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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幻新隆绝少失眠,最坏的情况下还可以动用一些超能力副产品强制睡觉,今晚他拿着樱威的香水冲自己按了十几次,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一个咧着嘴讲道理的灵幻:超能力不可以对人使用哦。
他不情愿地接受了,灵幻大师一语成谶。
夏夜,空调轻声运转,黑暗里一对眼珠子在白色背景上乱晃。灵幻翻过闹钟看时间,两点二十九,怎么样也睡不到一个人类满足的时长,他吐出一口气,丢开闹钟躺平,心里还在为刚才的独幕喜剧翻滚不停,由于导演、演员、观众三位一体,他不得不笑。
嗡的一声,空调罢工,灵幻也跟着宕机两秒,然后才慢慢重启醒神,想起是睡前设的定时到了。空调睡了灵幻都还没睡着,人和机器的关系在他脑子里反复激荡,多少有点羡慕空调,于是他抓过遥控器,又开了两个小时的。
坚决不让空调开足一晚乃灵幻省钱的一种偏执,更怕吹一晚吹出感冒——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去年六月的时候夏风来势汹汹,从公寓每个角落蒸腾出扭曲的虚影,灵幻开了一晚上22度的空调,盖着春天的薄被幸福入睡,梦见自己在丝滑的冰场上旋转,醒来后一睁眼便鼻涕不停,发觉已经缩在床铺内侧裹紧被子,从切面看基本可以冒充年轮蛋糕。起床后头脑昏沉,强打精神开门营业,灵幻还是上班族的时候以为创业便可以过上带薪病假的日子,但实际上只能选择风雨无阻的廉价全勤。当日他坐在办公桌后对着垃圾桶擦鼻涕,中学生员工影山茂夫正准备期末考试,陷入数学地狱埋头不起,再抬头时被垃圾桶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纸巾吓了一跳,茂夫自己很少生病,也不知道是不是超能力屏障的效果。为了员工的上班体验和凉爽室内空间招徕客人,灵幻白天还是开了冷气,直到晚上凄凄惶惶地用光了一包抽纸,也没等到一个新顾客,带病当日营收为负,灵幻从此再不开整夜空调。
思及往事,灵幻在空调缓慢重启的噪音里牵扯出更多的夏天里的记忆,他已工作多年,从常年加班的工作族变成假冒伪劣灵能力者,暑假、蝉鸣、汽水、西瓜、海浪……无数泛着青春色彩的词在脑海里如缤纷糖果过期融化,简而言之,夏日的保质期同青春一样短暂,早已离他远去,如今只剩下昂贵的电费账单。所以这几年大约是大人的补偿心理,至于是成为大人以后对孩童时期的珍惜,还是自己以此借口玩乐放松,也不是很重要了,灵幻在客人稀少的时候会带上认识的小孩外出度假,也就是茂夫和他周围的一群同龄人,混迹久了以后,灵幻偶尔闪过一丝疑惑,自己究竟开的是除灵事务所还是课外补习班?带小孩的好处是容易忘记自己的年龄,坏处是容易忘记他们的年龄。灵幻的思绪忽然沉寂下来,在这一团乱麻的胡思乱想中,他隐约触及到了睡不着觉的一个关键点。既然已经快三点多了,为什么不赶紧睡觉?
灵幻无意识地逃避了这个问题,他睡着了。
梦境依旧动荡不安,在一片灰色的光影里,灵幻孤身前进,他有预感前面的光景并不美丽,或许难堪,但一股力量推着他向前走,他回头望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在逼迫他、驱赶他,正扭过头的那一霎,灵幻从梦里惊醒,竟然落枕扭到脖子了。
外边天色是不落雨点的阴天,灵幻看眼闹钟,早过了平时起床的时间,还好今天上午并无预约,只是中午有人到访,他便拖拖拉拉地爬了起来,眼睛脑袋无一不疼,匆匆洗漱,换上西装,揣上手机、钥匙、随身的笔记本,喝口桌子上过夜的凉水,便出门去了。早上十点,挨不上饭点,灵幻顺路去麦当劳买了汉堡和可乐权当早午餐吃了,每次两餐合二为一的时候,灵幻惯例就会来吃麦当劳。等个人事务打理完毕,灵幻一边处理网站和邮件回复,一边等中午的客人。
结果客人不经念叨,发来短信一则:灵幻大师,今日有事,预约必须要推迟了。
灵幻条件反射般挂着营业笑容回消息:没有问题!我们再改约某月某日上午如何?
