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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闪发光的。
亮丽到刺眼的程度,甚至把夹有灰尘的事实都胆小地遮盖起来。
不知道在恐惧著什么的绒毛玩偶。
越是看著越是不快,笑容像在传教一样很渗人,嘴角的弧度大到过分,连猫咪造型都难以成为加分点。情感要从肺腑溢位一样恶心,为此确立名称只会心情更差,但确实只能这么说的是--厌恶。
好讨厌这个猫玩偶。好讨厌。
头上还挂著生锈的珠链,说认真的到底谁会把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尴尬娃娃挂在包包上或其他什么地方?又不是联名款、又不是很可爱、捏起来不顺手、毛摸得也不舒服,除了在夹娃娃机里被夹起来能给人带来一瞬的喜悦以外,随便被谁扔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有人在乎,雨天被踩脏掉进水沟是最适合的结局。糟透了。一无是处又没价值,讨厌讨厌讨厌,只是个破玩具而已凭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根本没有笑著的理由吧。
算了,和娃娃大眼瞪小眼也没有意义。到天荒地老也瞪不赢。心情好差。
我把充当情绪发泄苦主的它放回床头,充满童心的外表和周围的香薰、甚至卫生纸盒都格格不入。我又是怎么才容忍“出众”的它在这里待这么久的,明明早该丢到垃圾桶或转手他人才对。但大概也放好几年了。好烦。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也很烦。
明知今天没有工作也没人约,却觉得一定要出门晃晃的我自己最烦。
天气这么热,明明应该要在冷气房里柔软的床铺待上整个白天才好。但再不出门真的来不及了,算了至少,至少也去看看知道一直吊人胃口的谜底到底是什么。我一鼓作气撑起身子,有点晕眩,果然这样对身体不好吗,但无所谓,从床上起来了就是胜利,虽然越来越想躺回去了。
衣服……随便穿什么都行吧,好像谁有说过:“凛月君私下出门要穿不常在萤幕前穿的衣服才好。”后面忘了,短袖和,宽松的长裤。常穿吗?啊,自己又为什么要遵从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陌生人的指示。烦。出门吧。
手搭到门把上了才注意到衣服拎著还没穿。穿衣服好累。要是能像哆啦A梦那样有什么道具可以看一眼就直接穿好衣服就好了。
不过现实中如果真的有那种道具,凛月君也会懒得用吧,好了,快穿上……
烦死了。闭嘴。
好在衣服套上就行,不是太困难。钥匙带了,钱包带了,手机带了,口罩在脸上,墨镜口袋有,这样就行了吧。出门,说是出门,要去哪还没决定好。
不,还不行。
想到此处,心里悬著的石头好像才缓缓落下,发出轻轻的“砰”一声。我转身走回床头柜拿那个烂玩偶扣在手机壳上,倒是意外看起来和谐。一气呵……成,刚才链子卡住了。
就去商店街吧,醒来开始就没喝水,现在有点口乾舌燥,点个饮料,吃蛋糕,感受人类的温度。坐下来看看杂志,偶尔关心时尚潮流也行,平时自己即是台风中心,现在从上帝视角来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台风,或者其他台风,怎样都好。我跨出家门。
之前月p写的那首曲子采景决定要在街头来著,歌词也要是那样的风格。不太常接触呢,最好这两天就开始想。缠绕满开牵牛花的树被砍了、十字路口的老店舖被翻新。路上的风景虽然一成不变但又偷偷改变,还真狡猾。可是一成不变的手机壳下突然挂了一个蠢猫吊饰的我也同样狡猾。歌词想不到啊,灵感降临这种事就不能随时发生吗。
人流逐渐多起来,希望最好不要有认识自己的人混在里面,现在不是很想开放营业。高中少女是怎么说的?人家现在没化妆呀。虽然我工作时也不怎么常化妆就是了,素颜乾净的脸好像挺被广告商中意,说起来今天出门就根本没整理仪容,头发会不会太乱?算了,商店街那么多人里大概也不会有一个人会注意另一个陌生人今天脸色好不好。这样就行。
