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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科·罗伊斯这辈子只当过一次逃兵。
之前用餐时格策问过他:马尔科,如果有一件事情你绝对不会干,那是什么?马尔科放下勺子,反问格策,那你呢?格策想了想说,我可能绝不会去送死吧,你知道的,像日本人,那太可怕了——当然,也轮不到我去送死,他笑笑,马尔科你呢?
罗伊斯不假思索:我绝对不会当逃兵。
这句话作不得假。罗伊斯出生于鲁尔区多特蒙德,家境优渥、教育良好,从小以元首为榜样立志成为党卫军的一员;金发绿眼高鼻梁,长相也足以通过最严苛的种族检测,即使长大之后头发颜色变深了点。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这个土生土长的德意志人也会因为鼻梁不够挺或眼睛太黑而被军队拒之门外的时代——罗伊斯不但在党卫军中里谋得一职,还有个小头衔。他没怎么考虑过除了军队和德意志工人党之外的事情,只是在军队里尽职尽责、忠诚可靠地做一个正派人。
1944年的冬天,正派人罗伊斯调来奥斯维辛,和格策一起协助撤退工作。
帝国的防线正在逐步瓦解,所谓神圣罗马帝国的荣光不复当年。这支曾征服欧洲的军队被迫向本土收缩,将第三帝国初期闪电取得的大片领土拱手归还给原主人。大大小小以种族清洗为目的建立的集中营成为烫手山芋,奥斯维辛也不例外。政治犯或是劣等种族、活的劳动力或是死的财产——所有的东西都需要尽快撤退到后方,德意志帝国向来精打细算,他们将全身而退,留给联军一个空壳子,一串雪地里的脚印,几缕黑烟,诸如此类的东西:正是焚烧炉和集中营建立的本来意图。
撤退分几批。有价值的劳动力跟随军队迁徙,老弱病残则原地处理。在冒着滚滚浓烟的焚烧炉面前人命只不过是数字,身处其中的罗伊斯对此也没有太多的概念,毕竟他不爱算数,连数字都不太搞得清楚:他只是尽力做好每一件事。
忠诚可靠,马尔科罗伊斯。他这么对自己说。Meine Ehre heißt Treue.
奥斯维辛离鲁尔区有点距离。这个小镇坐落于在战争开始前波兰版图的南部,除了不远处压在天空下的高烟囱和营地之外,环境还算优美。罗伊斯来这里干些内外汇报、整理情报的活,偶尔巡视一圈。他不喜欢拿鞭子打人,这对肩关节不好(几个热爱鞭打犯人的同事总是和他抱怨肩膀酸痛);而远处的营地有时看着也让罗伊斯发闷。他更喜欢出去远足,围上围巾和军大衣,穿着厚实的皮靴去远处的树林里踩雪。郊外人迹罕至,空气寂静,枝杈断裂的咔嚓声惊动飞鸟。罗伊斯觉得奥斯维辛远不如鲁尔区那么亲切可爱,当然。他总是在外面游荡一下午,脸颊通红地从郊外回来、摘下皮手套放在桌上,才从助手手里接过文件,潦草签几个名,再喝一杯热好的白兰地。
——总而言之,罗伊斯的工作有条不紊,一切正常的话,下个月就可以离开这里。
奥斯维辛挤满了劣等种族:波兰人、捷克人、罗马尼亚人,以及犹太佬。罗伊斯的的助手就是个波兰人,接受过高等教育,会说流利的德语。打扫卫生的犹太女人常常笨手笨脚地拿错东西,罗伊斯过了几周就把她赶走了,留波兰人在房子里一并帮忙打扫。罗伊斯不是一个外向的人——也许和格策喝酒时话多一点——因此在奥斯维辛熟人不多。波兰人算一个,格策算一个,偶尔来视察工作的上司穆勒算一个。他不敢叫穆勒在房子里看见波兰人,于是偶尔安排他回集中营,也没人发现。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烟囱里的黑烟冒个不停。
撤退的日子近了。
波兰人最近有些感冒发烧,鼻尖红彤彤的总是不好。罗伊斯给他放了两天假,叫他去医务室看看。
“等等,”罗伊斯叫住转身要走的波兰人,“莱维,最近在统计撤退人员,我会把你安排到鲁尔区,等稳定了再把你调到多特蒙德来,继续给我帮忙。”
波兰人愣了一下,眼睛里满是诧异,他郑重道谢:“谢谢,长官。”
“不用谢,你帮了我大忙。”罗伊斯挥手,“只是穆勒那一关有些难过,改天找他来打牌,我会和他说的。你快去快回,人数统计还没做完呢。”
波兰人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把手上又转过身开口:“马尔科。”
“嗯?”罗伊斯抬头,见波兰人没走,开口问,“还有什么事吗?”
