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大导师即将归来。
这句话如同一只令人喜悦的白鸽,扑扇着翅膀在【秩序】骑士团所辖的阿尔德鲁克要塞的每个人之间飞舞。大导师即将归来。厨子说着,下到又大又暗的储藏室里,去取能令烹调更为美味的种种作料:苹果与香料,蜂蜜与乳酪;大导师即将归来,卫兵说着,往控制要塞吊桥的机关上涂油润滑,好让它能放下得更快、更顺畅;大导师即将归来。仆侍说着,把那张挂着帷幔、庄严而朴素的领主式大床刷扫得干干净净,换上洁白的亚麻床单。
阿尔德鲁克要塞仍旧运转得丝丝入扣,有条不紊,但人们的低语间都多了几分轻快。马房小弟一天三次跑到最高的钟楼上眺望,所有人都宽纵了他。反正大导师带队出去狩猎巨兽之后,马厩一下子就空了大半,也没什么好忙的了。因此,也是这孩子最先看到从幽暗密林之间行出的队伍——全副武装的骑士们跟随在飘扬的旗帜后,他们的甲胄与长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男孩使劲揉了揉眼睛,随即快乐地扯起嗓子喊道:“他们回来啦!他们回来啦!”
骑队沿着狭窄、曲折的道路奔向建在高处的要塞,骏马的鸣声引得马厩里原本温顺咀嚼着草料的马匹也纷纷嘶叫起来,仿佛连它们也迫不及待地询问着同伴的经历。风窜进骑士们的衣服,扯着他们的风帽。为首的骑士索性用手一掠,让风帽滑落在身后,乌黑、蓬松的长发便飘拂开,宛如另一面胜利与光荣的旗帜——急匆匆出来迎接的人们欢呼起来,向骑士团的大导师卢瑟高声致敬。
她在要塞大门前跳下马,轻盈矫健,佩剑带枪,如同一位归来的女猎神。那微笑着的、美丽的面容朝人群转过来,双眼漆黑锐利,就像擦亮的黑曜石,目光却让人如沐春风般亲切。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垂到脚边,裹着她修长高挑的身躯。
然后,卢瑟轻轻把斗篷往后拨去,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金发男孩从中露了出来。他仍旧抓着斗篷漆黑的布料,半遮着自己,向人群投去审视的目光。寻常孩子做出这一举动或许会被认为是胆怯怕生,但这孩子在阴影中的翠绿双眸却令围观者莫名震悚。就像一只年幼却爪牙初现的猛兽,自然而然地把自己遮掩起来,打量着猎物在皮囊之下鼓动的血肉。
出于骑士的礼仪,谁也不会妄自揣测,但抽气声与惊呼声四处响了起来。
“和大家打个招呼吧,莱昂·艾尔庄森。”卢瑟低头说道,把戴着骑马手套的手轻轻按在了男孩肩上。
被称为莱昂的男孩一言不发,把她的斗篷一拉,将自己遮得更严实了。如他的名字“林中之狮”一般,男孩的举止间有一种我行我素的疏离与骄傲。
“还没有任何人能像他这样,弄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女骑士对站满庭院的人们露出风趣而无奈的微笑,“可他一定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奇迹——你们敢相信吗?这孩子是我们在密林深处发现的。他孤身一人,在只有黑暗与怪物的地方游荡。”
这次,庭院中一片哗然,连骑士团中最持重的大师也忍不住喃喃低语,发出质疑。连最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成年骑士也休想在如此死域中独自活命,森林会将其无情扼杀,如烈火消弭一片薄冰般轻而易举、不留痕迹。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呢?
许多人不禁想起了那古老的、流传百年的卡利班传说——森林精魄化成人形,在密林深处徘徊,并留下神秘的标记。
“……请宽恕我的冒犯。”一名骑士犹豫着单膝跪了下去,仰起头说道,“我无意质疑您的智慧与洞悉,但是……他真的是人类吗?还是那些怪物又有了新的伪装?不止一种巨兽能学着发出婴儿的哭声,那么,它们如果钻进人皮,变化成孩子的模样,也不失为一种可能。”
卡利班的巨兽,它们的多样性非同寻常。每一只都是同类中唯一的例子,自成一个物种。它们可能看起来就像对爬行动物、哺乳动物甚至昆虫的扭曲模仿,或者是所有这些特征混乱而狰狞的结合。如果硬要给它们归纳一个共同特征——它们中的每一只都似乎是从噩梦中直接走出来的,兼具体格、力量、凶猛与狡猾。
“请起来,兄弟。”卢瑟几步向前,向那名骑士伸出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这没有什么‘冒犯’可言,事实上,发现他的那一瞬,每个人都拿起了链锯剑和爆弹枪。然而,他的的确确是人类。我可以用我对卡利班巨兽的全部了解发誓,他与它们绝无干系。莱昂,一个非同寻常的孩子,但也还是一个孩子。骑士如何能伤害一个幼儿?如何能对流落密林的同类袖手旁观?我们岂能因为他的超凡,反而去抹杀人类中第一流的存在?”
