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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蒲一永最近怪怪的。”曹光砚说。
“怎么讲?”陈褚英玩着手里的吸管。
“他最近就总是神神秘秘的啊,好像在刻意躲着我一样,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回答……他对你也这样吗?”
“我?”陈褚英往后一靠作沉思状:“没特别留意过。怎么了?他是有事瞒我们,还是瞒你?”
“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才问你。”曹光砚翻着菜单,因为心烦而格外不能专注,短短几行字没有一个入得了眼,这时对面陈褚英来了个电话,他循着铃声一抬头,她朝他一挥手,意思是:不是你问的那个。曹光砚又低回头去,不知是琢磨菜单还是别的什么,琢磨了一会儿,看见陈褚英提起外套抖搂着要走,她告诉他:
“有急事,我先走了,你的事之后再研究。”
曹光砚点点头,目送她走出店门,半分钟内又见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和着几声门铃的脆响,他扭头四顾:“是忘了什么吗?”
陈褚英说:“没有。就是有话忘了跟你说。”说着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你先加油!有事给我发信息,我回得不及时但是一定会回,这件事你要作为机密封存起来,只许跟我讨论,尤其不许告诉蒲一永那两个损友,懂?”
曹光砚又恍然地点点头。
陈褚英离开后,他也没多少久留的兴致,但碍于白白占用了座位和冷气好一阵,不得不随便点了个冰饮。
外头好大的太阳。室内充斥着冷气,桌上的玻璃杯渐渐在表面蒙上一层冰雾,他突然又没来由地想起蒲一永,思绪成为一个小小的点,落在自己的身上,类似于地图上的坐标,视角悬空,放大又放大,他的位置是确切的一个点,精确到街道和门牌号——他想起蒲一永常路过此处。这希望虚无缥缈的,但有人怀抱着它,它便有问世的理由,如杯壁上顺着指尖点画而淌下的水珠,它迅速地、纷乱地、目不暇接地伸出分支,将人的思绪引向越来越狭窄而指向愈发明显的那条路。
这样想很危险。曹光砚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没留意手指沾着冰水拍上去,冰得他皱眉。
杯子里只剩几个半融的冰块,融出的冰水将残余的一点点咖啡液稀释成浅淡的赭色。外边还是那样热,白花花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曹光砚有点犯困,背起包来要走,想到要从这团冷气里出走,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因而收拾的动作放得很慢。他想,离着产生这不得不到来的变化还有一阵时间,变化,无非是脱离当前状态而进入其他状态,例如他早晚要从这里走出去,走到室外,要结束午休进入下午的专业课,要对蒲一永说出那些话……不知不觉他也存心拖延了,将一阶段分存为无数个瞬间,这个瞬间,他戴上帽子要走了,下一个瞬间,他隔着玻璃看到了外边背对着他等红绿灯的蒲一永。
“欸,蒲一永!”
他当即是坐了下来,敲着玻璃一字一句地喊出了声。哪怕是有点引人注目的,他想:他不管了。这样的妥协、对自己原则的背离不是因为蒲一永而第一次发生,他们之间时刻地产生着些微的小变化,当他回过神时,这变化就有点天差地别的意味了。他还要继续思考的时候,蒲一永回头了,朝他微微颔首,走到窗边来。
他像那种临街的宠物店里靠窗住着的狗,对人感一点兴趣,但不特别深——曹光砚想。
这比喻的具象程度也是在危险的边缘隐隐徘徊的——曹光砚没有自觉。
两个人都不知道发什么呆,一个在外头顶着体感40°C左右的日头,另一个在里边享受着冷气和闲适的氛围,然而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同时望向对方。
他是有点想留住蒲一永的,而且像是唯恐留不住,扒着玻璃对他喊话:“热死了,你快进来,我请客。”
蒲一永样子有点犹豫,但额头上一滴汗很果断地滑下来,悬在下巴上。曹光砚盯着它,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看着对方的眼睛,不太礼貌,但他已适应了自身新的变化,带着一半的坦然和一半的猜疑。
他走近店里,冷气像扑面而来的一个来势汹汹却力度很软绵的巴掌,将他整个人一裹,他感觉终于再次活了过来,走动着四下张望,眼睛寻找曹光砚的身影。
曹光砚坐在窗边,抱着一个包像是要走的样子,蒲一永走来的时候他并不看他,只是看桌子,可就连让旁人看也会多少觉出,他光是低头看桌子也带着点期待的意味。
一切在一个热极了的人的眼里是很简单的,省去许多细节,蒲一永风风火火地坐下,曹光砚料想他会像之前一样,拿起只剩杯底一点点液体的杯子不顾一切地猛吸一口,然后抱怨:这什么啊这么难喝。
可他没有。只是坐下,样子很心急地点了杯出餐速度最快的柠檬水。
在等餐期间他们只是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直到侍应生送来蒲一永的柠檬水,他无视吸管顺着杯沿喝了一口,好像才恢复了语言能力,能交流了。话题很简单,只是寒暄,曹光砚想:是不是让其他人看着会觉得我们没有很熟?