波兰人盯了他半分钟,湛蓝色眼瞳里倒映着壁炉火光,像某种猛禽:“没什么。”
“哦。”罗伊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过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我是说你的教名。”
莱万有些惊讶,还从没有德国人问过他教名。他抬起头,看见桌子后面的罗伊斯正心情颇好地托着下巴,半边嘴巴咧开,朝他歪歪地笑。
“我叫罗伯特。”他回答,“当然,我的朋友们都叫我莱维,还是叫我莱维吧。”
罗伯特。罗伊斯心想,很普通的名字,不如莱维好听。
“记得关门。“罗伊斯点头,叫波兰人出去。莱万转身出去,关上门。
——这是罗伊斯最后一次见到波兰人。
· · ·
战争年代,谁都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罗伊斯见波兰人迟迟未归,也去问过管撤退的同事。你们开始撤退了吗?他找到施梅尔策问,有没有见到一个波兰人?
开始了一些,还没轮到一般犯人撤退,施梅尔策头也不抬,你问波兰人干什么?
罗伊斯连忙找个借口走了,关心波兰人不是什么很大的罪名,但惹上了也绝对不好。莱万这么聪明,他想,总不至于迷迷糊糊上错火车吧,总会回来的。但文书还要人来处理:罗伊斯终于学着自己算数,每天找格策问东问西。
“你的助手呢?”格策问他,嘴里叼着香烟,“这种小事都要你自己做,他怎么啦?”
“生病了,我放他几天假。”罗伊斯咬钢笔帽,“这里你能再说一遍吗?东部运力是……”
“马尔科,你别算了。”格策抢走他的笔,“我来算,你去外面走一圈再回来,反正你也搞不清楚。“
罗伊斯瘫在椅子上大声叹气:“这地方就这么点大,还荒凉得很。马里奥,理发师前几天从柏林拍电报来,说春季舞会上想让我试试新发型。”
“别想舞会了,干点正事。”格策把他从椅子上赶开,“你好久没去营地了吧。再偷懒穆勒可要找你麻烦了——最近他们也缺人。”
罗伊斯挠头,站起来,出门去找军大衣和手套。
“马尔科,你要是见到波兰人,别让他再回那里。”临走前格策嘱咐罗伊斯,“撤退就要开始了,里面乱。”
罗伊斯应下,坐进门口等好的小轿车里,朝远处冒着黑烟的营房开去。
冬天气温低,让原本营地周围的怪味淡了不少。格策来的时候天气热,那股味道即使把窗户锁上也挡不住——格策向罗伊斯形容,是劣等种族的味道。鲁尔区的空气里也有怪味,煤灰味,但依罗伊斯看比奥斯维辛要亲切得多。他闻得出自己属于哪里。
小轿车朝着气味的源头开去,营地门口的党卫军士兵让他拉开窗帘,检查罗伊斯的证件后向他行礼:希特勒万岁。罗伊斯在车里还礼。
营地里面都是人,或者二足行走的牲畜,没什么区别。他们被皮带或绳索捆绑成一列,垂头盯着脚尖,一步一步挪向这个或那个单调的灰色房屋,没人抬头,没人对突然出现的轿车表现出惊奇。车窗外的队列没有尽头一般地行进着,条纹制服看了让人头晕。犯人拖着木屐行走,在冰天雪地中发出嘈杂的吱嘎声。罗伊斯隐约明白,可能麻木不仁正是劣等种族区别于人的主要特性。他自问做不到目睹同胞死去而无动于衷,但这些关押着的人——动物——始终这么低着头行走,穿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条纹制服。
按理说,他的波兰人助手应当是劣等种族中进化较为完善的个体,毕竟他那么聪明。但聪明拯救不了麻木不仁:波兰人的家人呢?他的妻子儿女、父亲母亲……罗伊斯从没听他提起过。
罗伊斯手肘支在车窗沿上,眼睛游移不定望着车外。怪味淡了许多,可能他的鼻子已经自发适应了这里,就像那些劣等种族一样。格策说得对,在这里工作有害健康。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怀念鲁尔区老家、怀念柏林——即使是那些冗长空洞的社交晚宴和虚伪的笑脸。罗伊斯收回目光,构思着等下见到穆勒该寒暄些什么,却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他倾身拍打司机座椅的椅背,“快停车。”
车应声停下。罗伊斯打开车门,拢着大衣前襟往囚犯队列大步走去。队列里那人看到罗伊斯也挣扎了一下,想要脱离队伍——被列兵一鞭子打在背上,当即跌坐在地下。罗伊斯赶到时,他正跪坐在地低着头发抖。
“长官好。”列兵向他行礼,“希特勒万岁。”
罗伊斯举手回礼:“希特勒万岁。士兵,这些人是要去哪里?”
