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知道一棵樱桃树上可以停多少只萤火虫吗？”
“多少？”
“我也不知道。”
布冯承认他想过邀请葡萄牙人来自己家吃顿饭，但他从未想过葡萄牙人会不请自来。
01、
五分钟前，他还在睡梦中。五分钟后，他被门铃声吵醒了。
他本想捂住耳朵继续睡，任由那人自生自灭——可来者不善啊——门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为了不被邻居投诉，他按耐住想从窗口吼走那人的冲动，趿拉着拖鞋下楼去开门。
四点都没有，哪个神经病这个点来按人家门铃。
一开门，他愣住了。
“早上好啊。”尤文前锋挥了挥他手里的手电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点都不好。但是......好像也还不错。
布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假装打了个哈欠，“没多早吧。”随即脑子一抽问道：“你家床不舒服吗，所以要来和我一起睡？”
一听这话，葡萄牙人的眼神微妙了起来。他收起那个像几个小时后的太阳般灿烂的笑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行李箱，说道：“抱歉这个时间点来打扰你，可我找不到更好的去处了......"当说到“打扰”这个词时，布冯感觉到他的语调明显低落了下来。
一个邪恶的想法从他脑海中升起，他想捉弄捉弄眼前这只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花豹。
“噢......”他故意拖长尾音，然后保持沉默。一个小小的陷阱就这么设下了。
克里斯咬了咬下嘴唇，显得有些气恼，估计是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语气词。
手电筒忽明忽暗——显然是某人在开开关关。布冯笑着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又沉默了几秒后，葡萄牙人用那双蜜色的眼睛盯着布冯，轻声道：“Gigi，能先让我把它搬进去，再来谈论我睡哪吗？”他又咬了咬下嘴唇，“好不好？”
说完他就侧过头去看向别处，一副“你赶我我就立马走掉”的模样，只是手还不安分地晃动着手电筒，有意无意地用光束把自己和布冯画进同一个圈中。
“没有人能拒绝克里斯蒂亚诺语带讨好时的请求。”
十几个月前的某次酒会上基耶利尼向他吐槽队里年轻人对葡萄牙巨星的狂热时说了这么一句话。那时他说了什么来着，哦，那又怎样——他说：“那又怎样，里斯本、曼彻斯特、马德里，现在到了都灵，你看他真对谁上过心？你替他们操什么心，情伤谁没受过，场上场下都一样。”
“我家挺乱。”
“我不介意替你整理一下，不收钱那种。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一起。”
到底谁才是被捕获的猎物。
“.....就这么办吧。”他抛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侧身示意他进屋。
待葡萄牙人雀跃着把行李箱提进屋后，布冯摸摸鼻子，关上了自家大门。
02、
接下来这几天，葡萄牙人履行了他的承诺。他整理衣柜——把所有衣服都按照品牌分类，然后按款式和颜色分区挂起来；他摆放奖杯——严格按照赛事等级和获奖时间排序：他清理厨房——原本这没什么可清理的，因为布冯几乎不下厨。可克里斯坚持说自来水管太脏......
总之，当布冯意图搭把手或者跟他联络感情时，克里斯总是有办法拒绝和他接触——以某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你爱的人穿着印了CR7字样的内裤从浴室走到客厅，而你顶着一个鸟窝头从楼上下来，他看了看你，然后跟你说“早上好”——这就是你们今天的全部交流。
“他让我感觉自己招了一个清洁工。”布冯忍不住打电话向卡纳瓦罗*抱怨道，“我看上去像是那种没办法打理自己的日常生活只能请保姆的有钱老头吗？”
“大部分有钱老头可不会招揽一个36岁的保姆。”
“36岁又怎样，你看看——”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或许是感知到了好友的沉默，卡纳瓦罗轻笑了一声：“怎么不说了？老男人这时候还夸不出了吗。”接着他夸张地模仿布冯的音调，说道：“你看看他的体检报告，那可是CR7。”
........什么跟什么啊。
“丹妮知道你还有唱男高音的天赋吗。”恢复平静后他毫不嘴软地反击道。
“也许可以开发一下。”对面咳了一声，“所以，他为什么半夜来找你，还住你家？按我这几年看报的认知，这位超级巨星即使在意大利也是不缺人招待的啊。“
意大利门神.尤文小将.吉吉当即表示这些问题他那天晚上就问过了。
“他说他在家睡不着，住酒店又烦狗仔，纠结于要不要在自家院子里搭帐篷的时候正好想到了我，于是就来了。”
“那他在你家睡得怎样？”听这揶揄的语气，布冯知道对面一点也不相信这个解释。
“晚上十点睡，早上六点起，中午偶尔会睡半个小时。”
“......你把人家当人工时钟吗，当年你撩那个西班牙人的劲头哪去啦？果然年纪大了追人的能力也没了，那你或许只能停留在暗恋阶段然后看着队里的小年轻对这位'万人迷'展开猛攻了。Gigi，身为意大利男人我替你感到可悲。”
“......我谢谢你。”“年纪大了”的布冯挂断了电话。
卧室里一片寂静，走廊另一端那个房间的声音被隔绝得彻底。
“本坦库尔、费德里科、迪巴拉......” 再一次，酒宴上基耶利尼报菜名般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响起。
03、
提起意大利你会想到什么？古罗马、斗兽场、墨索里尼、Gucci......或者，菠萝披萨*。
对于克里斯来说，是萤火虫。
准确来说，是一只萤火虫。