客人半天不回消息,灵幻等了一会儿,只见他说还是不行,于是又是来回几次漫长的预约时间,终于敲定。灵幻收起手机,他相当喜欢翻盖机那种事务了结、合上手机的利落感,还没品味两秒,手机又是一震。他以为客人仍要改动时间,拧着眉毛查看短信。
原来是茂夫,来信说今日有事,无法打工。灵幻想想算了,阴天、失眠,今天的每一刻都在提醒他歇业一天,于是爽快地给茂夫放了假,关电脑关窗户锁门闭店。
灵幻缓步走下楼梯随心情沿着右手边走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去哪打发时间。偶尔会有这样忙里偷闲的一日,前一天还忙得脚不沾地,突然发现所有事情自动长了翅膀飞走,骤然轻松下,反倒无所适从。工作日的下午,调味市一片宁静,以往灵幻多有在这种时刻出门除灵,但今天所有人和恶灵都跟约好了一样集体消失,灵幻简直不知道该干什么,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啪”一声合上翻盖,灵幻抬头辨认方向,自言自语道:“好吧,逛公园去!”
相谈所附近有个小型公园,河道在调味市地图上旁逸斜出,临河修了个散步的公园,多有阿猫阿狗出没,流浪猫多且家族繁盛,春日里传来阵阵小孩啼哭般的猫叫,于是更加繁盛。小狗数量凋零,奈何灵幻又是狗党,每次试图去投喂小狗,那只皮毛顺滑的纯色黑狗警惕极高,神出鬼没,导致小猫们惨遭狗粮投喂,性格逐渐变狗,现已称霸公园。
灵幻踩着石头小路往林间去,夏日树荫繁茂,谨防蚊虫叮咬,他没带驱蚊水之类,但似乎蚊虫也应景地躲避了,只远远有拖长嗓子的蝉鸣时不时响起一阵。小径分岔,灵幻往水汽深重的岔道走去,拨开林间枝叶,小河清澈凉爽,岸边栽垂柳栽跑道栽供人休息的木质长椅,灵幻便面朝河流坐下了。此刻只有潺潺流水和树叶拂动的声音,反而显得世界近乎寂寥无声,灵幻被一阵孤独与宁静击中,陷入自省。
从转业开张以来,灵幻长于随机应变,每日惊险刺激层出不穷,从应对胡搅蛮缠的顾客到遇上货真价实的恶灵,连中二组织试图统治世界都被他撞上过,不可不谓丰富多彩。然则今日流落小河长椅望着水波发呆,灵幻意识到自己仍然在生活里走出一圈刻板动作,衣柜里两套灰色西装轮换,只在偶尔换件黑的,他吃麦当劳凑合两餐,每日按约迎接客户,遇到恶灵就给中学生打电话——百试百灵得让大人羞愧。他也曾试图给生活带来些新鲜的变化,灵幻带孩子们上山捉独角仙,下海捞小螃蟹,成为尽职尽责的郊游带队老师,但是这一切似乎也敌不过青春期孩子自然而然发生的变化。
灵幻总是忘记他们的年龄——孩子总是要长大的,灵幻平稳地陪伴茂夫,偶尔还包括律吧,度过了他们的童年时代,在变化无穷的青春期过去以后,这一段突兀的彩色人生又会被涂抹成什么样子?灵幻热衷改变和挑战,但跟中学生比起来还是显得保守稳定、甚至有些乏味,他忽然领悟到梦里那逼着自己前进的,正是想要有个大人样子的自己。