“去分类。”列兵回答。
在营地里,犯人时不时接受体检分类,合格的人与不合格的人排成一队脱光衣物进入,被士兵像牲口一样盖上戳、分发纸条,按凭证决定下一站去哪——去焚烧炉或者淋浴房,死或者生,一列队伍从此分成两列。可能丈夫在这边、妻子在那边,可能孩子在这边、父母在那边。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在这里被撕得粉碎,谁都无法预料下一次分离是否就是永别。
那个犯人跪坐在罗伊斯脚下,身形无比熟悉。罗伊斯有所预感,他命令犯人抬头——囚犯抬起头,身上只有一套单薄的制服,鼻尖连同脸颊一起被冻得发红,蓝眼瞳湿漉漉,周围布满血丝。
“长官?”列兵问,“需要橡胶棒吗?”
“……不用。”罗伊斯摆摆手,快速思考着该怎么办:显然,他的波兰助手不知道由于什么程序上的差错,竟然在去分类的路上。他没有理由阻止一个犯人被分类,更没有理由眼睁睁看自己的助手去送死。队伍停在原地等待,窃窃私语水波般扩散开来。
他后退一步。
波兰人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到他身上。罗伊斯没做准备,被撞得重心不稳,向后摔倒,手隔着皮手套磕在冬天冻硬了的地上,震得掌根发麻。他和波兰人摔成一团,对方手撑在他胸膛上,罗伊斯才意识到波兰人的手冰冷。
身上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切用气声说,我家在华沙。罗伊斯睁大眼睛,撞进那双比冬天还湛蓝冰冷的劣等种族眼瞳里,波兰人强调着,华沙,记住了吗,马尔科,我家在华沙。
他点点头。
列兵大叫着让波兰人起来(蠢货,你在干什么?他拿鞭子抽着波兰人的后背和大腿),波兰人纹丝不动,只是随着鞭子落下咬紧嘴唇、痛得皱起了脸。罗伊斯连忙一翻身站起来,拉开列兵。他故意皱起眉头:“我不喜欢迟到,士兵,为什么你要为了一个犯人拖慢整支队伍?”
“对不起,长官——”
“那就让他归队,继续前进!”罗伊斯拍拍手,示意周围的人,“继续前进,士兵们!”
波兰人艰难地用膝盖支撑起身体,然后爬起来,歪歪斜斜地回到队伍里,排成一列。条纹衣服慢慢走远了,连同那双蓝眼睛一起。
罗伊斯打开车门,坐回车里,叫司机启动。他正了正头上的军官帽,指尖划过帽檐上的鹰徽,只觉得冰凉刺骨——如同波兰人按在他身上的手一样,凉丝丝渗进骨髓里。
凉丝丝。罗伊斯才反应过来胸口有一个块冰凉坚硬的小东西,正好藏在他的衬衫口袋里。他见司机专心开车没空看后视镜,极快速地伸手进内袋掏出它:一只银色的素面怀表,朴素得没有任何装饰。怀表显然不是罗伊斯自己的,他喜欢时髦玩意儿,更偏爱手表一些。
波兰人。罗伊斯又想起他对自己说的话:华沙。这个曾经的波兰首府如今已被纳入帝国的版图,罗伊斯作为党卫军军官,去一趟华沙也不是难事。但他还是更希望自己能将怀表物归原主,亲手交到波兰人——莱维——的手上。
他把怀表塞进口袋,双手插兜向后靠,抿起嘴唇、压低帽檐,直到自己上半部分的视野隐没在黑暗里。
穆勒是他的上司,深色卷发蓝眼睛,仔细看的话,另一只眼睛带点儿绿。他出身于符腾堡的一个小城市,辗转来到巴伐利亚的慕尼黑,从农场主的儿子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军阶。
不同于大多数党卫军军官,穆勒在外表上不讲究这么多,头上的大檐帽总是稍有些歪,也不费心思去调整,从里面露出几缕没抹过发胶的棕色卷发来。左臂红黑色万字臂章下多缝了一块黑布——据说是为了纪念牺牲的战友,但罗伊斯从没听他详细讲过。他总是爱眯起眼睛咧开嘴笑,露出尖尖的一对虎牙,乍一看无忧无虑的样子,但要是冷下脸来能让人汗毛直竖。