咖啡厅,位置在还要更前面。客人不少,赚的钱也不少。把店址迁出来外面一点更能赚钱吧,怎么不就懂得这个道理。要是客人在到你遥远的咖啡厅前一秒时猝死了怎么办。
走路好累,困了。我用力眨巴眼睛以保持清醒。不管怎么说,人气偶像在商店街中心席地躺下疑似猝死这种事还是会上新闻的,好歹也要进去店里才能休息。
喧嚣挤进耳畔,餐厅前放的假花上停了只真蝴蝶,泛绿光的双翅扭曲著光泽,我不愿驻足,大步迈向前方的目标。
推开玻璃门,风铃声琳琅作响,拿铁香气更让人昏昏欲睡。空桌只剩一张了。人比之前来时都还要多,是假日的影响吧,幸好那是在最角落。届时把口罩摘下来应该也没关系。耳朵要被绳子勒坏了。
碳酸桃子的这个,和这里第二项的松饼。我指著菜单上的品项,吐出的声音不像自己的,有股病倒将死的身躯里宿住健康灵魂的抽离感,心情糟糕,另手攥紧手机上挂的娃娃,直到耳里流进服务生的回应,“好的。”
那灵魂领我走到空位坐下,脱掉口罩,紧贴窗位。这里隐蔽性还行,阳光也以完美的角度洒下,我舒适得快和沙发椅融为一体。就躺在这里吧……还是别躺了,会被当怪人的。说到这个,客串出演的恐怖片快上架了,好像在一两天后。是饰演害怕镜头的模特,啊,想起不太好的事了。现在表情一定很糟。话说,之前心情差时被小英说看起来好像下秒就要拿刀捅人好几下。虽然夸张了但大概想像得出来,充满憎恶的那模样。
窗户只有小小一方,天空只得从树叶缝隙窥见,小小一片湛蓝。东京的麻雀不惧怕生人,隔著玻璃与我对视,黑色的、圆滚滚的眼睛盯著我的双目,羽毛蓬松柔软,双脚站在店内延伸出去的木质窗台上,细看的话很是可爱。可惜过两秒就飞走了。徒留我的悲伤待在那儿。
转回头发现餐点已经上了,松饼的糖浆映出暖黄灯的光泽……没什么心情想食物,有点累了,好想回去。好想被厚厚的棉被盖住睡到腐烂。
吸管滑落嘴角,分离时拉出一瞬银丝。汽水甜得心头发苦,二氧化碳在舌根逸散,情绪坠入深谷,现在就想打包了,嗯?服务生走过来了,是会读心术吗?
“不好意思,内桌已经没有其它位置了,这边想询问您是否愿意配合与其他人并桌。”
怎样都行。我咀嚼著浸泡过糖浆的湿润松饼,还未抬眸便点头。等服务生闷声的运动鞋离去,才缓缓看向对面绿沙发椅上正摘除白口罩那人。
铮地回响,银制叉子掉落于桌面。脑袋忽然被塞入很多东西:歌词有著落了,现在的话感觉能写出破亿的名作、已经模糊的面孔如今近在咫尺这种事还真能被我遇到、大概不可能被我认错,这种气愤的感觉不会说谎、其他人目光在我身上吗?太明显也没关系,忽然有种想登上新闻头条的冲动、嘴巴好乾,现在喝汽水合适吗?
忽然,有点想哭。
我悄无声息将视线移到旁边的窗台,木质纹叫嚣嘲笑著我的胆怯,盆栽绿植的叶脉静静不作声。熟悉的目光好像黏在我低头展示出的黑发旋上,他大概在等待我说些什么吧。不过我现在,倒是不太想说。如一团灰尘携带缠绕的头发卡在喉咙,空隙间挤不出好话的。但,也不想只是相对视无言……
“凛月君。”
熟悉到让人反胃的声音。我即将滚落到桌面的眼泪被硬生生憋回来,拿起叉子,小刺猬的刺重新高高竖起。我平静地喝了口汽水,终于正视对方。
“最近过得还好吗?”“游君”说。那对森绿反射出我的模样,蓝框里的眼镜片给它套上一层厚重的客观。好想看清他的灵魂,能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就太好了,我貌似从未如此真心祈愿。
就那样吧。我的嘴徒然开合,句子自己飘散出来。有好多,想说的话。我做贼心虚的再喝了口汽水,喉咙湿润过后马上乾涸。服务生上了杯饮料放到桌边,他接过去移到自己面前。
“说起来,上个月我去看了Knights的演唱会,从很远的位置也能清楚地看见凛月君如今的耀眼夺目呢。那时候坐我旁边的好像是女高中生,举著你的应援扇,制作得很用心。每次你投目光过来时她们都叫得很大声,超级喜欢你的样子,青春真好呀……”“游君”拿吸管戳著杯底的柠檬片,轻飘飘地说,语气带著缕故作坚强。
那你呢。她们很喜欢我,那你呢。你对我又是什么感觉?