夏天总是结束得很快，就像上一秒还咬不动，下一秒便融化掉地上的雪糕。
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的告别生长了九年的土地，就来到了地中海另一端的亚平宁。
好吧，生活还是得继续。
还在适应新生活的某天，秉持着“一百岁也要夜跑”的信念的克里斯在发现自己手机没电后不久，又发现自己迷路了。
笑死怎么可能有人在自家别墅内迷路。
好吧除非他刚刚入住并且这别墅是真的很大。
要不大喊几句试试保安能不能听见？这......绝对不行太逊了。
以上是尤文大腿.豪宅owner.克里斯蒂亚诺在十秒内的心理活动。
为了免去保安不必要的搜寻负担，克里斯决定调动他的顶级嗅觉——人类直觉，来辅助选路。
“怎么会这么大......”借着朦胧的月光，他扯了片头顶树枝的叶子，吐槽起自己的奢侈。
为什么要买一个甚至可以当牧场给埃弗拉放羊的地方当别墅？为什么不给这破地方装指路牌？为什么有健身房还要出来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当乌云慢慢靠近月亮，一切都开始被黑暗包裹。他闭上眼，各种声音在他耳边放大：蝉鸣、蛙声、风声、几只傻鸟叫，远处的鸣笛......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绞痛，仿佛要将他撕裂般的绞痛——他的左胸腔内——压抑良久的情绪再次冲破疤痕，毫不留情地啃咬着他的心脏。
这种疼痛向他的四肢蔓延，将他拽落在地。
“不要嫉妒月亮啊云，它让你看起来像是乳白的奶油。你再遮住它，我可真回不了家了。”他仰躺着，随手拨弄地上的杂草，喃喃道。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九年？八年？有人曾让他把每一次转会都当作“蝉蜕”——努力生长必然意味着告别过去；新生的皮肤必然娇嫩易伤，但伤痕会增添战甲的璀璨，助你大杀四方。
可还是会痛呀，真的很痛。
他想着“努力生长”这几个字，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片绿绿的草场，一棵巨大的树——最开始，树光秃秃的，蘑菇云般的枝干在空中绽放，看上去就像一朵干枯的花。过了一小会儿，当星星吻别月亮，树长出了一点点嫩芽，小得像孩子恶作剧黏上去的软糖。后来经过几场雨，花苞从泛着棕色的叶卷下面钻了出来。不久后，在一个碧空如洗的清晨，花开了——夺目璀璨，极致绚烂。
这就是他和皇马的故事。这就是他心中的那九年，他的生长。
正当他打算继续脑构自然世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上——貌似是一只触角很多的虫。
他偷偷睁开左眼瞄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到，手上也没有痒痒的感觉了。
当他第二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一点小小的荧光，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依旧没有月亮，但他有了一点荧光，就像是那一点小小的嫩芽。
他伸手去碰那只萤火虫，带着一万分的轻柔。
奇妙的是，没等他的手指碰到，那小家伙便主动飞到了他的肩上。
“那，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吧。”
克里斯从地上爬起来，朝天空比了个中指。
04、
布冯做梦了，梦里他又和卡纳瓦罗打电话。
“36岁怎么了，你看看我——”
——我不还是为尤文筑起高墙。*
我还有资格说出那句话吗，在这个青春风暴越奏越响的时代。
于是他再次沉默。
“时光不待啊。”对面感叹道。
随即手机页面一黑，手捧大力神杯的自己在人群中高声欢呼，绿茵场上散落着曾被他拒之门外的无数皮球。
06年的盛夏，意大利站在世界之巅。而他——
他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
02：07：36
电子时钟上跳动的数字映入他的眼中。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按动电源键。待眼睛适应白光后，他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一长串发呆——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了一会儿后，他退出并点进了YouTube。
他在搜索框那一栏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深呼吸，然后按下enter键。
不得不说虽然自己从像素时代打到了高清年代，但一代代球迷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翻了好久，看到的全是记录自己高光表现的视频，下面的评论也都在夸赞自己。什么“惊人表现”“逆天扑救”“不老门神”“拯救球队”——被夸当然开心，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拯救球队，足球永远需要团队合作。如果哪支球队只能靠门将赢球，那这支队伍离完蛋就不远了。
......妈的。想到某些队友本赛季的某些表现后，他暗骂道。
接着他又想到了克里斯蒂亚诺，他的暗恋对象队友，一个频频被扣上“个人英雄主义”帽子的男人。球迷狂热也好，媒体造势也罢，个人英雄一枝独秀，备受瞩目，但也形单影只，饱受孤独。可他从未听过葡萄牙人抱怨自己独木难支。
尤文落败的比赛——有些令他也难以接受的比赛，回到更衣室后，他听见过这个男人大吼大叫的宣泄情绪，批评队友，批判自己——这通常会占很大一部分。然后他就会陷入无比深沉的沉默，似乎刚刚的话语已经耗光了他的所有力气。布冯曾经想过写点什么安慰他，但见识过他第二天到训练场就开始魔鬼训练并十分真诚地邀请其他队友加入的蓬勃热情后，他再也没想过去做些什么。
