能够生育孩子也是很合理的事情。这个念头在梅迪奇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主,为什么是我?”祂问道。
主没有回答祂:“金发的叫做亚当,黑发的是阿蒙。你从今后负责照顾阿蒙。”主顿了顿,声音似乎渺远了些,“我从模糊的未来中看到,阿蒙会因为人性的问题遭遇到挫折。我的战争天使,教导祂人性。”
就在这时,乌洛琉斯出现在神殿内,造物主将照顾亚当的任务给予了祂。
身着黑袍的萨斯利尔走到祂们身前,把怀中的襁褓递了过来。梅迪奇伸手接过婴儿时,造物主的声音再次响起:“祂们两个都天生容纳了本途径的唯一性。梅迪奇。”红天使感觉到主的目光沉甸甸地投射在祂的身上,“你是我最忠诚的天使,是我手下少数容纳了唯一性的天使之王。”梅迪奇意识到这是在回答祂之前的问题,祂沉声道:“遵从您的意愿!”
02
祂和乌洛琉斯怀抱着主的孩子,离开了神殿。“大蛇,你知道怎么带孩子吗?”梅迪奇凑到乌洛琉斯身边。银发的美人沉默地摇摇头。
“那你准备怎么照顾祂。”梅迪奇看了眼乌洛琉斯怀中的小天使。
“放着。”命运天使言简意赅。
“啊?”
“命运告诉我这样做。”
梅迪奇闻言抬了抬自己手中的婴儿:“快帮我看看,命运有没有说我要怎么照顾祂。”
命运天使银白的眼睛向祂转来,往飘忽不定的长河上投去一瞥。突然,祂猛地紧紧闭上眼睛,“我看不清……”祂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地发颤,“梅迪奇,你们的命运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梅迪奇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正常,毕竟涉及两个唯一性。我会去找些侍从请教一下育儿问题的,照顾一个没什么生理需求的天使宝宝又能难到哪里去呢,对吧。”
说着,祂低下头打量起怀中的婴儿,小阿蒙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五官显得肉嘟嘟的,还看不出什么形状。忽然,神子伸出祂短而圆的手指,梅迪奇挑了下眉,也伸了根指头去逗祂。或许,照顾孩子这件事还挺好玩?祂这么想着。但就在下一瞬间,一阵突兀的空白出现在祂脑海中,而怀里可爱的婴孩咯咯笑了起来。
梅迪奇脸一黑,意识到自己的念头被偷窃了。祂明白了主在殿前的话语,这家伙有偷盗者序列唯一性,若是换了其他天使之王,在没有容纳唯一性的情况下,还不一定能制得住祂。
小阿蒙再次伸手在空气中转了转手腕,但是在梅迪奇有所防备的情况下,祂什么都没有偷到。这个天生的偷盗者眨了眨眼,伸手朝向乌洛琉斯的方向,命运途径当然有所准备,刚刚出生的时之虫毫不意外的失败了。
“啧啧,这可不好哦。”梅迪奇伸出手指按在小阿蒙肉嘟嘟的手掌上。而小婴儿的表情在一瞬间垮了下来,嘴巴皱起,眼看着就要哭出声来。梅迪奇顿时一阵头大,就在祂能够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怀中的婴儿骤然破碎,一条条有着十二道透明圆环的半透明小虫蠕动着聚在一块,时不时闪过一点灰白与青黑相间的古老时钟虚影。下一秒,普通人听见就会凄惨死去的呓语声代替哭泣声传来。
“……好吧,天生神话生物。”梅迪奇默默叹了口气,“你说,我现在回神殿问问主,要点照顾祂孩子的额外费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奶粉钱——还来得及吗。”
03
梅迪奇把阿蒙带回了祂在神庭的居所。阿蒙还不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神话生物形态,将这样一位天使带去军团未免有些危险。无论梅迪奇本性如何,在对待祂自己军团成员这件事上,祂都能被称为一位相当不错的首领。
每一位天使之王在主的神国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庭院,而梅迪奇的居所前,有神国中最美的玫瑰园。那是造物主的赏赐,主赐予祂的怒火祂的刀兵漫山永不凋零的红玫瑰,火一般的燃烧着的,同祂的战争天使一般瑰丽的玫瑰。
