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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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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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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羡】少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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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生病了。

这事倒不少见,他九岁前流落在外被犬欺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过的都是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身体底子差些是正常的。

家仆都见怪不惊了,通常江枫眠还没吩咐,就已经有人快手快脚跑去请三条街外住着的白大夫了。

然而这一遭却有些不寻常。

江枫眠外出夜猎,虞紫鸢带着江澄和家中不少奴仆,浩浩荡荡地回了趟娘家。再从眉山去了兰陵,去见当年的闺中好友,如今已是兰陵的女主人的金夫人。

这一趟本是要拉上江厌离的,顺带也给江厌离见见金夫人的儿子,据说以十三岁的轻龄最近刚结成金丹的金家百年一遇的天才少年,金子轩,正所谓风华正茂,前途不可限量。

对此,江厌离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说话了,虞紫鸢看她那不咸不淡,不上不下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好半天才压下去,拉起她的手正要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身旁传来了一阵轻咳。

魏无羡捂着胸口弯下了身子。

他扭过头去咳嗽,以免脏了膳桌上的菜肴。

虞紫鸢嫌恶地送去一个眼神。

两年来,一家四口的餐桌上多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小子,说是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崽,一来就让江澄送走了狗,现在还跟他同房住,同桌吃,虞紫鸢心里别提多憋闷。

浑当做没看见,眼不见心不烦,一片肉夹到江厌离碗里,江厌离却道:

“母亲,我还是不去了,阿羡身子不好,你们都走了,谁来照顾他。”

江厌离拗起来也是鲜有人说得过的,这一点不多不少,正是承继自她紫蜘蛛的部分,气得虞紫鸢没话说,当晚带着江澄就走了。

江枫眠于第二日启程。

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偏生这时候魏无羡发起低烧来。

正是夜深,江厌离不愿惊动一大家子人,只唤了个老实勤快的家仆,背上魏无羡,三个人出门去找白大夫。

这位姓白的常年受着江家的好处,夜半被敲醒也是没有半点怨言,给魏无羡看了脉,开了方,见无甚大碍,就让姐弟两人回去了。

伙计将魏无羡又背了回去,转身拿银子去药铺称药。

 

喝完药,魏无羡躺在床上咳嗽。

正难受,肚子还叫了起来。

叫了有一两个时辰,摸着饥肠辘辘的腹部,在床上辗转反侧。

江厌离推门而入。

手上的托盘,一边是刚煨的淡粥,一边是鲜炸的小食。

“师姐?”

以为江厌离回屋睡觉了,没想到是给他做吃的去了。

病中不能吃难克化的食物,江厌离便用莲藕排骨炖出的汤煮了粥,放入的大米吸了汤汁的鲜味,吃起来便没有那么寡口了。

魏无羡口味重,知道这样,他可能也还是觉得难以入口,江厌离便又将多出的藕断切成丝,炒锅入油,炸了一小碟,花椒、芝麻、酱油等佐料都少放了些。

江厌离问他:“要吃哪个?”

魏无羡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都要。”

江厌离指着干煸藕丝道:“这个不能多吃,省得病情加重。”

魏无羡道:“师姐你做都做了,谁能忍住不吃啊,要不想让我多吃,就别做啊。”

他知道这点小东西花了江厌离多少时间,一边熬粥,一边还要开锅炸东西,江厌离面上脖子上都油油地腻了一层热汗,待会儿可想而知又要洗沐一番了,魏无羡知她心意,又从来不跟她见外,一张嘴只道耍贫。

江厌离装作生气,坐在一旁,“好啊,我下次就不做了。”

魏无羡道:“哪有下次,这也许可能大概铁定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生病了。”

江厌离没忍住笑出来,将藕粥用碗乘了小半碗来,吹了吹滚烫的热气才递给他。

“你说的,以后可要健健康康长大,不能再让我和父亲担心了。”

 

到了第二日,江枫眠便回来了。

刚斩落妖兽的他,接到消息,一身没洗净的污垢和尘土,匆匆忙忙便回来了。

看了看魏无羡,定定心神,才回去房里沐浴更衣。

更了衣,又到魏无羡房中来。

江厌离问他饿不饿,让厨房准备了吃的。

魏无羡在喝莲藕排骨粥,江枫眠便在旁边支了张小桌吃饭。

两人也没聊什么,江枫眠吃完饭,又呆了一会儿,才回房歇息去了。

江厌离忙完有的没的,拿了片料子和一只绣花撑子,摆好了针线坐在魏无羡床边,做起了女红。

魏无羡美美地睡了个下午觉,醒来,江厌离还是在绣。

魏无羡凑过去看看,只见绣得差不多了,“师姐怎么绣来绣去都是九瓣莲,没大意思的。”

江厌离道:“那绣什么有意思。”

魏无羡想了想,从墙上取下他的小刀,他休息了大半天,又有力气倒东弄西了。

片刻后,魏无羡的床头出现了一对亲嘴小人。

江厌离又气又好笑:“你这刻的是什么呀,让娘看到非说你一顿不可。”

魏无羡道:“这有什么,男亲女爱,人间至道。”

这话听得江厌离羞红了半张脸,戳他脑袋:“你这小小年纪,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

魏无羡摸着被戳疼的头,转移话题:“师姐,你说那个金子轩,虞夫人是不是想让你嫁给他呀?”