逃避是孩子的特权,灵幻绝不能退缩,必须面对这场如期而至的青春。
事情开始有所改变,茂夫向他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由于常年压制情感,使得灵幻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他扪心自问:你害怕吗?要说吗?是时候了吧?但那种慢性而致命的逃避一直阻止他有所作为。在剧烈变化和维持稳定的角力之中,灵幻不知道未来将走向何处。
也许改变就该从当下开始吧,灵幻一低头,看见一只皮毛乌黑顺滑的黑狗正从长椅下路过,狗倒有些猫一般的矜持,与灵幻保持距离。“从养狗开始吗?”灵幻摸着下巴思考,他早想养狗,只是顾虑工作太忙,又担心成天和恶灵接触于狗不利(也许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恶灵细菌?)是否要踏出这一步呢?灵幻试探着伸出手,呼唤黑狗回头,正要摸到它脊背时,黑狗回头瞥他一眼,撒开腿往河里一冲,那架势看起来就像是因为灵幻的触摸而受惊了,灵幻惊慌之下猛地起身,半个身体都探出河岸栏杆之外,黑狗以不可阻挡之势冲进河里,用狗刨的姿势渡河了,期间还扭头回望岸边,给了灵幻一个睥睨的眼神。
虽然从未得到,但仿佛真的失去了小狗,灵幻很失落地坐回长椅。
灵幻的住所离相谈所很近,两点一线中间有他常去的拉面店、小酒吧、小型的商超等等,东南两个朝向是调味市的几所学校扎堆在一起。灵幻逛完公园打发掉时间准备去吃晚饭,因为时间尚早,就想着走路去稍远的店。路过盐中时,既没看到茂夫也没看到律,灵幻探头探脑张望一番,绝非故意想着偶遇一下再提起“一起去吃饭?我请客”之类,但确实没见到任何熟悉的身影,连那团经常自己到处游荡的绿色气球也没见着——不过邀请小酒窝一起吃饭有什么用呢?让它附身了尝尝味道吗?灵幻摇摇头独自走了。
再往前一段是中学旁边的居民区,小巷众多,历来是不良少年热衷的下黑手圣地,但由于出没时间往往集中在放学后,而灵幻那个时候多半在压榨自己弟子干活,因此他从未赶上过霸凌现场。今天时间掐得正好,灵幻路过杂货店旁边时,剃着鸡冠头的不良少年正在放狠话。
“……早就听说你小子有钱,那个超高的假发也是定制的吧?赶紧给大家救救急,不然今天弄到进医院,我们还嫌累呢?”
灵幻侧目,小巷深处传出一阵耳熟的声音:“什么假发?——哎?灵幻先生?”
小巷里所有人扭头往外看,灵幻原本双手插兜站在巷口暗中观察,突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愣了一瞬:“哟,花泽同学。”条件反射般打完招呼,灵幻立刻进入了擅长的领域,盯着鸡冠头问道:“你在干嘛?敲诈勒索?”
鸡冠头冷冷回答:“你谁啊?”