感觉怪怪的,但在蒲一永问话时他还是积极回答了。
蒲一永当时问:“你下午要回去上课哦?”
曹光砚说对,接着开始说明下午的课程内容,这之后默默直起脊背,视线落在蒲一永鼻子上,有点翘首以盼的意思,他又在猜,猜蒲一永是不是要将这变化贯彻到底,或者,猜他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很轻松地说一句我顺路送你过去。
可他没有。
蒲一永只是应:“哦,好。”
然后随手抽了张纸巾按在脸上:“我有点急事先走了。”
“那我就不送你了。”曹光砚说。之后回想起来,发觉那就跟置气也没什么两样。
蒲一永走了,他也没逗留太久,离开时去结账,收银台告知他:刚刚那位先生已经结过账了哦。曹光砚条件反射地说好的谢谢,走出去的时候心里跟身上一样不太舒服:自讨没趣,而且今天发生很多次。
这几天的课他都上得有点心不在焉,手机刻意开着勿扰,但是时不时要拿起来解锁确认是否有未读消息。一个课间,图标上方浮出一个红点,他点开,一封账单,红点消失了,潜进水里一样,不见了,像一个什么 东西不住捣挖着他空落落的心房,叫里头扑簌簌落下碎屑。
傍晚陈褚英打来电话,比起邀约更像通知:
“来唱K,地址我发你了。”
曹光砚推开包厢的门,一进去就有点想逃:她没告诉他蒲一永也会来。但他会来是情理之中且意料之中的事,反过来,对蒲一永来说也是一样的。
蒲一永像是挽直了某根筋一样,突然的就又想明白了,并不跟从前一样刻意躲着他,两个人很自然地又挨着坐到同一侧,蒲一永问曹光砚:“喝果汁还是?”
曹光砚说:“我要啤酒。”
淡黄色的液体盈满气泡,咕嘟嘟地喷薄而出,打在手背上,曹光砚捏着杯子啜了一口。里头冷气开得够猛,不要钱一样开,风口直要喷出冰来,曹光砚摸了下胳膊,一旁的蒲一永便走开来,从旁边包里提出来一件外套扔给他,扣子打了他一下,有点疼,但曹光砚没说,把外套披上,道了声谢,但周遭太吵,高分贝的尖叫和哀怨歌声将他的声音轻易吞没。
蒲一永并不在意谢或不谢的,他的歌还没排到,就坐在一旁状似随意地滑着手机,但曹光砚却在意,这在意里含着点不甘心的成分,他搭了下蒲一永的肩膀,对方按熄屏幕,眼神顺着他方向鱼一般游来,定定地瞧向他,曹光砚觉得自己脸上像是被鱼尾巴什么的甩了一下,有点恍惚,想:他眼睛可真黑。
他出神片刻,便想起自己目的,凑近对方身边说了声谢谢,蒲一永却像是耳朵叫苍蝇蛰了一样,突然一抖,往后一闪,手便捂着耳朵揉起来,可能是为了要给自己找补,要把这窘迫掩饰过去,他大声地:“你那么大声干嘛啦!”
