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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平在做什么？”
水户洋平接起电话来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快到下午一点。他没有直接回答：“唔……说起来，你那边快半夜了吧，这个点打电话没关系吗？”
“他们都还没睡！”樱木花道的声音在句尾变得模糊，大概是他把电话听筒挪走了，朝着别的方向。随之而来的是两个青年吵嚷的声音，洋平大概辨认得出来，那是宫城良田和泽北荣治。樱木又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当然是在和你打电话啊。”他知道樱木要问的不是这个，还是故意这么说。对面果然传来不悦的反驳：“我问的不是这个！跟我打电话之前呢？”
“在看录像。”
“什么录像，不会是那种——”
洋平不在花道身边，所以不会知道那两位很有活力的室友噤了声，正在挤眉弄眼地示意偷听八卦。花道再单纯也不至于连一点基本的常识都没有，更不用说到美国以后更要耳濡目染开放奔放的生活习惯。但他还是忙不迭踹了宫城和泽北一人一脚，喂喂喂，你们当洋平是什么人啊！没舍得放下话筒，听到很轻很轻的笑声。
“不是。”洋平回答。
“那是什么？”
“是你的录像。”
樱木反问：“什么我的录像？”
宫城大惊：“天哪你们还有这种情趣吗？”
泽北指着樱木浮夸地捂脸，流川枫本来在翻一本杂志，也像看傻子一样朝这边瞥了一眼。洋平苦笑：“你们说什么呢……还记得高一全国大赛之前吗？”
回忆适时涌上心头。樱木花道想起，从一数到两万，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到后来他自己都经常搞不清楚投进的是第11000还是12000个球，好在还有洋平帮他记着。樱木军团轮流给他录像，但樱木还是喜欢洋平帮他录的时候，因为洋平总是能把数字记得格外清楚。
也喜欢洋平帮他传球。洋平不打篮球，但熟能生巧，已经无比熟悉以什么样的角度和力度把球传给樱木能让他最舒服地接住。在笃定地望着樱木的时候，像是能够向篮球里传进无形的念力，就连投球的成功率都隐隐约约地提高了。
樱木花道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一双比任何人都相信他的眼睛。
特训之前他很少熬夜，作息健康，生活习惯良好，即使偶尔会因为比赛焦虑得难以入眠，也是很少发生的特殊情况。只有那几天会看自己练习投篮的录像看到深夜，肉体的疲倦没有抵消精神的躁动，进步称得上是肉眼可见的，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生长着一根正在不断拔节的竹竿，能把天空都扎个窟窿。
回到卧室才发现洋平也没睡。大楠高宫和野间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在榻榻米上高高低低地打呼，而洋平只是躺着，在樱木开门的同时朝他看过去。他用气音说，辛苦了，花道。
洋平怎么还没睡呀！花道睁大眼睛。嗯，洋平小声说，稍微有点睡不着。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花道留出位置，在另一个人躺下来的时候感受到被熟悉的气息笼罩，那几乎让他立刻就困倦起来。
花道问：“在想什么？”
“嗯？”
“肯定是想什么事情才会这样，”花道在他旁边躺下来，“不然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睡不着啊。”
“那就算是吧。”
“所以洋平在想什么？”
“在想……花道打得越来越好了。以后会做职业球员吗？”
“会啊。”樱木花道毫不犹豫。
“真了不起啊，天才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呢。”
“那当然了，只有我天才樱木才能成为天才。”
“我是说，可能会很辛苦。”
“那种事怎么都无所谓啦。”
“篮球很有趣对吧。”
“当然了。”
洋平无声地笑了，说确实。如果……然后止住了话头。尽管事实上，他想到很多种可能性。黑暗像投影的幕布，关了灯，才能够在看不清脸的夜里用幻想渲染美好得不切实际的图景，就像在沙滩上写字。在理智的浪潮把它冲刷掉之前，他看到自己把手中的篮球传给樱木花道，不是在场边，而是在场上。不是陪练，他身上穿着湘北的队服，只是前胸本该写着号码的地方像濡染的墨渍一样，一片模糊。而后他眨眨眼，发觉自己明明早已经适应这样的光线。幻觉被抹平了，樱木问他你说什么，没听清，他说没什么。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樱木花道的气息催眠，效果是复苏了本能的愿望。樱木正躺在洋平身边平和地呼吸，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而洋平想的是非常想吻他。尽管这种想法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但他一向在此事上克制有余，发酵成某一种冲动还是头一次。最好就当作花道不存在，他想，可是很难，因为樱木花道平生最难做到的就是降低存在感，只要站在那里都能引起一场小小的风暴。就像他在水户洋平的世界里做过的一样。
既然花道都已经回来了，洋平闭上眼睛，试图让睡意掩耳盗铃地盖过其他的东西。直到他感到有什么把空气烤焦了再黏在皮肤上，于是忍不住睁开眼，正对上花道的目光。