梅迪奇抱着阿蒙穿过玫瑰丛,幼小的孩童好奇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种夺目的颜色。小阿蒙伸手拽住梅迪奇垂落下来的一缕红发,另一只手朝着玫瑰丛一扭,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梅迪奇嗤笑一声:“小孩,这是主赐下的玫瑰,你偷不走的。”说着祂抬手一捏,手指间夹住一只有着十二个环节的小虫,“寄生也不行。”
话音刚落,阿蒙手中攥住的那缕红发突然变成了炽白的火焰,祂被烫得一缩,松开了手。梅迪奇大笑起来,把时之虫摁回襁褓,还颇有兴致地捏了捏阿蒙的脸颊,换来对方朝祂手指上恶狠狠一咬——疼的还是阿蒙,可恶的猎人提前钢铁化了。
于是当梅迪奇抱着阿蒙走进自己的寝殿时,后者又气成了一团蠕虫。梅迪奇把一条条的阿蒙们放进侍从准备好的摇篮中。阳光从前廊投射进来,给半间屋子都笼上了一层金子般的薄纱。玫瑰火一样盛放在窗外,屋内天使的红发也静静地在阳光下燃烧——神秘学意义上的,因为阿蒙这次寄生到了祂身上。
梅迪奇举起手掌,掌心的火焰中隐约可见一条半透明的小虫。阿蒙已经重新变回了人形,正朝祂做着鬼脸。红天使本想直接烧死手中这条小虫,但想到这是主刚出生的孩子,祂又有了一丝迟疑。
主怎么会选择让我来带孩子的啊。祂再次想起了这个问题,掌管着战争的天使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家庭教师人选——十个梅迪奇在这种事情上也比不过一个赫拉伯根——祂颇有自知之明地想着,那么“梅迪奇”又有什么优势呢?
祂想到了主说的关于人性的话语。梅迪奇身为天生的神话生物,却拥有看起来极为稳定的人性,这样的例子在神庭并不多见,哪怕是从弱小一步步提升起来的乌洛琉斯,也常常处于神性压倒一切的疯狂状态中。难道主将阿蒙交给我还有这个原因?梅迪奇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阿蒙的摇篮,之前那条时之虫最终还是被祂塞了回去。
梅迪奇的人性来源很简单,战争是由团体组成的艺术,每一场战争都是梅迪奇与战争之红间的一次交融。如果说红天使是造物主手中的刀剑,那么战争之红就是梅迪奇的兵戈,祂的手足,祂的锚。身为序列一的征服者,祂与自己的军团形如一体,战争途径的特性将祂从神性的深崖中拉起,将过去尸山血海间没有意识游荡的野兽塑造成了如今主座下的天使之王。梅迪奇感受着与军团的心灵链接,若有所思。
04
梅迪奇第一次带阿蒙去战争之红的驻地,是在后者长到了类似三四岁孩童的时候。彼时的小阿蒙已经能够较好地控制自己的形态,并且在武力逼迫下,改掉了看见什么就寄生什么的毛病。
梅迪奇的营帐里面,阿蒙坐在祂的腿上,面前围了一群梅迪奇的部下。此时眼前这批最低都是圣者级别的军团成员看起来有些紧张,在他们的注视下,他们的首领缓缓朝祂怀中的神话生物“递出”军团的心灵链接通道。
下一秒,这些实力还算不错的军团高层就纷纷感受到了连接着他们的联系间多出了一个高位存在,同时,感谢主,没有任何失控与寄生的情况发生。大家松了一口气,随后第一次见到主的孩子的好奇与激动开始冒头。
“小殿下!”“殿下好!”于是,阿蒙在加入链接的一瞬间,就听到了心灵频道中密密麻麻传来各种问候的声音,与此同时,祂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强烈情感浪潮一般扑面而来。
神子迷茫地瞪大了双眼,接着,或许是自出生后从未遇见如此巨大的脱离掌控的事物,这位天生的神话生物愣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军团高层十个有九个都是铁血汉子,哪见过这种阵仗。一群或先天或后天的大老爷们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能干点啥,尽管知道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是序列一的天使,但那也是肉体脆弱的“错误”途径啊,万一磕磕碰碰伤着了怎么办!