穆勒每个月都会带着酒来找罗伊斯打羊头牌——这是他们南部人的爱好,罗伊斯不爱这个——然后和他聊些有的没的:养马、党卫军职位调整、胡梅尔斯的新恋情、南部战事、柏林的新款时装。和他打牌打得多了,罗伊斯也或多或少能看出穆勒笑脸背后的深意一二,但他懒得细想。穆勒也坦言自己为什么爱找罗伊斯打牌:和别人打牌太累,马尔科只是马尔科。
罗伊斯走进穆勒办公室,摘下帽子挂在衣帽架上。穆勒坐在办公桌后面咧着嘴招呼他坐下,罗伊斯挥手拒绝。
“就是过来转转,托马斯。”他在兜里摩挲那只怀表,“不用安排什么。”
“最近工作多,辛苦你了。”穆勒开玩笑道,“没想到你明明不擅长和数字打交道,处理起这些铁路文件来倒是挺顺手,是不是有人帮你作弊?也给我介绍一下。”
“还不是马里奥。”罗伊斯把波兰人的功劳安给格策,“他是我的数学老师。”
“喝杯酒再走?“穆勒站起来找酒,“现在酒可不好找啊,喝一口少一口。”
“不用了,我不想喝。”罗伊斯试图拒绝,“外面的气味我有些不习惯,没胃口——下次去我那儿。”
“这就剩一口了——来,马尔科。”穆勒提着红酒瓶子走过来,拔掉塞子硬塞到他手里,“尝尝,最后一瓶。”
罗伊斯只好对着酒瓶喝了口,葡萄酒里单宁的味道酸涩,称不上好喝。
“巴黎运来的。”穆勒拿回瓶子,把鼻子尖塞进瓶口闻闻,又晃两下,一口气喝完,咂咂嘴,“还不赖,不是吗?法国人在这些方面还有点价值。”
说着他又咧开嘴笑:露出对称的四颗尖牙,眼睛眯起,法令纹层层堆叠。
“就要开始了。”穆勒拎着空酒瓶来回踱步,像一匹灵巧轻快的马,“我们在抓紧清理冗员,第一批物资已经开始撤出。马尔科,你准备回哪里?”
“多特蒙德。”罗伊斯不假思索,“当然是多特蒙德。”
“每个人都想回家。”穆勒把酒瓶放回酒柜,里面全是空瓶,“回家还有多远呢?马尔科,我总是在担心这里离家太远了,会走不到吧。”
他快乐地笑着,从衣帽架上取下帽子递给罗伊斯,然后举手敬礼:“希特勒万岁。”
罗伊斯也回礼。
· · ·
其一:名字
波兰人,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罗伊斯在纸上写下这个长名字,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拼错。他才发现自己对于莱万一无所知,从他的家乡到他的历史。
在奥斯维辛人不被当作人。囚犯是被会动的编好序号的财产,序号由士兵入营时刺在左臂上。一串数字,说明了这个人自哪里来、因为什么进这里来,以及时时刻刻提醒:这不算是个人。莱万的手上也有这样一串数字,罗伊斯曾要求他给自己看过——当时他第一天来罗伊斯这里工作,两人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你的编号是什么?当时罗伊斯看着莱万发问。莱万听到,缓慢地把袖子捋上去,露出一串刺青。波兰来的?罗伊斯问,随手记下他的编号。莱万点头,是,长官。你可以叫我马尔科,罗伊斯说,当然,是在这间房子里的时候,我不喜欢听别人对我一口一个长官。莱万睁大了眼睛,似乎觉得这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罗伊斯挥挥手,算了,没事——你过来,我给你看今天要处理的文件。
那天下午,莱万把处理完的文件放回罗伊斯桌上,后者正在看报纸。啊,谢谢——,罗伊斯抬起头,揉着绿眼睛,对了,你叫什么?我叫莱万多夫斯基,长官——马尔科,莱万想到上午对方的叮嘱,连忙改口。
罗伊斯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找那串数字,总在某个地方,或许能沿着数字找到他的家人朋友,罗伊斯想,或者找到莱万本人。他相信莱万是筛选之后留下来的那个。
从穆勒那里回来的第二天下午,他捏着那串数字又去找格策。格策摇摇头,劝他别找了。