曹光砚一歪脑袋,也有些尴尬:“我有很大声吗?抱歉。”但是这声音还是被淹没过去了。
唱完歌,仍有人意犹未尽。陈褚英喊着要续摊,醉醺醺地瘫在蒲一永肩膀上:“我们去吃臭豆腐……光砚啊你这个借我用一下。”
“什么借……!”曹光砚有点窘,伸手要扶她起来,自己也头晕,两手摇摆不定的。蒲一永说他:
“你企鹅喔!醉鬼的话都听。”
曹光砚没听出来前后句有什么因果关系,十分茫然,从他那分过陈褚英一只手臂,两人撑着一个吐着酒气的醉鬼在街上走着,这时已经很晚了,路上的行人不多,不乏跟他们一样醉得茫茫走路晃晃的。除去陈褚英,两人喝得都比平常要多些,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成年了一般,尤其蒲一永,在临着唱他那首之前喝水一样猛灌了三杯。
送走陈褚英,两人虽走路不太稳,但强撑着不肯相互搀扶,实在撑不住,蒲一永顺手扯着曹光砚进了一家便利店。里头白茫茫的一片亮堂堂的白炽灯光,店员昏昏沉沉的,灯下两只飞蛾飞来飞去,曹光砚两片眼皮上下地互相黏合,被蒲一永带着在临街的位置并肩坐下,他问:“喝什么?”
“豆浆。”曹光砚说,困意像一闷棍打在后脑勺上,说完这话他一下趴倒在桌上。过不多久他又被蒲一永喊起来喝他的热豆浆,搭着对方另外买的肉包,困意消退许多,曹光砚开始漫无边际地说一些话:
“今天我有特意点很多国语歌。”
蒲一永“啊?”了一声,他不管他,继续说:“我之前唱那些日文歌啊,英文歌啊,你不是说听不懂吗。”
曹光砚模仿着蒲一永的语气,两手伸出四根手指微微曲张作引号状:“曹光砚!唱的什么啦根本听不懂!”
“所以我就,选了一些国语歌,怎么样?”
实际上他唱了好多,见缝插针地唱,如入无人之境地唱,唱得现在嗓子都哑得厉害,蒲一永坐在他旁边,感觉像是坐在一台有点失灵的死板的旧式唱片机旁边一样,他嗡嗡叫的。
“那你还挺努力的。”蒲一永点评道。他又说:“别说你还特意为了今天去学那些。”
“哪有。”曹光砚摆摆手:“也太抬举你自己了。那些是,呃,我爸从我小时候放到大的。”
蒲一永心里想说你爸还在你小时候放去年出的情歌啊。但没说。
他们这就没话说了。
曹光砚吃完肉包,扭过头问他:“蒲一永,你最近在忙什么?”重音落在前三个字上。
“我?没什么啊,也就忙忙兼职之类的。”蒲一永稍微侧身,一下同曹光砚对视了。
他当着他面打了个哈欠:“怎么感觉像是很久没见到你一样。”
语气稀松平常,殊不知动用了多少演技,曹光砚手在桌下偷偷掐自己。
蒲一永忍不住盯他,见他眼角泛一点泪,兴许是刚才那个哈欠的缘故,应该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不是因为他。他想应该还有什么困扰着自己,一定是有什么未解的难题,就像他想不出如何将已定的作文题目延伸成一篇完整的文章一样,苦苦思索,但还是盯着题目不放,好像盯透纸背就能得到解答,但更之后的时间里,无力感自然会来说服他,叫他趴下安稳睡一觉……
所以,回到最初,他盯着曹光砚不放只是因为想在他身上找出答案罢了。想东想西,想半天也不能总结出什么深奥的有意义的结论,而最浅显的答案一直摆在那里:他想曹光砚对这个世界来说真的很重要。然后这想法转个弯从脑内的另一条通路直愣愣地跳出来,变成另一种模样,他不能控制这想法如同魔盒里带弹簧的人偶一样跳脱出来,他想:曹光砚好白啊。他的眼睛好圆好大。他还挺好看的,像是从杂志彩页里撕下来的一小块被贴在只刷了白粉的水泥墙上。
他没回答曹光砚那句客套式的寒暄,问他:“你有带墨水纸笔那些吗?”
曹光砚眼睛闪了闪,立刻摘下包奉上书具:“有,怎么了吗?你又看到什么了?”
