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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京便是蒋委员长身边,那是权利最混杂的地方。林楠笙时常担心陈默群的处境,有一段时间甚至要到了恨不得飞去南京看看的想法。嗯,去南京?林楠笙心下一动,转瞬又否定了自己,上海自陈默群走了之后整个是一副内忧外患的样子,大大小小的杂务自头堆到尾,以要把他压倒之势席卷而来。可是就算不去,只是每天都这样想着又很难让人安心,林楠笙当即下定了决心。
难不成连个时间也省不出来去见他吗?
可现在要去,又是以什么身份呢?他不过是一个被他带到上海的普通特工,与他相识甚至都不到半年,尚且连半个嫡系都算不上,现在又有什么理由突兀地去看他呢。
况且,现在根本算不上是在上海站立了足——他还是个普通的特工,没有几个自己亲近的人手。
今天是旧历新年,不知道他有没有吃上一顿热热的年夜饭,有没有睡一个安心的觉。
林楠笙叹了口气,把钢笔插进笔筒,抬手拧灭了书桌上的电灯。
2.
去年年底在西安发生的事情把国内动荡不安的战局推到了混乱的顶端,林楠笙深觉在这样忙碌的日子下时间流失得特别快。
时间慌慌张张地来到了大年,调查共产党窝点的几件相关命令被王世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样与往日不同的态度似乎已经在明示着中央局内部局势的变动。
倒春寒料峭的风刮来了一卡车一卡车的日军,林楠笙站在街头的皮卡后咬着牙看,冻得捂紧了围巾。
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直到有一天站里的一个同事拿着一份报纸慌慌张张地跑到会议室打断了他们的会议才有了真正的发解。
日军再次用大炮轰击宛平城及其附近一带,城内居民伤亡颇多,战事由此扩大到八宝山、长辛店、廊坊等处。不过是前几天的事情,日军第一次炮轰了北平的宛平县城。自日军年初陆续驻扎各地起,上海乌烟瘴气鱼龙混杂,日军牵制着在沪的多方势力,将此一并拧成几条交接线,或和平共处,或相互争斗。
王世安听闻此事露出了惊愕的表情,随即挥挥手教育了那个同事几句,要他有点特务处正式特工的样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然后他缓缓坐下,露出沉思的表情。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没缓过神来——半小时前刚刚接待了铨叙厅厅长房玉彬,现在王副站长变成了代理站长,大概不是高兴,是想不通为什么站长前头要加上代理这两个字,林楠笙默默想。
只是提到站长两个字,就难免不让人想起陈默群这三个字。
他是回南京述职调查,不是回南京享清福,周耀庭不知道要在上级跟前说他多少诟谇谣诼。
而他的那一身傲骨,又能在醉生梦死、勾心斗角的名利场存留多久呢。
3.
信息阻塞,隔了好长一段时间王世安才提起之前锄奸池田英介的事情,那时他正在调查淞沪区小弄堂的一处共党窝点,被临时叫回站里行赏。
在他拿到四等宝鼎勋章之后,王世安请他和顾慎言吃了饭,席上王世安偶然提到他夫人在老家托人写信来的近况,似乎点了一下他。
现今战事纷乱,日军越来越猖狂的行动已经在行动队第五小组的组长林楠笙头上敲了警钟。
恰逢王世安道,这几天给大功臣们放放假,彰显一下特务处行动队的员工优待。
林楠笙告诉自己,这次再错过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他火速冲下楼,开着车子就往外滩跑,好不容易挑挑拣拣老半天,在一个看着眼熟的老板摊前买了一盆水仙花。
是的,一盆,是带花盆的那种盆。
老板指了指花比划道,需不需要包起来。
林楠笙雀跃地回他:“不用不用不用!”
他目送着林楠笙飞速上了车,挽留的手停在一旁。
老板沉默了,不包的话要付我花盆钱的呀。
算了,老板的沉默震耳欲聋。
4.
林楠笙驱车前往南京,上午出的发,日光都快消失殆尽了他才到。
线人说陈默群住在三七八巷,林楠笙得到消息之后想,这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另一个实现吧。
以前在特训班的时候,老听几个同学讨论着要趁放小假去三七八巷吃牛肉锅贴和小笼包。还有个从北方来的同学说慕名前来一定要吃吃看那家传说中的老字号馄饨。
结果最后也没能一起,他早早被陈默群挑走,到了上海。
不过现在有机会了,他就住在三七八巷,这完完全全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吃白不吃。
结果他把车开到巷子里,傻眼了。
好的,显然是时间太晚了,每家店都关门了。
林楠笙搓了搓脸,最近心思一直在来南京这件事上,馄饨还没吃上,感觉脑袋都混沌了。
这不太行,他告诉自己。
首要任务还是偷偷钻进他家门吧,林楠笙抱着一个花盆正准备撬门,头都凑到门把手前了,门突然就打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推开门林楠笙的第一个反应是,坏了。
来人都没有一点声音,连摸到门的声音都没让他察觉到。
林楠笙一抬头傻了,陈默群。
陈默群一挑眉,似乎没想到:怎么是你?