江厌离被他问得一愣,拿过针线,低眉垂眼,没说话。

魏无羡不知道她是什么想法,她跟金子轩两人尚未见过面,八字都没有一撇,问了也是白问。但魏无羡心思在乱飘,歪了身子支在榻上,“师姐,那个金子轩是不是很厉害,说是已经结丹了?”

魏无羡刚进莲花坞没多久,修行也才起了个头,本就比别人落后不少,听了一耳朵神乎其神的传言,心里颇有些羡慕。

江厌离点了点头:“据说是这样的。”

魏无羡撇撇嘴:“这有什么,我听说姑苏蓝氏有双璧,比他更早,兄弟俩都在十二岁就结丹了……就我这么大吧。”

江厌离又点了点头:“好像是的。”

为了打压他这个潜在姐夫兼潜在竞争对手,魏无羡很长他人志气地将尚未谋面的蓝家双璧拉出来对比:“人家还有俩呢,也没见姑苏蓝氏到处说,哪儿像金家,逢人便吹,恨不得天下人都顶礼膜拜,就他家有宝贝是吧。”

江厌离笑笑,“蓝家自是好的。”

魏无羡又想了想,“不知这双璧长什么样,是蓝大公子更俊,还是蓝二公子更俊。”

江厌离道:“据说各有风华,一个温润,一个冷峻。”

魏无羡道:“哦,那自然是温润的好。”

江厌离捂着嘴笑,“阿羡喜欢这样的啊。”

 

至于是哪个更俊,只能是日后见分晓了。

病情渐消的魏无羡挪了枕头到床边,跟江厌离讲了好阵子话。

讲的无非是些琐琐碎碎的小事。

但魏无羡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到了第三天,他下了床,跟江枫眠出去夜猎了一趟,说是夜猎,但他年纪小,修为浅,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江枫眠却不厌其烦给他讲解伏妖种种关窍,顺带指导他练剑。

一回到莲花坞,魏无羡马上便奔向厨房。

果然是江厌离忙碌的身影。

听说两人回来,便开始准备吃的了,江厌离这个习惯,他没有不知道的。

江厌离在那煮东西,他便在旁边晃来晃去,给她讲途中见闻,妖兽的模样,厉害,讲得江厌离又惊又笑。

阵阵笑声中,魏无羡的嘴角就没落下过,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魏无羡笑着笑着就哭了。

 

魏无羡睁开眼睛。

一阵哭声将他从美好的画面中撕扯出来。

是温苑。

温情和温宁在金陵台被挫骨扬灰之后,乱葬岗便真的乱了。

魏无羡躺在冰凉的石床上,看着漆黑的洞顶,心想,他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江厌离早就不在了。

 

江厌离去世的三个月以来,他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她。

那天他在乱葬岗下坐着,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

而后向岗上走,日子便都是麻麻木木的,一日不知一日过。

 

夜深忽梦少年事。

一滴泪痕犹挂腮边,魏无羡甚至不想花力气去擦。

就这么不知道躺了多久,洞外传来异响。

像是百鬼咆哮,又像是人的嘶叫,他分辨不出。

 

魏无羡在悬崖上跌落。

百鬼啃食他的身体。

身上破出一个一个的血洞,有些甚至能见到白骨,魏无羡却感觉不到痛了。

都说人死之前走马灯过。

但他眼前却只有少年时那次病中,江厌离和江枫眠的模样。

可能,这就是他在世上的所有牵挂吧。

 

魏无羡又睁开了眼。

这次是不一样的天花板。

魏无羡用指尖碰了碰那道泪痕。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他十一、二岁时?

还是更早?

