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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色渐晚，马路两侧，万家灯火渐次亮起。乔一帆推开兴欣网吧的门走出来，十月过半，即便是南方，傍晚的空气里也透着些萧索了。他微微垂头往双手上哈气，上林苑离这儿不远，他一边搓着双手一边慢慢地往住处晃过去。路上行人不多不少，他一个人融于其中，倒有分自小就生在这里的熨贴感。乔一帆来杭州也有一年了，生活习惯的差异被渐渐抚平，雨水季节的潮湿浸润他整个身心。带给他这种改变的绝不只是这座城市，少年在一幢不高的普通小楼面前停下脚步。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透着暖色的光，遥遥地指引着他归去的方向。乔一帆笑了笑，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你大爷的！”魏琛一拍桌子，对面的方锐哈哈哈地在那边晃着身子。“下场我守擂，服不服？哟小乔回来啦。”乔一帆点头，方锐手边放着张轮次表，下一场的对手用红圈高高地划了出来。“要打老东家了，紧不紧张啊？”
乔一帆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还好吧。”他含糊其辞地说，方锐没揪着不放，话锋一转目光往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望了过去：“不过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他没把话说完，眼神却又转到了后面阳台上。透明的玻璃门后面是一个背过身抽烟的人影。方锐回过头冲乔一帆挑挑眉毛：“你去看看情况？”
叶修把在栏杆上，晚风拂过他额角的碎发，听到动静他微微侧脸，烟雾模糊了五官，他咬着烟对着来人抬了抬下巴。“回来了啊。”他含糊不清地说，乔一帆走过去和他并肩。二楼，不高，从他们阳台上望下去是一片黑漆漆的夜。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光，炒菜的香味从楼下顺着风飘上来。“队长，柔姐她……”他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叶修笑笑取下烟捏在手里，长长一段烟灰颤抖着没落下来。“没事，”他说，“你先关心下你自己吧，要和原来的队友交战了，心情如何？”
乔一帆胳膊架在栏杆上，目光远远地落在小区门口那条街道上。“想赢。”他轻声说，一种无以伦比的决心在他心头慢慢浮起，过去种种，不经意的忽视与奚落，穿插着高英杰总是带着关切看向他的脸。还有微草队长的背影，从备战区起立迈向赛场，坚如磬石不可阻挡的背影。一只手伸了过来，乔一帆猛然晃过神，叶修揉了揉他脑袋。“那就好好干。”叶修说，他看着乔一帆，又仿佛有一个瞬间是透过了乔一帆看到了其他什么东西。“其他有我在，放心。”
即便强大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能组建兴欣这支队伍，完全是他的运气。只要有一个不凑巧——唐柔在家弹钢琴，包子没有玩儿荣耀，方锐和队伍处得还好——他可能就要同他们失之交臂。荣耀之神还在眷顾着他，她伸出手来挽留，叶修抬眼，轻轻搭上她的手指。
——他握着王杰希的手。他很久没有握过他手，很难说是为什么而激动。王杰希目光平静如水，他照常说两句垃圾话，依旧一拳头打进棉花里，比赛见，好，比赛见。而这次他没法再说出什么我在擂台赛等你的话，而理智如王杰希，他是不可能跑过来打头仗的。这种思绪跑得飞快，他很快沉浸在比赛里，就像一如既往的那样。唐柔要上场了，这个姑娘的眼睛里燃烧着信念，一往无前的气势，在这种气势面前，任何的安慰都是没有必要的。叶修和她对了一拳，“上吧小唐，”他说，“让微草那帮子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战斗法师身上浮动着炫纹的光影，长矛无所畏惧地往前挥去，尖锐的锋端勾起一片血花。“小唐这把有希望啊！”方锐在旁边激动地嚷嚷，所有人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着，会有奇迹发生吗？微草的一个队员败下阵来，唐柔越战越勇，很快，第二个。大屏幕上滚动出下一个名字，寒烟柔的血条随之映衬。16%。有人在叹息了，兴欣观众席这边一片沉默，不是为了那少得可怜的16%。王杰希站了起来，大屏幕上晃过他的特写，客场的微草粉们爆发出一阵尖叫。
“老叶。”方锐叫了他一声。他应了，右脚在地上碾了下并不存在的烟头。“方锐大大准备一下，我们的胜利可要靠你了。”