心灵链接里炸成一锅粥,梅迪奇一面要压制阿蒙无意识散发的污染,一面又听着乱糟糟的心灵频道,额角直跳,“该死,你们哪个混蛋这时候还要加点挑衅进去的,当自己是个嗷嗷待消化的序列八吗!”
这时,一位军团高层福至心灵,大概是有成家的经验,他把手在神子面前一闭一开,橙黄的焰流间,一只活灵活现的火鸦振翅飞出。归根到底还是个幼儿的神子第一次看见这等东西,祂惊讶于平日里灼热的火焰怎么变得如此灵动活泼,又在瞬间被盘旋于头顶的焰鸟吸引了注意,停下了哭喊。
另外几位猎人一看这招管用,刻在序列深处的团队意识让他们纷纷效仿。片刻,火焰构成的鸦群在营帐内盘旋飞舞,赤红的火星像鸦羽一样飘散。神子鼓起肉嘟嘟的手掌,咯咯笑了起来。
后面的日子里,战争之红军团中多了一项可以由猎人途径的超凡者领取的执勤任务——去首领那边用法术哄孩子。顺便,经过梅迪奇的测试,主的次子似乎对鸦这一物种有着执着的喜爱,红天使试过用火焰捏出小猫小狗与小蛇,但是阿蒙对此甚至懒得施舍一个眼神。因此,几次之后,这条任务多了一个描述:不会用火焰捏乌鸦的纵火家不许接取任务。
为了方便部下“带孩子”,掌控着本序列唯一性的梅迪奇想了想,往纵火家的魔药知识里面修修改改添了点和乌鸦有关的小东西。至于敌对势力的天气术士某天突然发现自己对怎么捏乌鸦颇有心得,就已经是后话了。
从此,军团一角总有火鸦盘旋。甚至一度成为战争之红之中一处著名景观。为此奥赛库斯专门来找过梅迪奇,向祂询问是否祂们太阳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怎么惹到你们猎人了。
直到有一天,某位轮值的战争之红眼前一空,抬头一看,神子化作了一只漆黑的乌鸦,振翅而飞。
05
梅迪奇看着部下在自己面前缓缓掏出一副单片眼镜,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祂的部下嘴里吐出阿蒙特有的,符合祂这个年纪的孩子的甜腻语调:“梅迪奇,你是在生气吗,为什么会在乎呢?”
“阿蒙。”梅迪奇极其少见地喊了祂全名,“这个人以前还照顾过你。”
神子恶劣地笑了起来:“你在痛苦,梅迪奇,真奇怪,这种痛苦就是人性吗?”
红天使一边暗地里加强了军团成员与祂之间的联系,一边从内衬里掏出一枚符咒——来自水银之蛇的“重启”。一个又一个的水银色符号跃至半空,隐隐浮现出一个首尾相连的无磷巨蛇的形象,被寄生的可怜战争之红放下单片眼镜,火焰水似的从他身上淌过,梅迪奇伸手一按,收缩的火焰中一只半透明的小虫不断挣扎着。
“我可是为了学习你的人性。”一只乌鸦扑腾着翅膀从高处飞下。
梅迪奇睨了阿蒙一眼,嗤笑一声:“小乌鸦,想要挨顿打就直说,在研究痛苦?”说着,红天使手中的火焰猛的膨胀变白,里面那条可怜的时之虫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就失去了灵性。
乌鸦阿蒙僵了僵,片刻后祂下意识拿翅膀扶了扶右眼眶。“我要去告诉父亲。”祂小声嘀咕道。
梅迪奇无所谓地耸耸肩:“你才不会呢,或者说,你是那种受了伤就要跑到哥哥和爸爸怀里哭一顿的小孩吗?”