克里斯蒂亚诺不需要安慰或者同情，他会让悲哀和屈辱燃烧，使烈火燎原。
生命力，可以这么说吧。这种蓬勃的生命力令他魅力非凡。对于布冯来说，保持对自己的信念是成为一名优秀门将必不可少的素质。抑郁症期间*，他一度沉浸在是自己实力不够尤文才欧冠战败的自我谴责和否定中——这令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要继续待在尤文和国家队——如果自己不是一名合格的球员。万幸，他属于自己，属于意大利，属于足球，在身边人的支持下，通过药物治疗和不断训练，他最终摆脱了阴影，并成为了更加强大的自己。所以，当一个永远充满自信并且不断超越自我的人出现在布冯面前时，他为他着迷实属正常。更不用说那个人还是个实力、性格和外表都让人迷糊的圈内人。
布冯回想自己被击中的那一天——
“你还好吗？”更衣室只剩下了他们俩。克里斯蒂亚诺依旧保持着手肘撑膝的姿势，他低着头一动不动，汗水打湿的头发顺服的垂下。
他还是不说话。
他走上前去想拍拍他，可手还没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他一把抓住。
“我不需要安慰。”葡萄牙人顶着一副称得上是愤怒的表情，凶狠的瞪着他说道。
如果不是看见他发白的脸，被咬得更加水润鲜红的嘴唇，以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布冯几乎就会甩头离开了。
“你看上去像是得了严重感冒。”
“别胡说，成为运动员后，我已经十几年没生过病了。”他放开他的手。
“足球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你百毒不侵。”他不依不饶，“如果这里有镜子的话你真应该照照，你是不知道你的鼻子有多红，要是被那些记者看到了，说不定会以为有人在更衣室给了你一拳。”他看见葡萄牙人又咬了咬唇，“还有你的眼睛，亲爱的，你是兔子精变的吗？怪不得那些小家伙会那么喜欢你，你肯定对他们施了什么魔法。”
出乎他的意料，克里斯没有气呼呼的回怼；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克里斯的耳朵红了。
以意大利人的标准，这位葡萄牙人很漂亮。当他没有用那该死的发胶糟蹋自己的头发，当他因远离美黑而恢复白皙的皮肤染上粉红，当他蜜色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也就是现在，他对于布冯来说简直过分漂亮了。
“你们意大利人都喜欢这样捉弄人吗。”
还有谁这样跟你说过话？！哪个意大利崽子——这是布冯听到这句话后的第一念头。
“偶尔吧，”他笑着说，“但我可能没有他们那么擅长。小心别摸到你的耳朵，太红了，我怕你被烫伤。“几秒钟之前他就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越界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停下，他只想再靠近一点。
“你现在更像一只兔子了，这是你在餐厅表现得像个素食主义者的原因吗。”
克里斯突然扯过他的衣领，把头凑近他。
太近了。布冯甚至可以看见他眼睛里自己惊愣的脸。
“是吗，“葡萄牙人轻笑了一声，”既然没有镜子，那我只能看看你眼里的我了。”他把右手搭在他的脖子上，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抚过他的耳垂，“你怎么不看我了？”他们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布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
他一睁开眼，克里斯就挑衅地靠近，全然不顾他们的脸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了。
看上去就像在接吻，还是舌吻。
“刚刚还低落得不行，现在都能捉弄我了....“他不自在的别过头，掩饰般又加了一句：”你好多了吧？”
他听见葡萄牙人很小声的哼了一声。
“好多了。”
正当他以为一切都要恢复原轨的时候，克里斯飞快地亲了他的脖子。
“谢谢你，Gigi。”然后他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更衣室。
而意大利男人.情场高手.布冯，被自己的脸烫到了。
05、
叮咚——
手机响声将他拉回现实。
难道手机也能连脑子吗——他刚刚收到了一条CR7相关的推送。点进去后他发现是又一篇精虫上脑的黄色新文。作者对葡萄牙人十几分钟前发的一条Ins——他单手撑头躺在床上，赤裸上身的图片——展开了极尽少儿不宜的描述。
“激战半晚依然精力充沛”“无处释放***”“向青少年灌输纵欲思想”......没看到一半，布冯果断点踩举报拉黑三件套送上。
他承认葡萄牙人发的那张图很惹火，特别是在后知后觉他躺的是谁家的床后。但那个人写的东西就是一坨狗屎。或许那根本不是他写的，而是他某次看着黄文早泄后抑郁难耐之时，一键复制然后把主角名字换成了克里斯蒂亚诺。
反正也是睡不着了，他打算下去喝口水平复一下刚刚的“火辣”。
好巧不巧，克里斯在厨房里，正举着他的手电筒在橱柜里找些什么。
“你怎么不开灯，要不是我认得出你的背影，几天后尤文首发名单可能会引起舆论大波。”他打开厨房的灯，下意识地遮了一下眼睛。
“替你省电费啊。”葡萄牙人没有被这从背后传来的冷不丁的声音吓到，“我才发现你家连咖啡机都没有。但即使有我也泡不出什么好喝的咖啡。喝咖啡么，只有速溶。”
“那麻烦了。”
克里斯动作轻盈的在水池和橱柜间来回走动，他拿了很多个杯子，最后从中挑了一高一矮两个黑白陶瓷杯。
“你也睡不着？”
“不，当然不，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梦游。”
