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VD】不聪明小孩

Notes:

BGM:Tinashe——《Ooh La La》

Work Text:

但丁五岁的时候,伊娃发现,在她心爱的小儿子身上,有那么一丁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如果单个的话或许还看不出来,但刚好,这是一对双生子,彼此就是最好的参照物。所以当跟维吉尔共处一室时,但丁表现出来的所有细节都会被无止境地放大,何况身为母亲,更会对自己孩子的一言一行都变得非常敏感。

 

因此,伊娃很快就察觉到了在她的两个孩子之间越来越大的不协调感。

 

就比如吃饭的时候,但丁总是会习惯性地去抢维吉尔盘子里的食物,哪怕他自己的碗里还剩很多的蔬菜和肉排。伊娃起初以为这是活泼好动的小儿子邀请哥哥玩耍的信号,她口头训导过几次但丁要遵守餐桌礼仪、不要给维吉尔添麻烦,然而每次幼子都答应得好好的,下一次又重蹈覆辙。

 

后来伊娃试着将他们就餐的时间错开、两个人单独吃饭,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她发现就算维吉尔不在旁边,但丁也吃不了几口饭。他很快就会开始走神,或是用勺子一下一下敲击盘子边缘、或是垂手下去抓自己的衣角和椅子的扶手。

 

她这时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的小儿子不是故意要去挑衅自己的哥哥, 他是根本做不到集中注意力吃饭。

 

自从发觉了这个奇异的现象,伊娃开始处处留心,她观察到在出门玩耍时,但丁喜欢做一些没多大意义的动作。例如他执着于收集掉落在地上的细树枝,再一根根把它们掰断,往往这么做就是一下午,而这时如果维吉尔强行夺走他手里的树枝,他就会大吼大叫,然后跟他哥扭打在一起。可如果打完架后,维吉尔赌气不理他,他又会开始尖叫,然后哭着追上去拽他哥哥的胳膊。

 

做母亲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安的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伊娃的心底愈发膨胀,终于有一天,她决定带着但丁去镇上的医院找专业的医生看看,判断她的小儿子是否真的有某些方面的“故障”。

 

最后,她真的等来了不那么明朗的结果。

 

镇中心医院的儿科诊室内,鬓角已发白的医生掏出一张病例单,他用沾取黑色墨水书的钢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字,五秒后这张纸就递进了女人的手心里,伊娃定睛一看,纸上只有四个大字—— “感统失调”。

 

“在注意力、记忆力和语言表达能力等方面,他会比其他同龄的小孩表现得相对差些,不过你放心好了,这无关智商问题,他以后的教育不会……我是说,受到的影响不会有想象中的大。”

 

听完了医生这一连串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名词解释,伊娃的脑袋有些发懵。其实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个情形,可当它真的被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时,却又那般令人猝不及防。伊娃顿时觉得意识飘忽,缓了好一会儿后,做母亲的才用颤抖的声线问出那个她觉得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他能正确地区分感情吗?我是说,他能正常地感受到爱和恨吗?”

 

在得到医生的肯定回答后,伊娃瞬间松了一口气,随后她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丈夫已经从他们的生活里完全消失了,比起再度失去重要之人带来的切肤之痛,上述这些在伊娃眼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只要但丁安安稳稳地呆在她的身边,“感统失调”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微小瑕疵。

 

可是,这番结论传到了当事人的耳朵里时,却让他听出了另外一层含义。

 

但丁当时被母亲抱着坐在她的腿上,医生用公式化的问诊语言询问伊娃关于他的基本情况的时候,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垂落在医生胸口正中的听诊器看。那一方小小的圆形凸起里倒映出了他变形的上身,这让男孩觉得有趣极了,他自顾自的地玩起了扮鬼脸的游戏。

 

而又那么恰到好处,医生宣布他的疾病结论时,他原本涣散的注意力突然全部集中起来了,于是他一字不漏地把“审判结果”听了个真真切切。最终,在一个五岁孩童尚未发育健全的大脑里,这些话经过神经系统的咀嚼和反馈后,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他不够聪明,他是个笨小孩。

 

 

“从那以后,当我看向你时,总会产生一种莫名又强烈的自卑感。”

 

但丁半个身子倚靠在一旁端着书本的维吉尔身上。吃过晚饭后,维吉尔像往常一样拿着自己喜欢的书坐在了事务所客厅的沙发上看了起来,而但丁也如既定的程序运作般凑了过去,他总是喜欢在维吉尔读书的时候捣乱,小时候是运用各种恶作剧来让维吉尔恼羞成怒到跟他干架,而现在则变成了,他会在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里翻找出来一些快要遗忘的片段,说给自己的爱人听。

 

 

如果单个的话或许还看不出来,但是刚好这是一对双生子,彼此就是最好的参照物。

 

但丁若是不够聪明,对比维吉尔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况且他哥本来就一副天生的知识分子模样,天天拿着本破书一坐就是一下午。但丁的心里开始拉响防空警报,孩子们骨子里都害怕被自己的至亲抛弃,如果他没有维吉尔出色的话,伊娃会不会有一天像斯巴达一样抛弃他呢?