原来洋平没睡着啊。樱木花道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落。怎么了？洋平问。
“在想……好像没怎么见过洋平睡着的样子。”花道用手支着头微微俯身看他，“所以我想看看。”
这当然不是两个人第一次睡在一起——指在一张床上纯粹地睡觉。之前洋平收拾好了回来，樱木就已经呼呼大睡，或者尽管在看漫画什么的打发时间，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很快睡过去。不是在床上那次数就更多了，上课的时候，老师走近了也睡得放心大胆不会被惊醒，训练中途休息的时候，因为疲惫会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此时他才经由花道的提醒意识到自己看了太多次对方的睡颜，反过来竟然一次也没有。于是他说，那我睡了。虽然花道这么说反而让他睡不着了了，即使有意闭上眼睛，体内也一定有一部分神经是意识没办法控制的，心跳击打胸腔时像有人不断敲门，而他装作睡着了，没有应声。
洋平在装睡吧，樱木小声说。天才确实有过人之处，在这样黑的夜里仍然保有最敏锐的直觉，洋平在心里甘拜下风。然而即使被点破，自欺欺人得足够久就能真的骗过去，本来就已经接近后半夜，白日梦很快便演变为真正的梦攫住他。
那时候樱木花道还不能完全懂得，想看的不只是睡着的，还有所有他没看过的洋平。可睡着的洋平像是一个小小的线头，被他揪住了，扯出一大团一大团的喜欢。他半撑起身子，洋平逐渐平稳的呼吸洒在他胸口，他不知道洋平想了些什么，所以也就不会想到想要亲吻的冲动或许会传染。
甚至不能称之为想要亲吻。只是想要共享那一片安定的呼吸对吗，花道俯下身时，好像有一块吹起的泡泡糖在嘴巴上破掉。事实上，洋平比他更会吹泡泡糖，为此他苦练了三天，连糖本身的甜味都忘了，只顾着吹一个最大的泡泡向洋平炫耀。洋平拍着他的后背说不愧是天才呢，我之前学了好几天才学会。接吻需熟能生巧，但这一次的吻几乎不能被称之为吻，却仍然让花道想起糖本来是甜的，甜的泡泡糖，那就是洋平的味道。
有人说，一万小时能让一个人变成天才，两万球也足够让樱木无限接近于投篮天才。那么除此之外呢？如果樱木花道和水户洋平一起度过一万小时，会发生什么？
大抵那个瞬间就是属于花道和洋平的第一万小时。距离消减为零，呼吸重叠，一个亲吻的时刻，世界向他们倾斜，三，二，一。
樱木花道的天才理论之夜，他用一个吻唤醒了水户洋平和自己。
洋平没睡着多久，半梦半醒间突觉嘴唇上触感柔软干燥，以为又梦到樱木，心头萌生片片落寞，在落寞中又堕入梦乡，殊不知单恋马拉松即将到达终点。其实是樱木发觉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把洋平惊醒，好友（倒计时十小时）的睡脸还没看够，难得体贴地见好就收。翌日清晨，才说昨晚那次不够，在篮球馆无人处抓住洋平肩膀，低头去咬那两片因困惑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亲了，亲得洋平心脏在胸腔内无声狂欢，还要强作镇定问花道是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这句话差点招致一次头槌，可花道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又悬崖勒马，捧上来重复了一次亲吻，终于再接再厉地深入了一点，足以让对方忘记怎么呼吸的程度。
拜托花道好奇接吻是什么感觉也不要迫害我啦，洋平举手投降，这种事情要和喜欢的人做才有意义吧，还是说输了真心话大冒险？哎，那不是做个样子就可以了吗……
洋平你好啰嗦啊，本来就是我想要这么做的，我喜欢这样。
喜欢什么？
花道这一次轻轻啄了一下洋平的下唇，理所当然地说，喜欢这样啊。
还记得高一全国大赛之前吗？
“当然记得啦！”樱木花道回答得很大声。“而且那时候我们——喂你干嘛呢臭小宫！”
洋平听着电话对面樱木和室友打闹的声音，很轻但不出声地笑，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一卷录像带放完了。他说稍等一下，又过去换了一卷，影像重新开始播放，电视上的花道比几分钟前命中率高了一点，背景声是他捧场的欢呼，镜头微微晃动，他想起那时他应该是跳了起来，而后花道把目光投过来，说果然我是天才吧。
“对啊，你就是嘛。”
对面的樱木问：“喂喂，洋平你刚说什么？没听清……”
“我说，比起录像带，还是更想看到花道本人啊。”
他这段时间没事就把录像带翻出来看，不知不觉又快把它们看完了。刚刚拿出的那盘上面写了日期和樱木花道投球特训的几个小字，距离写下这两行字的时候又过去了几年。几年间花道大概又投了几十万球，直到命中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喜欢这件事也是一样，谁也不信什么一万小时定律，可是爱与时间不断叠加，直到它成为习惯和本能，才发觉原来他们已经走过了这么久，这么久。洋平看着录像带上，他当初歪歪扭扭写上的小字，录制by水户洋平，跟樱木花道的名字轻轻贴着，像两个并排着走路的人。花道的声音从电视机和电话听筒中传来，两段同样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让洋平产生了一种花道就在他身边的错觉。电视里近在咫尺的花道说，我果然是天才，远在大洋彼岸的花道说，原来洋平也是天才，让我离你这么远还这么想你的天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