乌鸦哼了一声,漆黑的身影拉高变宽,人形的阿蒙站在梅迪奇面前。此时的阿蒙处在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样子,神话生物可以控制自己童年各个阶段的长短,加快或者近乎无限地延长某个时间段。而阿蒙好像格外喜欢这个阶段,祂保持这样的形态已经过了好久。
被寄生的那位军团成员在此时缓了过来,他向两位天使之王行礼,身体却不住地发抖,低垂的眼睛里是满溢的恐惧。梅迪奇看向阿蒙,一瞬间,后者好像嗅到了来自战场的铁与血的味道,于是祂知道,梅迪奇这次真的有些生气了。
事实上,这是阿蒙第一次见到梅迪奇发火,主的战争天使一向是惹怒别人的那个,而祂自己脾气似乎相当不错。
祂翻了个白眼,伸手朝着那位战争之红的成员一扭,关于寄生这部分的所有记忆被偷窃了,红天使的部下愣了愣,在晕了片刻后立马被梅迪奇送走了。
梅迪奇淡淡道:“他可以随便死在战场上,为我分摊伤害死去也好,被敌人偷袭也好,但我不允许他打了胜仗回来还要被恶劣的乌鸦啄去眼睛。”
阿蒙听后笑了笑,随手给了梅迪奇一个偷窃——祂们都没指望这个随便的偷窃起什么作用,在梅迪奇眼里,这类似于倍感不爽的孩子没别的办法发泄,只能决定捶你一拳。“所以为什么要去感受这些痛苦呢,如果我不在乎,我是不是能够一直开心下去,这样不好吗?”阿蒙正了正眼镜问道。
“小乌鸦,没有人可以一直快乐,甚至是你父亲都不可以。”或许是因为谈起了祂的主,梅迪奇难得显得有些正经,“你只要在乎,那么便会痛苦,且愈在乎就愈痛苦。而若是什么也不在乎,那生命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06
因为先前阿蒙寄生到战争之红头上的事情,梅迪奇追着阿蒙烧了三天。
所以当一只羽毛上燃着火焰的乌鸦又一次撞进列奥德罗的居所,在祂面前扑腾着翅膀上的赤焰时,列奥德罗只能又一次连续深呼吸三次,不断告诫自己,这是主的孩子,这是主的孩子。
就在列奥德罗准备操纵暴雨来灭火的时候,梅迪奇的声音从大殿外挤进来,“哟,小乌鸦,怎么每次都往列奥德罗怀里钻!多少年了还没断奶吗?”
乌鸦叽叽喳喳着大声嚷了回去:“梅迪奇,我断没断奶你还不清楚?”