“那你有答案了吗？我可是一直都在屋里转悠。”
“有听见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么——“他本来要讲一个地狱老鼠的老笑话，但——
克里斯突然大笑起来，不到一会儿，他的脸就红了起来。他双手撑到台面上，肩膀随着笑声不住颤抖，“昨晚我听见你讲梦话了。”
“传球啊，拉姆塞！传球！”他捏着嗓子模仿，“回防！快！都给我回防！”
“‘让我来射门！’‘都去门线那排好！’我是不是还喊了这个？”
“大概率是没有。”克里斯把咖啡递给他，“不然几天后尤文的首发名单可见不到你了。”
“放心吧，我的葡萄牙射手。”他的心跳不断加快，“我的前锋梦只在梦里有，”深夜闻到咖啡的香味让他有点迷糊，“你会永远属于我的首发阵容。”
......该死的。
意大利唯一假想教练.嘴比脑子快.布冯此刻想钻进垃圾桶，和咖啡包装袋长相厮守。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问：“你银行卡里有多少钱？”
？！？！在他心里已经到这步了吗！！！
“布教练，按照现在的市场估价，你需要同时是十几个石油国的继承人，才有可能同时买下西甲、意甲、英超。然后，我就可以在四五十岁的时候在伊蒂哈德脱衣庆祝，六七十岁的时候回伯纳乌绝杀巴萨，八九十岁的时候坐轮椅在诺坎普上演帽子戏法。”他打开手机摄像对准他的脸，“现在我们来拍一段寻亲视频。待会我每个社交平台都发一个。”
看着眼前人天真又悲伤的笑容，他决定顺从自己的意识，让本能将他带往那片秘境。
布冯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又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然后向克里斯比了个OK的手势。
“尊敬的中东各国苏丹、国王、总统或者什么什么Boss，晚上好。现在是意大利时间3：00，想必各位所处的地方已经旭日高升，所以我在这里也祝您们早上好。鉴于意大利和各国历史渊源颇深以及本人的现实需求，我有充足的理由说出以下的话：‘虽然我们的爸妈可能都没见过，但我觉得你们里面有不少都和我有血缘关系。如果有谁觉得自己长得像我，有一丢丢像就行，可以考虑投资我一下。不胜感激。’”
“只有这些吗？”克里斯用生动的面部表情向他传达了这个问题。
得到眼神肯定后，他咬了咬唇，“那我得给你加点什么。”
“比如，幼年走丢、车祸失忆，被狼喂大也行*。”他慢慢靠近那个抱着手机划划点点的葡萄牙人，“再比如，深夜不眠，跟梦游的克里斯蒂亚诺一起喝过期咖啡。”
听到“过期”两个字，葡萄牙人立马抬头，不可置信的问道：“过期？！”
布冯知道对方一向注重饮食管理，食材等级、品质先不论，食物安全这一块是绝不容出错的。 每一次用药对于运动员来说，都像在绳子裂缝处撒灰——绳子上悬挂着他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对啊，你看看这个厨房，像是有人经常用吗，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买过这袋咖啡。”
“......你刚刚一口没喝？”
“光看你喝去了。”
“......我要报警。”
“到时候他们来寻亲了你可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讨厌你。”
“一杯过期咖啡而已，克里斯，那不算什么。”
“你应该早早把它扔掉。”他把手机丢向昨晚收拾好的果篮，被撞飞的柠檬沿着台面滚进了垃圾桶。
06、
“‘请在保质期内食用’——大家都这么说——‘滴答滴答，时间到，你淘汰了’，扔掉。没有人能确定咖啡究竟在哪一刻过期，因为咖啡厂员工都不喝咖啡，18个月是按30天计还是按31天计？一般都是前者。但这一天又送谁了？28、29答应了吗？“
他无视葡萄牙人紧皱的眉头，继续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克里斯。”他从垃圾桶里把柠檬捡出来——万幸垃圾桶里只有这个小家伙，又掏出自己的手机设了个十分钟的倒计时。
“我先扮演一个角色，按我的要求配合。”说到这他直直看向克里斯的眼睛，那儿依旧平静无波，就像秋日的深湖。
“‘你好我是来自帕尔马的蓝瓶1号，密封保质五年，开封保质三年，鉴于我身上的生产日期是2018年7月11日——’”他朝克里斯打了个响指：“请问接下来我们的蓝瓶1号应该如何表述自己，才能让用户在保质期内使用自己。”
他们对视良久。
最终，克里斯让步了。
他盯着布冯手里的柠檬，有点暴躁地说道：“‘我很贵，别浪费’...行吗。”
“你觉得呢？“他用指甲剐蹭柠檬金黄的表皮，带着苦涩的清香蔓延开来，”‘就像陈列在蔬菜区货架的商品一样，它终究是个商品。蓝瓶1号虽然很贵，但能够接触到它的顾客也不少，即使他真的很贵，可不同顾客对于价格高低的标准是不一样的。而大部分对“贵”无感的人只是为了占有。这时蓝瓶1号想起了它的前世好友绿瓶9号的故事：绿瓶9号是米兰的珍宝，它的香味能让轮椅上的老爷爷去圣西罗滑跪一周。可绿瓶9号的用户并不经常使用它，因为他有很多很多香水，其中不乏和9号气味相似的。况且他也不需要人工迫害草皮。所以绿瓶9号在离商家手刻的过期时间还有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被扔进了垃圾桶。’请问面对这种残酷现实，蓝瓶1号应该怎么说才能让自己不被中途抛弃？”
“‘我很厉害，你想要的的香味我都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独一无二。但先提醒你一点，我没法让人滑跪。’”说完葡萄牙人的嘴角立马拉了下来。
“‘上天眷顾，蓝瓶1号被买了下来，并且没有被主人中途抛弃。三年快到了，它的用户问它说，它还剩很多，如果自己继续用它，会不会死。蓝瓶1号说，按使用说明它马上就要过期了，但鉴于它是正品高级香水，过期后对人体无害，可充当室内香薰。’”他走到水池那把柠檬洗干净，然后拿了把水果刀把它切成两半，“听完这一些话，用户会想什么呢。”
