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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几登小报的非知名前牛郎,水户洋平从来没想过会碰上被人问是否需要自己签名的乌龙。
在出酒店的时候,洋平顺了一沓报纸,打算日光浴的时候用来遮脸,以代替忘在房间里的墨镜。
海滩上满是青春靓丽你追我赶的少年少女。洋平被近处一对情侣打闹的声音吵醒,将报纸拖到鼻尖,露出双眼,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会儿,感慨年轻真好,伸了个懒腰,又将报纸盖回去假寐。
眼前忽然一亮,热烈的阳光透过洋平的眼皮,造出满目赤红的景象。洋平皱眉,张开手遮挡,从指缝里看见一个健壮的亚洲面孔的红毛寸头一脸不爽的站在他身侧,手上拿着一瓶健怡可乐和原本该在他脸上的报纸。
洋平稍微坐起身,估算了一下自己单挑的胜算,缓缓挂起一个职业微笑,用不甚熟练的英语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红毛寸头猛的蹲下来,举起被汽水洇湿的报纸,指着一张占据大半个版面的运动员,以带着轻微口音的英语问他:“你认识这个人?粉丝?”
洋平听着他的口音,怀疑对方也是日本人,却又无法将他的体型和日本男人联系起来,不过他学的英语日常口语四百句不足以应对如此冒昧的问题,索性直接用日语回答对方,听不听得懂另说。
“篮球明星吗?不认识,酒店拿的报纸,你要的话可以问前台。”意思是这份报纸请还给我,洋平脸上依旧是旁人要付费观赏的牛郎微笑。
寸头明显愣了一下,大笑几声,语言转换自如:“哈哈!xxx你也有今天!”
洋平听着对方冒出的日语觉得分外亲切,心想在这么个小岛还能遇见老乡真是稀奇,还是个看着很不好惹的怪人。
“既然这样,请把报纸还我吧。”
寸头没有理会洋平伸出的手,反倒把报纸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翻阅了起来,不一会儿双眼放光,将报纸的一角亮给洋平看:“看!这是本天才!”
报纸的左右两大球赛讯息栏里夹着一条通知式新闻:樱木花道作为少数加入NBA的日本球员……这是纯英文报纸,对外籍人士的报道本着实事求是绝不浪费版面的原则,但是Sakuragi Hanamichi这个名字和坚毅的面庞在狭小的方块里依然有种要刺破纸面冲出来的锐气。
洋平捡着认识的单词扫了一眼,点点头,“确实很厉害。”
樱木花道得意地哼哼,抬头迅速环视一圈,跑向一个背着包的女生,比划一阵,又折返回来。
洋平看清了他手上拿的东西,原来是根眼线笔。
花道扭开盖子,笨拙地操纵细软的眼线笔,在报纸上自己的照片旁边留下歪歪扭扭的签名,晕开的日文姓名几乎占掉了半个版面,极其张扬。
花道把报纸拍到洋平袒露的胸膛上,笑着说:“天才的签名送你了!全球仅此一份哦!”语气听起来太过天经地义慷慨大方,以至于洋平看着此人起身跑进泛白的海浪里时,才迟疑地拿起报纸,低头一看,连胸肌上都被蹭上了墨迹。
天才樱木花道。
洋平举起报纸,对着光审视着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从自信的角度来说,确实是个天才。
他把报纸翻了个面,继续盖脸上,先前被汽水打湿的一角落在颈窝处,带来一丝存在感十足的凉意。
水户洋平没有想到,回酒店后还能见到这位天才。
进门的瞬间,他听见一声尖叫,定睛一看原来是樱木花道,身边还跟着个对比起来个子小小的麦色卷毛。
花道拉着卷毛的胳膊,指着他说,看啊良亲,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忠实粉丝,我可没说谎!