早在梅迪奇第一个“哟”字传来的时候,列奥德罗就攥起了拳头;当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虽然不是梅迪奇的主要“攻击目标”,祂还是蹦出了几条青筋;而梅迪奇一句话说完,列奥德罗掌心已经聚起了一根闪电化成的长枪。
伴随着阿蒙的嘲讽,一起飞向门口的就是这么一串闪电。梅迪奇下意识抽出长剑,下一瞬,雷霆与烈火在前殿中炸开,银白与火红四散。不等梅迪奇喘息,列奥德罗又是一道闪电轰来,而阿蒙,在战争和风暴途径的两位天使之王对付对方的间隙中,敏捷地朝着列奥德罗伸出手掌,缓缓一握,祂成功偷窃到了对方操纵暴雨的能力,然后飞快地浇灭了身上的火焰。
列奥德罗的头发间冒出电光,狂风以祂为中心爆发,“你们——都——给我——滚出我的地盘!”闪电森林在大殿里落下,一道道雷霆不断轰击着范围内的一切事物,终于,在暴烈的狂风与乌云全都散去之后,天使之王的庭院已经变成了一处废墟。而梅迪奇和阿蒙都已经不知踪影。
只有乌洛琉斯命运般地恰好路过了这边,祂看了看眼前的废墟,默默现出神话生物形态,然后咬上了自己的尾巴。
另一边,红天使与时天使溜到了神国某处花园中。阿蒙躺在一颗树下,宽大的尖顶软帽盖在祂的脸上。“该死的,梅迪奇,总有一天我要偷走你操纵火焰的能力。”祂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来,显得有些闷闷的。
“真可惜,你也就只能偷偷火鸦术火球术之类的了,而我们猎人还有很多其他控制火焰的法子。哟,火鸦术,你偷这个肯定很顺利,着火的小乌鸦。”梅迪奇靠着树干,指尖燃着一抹可恶的火焰。
“可憎的猎人。”阿蒙移开帽子,朝梅迪奇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最近还决定稍微加强一下这个法术,说不定以后它还能成为纵火家的招牌能力。”
“嘿梅迪奇。”阿蒙坐起身,“你知道吗,我刚刚也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我决定把偷盗者的序列六改名叫盗火人,怎么样?序列六的盗火人和序列七的纵火家,你猜猜你们序列的能力最后会到谁手上。”
“幼稚。”
神国内的阳光洒在翠绿的叶片上,远处有溪流的脆响传来。列奥德罗正在去找造物主告状的路上,乌洛琉斯不知道晃悠去了哪里,待会又会轮到萨斯利尔头疼,不过现在,这些都和祂们暂时没有关系。
07
阿蒙在神庭中坐了七天七夜,没有等到任何人回来向祂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国在崩塌:环绕着神国的四道河流第一次干涸了,露出衰老之人的皮肤似的河床;果园里的树木一半枯萎、一半倒伏,往日红彤彤的果实砸在地上,摔出腐烂的黄褐色汁水;所有的神殿都震颤着,石壁从顶部开始剥落,最终变成一地看不出原样的灰白石头;这七日中,太阳再也没有在神国中升起,漫长的黑夜笼罩了大地,只有雷霆间或照亮一片残垣。
阿蒙走在废墟上,这是太阳消失后的第八天,祂路过了梅迪奇的玫瑰园。
红天使为之自豪的永不凋谢的玫瑰此时全都不复颜色。花朵从枝干上脱落,砸在地上,红色的花瓣透露出一股腐朽的棕黄色;茎秆同样枯萎发黄,遍地一股可怖的死气沉沉。
时天使向其中一朵玫瑰伸出手,枯黄的花瓣变得更加萎缩,最后一点红色也消失殆尽——祂第一次成功偷走了一朵玫瑰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时天使突然觉得胸口好像堵着些什么,要知道,对于一个神话生物来说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为了搞清楚这件事,阿蒙在玫瑰前又坐了三天三夜,直到所有玫瑰的红都腐败尽了。第四天祂站起身,露出古老时钟一样的神话生物形态,灰白与青黑相间的圆盘上,无尽时之虫组成的指针向后拨动,虚幻又高远的钟声响彻废墟——但是没有任何变化,枯萎的依旧枯萎,凋谢的依旧凋谢,废墟像是存在了成百上千年一般,亘古不变。
……
阿蒙其实与战争之红一起上过一次战场,因为对面有一位序列二的命运木马,祂被梅迪奇喊来吃“下午茶”。