我的灵魂选择缄起嘴,不让我说出口丢人现眼,坏透了,讲话都没自主权。手机放在沙发上,我再次捏紧玩偶到变形,指甲用力抓挠针织的表情发泄。最后说出的话语不好不坏,平淡无奇。传递情感寥寥无几。
那你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游戏直播之类的都经营得很顺利,也涨了些粉丝。和偶像比起来是不同层面的辛苦,不过挺开心的。”他笑著,绿宝石的眼微微瞇起,双唇扬起漂亮的角度,手臂靠著桌面,金发在咖啡厅的暖光下熠熠生辉。清晨的向阳花田大抵就是如此美得璀璨绚丽。太阳挂著像颗大冰块,亮黄花瓣被渡上一层白,朦胧胧的,动人之处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要再不好好珍惜这段难得独处的时间就真的来不及了。
好想把他整个人吞食掉。
眼球是草莓奶冻、祖母绿是青草味甜酱、发丝是糖、略带透明的肌肤则是镜面蛋糕、唇舌的口感像被绵密的奶油缠绕。心脏就是生巧克力包裹玫瑰果酒?不,是更激烈一点的,例如兔血冻之类的,但还是希望里面流淌的是人血。总之不管是什么,要能吃完全部的话一定很满足。
是吗?那太好了,你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我很高兴。我没忘记场面话的回答,心头连酸涩都懒得涌上。
“对了,凛月君待会有空吗?要一起去看电影吗?今天上映的那部。”他语气中带著假意交好与窘迫,谄媚地倩笑。虚伪的模样炉火纯青,真可怜,但我可不打算同情。
怎样都行。我点点头,切下一块松饼放进嘴里,脑海里止不尽出现银制刀叉无情地分割对面人身躯的画面,血液要浪漫地洒在瓷盘上,我会把它们全部舔舐乾净的。幻想中舌尖都漫出血腥的甜腻味,过几秒才忽然发现是叉子把我舌头戳破了,幸好伤口很浅,血不怎么流。
“感谢!我原本约了朋友,但他临时有事没办法来,正愁恐怖电影一个人看太可怕呢,有你在就安心多了。那么领票……是在二十分钟后,吃完就走吧。”
好突然啊,明明才刚重聚的就能提出一起看电影,心还真大。
过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场面太过无声。抬眼是对方低著头在滑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很专注,一句话都不说,也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我。算了,看完电影回家,然后睡个两三天。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再难受了。胃液翻涌,差点吐在桌上,估计是太久没进食导致的,感觉五脏六腑空荡荡。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眼角好似又冒泪,颈后也有湿答答的冷汗。生理反应影响心理,难以名状的痛苦从心口淌出,四肢直到指头尖都变得冰凉。早知道就整天待在家。恶心的沉默中连松饼也味同嚼蜡,我吞咽下最后一片。
喝不下了,我要打包,你呢?
“我也一样吧。”“游君”看了眼自己几乎满的饮料,伸手召著服务员。
我默默伏桌,窗外的树枝条摆动,不断有绿叶落下。期待见的人已经见到了,但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兑了奖的彩票,或睁眼后的梦那样。
我先休息一下,打包好了就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
半梦半醒间到了电影院。中途没什么印象深刻的,只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多半还是“游君”单方面维持气氛。我在旁边嗯、对、好,后来领票了就开始捧著桶爆米花吃,进场时已经少一半了。
直到布幕上投射出我的面容,才意识到原来那部恐怖电影的首映日期是今天。
我将桶放到大腿,原本想著既来之则安之,却越发不悦。出场的音乐不太适合。剪辑也好摸鱼,这里明明有更好的一版能用的,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小濑会对工作这么严肃。
我歪头去看那个把首映日期记得很清楚的人反应,发现他入迷得很,身体前倾,眼神能说是锁在布幕上。我喝了口饮料,他对萤幕外我的动作毫无察觉,望著那仿佛凝出实体的深情,靠著柔软的椅背想起一些事。
那是多少年前了?当时我在百货公司进行个人握手会,收工后去购物,结果恰巧碰见在夹娃娃机前忙活的“游君”。
