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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布基纳法索的荒漠里,不是在科西嘉岛海边派对的彩灯下,或者拉斯维加斯酒店双人套房。他的尸体躺在一间随处可见的旅馆门口。
我杀了他。
子弹击穿了他的心脏,他倒在地上。我用没有拿枪的手擦干血迹,一边回想昨夜的对话。作为家族的一员,他提出的唯一建议是必须少吃面包,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看穿了我的谎言,但我们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是,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无论如何,我必须这样做。
这是我第二次说必须这个词,我必须指出这一点,就像一个专业的编剧必须告诉观众哪里有枪声、哪里有脚步声一样。一直以来,他认为我的强迫症来自童年时期的性压抑。他似乎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支持者,还是爱利克·埃里克森的信徒。你知道,我们已经共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白天比晚上亮,有时候晚上比白天亮;而日子过得越久我就越清楚,我不属于这里,不论扮演什么角色,我总是格格不入。
有一天,我同他谈及自己的处境,我告诉他,我的船正在下沉,船上装着一箱苹果。他说我应该改行去写喜剧,把接触问题的方式从解决变成挑逗,事后才将其理性化。我说,就算伍迪·艾伦站在我面前,我的船还是会沉,船底有一个大洞,试图修补它的人不断地溺亡,至于那些苹果,只能烂在海底。英格玛·伯格曼常说,如果他看到天上有云,就觉得世界行将灭亡。现在,那些云从他的胸口不断地掉出来,掉到地上,石砖上,变得又湿又黏。
他死了。
我用手指合上他的眼睛,最后一次和他说话。谎言也是人们追求的东西之一,我说,真理存在于万物之中,为了能回到生活,我们必须明白经历谎言才能靠近真实。当然,这也是谎言。我并没有开口,只是把枪放进他手里,让他的食指扣进板机。离开前,我亲吻了他的嘴唇。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来爱我。
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一部描写黑手党家族斗争的系列剧集,一次联姻悲剧引发的连续血案。故事发生在意大利北部宁静的村庄,一个年轻人在婚礼前夜枪杀了他的未婚夫,随后点火自焚。他们的父亲分别掌管着两大最具权势的家族,这对情人的死亡为家族间永无止境的斗争蒙上了血色阴影……真有趣,同性恋版的罗密欧和朱丽叶。”
滑动着屏幕上一行行异想天开的文字,我情不自禁吹了声口哨。记得上一次看到一个帮派成员亲吻另一个时,两个人分别在对方的肚子上捅了个大洞。对黑手党而言,“亲吻”意味着威胁,亲吻一个死人则代表着轻蔑和贬低,以及向对方的家族进行挑衅,受到挑衅的家族绝不可能忍气吞声,家族间的纷争更不可能以和平的方式收场。
“撇开细节不谈,打群架的部分还挺像这么回事儿。你确定你需要我的建议吗?”
“让剧本贴近现实是我的工作,我就把它当作是夸奖了。”电话那头的女人吐出一口烟,“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我把笔记本电脑扔到一旁,转了转酸痛的脖颈,视线停在标题下方那段冗长的独白上。
五年前,弗兰奇导演的《大头目》就像一个开罐器,在卡彭·贝基的精彩演绎下,“黑帮”题材开始散发出可口的肉香。一夜之间,街头所有的年轻女孩都把那些男演员穿着西装、叼着香烟的剧照贴满了房间,学校里所有的孩子都围在铁丝网边,用两根手指夹着嘴里的棒棒糖,眯着眼睛呵出一口热气。广播电视公司更是不愿放过商机,《浴血鳄帮》和《唐吉诃德帝国》飞速挤占了黄金档。为了追求收视率,他们甚至花钱聘请真正的帮派成员作为合作顾问,拿所谓的“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作为炒作噱头博取眼球。
“不好意思,P小姐,请问这个剧本是从哪儿来的?”
“匿名邮件,在征稿期的最后一天发到了卡拉梅尔工作室的邮箱里。你知道的,现在的编剧都喜欢玩这套藏头露尾的把戏,只在口碑好的时候钻出洞来认领自己的作品。”电话对面传来纸页的翻动声。“原稿比这份更长,格式和拼写都是一团糟,我花时间做了点修改。”
“在修改前,其中一个的男主角是不是医生?”
