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战争进一步扩大,那时我也应招兵启示入伍,凭着我那双曾织出了精美布料的双手,他们同意我去前线做一个应急的包扎员。本来我还要受些培训,然而战事紧急,愿意去前线的人也不多了,我便每日带着医药品在退下人的壕沟里和临时搭起的医疗所两边不停奔走。
和我一起共事的也都是些女性,不少人也曾和我一样手持钫锤在织布机前工作到晨光微曦。她们大多是军人们的家属,或是怀着希望来寻找自己的家人,然而里面真正有受过医学教育的人很少,大多在挂着“手术室”标牌的帐子里忙的不可开交。
敌人们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即使到深夜也在不断试图冲破这道防线,前线送来的伤员已经要挤出帐篷,我们的药品不够用,于是只能相互约定要优先给重伤者,其余的人只能用清水抹上一遍,用温柔的话语安慰他们,同时祈求药品补给快死亡痛病一步来到我们身边。
我们只能一盆一盆的端来清水,倒掉那些混着陈血与泥浆的污水。最后一支抗生素还是用完了,这时扛担架的士兵回来了,担架又上是一个几乎面目全非的伤员。他们说这人是停战休整的几分钟里从尸体堆里挖出来的,应当是上几次冲锋时活下来的人,靠毅力把自己藏到死人堆里才没被敌人发现。虽然伤的很重,但仍能间断着回话,不至于一睡不醒。
由于床位不够用,也没什么卫生的毯子,我便动手拉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叫空闲的人去打水,自己一人留下处理这坚毅之人的伤口。
她原来也是个女性。我扶着她的身体将她搬到桌上时看出来了,尽管她削切了男子般的短发,但剧烈呼吸时胸口一升一降,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我尽可能轻柔地用毛巾抹去她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她的脸因为受伤口处理不及带来的感染发红发烫,紧闭着双眼,嘴里吞吐全是热气。打水的人去了又来,我只希望冷水可以减轻她的痛苦。
除了病痛带来的面颊绯红,强闭着双目而拧出了皱纹的额头,她的面部早就因战争而不再年轻,黝黑的皮肤上还有许多细小未愈合的伤口被冷水刺激着。但她这时一点声音也没出。可在我解开她上衣纽扣时,她突然睁开了双眼,几乎淌着泪的“哈”的抽了一气。
她那一声吓到了我,我便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心是我拉扯到了她的伤口,但这样想下去,那衣服是必须要解开的。
“你痛吗?还请你忍耐一下吧,为了防止伤口恶化这是必要的。”
“怀表......我的怀表......”她忍不了头痛,又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顺着刚擦干净的脸流到耳后,嘶哑的声音似乎用了最后的力气才传出来的。
“在里衣里?”我又解开子她的衣扣,外衣的内口袋里的确有一只金属合扣的怀表,背面小字铭刻着“伊塔卡制”,我摸出了这只表,将它放入军人的手心,她在感受到这个金属制的机械小物品在她手里规律地转动时,便安静下来任由我拿着湿毛巾在她胸前擦拭。
她胸前的伤应当是弹片造成的,再加上伤口感染,如果药品在天亮前送不到,那句话就会成为她生平的最后一句。我是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一人的生命在我手中流失,便又和她搭话试图让她打起精神。
“你是伊塔卡人吗?你这表。”
我擦净了她的胸前,她腰上也有伤口,掀开衬衫时新血又生了出来,浸红了外衣和毛巾。不知是因为意识不清还是在忍耐痛苦,她只是在流泪,手里紧紧抓着那只表,许久后才颤抖着回了一个“是”。
“那我们还是同乡。”
我很是喜爱我的家乡,那里阳光适宜的照着,我曾绕过玩闹的孩子去晒毛毯,有一条我爱人留下的真丝毯我一直摆在柜子里。我现在才想起来该把它也拿出去晒一晒,但我已经累到不想再起身,就算我的家乡有那么和蕴的阳光或风,我也只希望立刻倒在自己的床上睡到满足。
她腰上的血止住了,但也用完了最后一卷干净的纱布,接下来该怎么办?敌人似乎停止了进攻,那封请求补充物资的电报早发出去了,后方那里又要多久才能送来新药和毯子,让我们好裹紧亡者的身躯,温暖生者的肉体?
伤员还在眨着眼,她想说点什么,抿了抿嘴,用唾液润湿干燥的嘴唇。最后只是重复了一遍:“你是伊塔卡人。”
我拧干了最后的一盆水,帐里挂下的灯泡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亮了,连电也要不够用了?也可能只是这个灯球的寿命要尽了。躺在长桌拼成的病床上的那个士兵和这灯泡一样,我也一样。敌人每发起次冲锋我就得加快速度跑到各个地方去,我曾经灵巧的手也发红发软,想找张椅子却连提的力气也没有。
“那是个好地方,可惜有战争,不然我应当一辈子都生活在那里。”
“我的爱人也是伊卡塔人。”
她的思维时断时续,我不确定她能不能听到我说的,便接着自顾自讲下去。
“不过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我很担心。”
“应当是在这个军队里才对。我是为此而来的。”
“那么你呢?”做士兵并不是很好的差事,但为了家人这又是必要的。
我漫游似的引起话题,但她只是弱弱的说了一句:“我的爱人也是伊卡塔人。”便安静下来。
她又沉默了会儿,那只表在我们两人的沉默里转动着齿轮,规则的滴答声时隐时现。她又突然讲到了我难以回答的东西,并如此期待的等着我告诉她。
“没有......药了吗?”