翠绿眼底潺湲流动著光辉,目光胜似此时,在清楚的灯光下更显明亮,意外地散发魅力呢,他大概自己都没发觉。不过也同现在一样的是疏离感,明明就在身旁,我却只能遥望,伴随而来的是沉重的无力感。我挺恐惧这些的,于是趁“游君”在投币时出声,说真巧。他被吓了一跳过后马上反射性地朝我微笑,边调整抓爪边说有空来买东西而已没想到能碰见凛月君。我问最近工作如何、小濑有没有烦他。他拍下按键回答还好,然后脸颊微微浮红、弯腰把刚抓到的玩偶递出来,问我想不想要。是颗黑色猫头的娃娃,白色线条可怖勾勒微笑,材质很差。但许是鬼使神差,我高兴地收下揣入怀中。
接著我们从百货公司走出,聊了些记不起来的闲话,“游君”还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例如以前三四岁他总跟在小濑身旁哥哥长哥哥短,对他来说哥哥也曾是心中伟大值得信仰的存在;例如他其实很享受和创作怪物的大家相处的过程,虽然几乎没有静下来的一刻,但正是这种喧闹让他每一秒都想珍惜;例如他曾对著我的live影像练习舞蹈和表现力、粉丝福利,还从中学到了很多,练习室的花絮也是反复看过,到闭著眼睛都能描摹出来五官身形、睡梦中都是我的程度。
讲到这里我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正欲安慰他寻死并不是人生的唯一解法。
“游君”却看著我的表情忽然笑出声,在我开口前说了句:
我爱你。
后来不知怎的,或者该说是理所当然地。交往了。
并不是情窦初开的高中生坠入爱河,只是以不同的形式表现缺爱、你情我愿作陪的成年人在一起。毕竟偶像这个工作很寂寞啊,离了学校过后连工作结束对我说辛苦了的人都少,更别提撒娇对象了。尽管还不能心安理得对他说出喜欢,但能有个愿意喜欢我的人还不错,道德方面来说很差劲,但享受著爱意沐浴在幸福下高兴得能让我忘掉和正常人相对的偏差。
而当发现差错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在我过了很久才意识到的、我迟来十一个月的爱意诞出的前一刻,“游君”拥抱地哄我入睡,说了句我当时只觉有点异样的再见。
隔日睁眼后,他换了电话号码、搬家,一夜之间对我立起了道虚无的屏障。
工作时我还去找真~绪问了一下他的事,却只得到他之前就已经办好手续那些,不再当偶像了的回答,作为“恋人”的我什么都不晓得。小濑也是、小英也是,甚至连兄长都清楚。所有人在好久以前就已准备好生活在没有他的世界,我却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拿著个蠢玩偶不知所措。
好几年。
而尽管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尽管完全把我甩开在一旁(必须承认我也有错,但总之事情已经发生了,气愤既然能让我心情好一点那么何乐而不为),现在都经过了这么久,他却仍对电影中的我这么专注,真是难以理解。
虽然现在坐在他旁边的我也挺难以理解的。
电影剧情发展到我的角色受诅咒死在更衣室,毕竟这部里我只是来串场炒热度而已,戏份理所当然短。身旁的人眼泪扑簌簌闪著晶莹。场景切换离开我的尸体后他总算结束十几分钟的固定姿势,尽管昏暗到几乎只有模糊剪影却仍看向我,大抵在确认我是否还好好活著。有点想笑,不由自主伸出手,与他放在饮料架的手背交叠,轻抚著安慰,他的呼吸逐渐平复。
一瞬间我们好似成为了满座电影院数十对情侣里的其中一对。心跳互相感染为同样节拍,也可能是哪方的鼓动过于大声而造成的错觉。突然巨大布幕上出现jump scare,呼吸一滞,我抽了口气本能抓紧他,两秒后他转过手腕悄悄与我十指相扣,反应倒挺快。估计恐怖电影的卖座多半还真就依赖于能制造情侣间的亲密接触。
虽然现在并不是情侣就是了。我抿唇笑著抽回手,吃完纸桶里最后一点爆米花,擦手后抱臂,情绪又缓缓下沉。“游君”现在大概有点难过吧,但我不想管了,之前被他甩掉的阴影还在,精神上处被害者位置的我自然没有理由给加害者占便宜。给予点安慰就已仁至义尽。
电影持续放映,我中途还睡了一会儿,并因音效或众人的尖叫惊醒,重复两回。一直到结束都无事发生。走红绒毯踏出影厅时,其他观众收拾东西、分享心得显得喧闹,我们彼此倒异常安静。
我的脑袋停不下地空转。他戴著口罩把嘴巴封住,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上手扶梯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摇摇晃晃——当然,这只是种说法,表达某种难以措辞的情感,大概。从这里下去过后还能待在一起多久呢,是会再去其他地方,像约会那样,还是就此别过天涯两相忘。希望能是前者,但他现在还在低头滑手机,没有要提出去下个地点的迹象。如若是后者就麻烦了,我不想再这样度过几年,人生哪有那么多年可以耗下去,或者一辈子就这样过去我们再也没有见面、没有交集,那十一个月只能封在心里的小盒子中控制自己不去打开……