 

越想越焦虑、越想越恐惧。于是自那天起,他开始强迫自己去识字、阅读,亦或说是装出一副爱学习的模样。他效仿维吉尔钻进爸爸的书房,随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就跑到某个角落盘腿坐下。然而他根本看不懂打印在纸张上的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往往坚持不过三分钟,他的视线就会从书本转移到寻找绕过沙发腿的蚂蚁上去了。逼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只会陷入恶性循环,但丁越想要把那些生涩古怪的遣词造句通过眼睛塞进自己的脑子里,他就愈发感到厌恶和疲惫。

 

不过好在,在他被自我怀疑带来的焦虑压垮前,他的困境得到了暂时性的解决,因为他的家人永远不会抛弃他了,他的家已经彻底没了。

所以说,凡事都有两面性,不是吗?

 

一夜之间,伊娃惨死、维吉尔失踪,他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的同时,也失去了需要为被比较、被贬低而担惊受怕的资格,可感统失调是不会就这样治愈的,它会伴随他的一生,正如苦难亦是。

 

回想起来,从他还是托尼雷德韦杰夫的时期开始,感统失调给他造成的负面影响越来越严重,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他战斗的时候经常分心。明明应该全神贯注在眼前的恶魔甩过来的刀尖和白象牙射出去的子弹上,他却总是偏移开视线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比如附近树叶上淌下来的雨滴、今晚用所剩无几的现金能不能买得起披萨等等。

 

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如果他不是斯巴达的后裔,他早就已经在大大小小的战斗中死了成千上百次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骂我愚蠢,而我从不反驳的原因。”

 

说起自己这个有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但丁难得地感到一丝羞怯,但经历过这么多年的生离死别,他已决定向维吉尔完全地坦诚,所以他亲自向至亲暴露出了这枚从小扎根在他皮肉间的钢钉。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描述完毕,身边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但丁不满地抬起头看了过去,维吉尔仍旧持书不语,似一座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冰雕,做弟弟的闷闷不乐地用胳膊蹭了蹭魔剑士的肩膀,他向他祈求一个定论:“说点什么啊,维吉尔,对于我不够聪明这点……你是怎么看的?”

 

维吉尔的五指瞬间发力,他啪得一声把书合上,然后把手上的书本随意丢到对面的茶几上,转过头与但丁好奇又有些胆怯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察觉到了爱人的不安,魔剑士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将但丁微凉的手背抱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你想听听看我的真实想法吗?”

 

“说实话,但丁,你聪明与否,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维吉尔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弟弟身患一种叫“感统失调”的感官系统疾病。

 

那天清晨吃过早饭后,伊娃就跟维吉尔说要单独带着但丁去镇上转转,她嘱咐一向稳重的大儿子乖乖看家等他们回来。直觉敏锐的维吉尔当即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男孩斜靠在大门的门框上目送母亲和弟弟并肩愈行愈远,心中不详的预感也被一点一点放大。

 

果不其然,傍晚的时候伊娃和但丁回来了,而就在他们踏进家门的那一刻,维吉尔就在空气中嗅到了淡淡的火药味。再一抬头,伊娃今早还笑盈盈的,此刻却在她的眉心笼罩着一团乌云,而但丁低头憋着嘴一言不发,他破天荒地没跟哥哥打招呼就挣脱来妈妈牵着他的手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维吉尔瞥见了他弟弟哭红了的眼眶。

 

当晚,伊娃花了更多的时间陪在但丁的身边,维吉尔趁着这个空挡偷偷溜进母亲的卧室,他从伊娃今天出门披着的外套头套口袋里翻出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他把纸张摊开,随后便将一切了然于胸。

 

感谢斯巴达之前有着收集书本的习惯,维吉尔在父亲的书房里真就发现了记载有“感统失调”相关资料的书籍。当他把能找到的所有信息从头到尾浏览过一遍后,第一个在他的脑海蹦出来的念头就是“大惊小怪”。

 

不就是注意力、记忆力以及其他一些方面相对其他正常小孩会差一些吗?他弟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维吉尔忍不住发出了一记嘲讽的笑声,这个结果不过是为了但丁平日里对他做下的种种烦人行径提供了科学依据罢了。再说了,这又无关智力缺陷,书本上还说这种病很大几率到了成年就能自愈了,也就是说但丁仍然可以长成一个各方面都正常的大人,那这还有什么疑虑吗?