“你不是在问为什么忙得都经常看不到我吗?待会你就知道了。”蒲一永铺好纸张,看着曹光砚替他磨墨,他做什么事都一副专注神色,很引人注目。
“如果你有顾虑的话,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曹光砚收好墨条:“你忙你的没事啊,大家都有大家的事做。”
蒲一永咬了咬牙,笔尖在墨汁里一蘸,对着曹光砚方向淡淡地望了一眼,笔下一挥,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张人脸的轮廓,曹光砚又兴奋又担忧地:“为什么看我啊,它在我后面吗?”说着扭头看了看身后。
蒲一永说:“别动。”继续画着,曹光砚趴过去看他纸上画的什么,对方也不遮掩了,大大方方地任他看。蒲一永下笔倒是形神兼具,几笔将他特征概括全了,或许是出自刚才观察的特训成果。
曹光砚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红着脸:“是在画我吗?谢谢你……蒲一永我……”
“是也不是。”蒲一永打断他。
他抬眼再看曹光砚,他身后那物终于再度现出了它的真身:半透明如幽灵状的执念,时不时出现,现身时总趴在曹光砚肩上,生着一副曹光砚的面孔,与他本人必定脱不了干系。总的来说,并没有什么危害,只是比起样子,言行要更骇人些。这便是他近日有意躲着曹光砚的原因。
这物丝毫不能察觉他想法,嘴里自顾自地碎念着:
“阿一在给我画像……好喜欢,好喜欢阿一……”
“好喜欢,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蒲一永停笔,忽地觉着有一股心里的力牵着自己,使得他踌躇不前了。他再抬头看曹光砚,对方也觉察出不对劲了:
“那个执念……长得和我一样吗?”他指了指自己。
蒲一永当下只想到:曹光砚他会难堪的。
想着便怎么都下不了笔了,笔尖摁进纸里凝成墨色浓重的一个卵状的点,那里头暗自孵化着说不尽道不明的许多东西,即将要从边缘迸裂开、挣脱出来。
曹光砚握住他手:“不想画就别画了,我没有那么好奇的,但是如果它对你困扰很大的话我们之后再想办法解决,好吗?”
蒲一永点了点头,将那张画了一半的纸揉皱了揣进兜里,见曹光砚还有什么话要讲的样子,他也停住了,不再多说什么,脑中只兀自盘旋着关于方才的想象:倘若他真借这幅画让它在曹光砚面前现了形,这情况也许只是更糟糕更混乱……他们两个自己就已经够乱了,何必让别的来掺和。至于它对自己的影响,忍忍就好,只是常常容易同现实混淆,叫自己白高兴一场罢了。
曹光砚不是那种喝了酒会结巴的类型,但对着蒲一永,智商也折半了,他非常尽力,又担忧自己是不是大舌头,听着不诚恳,很可笑又不正经,但有些话始终要说,借着酒劲要说,错过了现在就难寻下一次机会。他说:
“蒲一永,其实我对你……”
有人打电话来。
曹光砚一愣,像是突然醒了过来,恢复了秩序和理性:“抱歉。”
他看了眼手机:“是褚英姐来电话,这么晚了应该是急事,我接一下。”
他一边道歉一边往外退,走到外边空地上接通电话。
“欸光砚,你到底说了没有啦。”
“为什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啊陈褚英!我刚要讲欸!”曹光砚欲哭无泪。
“啊?抱歉抱歉,我是刚刚醒了一下突然想起来这回事,想说你应该早就处理完了所以……很抱歉!”
曹光砚哭丧着脸:“我酝酿了一整个晚上……”
蒲一永百无聊赖的,隔着玻璃看他一脸又急又忧的,对着电话那边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他一点也不好奇他们在聊什么,因为曹光砚接完这个电话之后的时间都只会是他的。
那个执念趴在曹光砚肩上,像雾气一样飘来,贴在玻璃上,对着蒲一永继续不停地:
“小光喜欢你……喜欢阿一……”
蒲一永后背一阵恶寒,开始期待着曹光砚打完电话赶紧回来。
曹光砚终于打完电话,在他身旁落座,如今的一脸颓态非常明晰可见,像个突然被泼了一身水的倒霉蛋。蒲一永忍不住向他搭话:“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曹光砚装傻:“啊?我忘记了,想起来再告诉你。”
演得一点都不像。蒲一永想,站了起来,扯着曹光砚往外走:“走啦,回家。你明天要给我想起来。”
两人都想:必须定个期限。但曹光砚潜意识里还是拖延着,想着现在也挺好,而蒲一永比他坚决,有种大不了鱼死网破的觉悟:明天他再不说清楚我就把那家伙画出来揪到他面前给他看!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走在路上,其实“明天”早在零点一过时就到来了,但是都有意放宽期限。他们静静的,不说话,都在等明天,那个可以坦然地诉诸一切和接受一切的时刻。
End.
【附加题】光砚的告白一共被打断了( )次?(2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