克里斯接过他递过去的半个柠檬，“‘它马上就要失去作为香水的价值了，过期香水用作香薰又是什么鬼，那还生产香薰做什么？我也不缺香薰。过期我就要把它丢进垃圾桶。’......我们什么时候能停止这个无聊又愚蠢的游戏？”
“还有三分钟，宝贝。”意大利人的柠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终于，蓝瓶1号来到了它保质期的最后一天，它告诉这位用户，自己被回收过，体内的香水和瓶上写的生产日期对不上，保质期可能也对不上。用户非常生气，质问它之前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蓝瓶1号说，因为它想知道人们用它的时候会不会察觉到这一切。’
“‘显然，没有。它说用户根本就不懂香水，他和大部分人没什么两样——只看了眼瓶子和那几个数字就开始评估它们的价值，预测它们的生命。’”他嚼碎柠檬籽，顶着苦味把它们咽了下去。
“这就是结尾？”
“不不不，‘用户一气之下喝光了那瓶香水，然后去医院洗胃了。’——全文终。”
“Notti magiche~Inseguendo un goal~“
《意大利之夏》响起，倒计时结束了。
“如果你退役了，可以考虑出版一本《布冯寓言》。但我敢打赌这本书的销量会像意甲射手榜倒一的进球数一样惨淡——因为它的故事都烂透了。”克里斯瞪了他一眼，赌气般大口大口咬着那半个柠檬——仿佛是在咬他的脑瓜——溢出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滑下。
“那只柠檬可能也过期了。”
“那待会我们一起去医院洗胃。”葡萄牙人暴躁地把手上的“果汁”擦到衣服上。
“其实那包咖啡没有过期。另外纠正一下，我觉得水果还是用‘变质’比较好。”
“......我要去睡了。”
“那......一起？”
“随你便。”他向他抛去一个很玩味的笑，然后离开了厨房。
楼梯那某次聚会留下的荧光贴纸散发着淡蓝微光。克里斯在他前面走着，沉默得像一座石刻的雕像。他的小腿肌肉随着稳健的步伐有规律的舒展，不时隐入黑暗。蓝光尽情在他身侧追逐跳跃。
布冯想，自己说得太多，或许已经激起了某人一点点厌烦。但他依然相信克里斯蒂亚诺的暴躁和沉默都源自他的思考和生长，源自他“为什么来找他”的真相。
“晚安。”他站在自己房门口，对那个背影说道。
克里斯打了个响指，步入走廊另一端的黑暗。
07、
克里斯蒂亚诺发誓自己再也不要跟布冯讲话——即使自己在30分钟前都对他怀有不小好感。
怎么会有人打着游戏的幌子噼里啪啦对别人一顿说教？什么“保质期”“价值”“用户”，还有什么“生产日期”“商品”“2018”......一切都令人烦透了。
包括他自己的混乱和躁动。
原本，原本他来找他是为了——
该死。现在一切都完蛋了。他没有得到丝毫宁静，而那个混蛋意大利人也彻彻底底被他的冷漠和怒火刺伤了。他开始认为人类最大的美德就是闭嘴。
两个小时过去了，克里斯蒂亚诺想他是真的睡不着了。
就这样，他等来了这天的第一束阳光。然后，他两眼一闭睡过去了。
一个小时后，布冯站在他的房间外，手里端着餐盘——上面放着一杯牛奶和一个夹樱桃酱的牛角包，挂着水珠的蓝莓乖巧的堆在一旁。
“咚咚。”猜测对方已经醒了只是因为生气不想出门的布冯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确信对方非常生气并且不想跟他说话的布冯继续敲门，暂停五秒后打了个响指。
没有回应。
不该打响指的。对方可能更生气了。
好了完了。
他扶着额头，回想着几个小时前他说的那些话。
挺混蛋的，即使他说的时候只是想让葡萄牙人正视来找他的理由——而不是天天夜游并且拒绝沟通。如果他需要，他愿意成为一个倾听者。可按现在这个状况，葡萄牙人或许哪天就直接翻窗走了。要是他能早点学会闭嘴就好了——闭嘴才是人类最大的美德。
“克里斯，”他想着还是得说点什么，以后再学习如何闭嘴，“我随便弄了点吃的，你要不要来一点？”
“昨天......大晚上的，半个柠檬，伤胃还不够塞牙。”
“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水......一些......一些......”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脑子在运转，耳朵里传来的话语就像柠檬里挤出蓝莓汁——狗屁不通。
还是闭嘴吧，他自暴自弃的想。
牛奶冒着点热气，散发出浓郁的奶香；牛角包里的樱桃酱是他上个月自己做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甜了；蓝莓是他今早买的——他一夜未眠，发现太阳升起后葡萄牙人还没起来，就打算起来搞顿早餐缓缓气氛。
好了，现在他可以自己独享两份早餐了。
他无奈的摇摇头，慢慢盘腿坐下，生怕盘里的东西掉地上。
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没得到回应——于是他索性直接靠在门上，开始吃早饭。
“虽然我觉得自己昨晚的确有点混蛋，明明我们也没有很熟，我就开始搞......搞寓言，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也这样说吧......但我......你又不说——你来找我干嘛......”
“......不要说你说过......再换一百个人听，我都不信会有人相信你给出的那个理由......”
“你明明都来找我了......好吧这样不......代表什么......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咳——”
“......这是我放假以来......第一次......早起......你居然......拒绝跟我一起吃......早饭......”
“......我——已经......靠着你的门了......别想越过我......”
