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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山王工业队的撤退一向迅速。《月刊篮球》记者相田弥生曾就这一点采访过山王队教练堂本五郎。堂本教练表示,对于山王队的队员来说,最值得期待的永远是下一场比赛。“这句回答里隐藏的是对每一场比赛的信心,”在当时的报道中,相田这样写道,“这也意味着这所过去三年未尝败绩的篮球豪门对于胜利的渴望永无止境。”
这一日,比赛后的撤退同样迅速,就像下一场等待着他们要征服的比赛很快就要到来一样。与过往不同的是,这一天已是他们此次征途的终点,以及回程时的寂静——除了安排行程时的低语,和一夜短眠中微不可闻的啜泣,晚饭时、大巴中、火车上的数十个小时里,成员间鸦雀无声。
回到学校时,已经入夜,这场压倒性的沉默仍在持续着。队员像未经受旅途的疲惫一样,背着挎包迅速鱼贯进入部活室,安静无声。深津一成与堂本教练一同进了教练办公室,随后先于堂本教练走进队员当中。
部活室的座位是固定的,长椅第一排是深津和河田雅史,角落是数据记录员石原。第二排左侧是野边和松本,右侧是泽北和一之仓。河田美纪男与其他少许三年级队员坐在第三排,其后,座位根据队员的资历依次排列。深津走进时,全屋的目光都注视着他,除了泽北。队长的表情与平常并未有所不同,尽管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他入学以来首次品尝比赛败绩。深津的眼睛平静地与每个人相接,转身坐下。
十分钟后,堂本走进。
“石原。”他伸手,数据记录员立刻把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堂本快速扫完。“好,”他抬起头,沉声,“总结比赛。”
像是等这句话很久了,又像是从比赛结束后就一直等待着此刻,松本第一个开口:“昨天的比赛,我……”膝盖上,他的手捏得骨节分明。
“今天换一换,”堂本教练打断他,“今天先不总结失误,先从做得好的地方说起。”
松本一怔。
“深津。”堂本指示。
“是。”深津点头回应。
松本的后半句自责消散在空气里。
深津微微侧身:“昨天的比赛,赛前制定的战术,完成度相对较高。下半场的zone press有效限制了对方控球后卫的传球,压制了对方在第三节的得分。全场的罚球命中率百分之百。”他接住每一位注视着他的队友的眼神:“这是今年比赛罚球率命中率最高的一次。”
所有人里,只有泽北没有抬头。深津的目光在他垂下的头上浅浅停留了一秒,随后转向松本,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今天对zone press的配合保持了一贯水准。”
松本看着队长微微抬起的下颌,眼底发热,膝盖上的拳头没有松开。
“河田。”深津结束了自己的发言,对副队长示意。
河田开口,嗓音里有微不可察的沙哑。
“整场比赛,我们的防守除了对10号,基本保持了水准,尤其是上半场,一之仓对对方14号的防守,限制了14号下半场的得分。松本下半场,”河田看着肩膀仍然微微内扣,脊背绷紧的队友,“不管是协防还是投篮都展现出了很好的水平。”
松本看着河田,不知不觉摇了摇头。
“野边上半场的篮板,”河田和野边的目光在所有三年级队员头顶相遇,河田点了点头。
“还有美纪男——”河田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坐在第三排的美纪男浑身一抖,整条长椅上的队员都绷紧了肌肉用力维持长椅的平稳。
“虽然失误很多,”河田顿了顿,看着弟弟的眼泪似乎又有不受控制飞流直下的趋势,柔软了声音,“但是比之前强很多了。”
听到了哥哥的话,美纪男忍不住抽噎了一声,眼泪到底还是落下来。
至此,全场还有一个人他没有点到,这是河田从最开始就控制着自己不去提的那个人。
“泽北,”河田看了一眼就坐在自己身后的后辈,微微清了清嗓子,语句简短,“对对方11号的防守做得不错。”
弓着后背坐着的泽北充耳不闻。河田的眼神深了深,短暂犹豫后转过身。