林楠笙看着他呆了:“老陈……”
陈默群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花,起身让开,露出了温暖的黄色光线。
他说,进来。
林楠笙不知道这种归属感是哪里来的,他只是现在看到陈默群就想吃一碗热汤面,睡一个安稳觉。
陈默群接过他手里的盆花,看向他。
林楠笙说:“我是想,你把它放在窗子上,或者桌子前,给它定期浇浇水,对眼睛挺好的。”
林楠笙看见他顿了一下,把水仙放在桌子上:“老陈,你最近,还好吗?”
陈默群点点头:“我当然很好。只是不知道你在上海站,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缓缓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突然有那么一种冲动,想把他这段时间的经历都告诉陈默群。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行,然后看向陈默群:“我也很好,他们没有怎么为难我。王世安当上了代理站长,其他职位也没有变动。顾慎言那边我一直在盯着,自日军进驻上海之后,共党已经很久没有出风头了……”
陈默群打断他:“楠笙。”
林楠笙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陈默群,对方又缓缓地说:“你从上海不远万里地来看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吗?”
他看着他沉默了良久,陈默群叹了口气道,来和我包馄饨吧。
林楠笙听完非常震惊,一边想着他甚至自己做晚饭,一边同手同脚地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和陈默群进了厨房。
陈默群问他,你会做馄饨吗。
林楠笙回他,会一点儿,但做得不太行。
陈默群说,那就好。然后陈默群让开了灶台,和他说,你来。
林楠笙不解,而后乖乖地去包馄饨,包完第六个陈默群凑过来道,教我包馄饨。
林楠笙再次不解。
5.
在陈默群第四次把馄饨包成一坨后,林楠笙终于气鼓鼓地对陈默群说:“老陈你别包了,再包我们今晚都别想吃了!你想帮忙的话可以调馅儿……”
陈默群:“……哦。”
把调馅交给陈默群的结果就是,林楠笙捞了一个馄饨吃进嘴里,非常疑惑地看着陈默群。
他又捞了另一盘馄饨里的一个,继续不解:“不对啊,第一锅和第二锅怎么不一样?”
只见对面的裙裙摊了摊手道,我刚刚好像把盐加成糖了。
林楠笙的沉默震耳欲聋。
6.
折腾了老半天,终于吃完一顿馄饨。
林楠笙想,虽然没有吃到南京老字号的馄饨,但是他吃上了馄饨,南京的面、南京的馄饨馅和心爱的人。
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和陈默群站在窗边,一个拿着茶喝,一个端着馄饨汤抿了一口又一口。
陈默群出声问:“你什么时候走?”
林楠笙一怔:“今天晚上就走,一会儿就走。”他缓缓地说了几次,像是要表达什么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陈默群轻轻说,好。
“你回去之后一切小心,谨防日本人,也要防着上海站的那群老狐狸。那群人一个个都心思缜密,我怕他们对你不利。”
林楠笙点点头说,好的,我一定注意。
说完他默默往外挪,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陈默群还站在窗边,月光从窗户穿过,他的神情并不分明。
他背起包准备走,临行前又挪到厅子旁,想起陈默群的欲言又止,仔细思考了半天。
于是他边往窗户边挪边出声:“老陈。”引起陈默群回头看他。
他慢慢靠近他,鼓起很大的勇气似的,吻上了他。
亲完就跑,还没等陈默群反应,他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句:“老陈,我走了!”
下楼之后他走到车边,抬头看陈默群,他还站在窗边,于是赶紧开车门想跑路。
陈默群用不是很大的声音回他,楠笙,一切小心,望珍重。
林楠笙抬起头冲他笑,心情很好地开着车消失在巷尾,陈默群就那么目送着他远去。
这是他们在南京见的最后一面。
7.
十一月中旬,陈默群接到通知,随各部坐车前往重庆。
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表移驻重庆宣言,自此南京陷落。
那个夜里发生的事情,随着凛冽的冬风消散在金陵十二月的天空。
但破晓终将来临,正如现在看似黑暗。有红色的星星之火正在遍地生根发芽,以燎原之势吞噬着暗夜。
光明一定会到来的,中国,必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