“这蓝莓......就像你......我要像......咬头一样......吃它的脑瓜——”
“真搞不懂......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现在我、正在......吃你的牛角包......嗯......除了......樱桃酱太甜......几乎......几乎没有缺点......如果你想吃......自己买去吧。”
“......我本来不怎么......喝牛奶.....它已经......但又不能浪费......咕嘟咕嘟——”
牛奶还没喝完，布冯就睡着了。
玻璃杯摔到地上的那刻他被惊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迷糊的看着牛奶浸透他的裤子.......
08、
克里斯蒂亚诺是被自己的膀胱唤醒的。
他踉踉跄跄地从床上爬起来，使劲想把眼睛睁开，一个脚滑让他差点撞上墙。
“厕所......在哪......”环顾一周后他才记起这个房间没有厕所和浴室。
该死。早知道就不挑这间住了。
他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尽力放松着小腹。
刚开门他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放水在即不容多想——随着一声巨响和一声惊呼——布冯的半个身子摔进了他房间，他的头重重地砸在他脚上。
“嘶——”他捂着小腹退到墙边，皱眉看着这个一脸呆滞的男人。
“快让开。”克里斯不耐烦的说道——在布冯眼中。
“......我们需要谈谈。”他爬起来后，小心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
“......我要上厕所。”克里斯简直想轰他几个任意球打爆他的头。
布冯看了看他捂在腹部的手，露出了然的微笑。他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抱歉。”
克里斯抑制住想骂人的冲动飞快奔向离他最近的厕所。
十分钟后，释放完毕顺便还洗漱完毕的克里斯慢悠悠上了楼。
然后他发现布冯还在自己房门口。
“......你怎么还在这？”
“我们需要谈谈，克里斯。”
“你——”原本要说什么的葡萄牙人顿在原地。
“怎么了？”布冯一脸迷惑。
“你是冲了还是放了？”现在轮到葡萄牙人露出那副了然的表情。
“我从早上到现在可一直在你门口。”意大利人以为葡萄牙人在嘲笑他睁不开的眼睛——真的是没睡好而且现在还背疼头疼。
“......你......”克里斯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在想你——”
“停下！！！”葡萄牙人瞬间暴起，“这就是你他妈在我门口冲的原因？！！你甚至穿着一条紧得要命的裤子，而那根皮带还好好系在你腰上？？！！！刚刚你明明就睡过去了，你他妈的在我房门口——”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出来！！”被那一顿输出搞得更加头晕的布冯越听越觉得不妙，情急之下，只能大吼一声打断克里斯。
“我怎么会到你房门口来——我他妈又不是变态——虽然——”虽然他以前对照片下过手。
“你还敢说你不是变态！！！你看看你一裤子什么东西！！！”
“该死的你别吼了！！我裤子上有什么——”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湿润的、可疑的白色固体——几个小时前的一切在他脑子里闪现——敲门、蓝莓、牛奶——牛奶！
“这些是牛奶，我喝到一半睡着了，然后牛奶就倒我身上了——要不是你不开门我怎么会在门口喝这该死的牛奶。”
“杯子呢？”
“不就在——”他低头发现杯子不见了。
“......嗯？”
“明明我就看见它摔——估计刚刚被你踢走了。”
“呵。”
受不了了！！！虽然自己真的很喜欢他——但是怎么可以怀疑别人在他门口冲！！他妈的都敢到门口他就直接上了才对！！！！
“你要我脱下来给你闻一下吗？”说着他就开始解皮带。
“噗嗤——”葡萄牙人的脸又红了，估计是憋笑憋红的。
他笑着看向布冯：“行了别脱了，快去换裤子吧。”
“谢谢你这么体谅。”他又气又想笑。
他经过他时，葡萄牙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真的非常抱歉，无论是对刚刚的怀疑还是晚上那些话。请原谅我。”
布冯停下来和他对视，“就这样？”
“不然呢？”然后布冯揽过他的肩在他脖子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09、
经过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和事故后，布冯和克里斯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些混乱和疲惫，心照不宣地继续着不断越界的言语暧昧。
布冯最开始很抗拒克里斯有目的的示好和退却，但后来他意识到无论自己怎样努力都无法撬动葡萄牙人的外壳，让他吐露心扉——或许他也很抗拒自己有目的的接近和顺从。所以他选择等待，他相信那个时刻一定会到来。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几天愉快而乏味的日子。
“这个樱桃酱也太甜了吧。”克里斯皱着眉把嘴里的馅饼吞下去。
“今年一直下雨，那颗樱桃树结的樱桃不仅不甜还有点涩。熬酱的时候我没控制住，扑通一声，一罐糖就倒进去了。”
“你家还有樱桃树？！我居然一直都没发现。”
“对啊，还有月季呢。可某人天天三点一线：健身房、餐厅、房间，邀请去花园也不赏脸。今天是怎么了，突发奇想，拥抱自然？”他用刀往吐司上抹酱，“行吧待会带你去。那棵树很大，就是时不时会有鸟在上面，嗯，你懂吧——释放自我。”
“我还有馅饼没吃完呢，你先别说了。”克里斯摆摆手示意他停下。
吃完早饭后他们去了花园。葡萄牙人看到樱桃树后很兴奋，不停抬头看那些层叠的枝条——直到他踩烂几颗藏在杂草里的爆浆果子。
看到葡萄牙人把拖鞋踢开的狼狈模样，布冯忍俊不禁。