时天使化作漆黑的乌鸦,立在斜插进地里的旗帜上。战争还在继续,祂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一举拿下对面非凡特性的机会。
突然,祂眼前一位士兵受到了来自对面天使的攻击,尽管梅迪奇已经尽可能的将自己的力量投射了过来,但还是不够,最终,长剑割下了那名士兵的头颅。铁质的头盔落下,阿蒙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这个人曾经照顾过幼年状态的祂,也曾经被少年时的祂寄生过。
鲜血喷泉一样挥洒着,士兵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不远处的乌鸦歪了歪脑袋。
祂记起了一些事。比如这个士兵好像是叫罗伯特还是罗宾森来着,比如他第一次走到祂面前时的些许紧张与激动,比如他会用火鸦做出一个搞笑的花样,还比如他知道自己曾经与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时那种恐惧的神情。但是他最终还是死了。乌鸦不再看他,重新将视线投向对面的命运木马。
神国破败的这些天里,祂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当初摔落在地上的头颅、没有瞑目的尸体。祂直觉灰败的庭院与破碎的尸体间有某种非神秘学上的联系,梅迪奇的愤怒好像一支飞得极其缓慢的箭矢,在穿过神国无数个灿烂的日子后,于玫瑰凋谢的今天,终于姗姗来迟在神子的心上扎下一道痕迹。
08
阿蒙缓缓走入地下室,这里不能使用任何意义上的传送,因此祂只能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迈下来。图铎和祂的哥哥已经布置好了所有的东西,不规则的烛火在阴影中抖动,浓郁的血腥味充盈着整个房间。
地下室中间摆放了三张暗黑透红的高背椅,梅迪奇被一把锈色的长剑钉在中间那把椅子上。祂还活着,暂时的。能看出祂的状态并不好,是阿蒙从未见过的狼狈,红色的长发沾着血,有几缕糊在祂脸上,浸满鲜血般的盔甲破碎了大半。
阿蒙走到祂的面前,梅迪奇看清来人,没有多少惊讶,咧了咧嘴角算是打过了招呼。阿蒙猜测祂大概是想要嘲讽一两句的,但是红天使快要死了,祂张了张嘴,只有一些气声和血沫流出来。
祂的红发一半浸在火光外的阴影里,胸口的长剑上滴答着淌出一地的血泊——于是阿蒙从这种衰败的红里面再次嗅到了玫瑰凋谢时的味道。祂垂头看着梅迪奇,突然伸出手掌朝向对方。
“阿蒙卿,你要干什么?”亚利斯塔·图铎朝祂这边看了一眼,话语间有些不满,祂不希望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
阿蒙笑了笑:“借几个好用的技能罢了。”
祂的哥哥向祂深深看了一眼:“不是什么大事,亚利斯塔。”于是图铎转过身继续准备仪式。
而阿蒙,重新审视了一番梅迪奇,最终缓慢地转动手腕完成了一次偷窃。
刚刚还像一具尸体一样垂着头的梅迪奇猛地抬头,祂满是血污的脸上显露出一个介于嘲讽与大笑间的扭曲的表情。祂突兀地爆发出一阵狂笑,是极具红天使风格的那种张扬又恣意的笑,惹人心烦,面目可憎,仿佛到了如此境地,祂仍是那战无不胜的征服者。
阿蒙就在这种笑声中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向楼梯走去。一步,一步,梅迪奇还在狂笑,笑声却好像在离祂一点点远去,直到在一阵荷荷的气流声与血液喷溅的声音中,梅迪奇的声音戛然而止。凭借偷窃到的技能与原主间的联系,祂意识到,梅迪奇彻底死去了。
阿蒙走过最后一级台阶,偷窃了本体与某个分身之间的距离,出现在附近的一座高塔上。类似的建筑在第四纪有很多,扭曲的尖塔伸入云端,穿着长袍的青年靠坐在塔顶。
祂摊开掌心,看见一点点火焰从体内流出,逐渐聚成鸟雀的形状。但在最终成形前,祂又挥手让火鸦散去了。
祂从将死的梅迪奇上盗走了火鸦术,只有火鸦术。
重复了几次聚集火焰的过程后,神子把手一抬,一群火鸦终于从祂身边振翅而飞。焰流飞舞,像是来自光辉纪元的最后一场幻梦。最后一只飞起的火鸦抖下落羽般的火星,落在阿蒙没有收回的手上。
于是神子笑了起来,祂感受到了久远的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