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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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是怎样?”
“一开始,我找了好久,终于寻了一个光亮的位置,保证自己会沐浴在阳光之中。”
——
她死了,黑古拉想。
手术室的灯熄灭了,戴着口罩的魔法师们从里头鱼贯而出,人被盖着白布推了出来,黑古拉的眼离不开那块白色,惨白惨白的,罩在那个家伙的身上。
灯熄灭了啊……黑古拉想。
灯熄灭了,失去灯塔指引的渔船转折着撞上礁石,被黑色的海浪滚滚拍击碾压成碎片,最后人的骨架同木板和缰绳一同被海洋生物一点点腐蚀殆尽……他的世界变得无声而昏沉,只剩下海浪和一个无力到如同被烧灼的白纸上的字的念头……她死了,黑古拉想。
X7的其他人追了出去,他们奔跑,跌倒,又或者在无力地捶打墙面或者地面,发出呜呜嘶嘶的声音,同她一样是女孩的人们搓着黑眼圈撞进不可置信的念头的怀抱里,也有的人脖颈后仰大哭一声然后昏倒在座位上,卡西西叹了口气,他的两颊白胡子有水的痕迹,眼泪滑进他的泪沟……
他走过通路时发出一身哀叹,他用他念诵史诗时尊敬的赞神之语哀叹“命运啊——”接着跟上了运送遗体的队伍。
她的衰落不是没有痕迹的,黑古拉又想。
在打败哈德斯之后,小奥比常常会同他问起今天的日期,在她接近衰竭的时日,她问的最多的就是时间。
“现在几点了,黑古拉?”
这个问题她问了很多次,多到黑古拉都数不清了,但他对她是充满耐心的,应该吧,他应该有去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现在几点了,黑古拉?”
“下午一点四十。”
“啊……过会就能喝下午茶了。”
少女笑着,她的手上是浇水壶,她的面前是一片她亲自种出的花圃,黑古拉凑近了瞧,一丛蓝紫色的花开得正艳,他指了指那株开的最鲜艳的说:“这是蓝蝴蝶。”
“是啊,这是鸢尾花,鸢尾爱丽斯。”
他又指了一个,自顾自地说:“小雏菊,深藏在心底的爱”
“迷迭香,思念我、回想我。”
“洋桔梗,不允许遗忘的爱情。”
“落新妇,我愿意澄澈的爱你。”
接着,他的手指重新拐回在花圃一角的鸢尾爱丽斯,而眼睛正对着小奥比的眼睛,试图从琥珀色的眼里读出她情绪。
“鸢尾花……宿命中转瞬而逝的爱情与绝望?为什么就这个如此不同?”
琥珀色的眸里先是惊讶和不安,接着转为平静和思考,他仔细地把这些变化捕捉下来,收回试探的眼神,给出让她开口的空间。
“鸢尾爱丽斯,代表着‘使命’也代表着‘使者’。”
小奥比的视线匆忙落向蓝紫色的花朵,她深吸一口气,给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
“你很不对劲。”黑古拉搭上她的肩膀,却也强迫自己无视她因为紧张而起的鸡皮疙瘩,她很不对劲,从这段对话发生之前,黑古拉就注意到她的身体很冷,魔力也在衰退。
小奥比生活的细节也开始渐渐改变,黑古拉想,比如她不再对卡西西老师带着畏惧,她开始盯着学院的某一处景象沉思,那是一种仿佛融入景的沉思,宛如放空的思绪变成她的网,渴望捕下学院的塔尖入梦。
但是她死了啊,黑古拉想。
——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我爱你!’就在她的尸体前,我站在阳光下告诉她。”
——
她的躯体将要被授予只会献给英雄勋章,然后封进不会腐朽的棺材,她的记忆会被心灵系的法师扯出来研究。在黑古拉的认知里,在宣告这位英雄失去生命的时,所关于她的一切,这里独指她死后的一切,皆颠然间变得荒谬离奇起来。像是从尘石之中竟然可以取出冰玉,那些她最不亲近甚至完全是陌生的人切开这他的认知中的“那家伙”的身躯,把那和她活着时的平凡毫无关系的伟大的悲歌拉生生扯出来……虽然她在生前已经允许过了。
允许那些封印的秘密变成任何可以流传的形式,变成或许是可以悠远流传又或许是在几日后就消失的讯息。
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死了,黑古拉想。
这些关于小奥比的秘密过去,对于黑古拉来说,是他当今最不想看见,同时又在过去疯狂猜疑和推理的冰山的全貌。
那个会笑,会跟在他身边,眼睛里会闪出细星点的女孩;那个被白泽眷顾,在亚特兰蒂斯的海域哭泣,在比赛上光芒万丈的女孩;那个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没有回光返照,没有愈加娇艳,也没有颓靡腐烂,只是静静问着他时针和分针又走到哪里女孩——全集起来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黑古拉在她昏迷时,曾坐在她的床头听着卡西西同他讨论是否要将她过去的经历发布。
会单独和他谈的原因很简单,小奥比上报的那些记录里反复地出现他的名字——他的名字被红笔标重在各种灾难性的事件之中,但这位善良的女孩又写了很多关于他的批注。
那位女孩在交给卡西西的报告上保证,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去保证,她口中的“未来”的黑古拉并不是坏人。
可就像自己只了解她的冰山一角一样,她是不是也只了解自己的表面?黑古拉清楚,他并不是那个在报告之中被她深刨,被她一遍遍回忆细写下的人。但同样的,不了解自己的小奥比到底是因为什么,又要用什么去博取世界对于他是否善良的信任?
“黑古拉……你在吗?”女孩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医疗器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黑古拉隔着手套去点她的指尖。
“不用说话了,我在这里,睡一觉……医生们马上就赶过来了,好吗?”
插管和仪器在病房之中交叠成让人不安的画,这才过了不到三天,她已经变成了用魔力吊命的空壳。
让她走吧……像风吹散绒花,像雨投进火焰,让她走吧,没有痛苦,没有思考,没有眷恋地走吧。她在魔王死去的那一天就结束了她的任务,别再吊着她的性命了,让她走吧……
黑古拉看了眼小奥比的脸,但这个明已经失去了视力的人却转过头来,失去焦距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视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一声医疗仪器长鸣的警告贯通了医院的走廊,几乎同时的,黑古拉按响了边上的铃。
让她走吧……像一颗星星坠落地平线,直到浸入长夜。
让她走吧。
——
“最后呢?”
“最后,没有最后了,这件事情是没有结尾的未知,但这又怎么样呢?”
黑古拉叹了一口气,把花放在台上,他自问自答到现在,他却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疯子。
“算了,你已经死了。”黑古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