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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湘北的更衣室原来这么破的吗，真是，当年怎么忍得了啊！”
宫城良田挑起了一边眉毛，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是你也只忍了满打满算八个月，而且不要说得像是二十年前的事一样，你不就是个大二学生吗。但他明智地把这句话收回去，换成“是是～跟私立名校的肯定没法比～”
“你这是跟前辈说话的语气吗！”
“还有力气冲我吼看来刚才没尽全力哦三井前辈。”
“喂！你……”
“吵死了，白……”
意外啊，流川枫居然悬崖勒马，把那个词吞了回去。意识到他又变成更衣室里的后辈了？看来随着年龄增长人多多少少是会进步的。宫城给了三井一个“你可千万别跟这位计较他什么德行你难道忘了”的眼神，挤到还没篮球大的镜子前潦草地抓了抓头发，顺手拍了流川一巴掌：“刚才打得不错，加油！晴子把赛程表发我了，没课我会来看你们打海南，可别输了！”
“好。”
体育馆里的人三三两两道别散去，安西教练在一旁跟流川和樱木说什么。樱木张牙舞爪，流川岿然不动。零星有几个不认得的新生还在练习。“那个灰T恤的！对，就是你，你这样不对！”三井刚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把球包往场边一扔就又凑过去。宫城做个怪相，跟要赶去打工的安田碰拳告别，转向还在旁边整理记录的晴子：“灰T恤好高，190有吗？”
“嗯，是今年的新人呢，身体很壮，意识也很好。不过他国中是打棒球的，有很多基础练习要做，希望明年能成长为合格的中锋吧。”
等他成长起来，那对天才组合也该毕业了。就算这两年篮球队表现亮眼，吸引了很多人参与，但湘北毕竟只是普通公立高中，梦幻阵容、板凳深度什么的，想也不敢想。今年的全国大赛……从刚才看队伍磨合得还可以，真不知道在那么不靠谱的两个家伙的带领下是怎么做到的。但问题也很多——宫城看着晴子奋笔疾书“与学长们的练习赛暴露的问题”，惊叹号五角星下划线12345，忍不住笑了：“老大怎么一结束就跑了，都不留下来聊聊？”
“他跟在东京的前辈约了今天见面请教问题，最近有个专业竞赛，马上要交初期的报告，所以着急走了。还让我跟安西教练道歉呢。”
“哎呀，果然还是他，学习好，篮球也没落下。看他今天的状态，平时社团活动一定从不缺席。”
“诶？哈哈哈是呢。刚入学就报名篮球部了，不过他说只是作为爱好。重心还是放在学业上。和三井学长、宫城学长这样打算把篮球作为职业还是不一样啦。”
职业吗。宫城心里念叨了一句。首先这就不是什么“打算”。念书念不好，没有其他的技能，更不是能八面玲珑穿上西装对人陪笑的性格，与其说打算走职业道路，不如说像爬山，在悬崖怪石中试着往前踏一步，踩稳了，再摸索下一步，已经踩下的唯一的路就是所谓职业之路了。但山顶在哪里？或者说真的能爬到山顶吗？就算能爬到富士十合目也不可能登顶珠穆朗玛吧，那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达到的。别说世界第一高峰，连世界第二第三都……等一下，根本不知道第二高峰叫什么。日本第二高峰也不知道。我连冲绳第二高峰都不知道！“晴子，你知道第二高峰叫什么吗？”
“啊？良田学长怎么突然问这个，要去登山吗？”
没什么没什么！宫城连连摆手，余光瞥见安西教练结束了和那对活宝的谈话，赶紧跟晴子告别，一手拎起三井的包，一手拽上还在给灰T恤做指导的三井：“走啦三井さん，不要让教练等我们——灰T恤你好好练习，看好你成为下任猩猩！”
灰T恤：ゴリ是什么……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大家都在重复这个词……篮球术语吗？荣誉称号吗？
宫城良田本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阳光灿烂，风很凉爽。恰巧有空的学长们回到母校，陪即将征战全国大赛预选的学弟们打一场练习赛兼叙旧，然后他可以作为（终于摆脱了学生制服的）成年人，找机会跟高中时敬佩的教练聊聊天。