“我以为我把掉下来的果子都清理掉了，”克里斯光着脚从水池那走回来，手里还提着那双不久前被他甩到一边的拖鞋，“谢谢你帮我把那几个藏起来的调皮鬼找出来。”
“你想去陪它们吗。”他把拖鞋丢到躺椅旁，动作慵懒的躺下。
“不急，我现在得陪你。”
“......你又开始了。”
“你这次怎么不接？”
“累了。”
阳光撩拨月季的倒影，弯曲的藤蔓纠缠成一片片涟漪，在白色的围栏上演奏无声乐曲。樱桃树洒落星星点点的光斑，欢腾地在他们的身上嬉戏。风来了，叶片沙沙作响，伴随着舞动的轻灵与尘相依。他看到，风被它们剪碎，四散的碎片窜进他们宽大的裤管，布料遮掩的躯体若隐若现。
“马德拉总是有这样大的风。”克里斯闭着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风怀抱着，非常放松，“小时候，我会讨厌它。因为它一来，接下来就是断断续续的暴雨。下这种阵雨很讨厌的，又想踢球，又怕突然淋湿回家被骂。而且雨太大，我家会漏水。有一次我和别人约了比赛，是个下雨天。水漏在我家放鞋的地方，正好掉进了我唯一一双可以穿出去踢球的鞋子里。当时我六岁，满脑子都是踢球踢球，所以我直接穿着那双鞋出了门，打算先去朋友家等雨停了开踢。然后一路上，鞋都在进水，等雨停了，鞋已经湿透了太重了。我就光着脚踢。
“最后我们这队赢了，我进了3个球，即使没有球鞋。本来挺开心的，可是总有人——你懂吧。那队有人很早就看我不爽了——和现在有些人一样。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那场我过了他好几次，轻轻松松。趁我们庆祝的时候，他偷走了我的鞋，还怂恿其他人捉弄我。我追着他们跑，好几次差点就要抢到我的鞋了，可他们人太多，总是传来传去，我怎样都拿不回来。”
“后来我抱着他的腰摔到地上，路上全是脏水和石头，我的手被硌得好疼。我骑到他身上，狠狠给了他几拳，然后他的朋友把我推开，摁到水坑那揍了我一顿。”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家了，几个我这队的朋友蹲在墙边绞手指头，我妈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看到我醒了，她就开始哭。突然我感觉自己身上好疼，那里都疼。”
“我跟她说，我们赢球了，我的鞋子被别人拿走了，但我还是可以踢球。她说她已经把鞋找回来了，还能穿。”
“我想她那时候其实是想说让我不要去踢球了，但是又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我，不能因为怕我被输球混蛋揍就不让我继续踢球，所以说那双鞋还能穿。”
“现在我有很多球鞋了，也不怕有人想揍我。”
他睁开眼，有些迷茫的看向前方，“可我现在却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说自己还能继续踢很多年了。”
“你已经踢了很多年了，就没想过要休息吗。”布冯伸手摘下他头上刚掉的叶子。
“当然啊，就像现在。”克里斯从他手里拿过那片叶子，“可我总觉得自己不止于此，我想要更多。”他用指腹摩擦它的齿状边沿，“我害怕衰老，害怕时间会否定我付出的一切——当我发现到无论怎样训练自己都回不到曾经的状态——速度、转身、跳跃...很多很多。我害怕自己做不到，害怕自己在场上展现的不再是那个最好的克里斯蒂亚诺。”
“记得尤文体检么，它说你有着20岁的身体。”
“我一直把它当成意大利笑话，难道不是吗？换了34岁的你过去，估计也是20岁的身体。”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呢，你害怕吗。”
“我没有害怕过衰老——别这么看着我，这可是实话。衰老无法避免，体能下降、关节生锈、伤病堆积，一切被会被年龄放大。运动员总是要退役的。和大部分人比起来，我的职业生涯已经很长了，能踢到现在是我十年前未曾设想过的。我很幸运了——当我意识到自己下地的速度大不如前想要感叹岁月如梭的时候，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太贪心了。明明已经得到了很多。”他揉搓着那片树叶，“有时候，当球队落败或者我表现很糟糕的时候，我会想五年前甚至十年前的我会怎么做，是不是我更年轻一些，比分就能被改写。”他的指尖被染上暗绿色，“这些都只是想象，我没办法找回过去的克里斯蒂亚诺。现在的我，36岁，尤文前锋，葡萄牙队长......36岁。我觉得自己老了。”
“36岁，我们来数数‘过去的克里斯蒂亚诺’得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指，开始数数，“西甲、英超、欧冠、欧洲杯、金球奖......你几乎已经征服征服了一切。现在你还想再来一遍吗，拜托给其他人一点机会吧。”
“我又不是想再来——好吧，有那么一点点。”克里斯动了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比，“我觉得自己不够好了，因为，因为我快要老了。”
“噗嗤——”看他一脸欲言又止，布冯笑出声，然后收获一记眼刀。
“你说的‘不够’，是指什么？和‘过去的克里斯蒂亚诺’比起来？那是当然啊，要我赌我也赌26岁的Gigi更胜一筹。”
“......我没有纵向比较......”克里斯坐起来，双手抱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横向比较的话，你怕什么，一群现在踢踢友谊赛元老赛慈善赛的退休老头，五脚射门可能只有一脚射正其他全是三不沾。你怕什么，怕他们集体告你开外挂防老？”
“......我也没有横向比较......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你再说一遍？”
“我现在不够好。”他的眼睛黯淡下来。
10、
衰老是生命永恒的话题。每个运动员都会有过“年龄只是数字”的想法，可当时间瓦解躯体的活力时，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力不从心。这种残酷的疲倦像浓稠的黑暗，使人宛如深陷泥沼般力不从心。