“
“接着讨论。”堂本教练示意二排队员。
“河田对10号的防守是很有效的。”野边缓慢但听从指示地开启了讨论,几秒后,一之仓补充:“河田从表现和心理上两方面打击了对方的队长4号,并且第一个发现了对方10号的受伤异常。” 一之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野边和其他人包括教练都认可地点了点头。
“深津队长的两次关键球,”松本深吸了一口气,在房间陷入沉默前,强迫自己走出了愧疚的外壳,承担起延续教练指令的责任,“打断了对方进攻的节奏。”
“没错。”“是的。”队员们小声附和。
“以及最后一球的组织,”河田补充道,“不到24秒,那一球我们进得漂亮。”
沉默还是在河田的这句话后降临到了房间里。
“好。”堂本清了清嗓子,收回了从刚刚开始就注视着泽北的目光,后者至此仍没有一点要发言的意思。
“那现在,来说说失败的原因。”
松本又要开口,堂本补充道:“松本,你最后说。”
松本再次怔住。
“我们对10号的能力认识不足,”河田说道。从这一刻起,队员们的语调都急促了许多。
野边对河田的发言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我被他的假动作骗过一次,篮板球没抢到造成的失分太多。”
几乎每个人都对这句话点头。
“我对14号的防守做得还不够。”一之仓的语调出现了很少出现的迫切。
“我的手还总是不由自主地垂下来,”美纪男的话里融着哭音,“投篮也有失误。”
河田看向弟弟,脸上展现出与弟弟不同的坚毅。
“我开场还让11号压着扣了一个球,”野边缓慢摇头,“不应该。”
“我犯规的度没有把握好,”深津平静地开口,“这给了对方扳平比分的契机,以及,信心。”他像是简单地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语气不容置疑,房间因此再次落入安静。
“泽北。”教练用这个在比赛观众席上响起最多次的名字打破沉默。在广岛全国大赛的赛场上,这个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之欢呼的人数以百计,那整齐划一的呐喊夹杂着充满钦佩的赞叹,此刻全部化为利箭穿透泽北还略显修长的身体。
“说说吧。”堂本的声音似是温和,似是严厉。
教练的点名指示让二排中央的雕像终于松动。泽北的声音比往常低,坦白地展露出不体面的沙哑,膝盖上的双手捏得死死的,自责的话豆子一样簌簌滚出来:“我一开场太掉以轻心了,没有全力得分,对11号的遏制不足,失误也太多了,还漏接了一之仓的传球。10号的弹跳力,我注意到了,却没有仔细想办法应对,让他趁机抓住了比赛节奏。下半场的zone press我对7号施压不足,被他从低位突破了,更被他断了松本前辈给我的传球。还有我投篮的那个失误,被11号的变化动摇了,没有及时作出判断。还有,还有……”泽北狠狠地咬了咬牙,“最后那一球,最后那一球——我应该拦下来的——”
“最后一球”,像是光说出这几个字就要让那失败再在他身上、心上、头颅上割过一遍一样,被割过的伤口和自尊皮开肉绽,从深处涌出如同血液一样鲜红色的不甘,泽北的拳头骨节发青,比赛的画面、丢失的每一分从他眼前不断闪过,正如回程十几个小时和那一夜未眠里他脑海里的画面一样,如此清晰。他仿佛从未从那灯火辉煌的球场上走下,失败的痛感攥紧着他的心脏,泽北想把手伸进自己的胸膛里,把那痛感捏碎,却又觉得他应该让这疼痛在自己的身体上绵延,让它把自己的每一处肌肉撕碎,让自己永远记住,他栽倒在了不该栽倒的地方。
“我……”泽北近乎哽咽,却意图让自己的声音里变得坚强,最终还是说不出话,眼泪安静地流下。他没有擦。
“我没有做好王牌。”像是在一个世纪以后,泽北轻声说。
河田几乎要转过身,拍一拍泽北的后背,却最终只是捏住了拳头。
松本看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后辈,眼神不知何时起涌出带着困惑的同情,他怀疑自己的痛苦是否和这个首次遭遇重创的天才同等重量,转瞬又想起自己的失误,从而陷入更加自责的泥沼。