事情变得不那么轻松随意是从三井说他也有事要找安西教练聊开始的。三井对安西教练一直奉若神明，能有什么事，多半又是小题大做。但气氛是摆在这儿了，安西教练邀请他们去家里喝茶，这就和他设想的搬一把老旧的折叠椅坐在场外一边看学弟打球一边聊的情形完全不同，等三井掏出车钥匙的瞬间就更不同了——这什么正经八百的氛围啊？银灰色商务车，车有点小但看起来很优雅，感觉很贵。难怪这家伙穿了休闲西装，早知道……算了，回家也没有西装。宫城一路异彩纷呈的内心活动到了安西教练家门口的瞬间终于堆叠幻化成具象的惊惶二字。惨了，安西夫人穿着和服，原来喝茶是要来真的，不是“喝水”的同义词，茶道礼仪我可是什么都不懂——
“啊，三井同学，好久不见。这位是宫城同学吧，欢迎呢。这边请。”在安西夫人温柔的声音中，宫城偷瞄着三井，有样学样。大概偷瞄的次数太多被三井发现了，狠狠一眼瞪回来。
“之前收到了您的回信，非常感激，还是觉得应该当面对您道谢。您说的道理我本以为我懂，但在收到信后又重新认真思考了很久……”
哇。这说话方式，还是那个原不良前辈吗。宫城想了想，又在脑内学习晴子，用删除线把“原”划去，小字修改成“伪”，加五角星标注。所以到底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么郑重，结婚吗，那写信给电台的恋爱相谈节目啊。宫城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四散，直到听到那边好像结束语一样的“我已经下定了决心，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怀和帮助，今后也请继续指引我”，赶紧把茶端起来装模作样地品了一口，提醒自己回神。
糟糕。被伪不良前辈一铺垫，搞得我想说的事情好像很鸡毛蒜皮。和结婚不能比。
“那个，我，我们大学有一个暑假交流项目。和NCAA下属的什么什么协会合作的。”
一开口宫城就觉得要完。刚才的茶烫到了舌尖，轻微的紧张让敬语和句法更加不受控制，只能速战速决捡重点把事情讲清楚：
“没有年龄限制，但听学校老师的意思肯定是针对高年级学生的。我没什么优势，而且刚进大学，老实说很多事情都不太明白，连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我带来了项目的介绍，希望教练帮我看看……或许我今年以此为目标继续努力，明年能争取申请的机会……”
宫城略微欠起身从包里掏项目介绍，实在腿麻得厉害，稍一动立刻有酸痛直击灵魂，他表情瞬间扭曲，眼看就要摔倒，三井一把抄起他：“你小子……美国啊，你们这群家伙……”
刚才完美敬语打造的人设破功了啊前辈。宫城没忍住，轻笑了出来。
的确，美国篮球最近在积极拓展日本市场啊。安西教练像在自言自语。宫城呃了一声，没太明白这背后的思路。倒是三井又跟安西教练聊起来。聊着聊着宫城隐约跟上了，日本这样经济高度发达又有良好体育文化的国家，偏偏篮球的受众基础差，不要说作为国民项目的棒球，跟足球也没法比。于是NBA和它背后的整个美国篮球体系都在试图推广介入，培养日本的篮球文化和市场，而这种大学间的暑期交流项目应该就是其中的一环。
安西教练答应看完项目介绍再联系他，又给了他一张名片，说是一位在美国当了多年的体育记者的朋友。宫城反复道谢，茶道和美国带来的紧张褪去，正确的句法和敬语又回来了，三井开始念叨一些“没看出来你是这么拘谨的人啊”“这种项目为什么没找我们学校”之类的话。
喝了茶，又聊了一会儿天，宫城已经在安西教练的默许下放弃了正坐。安西夫人说你们来让老头子很开心呢，搞得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看看时间不早，二人坚决拒绝了晚饭的邀请，安西夫人说那我送你们吧，这里晚上公交很难等。三井赶快表示我开车过来的，可以顺路把宫城捎回去，不麻烦您了。
捎回去，我是你随身行李吗？宫城就是看不惯三井装得非常成熟的样子。明明刚才球场上一切都跟之前一样，现在摇身一变以为是什么企业课长啊，还开着车。他暗暗腹诽。
“诶，三井同学都有车了呀，和高中毕业的时候不一样啦，果然是大孩子了呢。”
正居高临下站在一边等三井穿鞋的宫城看到三井从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朵，在晚上庭院的微光下那红色依然清清楚楚，甚至连后颈都有点泛出来。没看出来你是这么拘谨的人啊，他幸灾乐祸地小声嘀咕。
闭嘴，不然我就把你丢在这里等公交。三井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