被称作良亲的人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对愣在门口的洋平挤挤眼睛挑挑眉毛,另一侧没被拉住的手在花道看不见的角度指着脑袋比划。
宫城良田:兄弟脑子不好,见谅。
水户洋平:原来是情侣。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樱木花道抓着不放的手,点点头,完全误解了对方的意思,造成了一桩令他以后在良田面前永远被嘲笑的误会。
他手上还拿着签名版过时报纸,对两人心理活动毫不知情的花道见了双眼放光,几乎是蹦到他身边,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才认识不到一上午,手揽过他的肩膀,身高差导致洋平整个人被他包裹住。洋平想移开,不动声色地试了试,发现对方力气竟如此大。嗯,力气这方面也是天才,他想。
花道夺过他手中的报纸,大声呼唤距离并不远的正想逃离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的良田:“啊良亲!用你的相机帮我和我的忠实粉丝拍个照吧!”洋平默念三个不能动手的理由,任由花道一手揽着他,一手拎着摊开的报纸,脸上是嘴角再低一点便不能被称作笑容的微笑,和花道见牙不见眼的笑容形成强烈对比,旁人看了都选不出谁是粉丝。
良田见开溜不成,索性胡乱拍了几张,莫名对配合花道的这位陌生人生出一丝敬佩。
拍好之后花道凑过去欣赏胶片,洋平正松了口气想回房间,却被拦下。
花道手里拿着三张相片,背面朝外,非要他选一张留作纪念,眼神殷切。
洋平对这种眼神很难说些什么,职业习惯不允许。或者叫职业病比较好,他暗自更正,伸手将正中间那张抽出来。
“就这张吧,谢谢你,篮球明星。”
花道非常满意,一扭头却发现良田早就出了酒店。
“良亲等等我啊!”
抱歉,听不见。良田在心里回答他,庆幸自己订的下午的机票。
洋平低头审视自己刚刚随手抽的照片。照片上一头红发在金碧辉煌的酒店背景下衬得格外显眼,自己身上夏威夷风格的衬衫和对方的运动白t看起来来自两个世界,被揉皱打湿的报纸处在画面中心,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笨蛋一个,他对此点评。
再次遇见花道的时候,水户洋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某个不靠谱漫画家创造出来的角色,否则一天接连偶遇同一个人三次实在太过夸张。
作为刚被挖掘成度假景点的海岛,这里的夜晚是寂静的,游客大多聚集在某一段海岸线,其余地方则依旧是夜行动物的暖巢。洋平在这片海岛上已经度过了将近半个月,仰仗着离职前存下的不菲积蓄,他确实践行着当初在报纸上看到的海岛旅游宣传口号,把此地当家一样,对海岛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可以给游客指路的程度,对夜色笼罩的海洋和未经开发的海岸线并无恐惧之感。
他穿着凉拖沿着白色的泡沫前行,凉爽的陆风将他未扣住的衬衫吹起,衣角如海浪般随缘翻飞。忽然踩到一块埋在沙子的贝壳,他停下来,拾起贝壳,掂量了一下,转身面朝大海,将贝壳掷出去。海浪声中多了一声坠落声。一次失败的打水漂。
洋平来了兴致,往前走,在沙滩上凭借微弱的星光和月色寻找适合打水漂的贝壳,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他越往前走,越感觉海浪如动物的舌头舔舐自己的皮肤,泛起的泡沫柔软又复杂的触感让他平静。他低头,注视着水里那张破碎的倒影,烟头的红光被不断翻涌前进的水波拉扯成长长一道,断续的流星一般。
还没来得及从空白的情绪转换到伤春悲秋,洋平突然感觉后背一沉,一个巨大的热源从后面抱住他,健壮吗双臂锁住他的脖子,几乎要将他勒死。
“不要自杀啊粉丝!”
是白天那人。他瞳孔猛的放大。在几乎要成为他杀案主角之前,樱木花道脚滑了,两人齐齐向后摔倒。烟从指尖飞出去,优雅的抛物线,流星降落在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根据相对论也许是一个世纪,根据洋平耳边的心跳声也许是几秒钟。樱木花道觉得不能轻易松开手,否则他的忠实粉丝可能再次寻死,水户洋平觉得再不松开手他才是真的要死了。
他拍拍花道的胳膊,挣扎着说:“先把我放开吧?总不能一起在潮水里躺着?”