“‘惹人注目的金色头发,浅淡的蓝色眼睛,两个穿豹纹长袜的女人跟在他身后’——就这一句。医生,警察,赌场经理,又或者住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动物饲养员,谁知道呢?”女人在纸张边缘不耐烦地敲了敲,“制片商希望他是个厨师,一个出身于法国的黑手党厨师。如果你还想继续在毫无意义的问题上打探个不停的话,是的,T先生,这就是我现在在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身上浪费时间的原因。”
我笑了,穿过变声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滑稽,像是和空气之间隔着一个玻璃水缸。
老爹和我们说起过,在过去,向公众透露帮派事务被认为是可耻与不体面的,然而随着好莱坞产业的冲击,这种源自西西里的保守思想正在逐渐消退。对于现代黑手党家族而言,在外营造良好的形象既是自身影响力的体现,也能对竞争对手造成威慑,家族事务变成了生意,价值理念自然会发生转变。在这一点上,我和马尔科不同,你能在他身上看到上个世纪意大利黑手党纯正的传统做派,不过我认为偶尔发生一些变化也不是坏事。
“非常合理的解释。厨师听起来显然比医生更加讨人喜欢,不然《千里阳光》中那个姓文斯莫克的演员也不会一直站在厨房里,不是吗?”
“注意你的语言。”女人的声音明显冷下来,“不管你在暗示什么,我们挑选演员有自己的标准,挑选合作对象也一样。”
“别紧张,开个玩笑。”
拐弯抹角地给她提了个醒,我巧妙地转开话题。
“我只是好奇这个剧本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至少就我看到的来说,不论是作为继承人加入敌对家族还是在教堂举办帮派成员之间的婚礼,所有的情节都不太符合实际,更别说整个家族正面冲进军队管辖的监狱营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孩了,这听上去简直就像地摊小说里的场景。”
“我不需要一个外行在情节方面的意见,毕竟我的工作就是看到和你看到的不一样的东西。”
“除非你比我多一只眼睛。”我笑着耸了耸肩,透过自己的影子望向窗外。“你看到了什么?”
轿车已经穿过了莫里亚诺西部的隧道,道路两侧的灯带像咀嚼过的口香糖一样粘在潮热的空气中。从转盘的岔道拐过第二个路口,经过三道警示牌,塔楼外的岗哨台闪烁着幽暗的红光。向后不到两百米,将近二十层楼高的铁藜状电网如刺齿般往两侧延伸,将这座被称为“推进城”的灰色塔楼与外界隔绝开来。
“我看到一面巨大的、无处不在的镜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电话里的女人掐灭了烟。
“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你。”
挂断电话,坐在驾驶座的布伦海姆朝前踩了一脚刹车,凯迪拉克专用的固特异轮胎在沥青坡道上留下一道尖锐的擦痕。他拉起手刹,花了几秒检查伯莱塔M92的弹匣,同时不忘对着后视镜冲我挑起眉毛。
“不符合实际?地摊小说?”
“不然呢?”我腾出手来给M4上膛,“你想让马尔科和艾斯的事被夏洛特·布琳弄得人尽皆知吗?”
“好像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够多似的……等等,马尔科和谁?”
“一手情报,记得付消息费啊。”
我朝他伸出三根手指,先一步拉开车门。几十辆黑色轿车停在红色的岗哨台前,宛如围猎鲜血的鱼群。我向前走,穿过周围手持枪械站在原地的“黑西装们”,几个四队的兄弟见到我,摘下帽子点了点头。车队中间停着一辆的加长林肯,一个体格壮硕、满脸胡茬的家族成员恭敬地替后座拉开车门。
反光的Sutor Mantellassi棕色漆皮鞋发出咔哒声响,在无风的夜晚格外清晰。男人摘下银色细框眼镜,抬头看了眼云影下昏暗的月光,转身朝高塔黑色的深影走去。当他从西服内侧取出那把刻有蓝色羽毛的齐亚帕犀牛左轮时,十四名跟在他身后的队长同时无言地拉开手中的枪栓。如果你问我,我会说这是一天中最令人享受的时刻,弥漫在空气里的湿火药就像苏格兰木桶内酝酿的威士忌,所有人用食指轻轻摩挲黑色的空酒杯,干着喉咙渴望吞咽纯粹的欲望,等待,等待着——
枪响。
“请转告麦哲伦典狱长,”男人在岗哨台前停下,直视监控摄像头后那双惊恐不已的眼睛,礼貌地将枪口从警卫的尸体上移开,“白胡子家族要见波特卡斯·D·艾斯。”
现在,是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