她那威严有力、情理皆备的声音平息了所有人的惊恐与骚动,骑士们面面相觑,似乎很难相信刚才那被一个孩子吓得连连后退、浑身发冷的可笑之人是自己。这个孩子——莱昂·艾尔庄森——他的头发亮如熔金,浓密地垂过肩头。皮肤白皙光滑得像雪花石膏,眼眸中那浓泽、冰冷的绿色更如翡翠般悦目。如此完美的孩子,哪有半点儿像野兽了?
被扶起的骑士羞愧无地,不住地为自己的失言道着歉,又因为卢瑟真诚的安慰和握着他手臂的手而满面通红,深深把头埋了下去。
气氛又重归于热烈,侍从们从马车上卸下猎获的巨兽,它们坚韧的皮将被蒙在盾牌上,锋利的长爪和牙齿会是点缀武器与甲胄的好材料,头颅则将制成标本,作为光荣的战利品,展示骑士团深林奋战、保卫人民的功绩。人群簇拥着骑士团的大导师,如同群星簇拥着明月。
但是,不知为何,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避开了那个男孩,避开了那双如森林般深绿的眼睛。当卢瑟脱去斗篷之后,她微笑着拉住莱昂的手,男孩随即紧紧握住。那姿态并不很像一个儿子依赖母亲,更像是幼狮在自己的巢穴前踱步,满意地用皮毛蹭着岩壁。
她带着他走进要塞,在那张宽大而结实、几乎占据了整个厅堂的长桌上,早已摆满了各种热腾腾的美味佳肴。骑士团的大导师在首位落座,有仆役想要把孩子带到一边照顾,但年幼的莱昂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让这可怜人顿住了脚步,不知如何是好。
“再搬一张椅子,放在我身边。”卢瑟说道,“我来照顾他。”
“遵命,夫人。”仆役讷讷地说。
“您要让他做您的骑士侍从吗,大人?”一位来自戴维尔家族的骑士问道。
“为什么不呢?”卢瑟微微一笑,“是我把他带了回来,也该由我对他的命运负责。”
在她说话时,男孩从她腰间抽出一把长匕首,将一大块厚煎兽肉用刀尖整个儿挑了起来。他摆弄匕首时纯熟流畅的姿态,着实令旁边的人大吃一惊,而跟随卢瑟出猎的骑士们则见怪不怪,对同袍的惊异报以意味深长的笑容。
卢瑟从莱昂手里把长匕首拿开,示意他去看木盘旁边的餐刀与叉子。“在要塞里,我们就不能用匕首对付着吃饭了。”她温和地纠正道,随后握着男孩的小手,把那块肉在盘子里切开,用叉子刺进肉块。在她松开手之后,莱昂旋即复刻了她所教授的动作,又抬头望了卢瑟一眼。
“做得好。”卢瑟鼓励道。
在卢瑟决意抚养这个孩子之后,她便是如此耐心地教导着他人类社会的规则。她把他蓬乱肮脏,狮鬃一般的长发剪短洗净,梳理得闪闪发光。她为他洗去林中的泥污血迹,穿上骑士侍从的简练骑装。远征密林的骑士们自然不会有给孩子准备的衣服,好在缝补乃是基本的生活技能,而莱昂的体型在十岁孩子中算是最高大的那一类。衣服只要稍稍一改,便能穿得合身。
当她还没把衣服做好时,小莱昂只穿着一件临时找来的白色上衣,在她身边踱来踱去。那模样活像一个年幼的、神圣的天使,金发如光环般衬着他的脸庞。那件白色上衣过于宽大,袖口被卢瑟用别针挽起来固定住,下摆一直遮到膝盖,成了一件白色的小长袍。比起骑装,莱昂似乎对白色长袍更为偏爱。卢瑟记下了这一点。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想,要塞的防务、留守骑士们的训练情况、所辖村庄的什一税收取,种种都需要她一一验看。在这一切之前,她要先找个裁缝,为莱昂制备真正合适的衣物。长袍、训练服、骑士侍从的制服,带马刺的长靴、训练穿的短靴和日常的便鞋……
卢瑟知道一个骑士侍从需要什么,甚至比寻常骑士的认知更详细、更清楚。因为她自己做侍从的时候,没有人为她打理,只能她自己捉襟见肘地摸索着一切。她的父母早早死在了卡利班恶劣的生存环境之下,而她被骑士团所收留,作为侍从成为了其中一员。当她成长得美丽、宽和而强大,足以博得所有人的敬重时,她选择了上一任骑士团大导师做她的丈夫——他们还有了一个娇嫩可爱的女儿——然后,她的丈夫和女儿就相继离开了人世。
那么多的爱与希望,一下子全落空了。
一个孤儿必须忍耐的孤独、艰辛和窘迫,卢瑟只能独自把它们吞咽下去。但是,她所抚养的孩子就不必经历这一切了——这大概是唯一的好事。
昔日的卢瑟一无所有,而此刻的莱昂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