“马尔科,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呢?”他的童年好友这么劝他,“一个波兰人而已。”
罗伊斯也想不明白,波兰人而已。罗伊斯在国内有更多朋友,而且莱万仅与他相处了两个月。罗伊斯经历过更多更多个冬天,煤灰味的、薰衣草味的、迷迭香味的,总之不在这里:这里的冬天只有老式壁炉和排气不良的烟囱。勤务兵把柴堆在院子后门口,要罗伊斯和莱万两个人把它们拿进来、塞进壁炉里,忍着烟灰将其点燃。罗伊斯没怎么做过这些,只能帮莱万打下手。波兰人倒是熟门熟路,沉默地帮罗伊斯理好,抱着剩下的转身走出去。
谢谢,罗伊斯说,多亏了你。他拍掉手上的灰尘。那个时候他们俩还不算熟悉,莱万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他,因此罗伊斯只能瞥见波兰人眉骨下方露出的两扇睫毛,在噼啪作响的木头爆裂声里跳跃似火星。外面冷吗?罗伊斯随口一问,嘴不受自己控制:你可以呆在办公室,我是说,这里暖和点。
莱万抬起头来笑着拒绝,湛蓝眼瞳映着火光,噼啪迸裂出底下涌动的春水,让罗伊斯想起初春刚解冻的多特蒙德港口。初春还有多远?也许春天来了自己就能回到熟悉的北方,他坐回壁炉前的扶手椅上,也许一切都能在冬天画上完美的句号。
那时罗伊斯还没有把莱万列入自己对春天的规划当中:一个波兰人而已,谁都这么认为。
其二:表盘
那只怀表本身没什么特别的,盖子能弹开,下面是表盘,时间很准,显然天天上发条。怀表盖子里放着一枚叠好的相纸,朝外的部分略微泛黄,正好是一棵树。没有恋人的脸,没有全家福,普普通通的一棵树。
罗伊斯颠来倒去认不出这树有何深意,于是他无视格策的反对意见,独自前往营地,打算找出莱万的家人或者朋友问个究竟,最好物归原主。他不知道这个怀表是怎么在入狱时的搜查中被漏过的,但既然莱万每天给它上发条,一定有他珍视的理由;况且波兰人的东西,他拿着也危险。
天色逐渐暗下来,等罗伊斯徒步到营地时已是傍晚。劳作的犯人列队集合进行晚间训话,盛菜汤的桶在营地里缓慢移动。罗伊斯挑人少的地方走,按照编号找到一栋营房。他钻进去:里面萦绕着难闻的味道,狭窄逼仄,简陋的板条床一层垒一层直往黑暗深处延伸过去。罗伊斯厌恶地捂住鼻子。
“长官。”一个声音从右手边的黑暗里跳出来,说的是德语,砸罗伊斯一个激灵。有人躺在床上和他说话。
罗伊斯辨别了下声音传来的方向:“你的编号是什么?”
那人从黑暗里钻出来,看面孔也是波兰人。他撩起袖子给罗伊斯看,果然从波兰来。
“我想找一个人,”罗伊斯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无害,“你认识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吗?”
那个波兰人不说话了,警觉地盯着罗伊斯,似乎在权衡利弊——在集中营里,德国人杀掉某个囚犯并不需要理由。罗伊斯没办法,只好拿出那个怀表:“你认识这个吗?”
波兰人的眼睛瞪大了:“这是哪里来的?莱维——”
“你认识他。”罗伊斯抓住波兰人话语里的昵称,收起怀表,“你叫什么名字?”
“卢卡什·皮什切克。”他极快地模糊过去,眼睛死死盯着罗伊斯手里的东西。
“他回来的这几天都干了什么?”
“他没回来。”皮什切克回答,“我根本没见过他。他被清理了吗?还是——”
“莱万有别的亲人朋友吗?”罗伊斯打断皮什切克,“父母?妻子?儿女?”
“没。”皮什切克吝啬地甩给罗伊斯一个音节的答案,然后陷入沉默。任罗伊斯再怎么问,他也不开口。
好吧。罗伊斯早料到自己会得到这种回答,耸耸肩,压低帽檐准备转身出去。
“什么时候轮到我?”
罗伊斯走出门之前,听到身后黑暗里皮什切克大声问他。
“马上就要撤退了。”罗伊斯好心回答,“你们会离开这里。”
“我的腿断了,不能走路。”身后的声音似乎颤抖着问,“我会死吗,我还能活多久?”