他说不清了。

人都说,至亲去世之后的一两年里,是不会入梦的,这事好像是真的。

虽说魏无羡的一两年之间横亘了一个漆黑无边、魂魄不知何处的十三年,但好像时间不是这么算的,于他而言,就只是实打实地过了两年而已。至少,他刚重归于世的一两年里,都没有梦见过江厌离。

最近不知为何,江厌离开始频频入梦了。

这些梦有的温馨,有的可怖,有时不过是年少时的琐事,但即便那样的平和温润里,即便是在梦中,魏无羡都能隐隐感知到,眼前的江厌离已经不在了,彼世之人,即便入梦,也是带着一股阴凉的鬼气,面容苍白,无论是怎样的情形,魏无羡都知道,这是假的,这有哪里不对。

有时,江厌离在那说说笑笑,但喉咙处却是一个空洞的窟窿,鲜血染红她的衣襟,她犹自在行走坐卧。

通常,梦里的魏无羡都能知道,她不在了。

但是这一回却不同,梦里的江厌离有着温热的身躯和温热的话语,一颦一笑都是魏无羡记忆中的模样,一丝暗示真相的迹象都没有。

梦里也没有他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没有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醒来没有打湿的发鬓和洇湿的枕头。

这个梦平和安详,透着难得的暖意。

 

魏无羡又咳嗽了起来。

他也是很多年没有生过病了。

似乎打从那一次起,就真的如他所言,亦如江厌离所言,健健康康,快快乐乐。虽瘦也是精瘦,身体长开了,修行上来了,九头牛都顶不开。

换了个身体,人变得娇弱起来。

他不愿惊动任何人,也不愿惊动梦中那些即将消散的温度和画面,只静静地躺着。

回忆着。

咳嗽着。

 

肚子又叫了。

也没人在,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

昏昏沉沉中,魏无羡闭上眼。

门扉却被打开了。

 

蓝忘机拎着两个食盒,在夜风裹挟中走了进来。

魏无羡全是诧异:“你怎么回来了?”

蓝忘机将避尘剑挂好在墙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才又拿起食盒,走向内室。

“夜猎已毕。”

魏无羡勉强支撑起身体,伸手将人拉到跟前,将蓝忘机形色匆匆中碰偏的抹额扶正,再拽过来榻边的一只四脚凳,让他坐下来说。

蓝忘机放下食盒,先在魏无羡额头上探了探,再摸他的脉。

魏无羡道:“你做吃的去了?”

难怪等了许久都没有消息。

蓝忘机轻轻颔首,放下魏无羡的胳膊,将食盒拿到跟前。

“莲藕这个时节没有了,只有些小鱼。”

蓝忘机打开食盒,一个食盒里是热气腾腾的鱼粥,另一个食盒里是一小碟响油鳝糊。

 

蓝忘机夜猎回来的路上,便接到了传讯,魏无羡在病中,但无大碍。他没有马上回来,而是先去了一趟附近的荷塘,没有找到莲藕,便又去了太湖边,让渔民在湖中捞了些小杂鱼。回到云深不知处的厨房,用小杂鱼煨了鱼汤,再加了些大米,做成鱼粥。

还从渔民那买了条鳝鱼。

响油鳝糊是姑苏这边的民间菜,算是清谈的苏菜里口味稍重的一道,甜咸交织,味鲜而不腻,魏无羡甚为喜欢。这道菜做法也不简单,做得讲究的,要将冬笋、茭白、火腿切丝,开水焯透,鳝鱼微火煮至发软,捞入凉水中,从头部下方割去腹部的老肉,去鱼骨,其余的鳝鱼肉切成段,下油锅炒了,再倒入芡汁,撒上之前准备的蒜蓉、冬笋丝、火腿丝、香菜段和胡椒粉,淋上热香油,才成。

蓝忘机的这一道,看上去也没有省功夫。

等他忙完这些,夜已经过了一大半。

他道:“你要吃哪样。”

魏无羡舔舔嘴角,眼睛发亮:“为何要做选择,当然都要。”

 

少年事,也不必只是梦中有。

 

蓝忘机嘴角淡淡勾起。

含光君这光景消散得快,魏无羡的动作更快,反应过来时,蓝忘机面颊上已经“啵”地响了一声。

白皙无瑕的面皮上一个被嘬得浅浅泛红的圈,含光君打从耳根起的部位也随即响应了起来。

魏无羡这人,上一秒还窝在被铺里病恹恹的,下一秒就精神得能对人做这种事了,叫蓝忘机不知说什么好。

须臾,他不动声色地道:“食不言。”

魏无羡看他一眼,意思是他没有言。

他动了嘴,但不是说话。

魏无羡那张嘴能做的事可不只是说话,这点蓝忘机深有所感。

蓝忘机想了想,补充道:“食不动。”

魏无羡扯了扯蓝忘机肩上落下的抹额尾巴:“我不是在动,我就是在食啊。”

“谁说只能食菜了。含光君你不知道吗,病人就该多进补,才能好得快。你夜猎在外的这些天可把我饿坏了,等我力气再有些了,还要吃别的东西。”

魏无羡冲他眨了眨左眼。

 

仙门名士含光君的耳根更红了。

 

 

————————

 

响油鳝糊是我在苏州吃到的,挺好吃的一道菜。至于干煸藕丝就是我百度的了,有空去湖北采风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