“你只是老了，克里斯。”布冯有点心疼，心疼他对自己的苛刻，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眼神显得平静，“你已经做到了最好。”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把左手搭在葡萄牙人的肩上，“那些训练，那些食谱，一次次跑动、抢点，你做了一切可以保持竞技水平的事情。我从来没想过踢完一场比赛后就去冰疗，从来没有想过意面不加奶油——所以你懂那次我看到你拿了一碟蔬菜拼盘却什么也不放时的惊讶了吧。”
“我有挤番茄酱和香橙酱。”
“那么一点点——好吧好吧，”他双手夹着葡萄牙人的脑袋，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你已经做到了最好，克里斯。”
布冯确信自己眼里写满了坚定，“03年欧冠后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尤文，我觉得自己不够好，那段时间我也天天像你这样：抱着腿，低着头——就差来个龟壳让我缩进去了。”
“包括此后的很多比赛，我都会觉得自己不够好，可是我确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好。这不是自我安慰或者脱罪——训练结束我可以倒头就睡，有几次甚至睡在了更衣室——当然我年轻的时候才干得出这种事。克里斯，我确信自己做到了最好。面对衰老，如果已经拼劲了全力，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上帝吧。”
“......要是这个‘最好的自己’远远不够呢？意甲，欧冠，各种国家队比赛，你会害怕自己成为负担吗。”他笑了笑，“我现在开始担忧这个了。”
布冯试图在他眼中看到疑惑和脆弱，可那儿只有无尽的坦诚和歉意。
“所以我17年退出了国家队。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再为意大利带来什么。”*
“可我还想再为葡萄牙做点什么。”他开始困惑，“但今年有些比赛我踢的很糟糕。”
“克里斯，你清楚自己的状态，你也知道如果你认为自己成为了球队的累赘，那么你一定会离开。现在你还在这里，作为尤文的前锋，作为葡萄牙的队长，就说明你知道自己还能为球队做点什么。”
“......决定从国家队退役，你考虑了多久？”
“原本打算世界杯后......那些事你都知道了。”他略显苦涩的说，“一瞬间吧——当瑞典球员疯狂庆祝的那一刻，我就决心要离开国家队了。”
葡萄牙人不说话了，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费解，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布冯看他紧皱的眉头逐渐舒缓，意识到他应该已经想通了一些东西——至少没有为自己判定好不好而畏惧了。想到这，他心里轻松了起来，
突然，克里斯摇头想把他的手甩开，“你的手心在出汗，弄得我的脸又黏又热。”
布冯看他一脸嫌弃觉得有趣，直接揉起了他的脸，“想明白了就想转移话题了？刚刚说话的时候不还挺乖的吗。”
“多大人了还喜欢揉别人的脸，”克里斯故意把沾满树叶碎屑的手心贴在他的手腕上，想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擦到上面，“刚刚是因为和别人谈心要尊重，所以我才安安静静。别揉了，待会我的脸都入味了，幼稚鬼，不，幼稚老头。”
“我就比你大七岁......最多，最多也只是小老头吧。”
“七年都足够举办一届世界杯加一届欧洲杯了。”葡萄牙人故意折了折手指，明显是想气他。
“想想你的那些曼联队友听到这些会多么伤心，毕竟他们那么喜欢你。我记得基恩比我还大七岁呢，你以前喊他什么？老老头？”听到这话后葡萄牙人脸色一变，立马挣脱那两只摆弄他脸的大手开始为自己辩解。
“基恩是我的队长！他在我心里才不是老头。他们都对我很好，从来不随随便便对人上下其手，不像某人。即使基恩比你大七岁，但我敢打赌他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
布冯不打算正面和他争论“基恩和自己谁更年轻”这个话题，他装作很认同的说，“有些人可能就是抗老吧，我感觉你的曼联队友都看着比实际年轻些，除了基恩，还有费迪南德，他和你有张合照看上去就像你兄弟。”他记得费迪南德和自己同一年出生。*
这下轮到葡萄牙人内心咆哮了。
“咳......他的确是我兄弟，在曼联像哥哥一样照顾我。”
“脱离语境，曲解语义。”布冯故意用那种语文老师评价小学生作业的语气说道。
“那又怎样，你还胡说八道，扭曲事实呢。”
“什么事实啊？”他明知故问。
克里斯咬着嘴唇瞪着他，活像一只气呼呼的小豹子。
太阳升高了些，花园里也热了起来。好在这棵樱桃树足够枝繁叶茂，替他们挡住了很多很多足够让人回到空调房的强光。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脱下了短袖，赤露上身在躺椅上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些乱七八糟的话题。
比如，为什么人要脱毛？
布冯瞥瞥葡萄牙人光洁饱满的胸膛，问：“脱毛更凉快吗？”
“嗯，而且出汗之后也不会觉得那么黏糊糊的难受。”
“有人说你那也脱了。*”他又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胸。
“......你一直都这么八卦？我以为只有基佬会对这个感兴趣。*”
“我是对你感兴趣。”
“你又开始了。”
“所以呢？”
“好巧，我也对你感兴趣。”
“那有人说的是真的喽。”
“......我说不是你还想亲自验证？”
“可以考虑，不，乐意至极。”
如果树能听见，那么布冯希望它能保存下这些嬉笑打闹，这样一来，它结出的樱桃说不定会更甜。然后他可以再做一次樱桃酱，把它们装进罐子，送给未来的克里斯。
“你知道一棵樱桃树上可以停多少只萤火虫吗？”
“多少？”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