“听泽北说的,”堂本的声音此时只剩下温和的轻笑,“像是场上只有你一个人一样,简直要包揽所有的失误。”
泽北没有反驳,甚至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真诚地这样想。以他的能力,他理所当然这样想。
比赛失败后,没有人怀疑他。但在这个房间里,也没有人觉得他不该用这样的重量承担这次比赛的失败。
堂本允许泽北带来的沉默在房间内漾开,他知道,这并不会减轻比赛失利在其他任何一位队员身上烫下的烙印。片刻后,他合上了手里的数据记录本,沉声说:“这次比赛失利,责任主要在我。”
所有队员不由都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湘北是一支经验不足、状况百出、与常规球队大不相同的队伍。正因如此,它在全国大赛这种级别的比赛中汲取的能量和进步的速度是难以想象的。比赛开始前,没能看清楚这一点,是我的失误。”堂本毋容置疑地说。
“10号,樱木花道,是最大的意外点。从一开始,我没能将防守他作为本次比赛的重点,并在比赛尾声错过了最后一次打断他意志和湘北节奏的机会,”他看着自己的每一位队员,“这是我的责任。”
松本全心全意地注视着教练,膝上的拳头不知何时终于微微松开。
“樱木花道,”堂本说道,“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名字。我相信未来,在这个房间里,很多人都会走上职业的道路,这是因为你们被赋予了从事这项运动的天赋与足够支撑追求它的意志。而樱木花道,作为一个刚打几个月篮球的门外汉,就展现出如此水平。他拥有的天赋超过你们在座的每个人。” 堂本看向泽北,后者甚至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只是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堂本想,他的话说得太绝对了,对于泽北来说,太绝对了。但这样说,对泽北也未尝不是好事。他即将投入一场新的战斗,一场堂本已经知晓结果,却仍忍不住期待他带来奇迹的战斗。他需要更切实地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在未来,如果遇到湘北的10号,或是同样类型的天赋远高于自身的选手,把他们从微时就当做最大的敌人来对待,用你们超出同辈数十倍的汗水、勤奋、经验、意志去打败他,不要有任何一瞬间放松警惕,或是浪费时间揣度自己,投入所有可能投入的精力去研究他,拆解他,哪怕是在睡梦里都要去寻找将他们击碎击垮的办法,不要停止、不要后退、不要犯下和我今日所犯下的同样的错误,”堂本看向这群已经过早地体会了竞技体育的残忍和荣耀的孩子们,用自己的错误为他们筑下前进的阶梯,“这样,你们才会有可能捕捉住一闪即逝的获胜机会。”
“一意摶心,必胜不败,”堂本重复着从入学起就刻在每一位篮球部成员心中的信条,把手合拢在身前,“今天我们败了。未来,你们的人生,还将面临很多次这样的失败,这里也许只是起点。”
“但请记住,这是因为你们走到了更广阔的赛场上。”
“而失败之后,能否仍然坚信必胜,这决定了,你是否一生都是一个山王人。”
“所以松本,”堂本笃定的语气突然轻松了许多,是队员们从未见到过的样子,“在这么多失误下,是不是觉得对方的那个3+1并不是决定比赛输赢的关键了?”
松本从未想到这场总结,会在这里结束。
堂本的嘴唇上笑意微微闪过,而后又回到了严肃的面貌。
“深津,今天晚上,十组常规练习。明早七点,看比赛录像。”
“解散。”
“是。”深津站起来,神色如常地开始与数据记录员交谈,与每个年级的分队负责人沟通。野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叹息似地感叹,“不愧是深津。”
路过的河田摇了摇头:“他刚刚一次都没说那个口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