手扶梯到了尽头,他笔直往前行走,望著他的背影,心底没来由涌上一股刺骨的恐惧,我突然开口呼唤他。
“游君”。
他回过头,疑惑地看著我。而我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刚刚声音好像有点大,而且现在也不是什么好时机,早知道就晚点喊了,但不管怎么说出了声就还是得先把现在状况处理好,至少讲点话。
待会要去哪儿?我双手叉兜,装镇定地问。
“啊,那个,待会吗……”他窘迫地挠著后颈,完全被我问住了。大概是原本就打算直接各回各家,没想过要再做什么。我注视他的金发,在白炽灯下显得有点褪色,不过至少是伸手就能触摸到的,不再像以往几千个日夜中的虚幻。总有种莫名的安心感。我说,回我家吧。
拎著的纸杯掉在地上转了两圈并顺利立起,他讶异得愣神。我重复了一遍,但并未好转。于是和他解释我们有些话要谈,而且我也困了谈完就睡,不然改去他家也行云云。
说了好长一串,他倒不晓得听进去多少。脸红得夸张,即使把口罩往上提也无法遮盖住,如同爱慕,自己或许也意识到了,紧忙低下头道:“那走吧。”
天色悄然变暗,气温比午后稍降低些,还盘踞著股难以驱散的闷热,不过至少还在能忍受的范畴里。混浊的天空和云搅拌得不均匀,倾倒压得地面喘不过气。呼吸凝重,想问的有很多,比如为什么抛下我、是否想念我、现在还喜不喜欢我等等,但什么都说不出口,这些问题徘徊在我脑中这么久,早就对答案心知肚明了,该说什么才好。这样俗气的烦恼使我心情更加糟糕。
不知觉间,身后的人说起话来。嗓音熟悉到我一时都没注意。我深呼吸一大口,专心聆听。
那因沮丧而显得有些尖细的声音却几乎只是怯懦地说对不起啊六年前一厢情愿和你在一起、真的很抱歉之类的,把自己当成对墙反省的小学生吗,好失望。
空气烦燥地流动。随著步伐,我感觉口袋的手机和玩偶越发沉重,再听不下去,遂停下来打算转身骂他,他冷不防踩著我的鞋后跟撞上来。虽然有点好笑,但不减愤懑。我等他站好后顺著情绪问真的只想对我道歉?路灯坏了,不时闪动,看不清他的脸色和是否存在泪水。
也看不清那双漂亮的眼睛。他捉著衣服下摆显得局促不安,我忍不住笑出声,可怜过头反而更让人想欺负。
“真的有好好反省吗?怎么感觉根本没有诚意。”“不,没有……”,真的快哭了,眼神只透出脆弱和晦暗,但我能从中看见倒映出的自己身影。那瞬间突然有股拥抱他的冲动,但马上放弃了。我挺直腰板,说既然你对喜欢我这么愧疚,那我也不想耽误你,不如我们以后都别见了。他表面上陷入静默,但心跳声背叛了他,咚咚地吵得我耳膜疼,过了良久只是摇头。
我转而轻轻捧起他的手,像握手会上对粉丝做的那样,道我可还没原谅你,之后要继续补偿我才行。
风声呼啸,旁边屋簷下的一只流浪三花躺著目睹我们狗血肥皂剧的全程,或许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手臂里睡,尾巴摇晃几下降到肚子上。
“游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幸然低垂脑袋,像只忠犬,不知道的来看是真看不出来他之前差点把主人给一口咬死了。
月亮高高挂著,不如那个猫玩偶大。
我推开家门、打开电灯,屋内光亮整洁——姑且能算整洁,毕竟东西不多。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很厚的积灰,因为不太常整理。对了,好像从搬进来开始就没整理过,意思是他可能会触景生情吗。我坐在玄关脱鞋,示意门口那人进来。
他眼周泛红发肿,估计是一天哭了两次的影响。柔软的春水里是一池的惹人怜爱,模样小心翼翼。鞋子脱下后放在我空了好几年的鞋柜那处。
我忽然想起还有该做的事,从柜子上边的夹层里拿出相框装著的唯二合照,因放在密闭空间而未积灰,往那一放看起来就像崭新的,挺好。
等到放完东西、洗完澡吹乾头发已是一小时后,头脑迷糊,拨弄下确认头皮大概不湿后回头时怔愣:起猛了,看见前男友帮我铺被子。
“游君”微笑著看向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真是得寸进尺,还以为他起码会先要求睡沙发的。我爬上床,躺下搂住他的脖子,呼吸暖热,皮肤触碰的感觉也很舒服,好久没这样了。
我沉沉睡去,意识坠入梦乡的前一刻,我听到他温柔地说:
“晚安。”
这次没有那句恼人的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