皮什切克会死吗?罗伊斯也不知道。盟军的炸弹炸毁了无数铁路,在不时划过天际的轰炸机阴影下,撤退只是个伪命题。以至于莱万、穆勒、格策、他自己……所有人的未来都是未知数。莱万首当其冲被这种不确定性吞噬——这个每天来报道、帮他干活的可靠的波兰助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在营地里,留下一个怀表。
罗伊斯心里明白,这才是集中营里大多数人的结局:人间蒸发,变成烟囱顶上的一缕黑烟。焚尸炉从早工作到晚,人类的躯壳之于奥斯维辛就像煤炭之于鲁尔区城镇的工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只能压低帽檐走出营房,把断了腿的波兰人留在原地。
其三:白鹰
莱万曾告诉过罗伊斯一个波兰传说,关于波兰的守护神白鹰。传说他们的先祖在悬崖上发现了一窝白鹰,从此在这里繁衍生息,诞生了波兰民族——莱万笑着问罗伊斯,马尔科,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罗伊斯摇头:没听过,我们学校里不教这些,我们教的的是尼采,但我不懂,那个太难了;莱维,你说,鸟蛋从悬崖上掉下去就碎了,这么危险,为什么白鹰还会筑巢在悬崖上?
莱万一愣,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白鹰为了获得更多的食物而住在悬崖上。那里别的鸟类少,竞争者少。
罗伊斯托着下巴,想得出神。半晌他才说,为了找食物牺牲孩子的安全,白鹰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这是他们的选择,马尔科。莱万翻着文件回答。白鹰选择住在悬崖上,所以进化出了尖利的爪子和喙;其它的鸟儿也有其它的选择,没有哪个是错的。
Meine Ehre heißt Treue(吾之荣耀即忠诚)。莱维,那你说这句话是错的吗?
莱万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瞪着罗伊斯,后者正抓着头发,心不在焉的样子。
罗伊斯嘴里那句话是党卫军佩剑上的铭文,每个人都知道。罗伊斯发现莱万不接话,马上意识到自己前面说错了话,紧张地左右看看,发现四下无人后叮嘱莱万:你不要和任何人说。
莱万应下,看着罗伊斯紧张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补充:忠诚没有错,马尔科,只要忠于自己的选择就够了。
罗伊斯摸着佩剑,叹了口气。莱维,即使我选择屠杀你的同胞?
佩剑上铭文整齐精致,从没沾过血。罗伊斯作为军官不用亲自处决犯人,他所做的从来都只有文书工作而已。可这些数字背后站着房间里的大象,莱万清楚,罗伊斯也清楚。
莱维,罗伊斯又问,你呢,你选择对什么忠诚?
莱万苦笑着回答,我的国家、我的家乡已经没了,马尔科,我只想活下来。
就像悬崖上的白鹰?
就像悬崖上的白鹰。
其四:树
集中营里没有树,只有烟囱、灯塔、绞刑架,拟作森林。
那天格策来得格外晚,靴子上沾了很多泥。“处决了一个。”他拿起罗伊斯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完,“没想到都现在了,还能找到反抗军的人。”
“华沙反抗军?”罗伊斯诧异,“在集中营里?”
“比克瑙的一座焚尸炉爆炸了。”格策翘着二郎腿,比划着奥斯维辛另外一座集中营的方向,“我们这儿排查一通,抓到一个断腿的波兰人。”
罗伊斯想起那天在黑暗的营房里见到的波兰人,他连忙问:“这个人叫什么?”
“卢卡什·皮什切克。”格策回答,点着一根烟,“故意摔断腿,趁白天无人看守到铁丝网边上交换情报。”
“他怎么走路?既然摔断了腿。”
“爬过去。”格策摇着头说,“我们抓到他一检查,发现手上长满了冻疮,还有磨破的地方,简直没几块好皮。”
“你知道他临死前说什么吗?”格策笑起来,“他说,难友们,我是最后一个——你听这话可不可笑!最后一个,这哪里有最后?”
“但明天就要撤空了。”罗伊斯提醒他,“他该是最后一个,这座营地里的最后一个。”
其实格策说得对,这件事没有个最后。除去传染病患者被丢在医务室里,剩下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立刻出发,在冰天雪地里徒步行军,跟不上队伍的人将会被枪毙。能够行走的人死在路上,不能行走的人死在床上,才算到了最后。
格策靠在扶手椅上抽烟,罗伊斯望着墙纸放空。东西全都收拾好了,轻装简行,只有一个手提箱。那枚怀表好好地躺在罗伊斯的上衣口袋里,他每天都上发条,因此走得分秒不差。每个晚上罗伊斯给怀表上发条的时候都会想,莱万是怎么躲过躺在身边的其他人、躲过巡逻的列兵,在营房里给怀表上的发条?