唐柔回来的时候神情并没有太大的沮丧。“输了。”她坦荡地笑笑，叶修拍拍身边的空座位示意她坐下。“你看，”叶修指指大屏幕，包子入侵的角色正在载入，“我们不是在打个人赛。”他笑笑，“以后给你一挑三的机会还很多，现在，我们来看看包子怎么对付微草的王牌吧。”
琐碎的星辰伴随着扫把的挥舞纷纷散落，包荣兴的操作仍然没头没尾，这次却没有起到奇效。叶修讲解的声音一顿，“啊，死了。”他说，语气里没有什么尴尬的成分，唐柔转头和方锐击了个掌，又回头看看刚和自己队友放完垃圾话的叶修。“他真的很强，”唐柔说，“你以前经常能赢他？”“那是，”叶修说，“要是我在场上……”
一叶之秋的影像一闪而过。他及时地住了嘴，唐柔善解人意地移开视线。“好想赢他一次啊。”这姑娘咕哝，屏幕上正在隐蔽的海无量被王不留行一把揪住，扫把糊满整个视线。
赛后他又和王杰希握手，“今天打得很猛啊，一挑三，看来还没老，”王杰希松松眉毛，“比你好点儿。”不忘回呛。这时候看起来才稍微活泼一点了，叶修笑笑，“一起吃个夜宵？”旁边苏沐橙看了他一眼。王杰希摇头，“算了吧，”他说，随即放开手，“等你赢了再说。”
这句话是有意味的，仿佛是公众场合的一个暗号，你知我知。他不会忘了王杰希的味道，深蓝的天光下，对方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闪闪发亮。那是一次没有任何计划的擦枪走火，他的头靠在对方的颈窝，沉浸在情欲里的脑子一时半会儿没有清醒过来的预兆，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这一步迈得太急太险了点，他感觉到王杰希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僵硬起来。可肉体还在贪恋着温度，他很确定自己是怎么想的，却因为这种确定踌躇。
“我现在没法告诉你任何事。”他说，王杰希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惊讶，也没有打算刨根问底的样子。“可能，有一天……不对，是只要你不后悔，肯定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他慢慢地组织着语言，在对方的注视里他一点点平静下来，像是平添力量。“等着我。”
他抬眼对上王杰希的视线，后者的眼睛里有散落的星辰。“好，”王杰希开口，他很认真，却又看着叶修微笑起来。“那你放手啊。”他摇了摇被对方牵住的右手。
他的战场还很广阔，从此时此刻起，到绵延的不知道多远的未来。如果这未来有一个期待，那么现在的这些艰难时日可能还要过得更飞快一些。何况虽然艰难，但叶修不觉得苦，更不觉得难熬。任何外人的揣度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显得很荒谬无知的。陈果有一阶段很乐于在网上和喷叶修的楼主打口水仗，后来发现叶修根本不需要她的这种维护。人家整天坐在小网吧里打荣耀，乐得自在，其他的事情便都如过眼云烟了。她心里还气不过，拽过苏沐橙偷偷地说：“他以前就这样？”苏沐橙笑笑：“对啊。”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背对着他们抢boss的叶修肩膀上。“一个为了打游戏离家出走的幼稚小孩嘛。”
幼稚小孩——叶修打了个喷嚏。在一旁的乔一帆连忙从兜里摸出纸巾递上，“最近天气冷，队长当心别感冒了。”他做事说话总是非常真诚的，叶修收下他好意。“今天感觉怎么样啊？”他问，乔一帆有些害羞地挠挠头。“我真没想到会赢。”小孩子显然有些兴奋过头，手脚亢奋得像是在跳舞，过一会儿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低落下来。“可是还是大比分输了。”
“正常。”叶修说，作为本场比赛唯二的得了分的选手，他说这话好像格外具有权威性。“你也是微草出来的，再怎么也知道它的厉害吧？”“嗯。”乔一帆拼命点头，思绪一触到微草，他又有点开始动摇了。“其实微草，真的是支非常了不起的队伍。”他突然说。
叶修看着他。
“就算我在那里的一年，留下的不是什么特别美好的记忆，但这经历也同时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乔一帆陷入了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看得到的回忆中。第七赛季，微草夺冠，他也在那绕场致意的长长队伍中，兴奋激动就快要流下眼泪。微草不曾给予如他对其那么热烈的注视，但至少他也曾怀着梦想，全心全意地想为这支队伍付出他的全部。可惜不适合。还好不适合。于是他提着行李一路南下，在不经意中竟走了与当初叶修相同的道路，这一切命运瑰丽的安排，终于把他推上了他最后应该在的位置。