“有......等天亮的时候就......”
我没办法准确回答,模糊的说了些有的没的。一方面我不想欺骗友众只是为了让他们苦苦等待,另一方面是我想到竟只能用这个方法试图延长这个病人的生命实在可笑,而作为军士的她必然早看穿了。
她听到这话后又沉默了,然后突然剧烈的呼吸,又把眼睛闭上而从眼角渗出眼泪。我急忙摸向她的两颊、额头,都是烫的,我想去打水,可是又怕她做出点什么再受伤。她的腰还没办法独立移动,但她的样子像是那种果决,会唐突做出什么的人,不能只把她一人撂在这木桌上。
“那就是没了。完了。”她在急促的呼吸声里抽出了一句话。
我立刻反驳道:“还没有完呢。”
她有一秒的寂静,闭着眼在感受手中的表,因为她干涸的喉咙里传出了祷告样的词:“它也停了,它也——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
她已经听不进我的话了,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只是一个劲地把手里的怀表送到唇边,吻它,对着它自言自语,对着它流泪。
“不行。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你别乱动。”
我很快的去打了一盆水,回来时那个士兵已经不动了。她拿着表的左手捂着眼睛,试图遮挡光线,或者是追忆。
我拿着湿毛巾蘸了她的嘴唇,重新擦了一遍脖颈和额头,她的手还僵在眼前,勉强的睁开眼睛往我这边看去,嘴一张一合,轻声说着什么。我便俯下身把耳朵靠过去听,她的声音完全像一个将死之人,连沙哑也不算,让人恐惧又悲伤。
“你,请,帮我对伊卡塔的佩涅洛佩——哈!帮我对她说。”
“我爱你,照顾好孩子,别苦了自己。”
她这时的句子却如同翼翅飞翔般连贯起来了,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为了告诉我她想说给她远在伊卡塔的爱人——并坚毅的念出了我的名字。这让我惊异地起身看向她的脸。然而战争给她带来的又太多,我分不清这是哪位曾经的追求者上了战场,抑或她真是我的爱人。
“我?你是——”
“告诉她是奥提斯说的,请你帮我转告她。”
这时我几乎要崩溃了,或者说我完全不愿意去接受。这样子狼狈的奥提斯我第一次见到,她太瘦了,也不像以前在伊卡塔那时健康,能独自一人去移种一棵橄榄树。目光浑浊,疾病缠身,全身都是旧的伤痕,就算是诅咒也不会让人变成这模样。
然而我还是不愿去相信她就是奥提斯,尽管我们已经有约莫七年没有见面,可我心里还记得她当时牵着我的手绕着我们的家跑动,我几乎是被扯着的。
面前的兵士真当是我英武的爱人吗?奥提斯小腿上有一道幼年时留下的白色伤口,很多年后它依旧没有变色,现在也应当不会。我便动手翻起她的裤管,右腿脚踝处那一道狭长的白色伤口刺痛了我的眼,立刻眼泪也随之流下。
她竟真的没有说任何谎言,是要作死前的临别。
“奥提斯。我是,我是你的佩涅洛佩啊。奥提斯?”
眼泪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扑上去拢住她哭上一场,但又不想压到处理过的伤口给她带来不必要的痛苦。只是拿手指拭去眼泪,就这样站在一旁和她对话。
“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话。别安慰我。”
她坚决了起来,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奥提斯在以往任何时刻都尊重并维护我,现在也是这样子。她心里的佩涅洛佩恐怕也停留在七年前的阳光下,和她一起躺倒在新生的草地上嬉闹,而不是和现在的我一样衰老,没时间去打理自己的长发,任由其杂乱的纠结,被束起,被剪刀毁灭。
可我们毕竟诚挚的相爱过,手指相扣着立下誓言过。她走之前不愿意自己关上家门,反复往里面张望时对着我的耳朵说出殡送葬如此一类,她说话声是那么坚定,我觉得气,但是想讲话时就立刻笑了出来。我还说过那我要比你先死,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失去你而太悲伤,你也笑了,你说不要死,我们还有一个孩子,我也不会死,因为我还有你和他。
想到这时,我发现我已经把手按到了桌上,俯身去听,用我不再柔和的头发刺痛她的面颊。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必然是微微颦眉,看不太清楚的眼睛眯起来想着这人搞什么。我又想笑了。
“入殓时放一枝橄榄树枝在我胸口就够了。你说过。”
“你?”
“我。”
我们都没时间去沉默,她想笑,因为那一片一片的气息扑在我的耳朵上,我也想笑,所以我的眼泪凝固在了睫毛上。
“你怎么来这里,你怎么来这里?”
“奥提斯,你怎么这样了?你怎么?”
她想从桌上起来,可是腰伤限制住身体,疲劳摧毁了意志,但她的眼睛里又有了点光,体温也降了下去。她暂时没事了,或许她本来就不会被这种感染打败,只是我这爱人一个劲的操心着。
开了一夜的灯球闪了下就断了,帘布后有玫瑰色的手指般的晨光潜入,我这时才觉得自己浑身都痛,原来又是一夜没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