他把表贴到耳朵边听声音,想莱万也许会把表盘贴在胸膛上,一边拧着一边默数转动的圈数。于是他也数,一圈、两圈,眼前浮现蓝眼睛波兰人帮他算算数的场景,竟然有点想笑:谁能想到呢,几天前他还为自己拿着波兰人的东西担忧,现在竟然已经在为他的表上发条了。
华沙。华沙离奥斯维辛不远,但俄国人来势汹汹,前线战事吃紧,去一趟实在危险。莱万没有消息,罗伊斯悄悄把怀表当成他的遗物,干脆贴身带着。莱万无亲无故,他想,自己反而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后记住他名姓的人,屠杀他同胞的刽子手,一个德国人。
格策把烟抽完,掸掸灰,随手把烟头扔在地上——反正明天就走了,谁也不想再来一遍奥斯维辛这鬼地方。他站起来伸懒腰,外面正好响起三下敲门声,穆勒站在门口。
“马里奥,马尔科,没想到你们都在!”穆勒和格策握手,接着和罗伊斯握手,脚跟一并,行礼,“希特勒万岁!”
“希特勒万岁。”他们俩举手回礼。
“我就不坐了。”穆勒笑眯眯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卷发活泼地跳动,“马尔科,我来是想向你查证一件事。”
“您说。”罗伊斯立正站好。
“你的怀表。”穆勒依旧笑眯眯,“能给我看看吗?”
格策满脸担忧地转头看着罗伊斯。罗伊斯咬咬牙,只好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银色怀表,交给穆勒。
“挺朴素,嗯?这可不像你。”穆勒咔哒按开表盖,三百六十度看了圈,掏出自己的怀表对了对时间,“还挺准的,走得不错。哪里产的?”
“……忘了。”
罗伊斯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手心湿漉漉。
“好了,没什么——”穆勒把表放回罗伊斯手里,突然注意到了那棵照片里的树,“等下,这是什么树?”
“我……随手拍的。”罗伊斯继续撒谎,“多特蒙德的,应该是。”
穆勒把相纸拿出来,展开,翻到背面,拿两根手指头摩擦几下,点点头。
“就是这个。”他得意地展示,“马尔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相片背后写着一段波兰语,下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只船锚。
“波兰反抗军的标志。马尔科,不出我所料——看来我们到柏林之后,得先出席庭审再出席舞会了。”穆勒命令,“明天你和我坐一个包厢。还有马里奥,你也是,出庭有你一份。”
“托马斯,我——”
罗伊斯想要政变,格策拉住罗伊斯的手臂,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穆勒冷着脸把帽子戴回头上,扶正,一只手搭在枪套上,步伐板正地大步走出门。
罗伊斯呆在原地,一只手还攥着那只怀表。树的照片被穆勒带走了,连同背面的反抗军标志一起。
“我们逃吧,马里奥,我们今天晚上就走——”罗伊斯冲向墙角拿手提箱,格策却一动不动。
“别傻了,马尔科,普鲁士就这么点大,你能跑到哪里去?”格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要是跑了,反而落人口实。吾之荣耀即忠诚,你忘啦?”
罗伊斯怎么会忘,这句标语他听了一辈子:小时候贴在床头,后来刻在佩剑上。忠诚可靠,罗伊斯一直这么要求自己。但穆勒显然不这么认为,甚至党卫军和党的领导人显然都不这么认为——一旦坐上被告席,他马尔科·罗伊斯这辈子就和忠诚无缘了。
两个选择摆在罗伊斯面前:出席法庭,以叛国罪的罪名度过下半生;或是躲到没人仍认识他的地方,当个逃兵;无论哪个选择都称不上足够“忠诚可靠“。
他滑坐在地板上,心想自己究竟还能对什么东西忠诚?也许从遇到莱万的那一刻开始,忠诚就成为了他马尔科·罗伊斯每天苦苦维持的假象。他前半生信仰的、坚持的、为之奋斗的理念,他前半生在党和领导人规训下树立的假想敌:一切都在波兰人澄澈的蓝色眼瞳面前溃不成军。罗伊斯在奥斯维辛遇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自己姓名、有喜怒哀乐、有真正信仰的人。一个有着湛蓝眼瞳的波兰人。
——是的。穆勒揭开的谜底为罗伊斯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那天罗伊斯问莱万,你对什么忠诚?莱万在忠诚的驱使下对他撒了谎:罗伊斯现在才知道,莱万从始至终忠于自己的祖国,哪怕波兰已经不复存在。
就像悬崖上的白鹰。莱万这么对他形容。
那我呢?罗伊斯把脸埋在手里,他简直想要尖叫——
莱万多夫斯基干脆利落地带着不变的忠诚离开了,留下罗伊斯站在原地,丢了自己的信仰,也找不到家在哪里。他经不起推敲的忠诚被奥斯维辛用它鲜活而血肉淋漓的獠牙一点点撕碎,狼藉一片。
“马尔科。”格策拍他的脑袋,“马尔科?”