“好啦。”叶修拍拍他肩，“不管以前怎样，反正呢，你以后也只能跟着我混了。”乔一帆扭头，回忆与现实重叠了，路边便利店的灯箱散发着荧白色的光，叶修侧脸的轮廓明亮起来。“既然来了，就一起拿个冠军吧。”
“好。”乔一帆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重重地与叶修对了一拳。
王杰希一只手拎起背包甩到肩上。许斌站在门口，手按在关灯的开关上，王杰希拉好衣服拉链走到门口，前者随之手上啪嗒一下。光线在身后熄灭了，备战室的门关上，两个人顺着走廊往外走。“其实你不用管我，”王杰希这件运动外套的帽子被压在背包下，他伸手勾着去拽了把把它扯出来，许斌顺手帮了他一把。“没事，我也不喜欢那种吵吵嚷嚷的场所。”他笑了笑，王杰希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是真心实意地为能早点回去睡觉而感到高兴。“年轻人嘛，我们不在，他们没准还自在很多。”“我看你也不比他们老啊？”王杰希吐槽。刘小别他们比赛一结束就嚷着饿要组队去夜宵了，留下他们两个慢慢往宾馆走。
“叶神……还真是宝刀未老啊。”在路上许斌说。
“怎么？”王杰希抬抬眼，“你也想试试？”
“呵呵。”许斌笑，“你让我去就去。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嚣张吧？”
“也是。”王杰希说，他不小心走神一秒，变幻的表情被队友捕捉。“其实你不甘心吧？”王杰希晃过神：“什么？”他转脸，许斌淡定地正视前方。“如果能解放你去打个人赛就好了。”他说，并没有在看王杰希，后者一愣。
“我来微草也有一个赛季了。”磨王踢着石子，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你在想什么，多少还是能明白的——那可是叶神啊，打完这赛季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赛季可打的叶神啊。连我都忍不住想试试看，何况是你。”
灯光落下来，照亮两人拖在地上的影子。王杰希踩了自己的剪影一脚：“是有点。”他承认，不过马上转折：“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他们穿了个马路，离目的地也就近了许多。“如果有机会，没有阻碍堂堂正正在场上1v1打一场，当然很好；没有，也无所谓。”许斌笑笑：“我倒是挺想看的……”他顿了会儿，“魔术师和散人的终极对决。”
王杰希的脚步停了下。“怎么了？”许斌问，王杰希摇摇头。“你和我以前的副队还真是挺不一样。”“什么？”许斌跟不上他思路，王杰希摆摆手示意不用介意。“我刚在想，如果是他的话，估计只会对我说三个字。”
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王杰希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哪三个字？”许斌好奇。
“干死他。”王杰希说。
联盟的时间走得是很快的。这几年，周泽楷强势崛起，枪王的光芒顿时掩盖了其他所有，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荣耀第一人。叶修确实错过了很多，不过还好，回来得不算晚。王杰希多少能体会他的不易，他只在个人赛第一场上场的理由，因为即便是第三赛季出道的他自己，近来也时常被议论“王杰希到底还在不在他的巅峰上”。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明白。拿叶修来说，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绝对是王者，可二十岁的叶秋打不打得过现在的自己，还有待考量。时间是公平的，它带走了一些东西，同时也带来了什么。叶修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王杰希依然在场上，依然在带领微草全力以赴地厮杀，他不断地看到一些东西，他看得越多，自己变化得也越多，他开始觉得自己年轻时的一些举动是愚蠢的了——当然，叶秋也没好到哪儿去，王杰希开始怀念他那个中二时期刘海挡住眼睛的杀马特造型了。但今天他在赛场上看到叶修，惊奇地发现他也变了。具体变在哪里，不好说，他的垃圾话仍然毫无技术含量，赛前握手时仍然喜欢紧握他手不放，他们一年半载没见面，面上不改，变化的却都是精神深处的东西。王杰希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但他还不清楚这种变化的方向是不是相同的。
可能是该用王不留行再打一场。王杰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