 

最重要的是,就算但丁真的会因为这种疾病走到无法自理的地步,他也有信心能承担得起一辈子照顾好弟弟的责任。

 

然而,后面发生的事却大大偏离了他设想的轨迹。

 

等到他们分开了十几年后再次重逢时,竟然变成了势不两立、拔刀相助的立场。维吉尔此生都无法忘记那个在高塔上的雨夜,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与胞弟间的厮杀,可又很快地感觉到些许古怪。但丁虽然人在这里,却给他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双眼聚焦的定点时常游移,甚至在兵刃相交的过程中,青年的手指还会有很多无意义的小动作,双脚向后撤步的弧度也十分奇怪。

 

直到阎魔刀破开雨幕刺进了但丁的胸膛,维吉尔看着那一头握住剑身似一朵枯叶摇摇欲坠的青年,猛然想起了他弟弟疾患“感统失调”的事实,怪不得他在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死战中居然能表现得那么心不在焉。

 

当下,比起对自己没有被好好认真对待的愤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怨恨”的感情占据了维吉尔的心头,他骤然拔出剑刃,让鲜红的血水顺着但丁的胸口及阎魔刀的刀身流淌而下,混杂着鲜血的积水不时便漫过了他的鞋底。

 

维吉尔的双眼眯成一条缝,他定定地盯着仰躺在地上似一块腐肉般一动不动的但丁,片刻后利落地收刀入鞘。在背过身的那一刹那,他只丢下了一句“真是愚蠢”,便扬长而去。

 

连好好地注视向将要取你性命的我都做不到,这样的你还妄图阻拦我的脚步,不是愚蠢还能是什么?

 

那日一别后,两人各自饱尝苦难、颠沛流离的日子依旧进行下去。可但丁是个“感统失调”患者的这件事,却牢牢地钉在了维吉尔的心口处。

 

“包括到现在,我都在用我的视角来观察你。”

 

玻璃天幕破碎、吸血巨树根除,人魔两界再次迎来了难得的和平。而维吉尔回归后最看重的一件事,就是看看他向来蠢笨的弟弟有没有变得聪明了一些。

 

确实是长大了,身材比以前更加壮硕高挑一些,在他的身上也多了成年人特定的圆滑世故,除了那份想要故意激怒他的坏心眼好像一直没变。维吉尔自以为他的弟弟已与常人无异,他放下心来,就此整理好自己纷乱心绪,想要与但丁慢慢地过上安生的日子。

 

同住一个屋檐下,也就意味着彼此之间的距离被极大地缩短,所有想要掩盖和逃避的一切都会展露开来。因此也没过多久,维吉尔就明白了,他弟弟身上的感官类疾病根本就没有治好,反而在别的方面变本加厉。

 

还是那样喜欢在吃饭的时候抢他盘子里的东西、还是那样捧着本杂志却读不进去一个字,最终演变成不厌其烦地翻折纸张的边角。以上种种在维吉尔眼中都已不在话下,他最无法容忍的,是在他们应该全心全意为对方倾注爱意时,但丁却总会十年如一日地在这些重要的时刻走神。

 

 

拥抱的时候,但丁歪着头靠在维吉尔的肩膀上,双眼却盯着房檐角落没扫干净的蜘蛛网看;接吻的时候,他会把眼睛睁开,舌头也像石化了一样忘记伸出来;就连在床上耳鬓厮磨之时,他也会不记得伸出双臂环住维吉尔的肩膀,甚至有好几次,他们就像两具被人强行摆放的木制模型,别扭地搂抱在一起。但丁脑中的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而维吉尔气得满头青筋,他强压着怒火在等待,等但丁不知何时才能注意到他们俩人的手臂全都发麻到酸痛了。

 

“我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明白吗?”

 

维吉尔忽而伸出一只手,他用右手的虎口卡住但丁的下巴,粗暴而强硬地逼迫他们四目相对。

 

“我讨厌你在我吻你的时候眼神飘忽;我讨厌你在我怀里的时候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而我最讨厌和无法忍受的,就是明明你就在我身边,却总让我感觉无法抓住你。”

 

 

所以,你是否聪明,对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我在乎的是,你在爱我的时候,够不够专注。

 

 

但丁呆愣愣地看着维吉尔的眼睛,他这回倒不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纯粹是因为被维吉尔这番罕见又无比直白的发言震撼得大脑内一片空白。良久后,他忽然就笑了起来,他大笑越大声,然后伸出双臂环住了维吉尔的腰际。

 

“对不起哦,维吉。”但丁凑近维吉尔的颈侧,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耳垂。“作为补偿,我告诉你另外一个秘密,好不好?”

 

“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不觉得我自己笨,尽管我这一路走来做了很多傻事,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就是,在一直坚定地爱着你的这件事上,我永远显得那么聪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