罗伊斯抬起头,看见好友手里拿着他的大衣和大檐帽。
“你快逃吧。”格策坚定地说,“我想明白了,逃走总比回柏林要好。你去华沙。波兰人不是叫你去华沙吗?你去找他。”
“他已经死了。”罗伊斯茫然地说,“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你记得照片背面那句波兰语吗?”
罗伊斯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会波兰语。
“你找个波兰人帮你写下来,弄清楚那是什么意思。”格策说,“如果他没死呢?”
“……让我想想。”
“好吧。”格策把衣服和帽子放在桌上,“我什么都没看见。如果明天你还在,我们就一起去找托马斯。”
“谢谢。”罗伊斯抬起头来对格策说,“……晚安。”
· · ·
华沙即将沦陷。
苏军兵临城下,车站里挤满了人;除了一位党卫军军官身边。没人敢靠近这位穿着军大衣、戴着大檐帽和红黑袖标的高大男人。罗伊斯拎着手提箱,试图找到一条出车站的路,但到处都是人,他也只能凭直觉往外挪动。远处传来炸弹爆炸的轰隆声响。车站口的列兵看到罗伊斯对他举手敬礼:“希特勒万岁。”
罗伊斯没理他,径直往外走。
“——马尔科。”
罗伊斯条件反射回头,却谁都没看见。那个声音有些熟悉,他想着,音调柔和,带着点斯拉夫人的弹舌音。那个戴着钢盔站岗的年轻人见罗伊斯回头看自己,猛地立正,下巴抬得老高。好吧,不是莱维。罗伊斯笑自己,哪能刚好就在华沙碰见想找的那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罗伊斯问年轻人。
年轻的列兵站得笔直:“我叫罗伯特,长官。”
罗伯特,很普通的名字。
“你刚刚在喊谁的名字?”
“报告长官,我没有讲话。”
“罗伯特。”罗伊斯咀嚼这三个音节,笑着拍拍列兵的肩膀,“好好干。”
“是,长官!希特勒万岁!”年轻人合拢脚跟行礼,手伸得笔直。
罗伊斯也立正、抬头,对着年轻人伸手回礼,但默念另一个人的名字。罗伯特,莱维,莱维,莱维。你知道吗?他收回手时默默想着,我对你行礼——我宣誓效忠于你呢。
华沙并不存在一颗如同相纸上一般的树,罗伊斯心里很清楚,可又有谁会关心树呢?重要的是他终于当了一回逃兵,并且成为一个忠诚可靠的人。莱万说得对,这两者并不矛盾,忠诚没有错。他听到神话中的白鹰划破华沙上空铅灰色的死寂天空,带着一长串的破空声。
这神鸟正舒展双翼,划破云层搅出湛蓝色的万道霞光。罗伊斯走在布满断壁残垣的街上抬头,摘下帽子捧在胸前。悬崖上的白鹰。铁灰色的鸟儿们自高远处盘旋、俯冲、拉升,带着发动机的咆哮声、带着毁灭一切的伟力,轰然碾过城市上空。
这是我最后一次当逃兵,罗伊斯想。
1945年1月17日,苏联军队解放华沙,同时奥斯维辛集中营中的囚犯开始了徒步撤退的“死亡行军”,绝大多数人在撤退途中死去;1945年1月27日,苏联军队解放奥斯维辛。士兵们刚到达奥斯维辛集中营时,里面一片平静,似乎已经遭到弃用。但很快,集中营里各处躲藏的幸存者们看到苏联士兵后,慢慢走了出来,奄奄一息的他们相互拥抱、亲吻,抱头痛哭。
同时,鲁尔区作为德国最大的钢铁和煤炭产地,在1944-1945年间遭遇了盟军针对性的战略轰炸,城市破坏殆尽,平民死伤惨重。1945年3月12日,德国鲁尔区的重要城市多特蒙德遭遇了1108架飞机、超过4800吨炸弹的毁灭性轰炸,堪称二战期间最惨烈的一次轰炸行动。1945年4月16日,盟军指挥官们宣布,对德国的战略空袭结束。
1945年5月,德国向盟军无条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落下帷幕。
在死寂的冬天之后我们说,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所有人都值得活着。
图1 集中营中的幸存者
图2 轰炸过后的多特蒙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