“在下21世纪最强的灵能力者灵幻新隆是也,勒索多了会吸引怨气的啊。”灵幻指指对方肩膀,“虽然你看不到它,就没感觉肩膀很痛吗?”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鸡冠头毫无耐心,对小弟一挥手,“把他拎出去。”
两个人高马大的跟班向巷口逼近,鸡冠头突然右手一阵抽搐,他低头看自己右手:“什么东西!”然而手臂上空无一物,那阵阵刺痛却持续不停。面色扭曲间,被堵在里面的花泽辉气上前一步,抓住离他手臂上一拳距离的无形之物,继而发动超能力狠狠一拧,“滋啦”一声,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近乎实质般粉碎了。
灵幻十分惊诧:真有啊。幸好表面上不动声色,相当镇静地面对不良少年集体转来的目光。“花泽同学帮你们灭掉了啊,太好了,这样就不会再出现家里钱包存折自焚的事件了。”灵幻点头。
鸡冠头带领小弟冲灵幻和辉气频频鞠躬,相当殷勤地挥手送别。灵幻也习惯了误打误撞遇上恶灵,暗暗松了口气,扭头问辉气:“正好,吃晚饭了吗?我请客。”
“好啊。”辉气一手拎着书包,伸个懒腰,高高兴兴的样子,“又让灵幻先生破费了。”
两个人就近钻进了附近学生中口碑颇好的拉面店,经过巷子里一阵耽搁以后,饭点已至人满为患,辉气常来光临,带着灵幻好悬落座角落,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灵幻今日不开张,拉面只点标配,辉气作为中学生就体现了应有的食量,豆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下面又铺了几块叉烧,丝毫不带客气的——辉气虽然是前不久第一次见到灵幻,相熟却很快。
店里大多是年轻学生,气氛像轻快活泼版本的居酒屋, 窸窸窣窣的聊天声里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灵幻和辉气也说起刚刚的鸡冠头。
“钱包自焚的恶灵真的存在吗?”辉气很好奇。
“遇到过两次,一个委托人后来找到钱包了,另一个去现场之后恶灵说自己只烧钱包不烧钱,但是委托人坚持钱也被烧掉了,和恶灵吵了两个小时吧,还让我当法官下判决,我就打电话给龙套让他过来除灵。”
“真的有啊。”辉气觉得相当有意思,不过他的注意力又被最后一句牵扯走了,“说起来,灵幻先生今天一个人啊,影山不在吗?”
“啊……”灵幻呛了一口,“今天休息一天,给他放假了。”
辉气顺手给他拍拍背,突发感慨:“其实还挺想多跟他聊聊超能力的使用的,灵幻先生在这方面肯定教了他不少吧。”
灵幻碰到的客人少有花泽辉气这一类型,一般提到作为师父的话题,他势必顺势侃侃而谈夸大自己,但这次却意外没说出口:“……说起来也没教什么,倒是经常喊他除灵当作锻炼。”
“不是和影山说了‘不要对人使用超能力’这句话吗?”辉气说,“第一次和影山见面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冲击呢。”
灵幻看着辉气开始跟叉烧搏斗,口舌之才倒有点被桎梏住了:“那个啊……我也没想到。”
辉气语气平淡,脸上有种轻松的笑意:“影山的力量估计非常强大,如果他像我以前那样,那就糟糕了啊……”
交谈的频率如钟表上三根指针归位,拉面店里出现一瞬巧合的安静,灵幻吃拉面的声音也随之一静。
辉气打破寂静,继续自己的话语:“影山遇到灵幻先生,我遇到影山,就好像灵幻先生告诫的一句话随之传递过来,结果今天我又可以把我的感受传递回来。虽然难免会有一个人独自修行的情况,但是还是会觉得,我啊,因为你们改变了呢。”
咔的一声,无形的钟表重新运转,秒针向前跨出一格,继而以稳定的节奏持续前行,灵幻后知后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血液织就脉搏一下一下的鼓动,竟然是这样——灵幻从未直面过自己话语带来的变化,更不曾听见过言语的回应。长大成人以后,谁曾奢望改变另一个人?
灵幻埋头吃了两口拉面,相当掩饰性地折腾出很大的声音,抬头以后说道:“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改变了很多……要不要再来点什么?”
“好啊!”辉气大声挥手,“老板,再来两份炸猪排!”
在那个夏天,早于灵幻孤独的生日以前,他已经产生了不安的预感,但是他不知道更久以后的未来,灵幻将不再感受孤独、不再选择欺骗,他会坦然地交付出自己所有的秘密。这样的未来,辉气在拉面店温暖昏黄的灯光里,为他揭开了帷幕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