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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德沃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另一个新的预言,又或者他的精神终于在五十年的牢狱生活后失常了,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夜晚像死了一样寂静和黑暗,那个年轻的守卫从几天前就不知所踪——哦,看来真的没人相信他会逃出去了。持续了半个世纪的控诉和呐喊,已经全部偃旗息鼓。仇恨的余波随着无数个夏天的降临和消逝,被六月的风吹散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栏杆撒在他面前这个穿着紫色星星袍子、白胡子长得能拖地的老头身上。
“晚上好,盖勒特。”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笑眯眯地说。
和报纸上看起来一样可笑。格林德沃没有理睬这个傻里傻气的老头,转身到角落里去翻那张“威森加摩法庭直击”的照片。那篇报道挑选了个十分滑稽的角度(照片和文字都是),什么“斯基德”记者将邓布利多评价为一个疯疯癫癫的跳梁小丑,并声称他“穿梭于魔法部到处弄权的爱好就和施展幻影移形一样灵活熟练,但其头脑恐怕已经比霍格沃茨门口的石狮子还要老朽迟钝”。格林德沃把这篇报道撕了下来,发现邓布利多的衣品终于倒退到了他无法忍受的地步。
“看来你很欣赏斯基特小姐的犀利文风,”老人绕到了他的身后,一边捻着花白的胡子,“她在辞令上的造诣确实是别具一格。”
“无论你是谁创造出的幻影、诡计或者骗局,都请立刻离开这里,还一个牢犯一点晚年的清静。”
格林德沃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固执地想要抚平那张报纸上的褶皱。
邓布利多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藏青色的夜空。
“这里的天气想必一年四季都很温和。”
“比阴晴不定的英国好。”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蓝眼睛里透出了一丝悲伤与愧疚。
“真抱歉,盖勒特,打扰了你的生活——我确有一事相求。”
格林德沃站起身来,脊背因为已经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而弯曲着,老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注视着眼前人,眼神里仿佛有着疑惑。而对于年迈的囚犯来说,与生俱来的雄辩天赋却似乎并没有随着演讲台的消失而逝去。或许是几十年的牢狱生活太过寂寞,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话语像是自己找到了他的嘴唇,自然而然地被倾吐而出。
“1946年11月2日,距离我的失败——你的胜利,恰好365天。圣徒们组织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劫狱行动,魔法部派遣了一整个傲罗办公室镇压。我猜你来了。”格林德沃的目光像火炬,停留在邓布利多的身上。
“你猜对了,盖勒特。”邓布利多眨了眨眼睛,“虽然我并没有告诉部长。”
“最开始的时候,有许多我过去的下属都尝试进入纽蒙迦德。”格林德沃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很喜欢你放在最后一层的反向防御咒,它不仅有效,而且十分有个性——你的小聪明,邓布利多。在电光火石间他们抓住生命中的最后一秒钟问我,先生,下一次‘反清剿’定在几月几日?他们是如此信任我,以至于认为决斗是个幌子;后头永远有着未知的计划。而他们只需要为理想而死,后世就再无忧虑。又过了几年,最忠心的信徒也淡忘了往事。那些死在我的魔杖下,或者时间里的人,他们的家人,买通了守卫,进来痛哭流涕。我想我知道他们其实是为了来叩问我、诅咒我,但可悲的是,听见真相——或者仅仅是窥见真相的一角,就能轻而易举地刺穿凡人之躯。再后来,好奇的探险家、贪婪的地下商、渴望出头的赏金猎人,我都见过。”
“你经历了很多,”蓝眼睛平静地说,似乎那里头从未出现过情绪,“非常多。你有许多话要说。”
格林德沃没有穿鞋。他向外走了两步。
“太多个日日夜夜……”声音渺远得宛若吟诗,“我独自坐在石凳上,观察晨光微熹,晚霞迟暮。哭泣和尖啸在清明破晓时入梦,无声的嘲讽在黄昏降临时到来。”
“你在感到痛苦,为曾经留下的伤害和罪恶。”
“我孤身一人。”格林德沃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因为回忆起了什么,意外地流露出一些属于老人的脆弱。
那可笑老头温厚的声音离他近了些:“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在这儿。”
格林德沃转过身去,从窗子里向外眺望夜空,没有一颗星星。
“你走吧。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你听得懂我刚才在说什么。”
“我会等到黎明之前。”老人赫然屹立着,像一棵笔直的白杨,“直到你答应帮这个忙。”
“阿不思,我已经太老了,或许你还有很多世界要拯救,很多学生的作业要批——但我们已经太老了。”格林德沃的声音仿佛穿透他的身体而出,浑厚,又难听,“有人想要从我的口中听见他们的未来,有人想要从我的嘴里套出一段过去,有人想从我这儿找到故事、财宝,有人想用我的性命博取名声。我不知道你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阿不思,我不知道。你想要我的痛苦,那么你已经得逞了;你不会再要过问什么几十年前的细节吧……”他沙哑地笑了,“希望你的头脑没有像赛金特小姐说的那样,霍格沃茨的石狮子?甚至要来动用我这个老头子作百科全书。”