所幸躺倒的地方仅有的几块贝壳都被洋平扔进海里了,樱木花道的后背被柔软细密的沙子托住,海水一阵一阵涌过来,细沙随着潮水的节奏平缓呼吸。
他想了想,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转而紧紧握住对方手腕,牵着他起身。
洋平想笑,这么怕自己死掉吗,真是个好人。于是随他去了,就当保护这个笨蛋金子般的好心。
两人艰难地站起来,花道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寸头,叫道:“说起来白天还没有问你的名字!一直粉丝粉丝的叫你怕你不好意思嘿嘿。”
洋平仰着头看他,昏暗的星光和毫无芥蒂的笑容一起挤进他眼里,理直气壮霸占视野所及,好像世界上只存在这两样事物,只该存在这两样事物。
“水户洋平。叫我洋平比粉丝要好点哦。”
花道没想过这两个称呼之间蕴含的关系位置和亲密程度的换算,但是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就这么一直面对面牵着手总觉得很奇怪,花道觉得作为救下对方性命的篮球明星,有必要保证对方忘记自杀这桩事,于是提出了沿着海岸线散步的建议。当然,是握住手腕的形式。
海潮声和飞鸟的呼唤声将他们的对话藏在阴影里。
为了弥合体型带来的差距,花道跟着洋平的步伐,迈着小小的步子。海滩上生出四只脚印,歪歪扭扭连成一线,被他们身后的浪花抹去一些,留下一些。
洋平心里异常的平静。他从前和人对话总是抱着必须完成的目标,每一句都看似真诚,实则捡自巨大的洋平语库,当对方谈到甲,语库咕噜咕噜一转,一颗装着乙的扭蛋弹出来。
然而和身边这位酷似某种巨型毛绒动物的陌生朋友,他不必顾虑任何,只是说自己想说的。
“你来这里十五天了?!好厉害!”
“我随便走就走到这里了,厉害吧!”
“原来你没看过篮球!没关系!我的比赛很好看的哈哈!”
“红头发?是天生的,厉害吧!”
“我高中就开始打球了!”
“一直这样握着你的手没关系吧?但是作为天才我要对你负责的,要是痛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这种贝壳我也见过!神奈川有很多呢。”
“呶?不是吧?这么巧?那你高中的时候没有看见我灌篮真是太可惜了!”
“谁会和良亲那个白痴谈恋爱啊!洋平你污蔑我!”
……
洋平享受着手腕的温度,忽然想起来他觉得对方像什么了。一只红色的毛绒熊,与普通熊不一样,是天才且好心版,自体发热,无需热源。
他很难想象就在他的隔壁学校,有一个同级生过着那样的生活。用什么词来替换“那样”,洋平想不到,那是一段无法用单个词语精准概括的人生。篮球比赛吗?他好像忙着在做不良,连在本校的举办的赛事都没时间和兴趣看。现在想想,或许有点可惜。
花道一边聊着一边悄悄转头观察洋平表情,生怕他有任何想要再寻短见的可能。满心骄傲,嘴角上扬,简直要把自己是天才写脸上了。洋平想戳戳他的泡泡,提醒他自己早就发现他的心思了,但是忍住了。戳破耀眼的泡泡哪有欣赏毛绒熊有意思。
所有的对话都是随意的,没有任何预设的目的,在问出来的时候,花道只是从空气里随手抓到什么句子。即使他知道,或者说,以为自己的聊天对象是个疑似自杀分子,也没有仔细斟酌如何劝他生命多么如何如何。
星星亮得仿佛要从蓝丝绒似的天空里跳出来,落到海里。
洋平偶尔抬头看星星,忽然想起来白天那张签名。
“你给很多人签名吗?”
“只给我的粉丝签!”
“我算算,一,二,三……”
“这么多人啊!看来你的签名不能升值了。”洋平打断花道的数数,故作惊讶。
花道停下来,诧异地看向他。
从这样的眼神里洋平甚至怀疑自己读到了一丝委屈,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情绪火山即将爆发。
“没有很多人!洋平你怎么可以拿我的签名换钱!”
“哈哈只是因为我很需要钱啦,既然不能换钱的话……”洋平假装思考,仰头看天,天不回答。
花道也不回答。
他悄悄转动眼珠,打量花道。对方垂着头,情绪沉没在阴影里。
洋平有种不好的预感:完了,好像玩大了。
会被揍吧?还是会哭?不管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只好自己珍藏了。”一部分是真心话,一部分是为了挽救悲伤毛绒熊。
花道很想揍人,洋平猜对了;他也很想哭,洋平也猜对了。
但是他很久不打架了,从高中加入篮球部起。只是眼泪还是富有,身体里积蓄了一个湖泊。还好在第一滴泪尴尬地掉下来之前洋平帮他止住了。他捏紧一边的拳头,另一边力道反倒松懈下来。
沉默实在太悠长了,足够一道海浪从海里诞生,再拍上礁石卷起碎沫。
洋平开始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洋平你太坏了!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完了。
洋平手心沁汗,心想,这下生命安全无虞,但是要担心明天离岛的机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