他凑近邓布利多的歪鼻子,眯起眼睛。
“阿不思,你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迎着月光,邓布利多的面庞显得苍老又圣洁,如同一尊雕塑。
邓布利多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
“盖勒特,亲爱的盖勒特,我要的不是你的痛苦,而是忏悔;我不时常回想过去,但存在过的始终存在。你说得对,我们都老了,我的头脑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了,然而越是老年人,越爱多管闲事。”
他转头望向窄窄的一方窗子:“我再次请求你……盖勒特。不是出于我到此的目的,而是因为今夜的月色十分漂亮,连悲伤也被长久地注视与眷顾。”邓布利多的眼角荡漾出细纹,说不清他是在微笑,悲伤,还是哀怜。
老囚徒很想伸出手拨弄对方银白色的长发,但他没有这么做。
“那么便说吧,”老囚徒微微点头,仿佛致意,“我的灵魂会耻笑你口中的一切。而我经岁月打磨的心,将会使我满怀虔诚地躬行。”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片月亮。”
老人的外表突然发生变化,覆盖全身的银白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鲜亮的红褐色,皱纹也如春蚕抽丝般消融在平滑的肌肤上。
阿不思·邓布利多变成了十八岁时的少年模样,嗓音也变得清亮。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片月亮。”
阿不思湛蓝的眼睛像晴天,他一笑,整个阴冷的牢房都沐浴在和煦的春风里。
“盖勒特,你忘记了我们曾一起采撷月光吗?”
“我疯了。”格林德沃摇摇头,喃喃自语。紧接着他又大声地、爽朗地、难听地笑了起来:“我疯了!”
少年的形象一出现,回忆便像被施了追溯魔法,一一展开在他昏花的眼前。
那是一个六月的夜晚,盖勒特·格林德沃与他年长的朋友——巴希达·巴沙特的邻居,邓布利多家的长子一同外出找寻月痴兽的踪迹。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个理由是多么荒唐,这一毫无根据的传说连戈德里克的三岁孩童都不相信。可他们仅仅认识了一个星期,就如同已经相熟了几个月、甚至几年那样投缘,因此也就需要更多的借口相处。盖勒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大对劲——当然是指对方。他欣赏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才华和思想,如同欣赏每一个他曾驻足过的头脑——除了这一次的对象实在有些完美得过了头。现在,如果用稍微不那么学术的词汇来描述,他们大概处于一个,朦胧期。
他们一路走到小镇最边缘的地方,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一片金色的麦田,在月光下像色调统一的拼贴画。他们谈论生命、死亡、哲学、麻瓜,谈论所有过往的、存在的和未来的、即将出现的。
阿不思停下了,他偏过头问道,盖勒特,你想在这儿躺一会儿吗?
反正他们今晚也找不到月痴兽了。
于是少年们也进入这幅艺术作品:一抹红色,一抹金色。草茎贴着他们的脖子,麦浪掩盖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盖勒特将双手枕在脑后,忍不住与他的朋友高谈阔论起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是这样想的,阿尔:假如无知不曾被打断,那么纯粹也就无法绵延。时间对我们来说是静止的。每当我注视着你的脊背、肩膀,”他抽出一只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流连在朋友不同的身体部位,“头发,和眼睛,”他倏地翻身压在同伴的上方,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我都从中看到最真挚的美丽,如同我们从未分离,如同我们从未相识。”
“你还想什么呢?”阿不思轻轻地问,“都说给我听听吧。”
“我想我们看到最原始也最野蛮的彼此,最赤裸也最坦诚的灵魂。”
火车的汽笛鸣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们的注意力被地平线上的一丝微茫的光亮吸引了,隐隐约约,看不真切。月亮还挂在左半边的天上呢。
“我想我现在应该吻你。”金发少年回过头来,不由分说地凑近对方,“你同意了吗?”
阿不思回过神来,而他年轻的朋友已经鲁莽而无礼地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了他的。月光倾泻在一望无垠的麦田里,夏风吹起一阵阵轻薄的波浪。一个吻降临在今夜的戈德里克山谷。
“你不是真的。”他对着牢房里红头发的少年说道。
格林德沃的语气愈加笃定。
“阿不思·邓布利多不是一首诗。”
红发少年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像黄昏暮色中降临的神祇,仿佛他早知结局本该如此。他轻轻地走向前,想要触碰已经老去的格林德沃,然后从他的手指开始——他的臂弯,他的身体,他的影子,都一一破碎了。
牢房里又只剩下一个人了。格林德沃靠在那方小小的窗前,月亮仍旧圆满地挂在半空中。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牢狱生活使衰老更残酷地在他身上的每一处留下痕迹,手掌心爬满了可怖的蜘蛛网。可月光照在上面,却映出一些纯粹的干净,皎洁得像一小片月亮的赠礼。
他忽然觉得有很多话要讲,又感到自己已经把什么都说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