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告白的是治。
从高一入学起,治见证角名在不同年级的女生间辞旧迎新。有时从校外回来,身上带着烟味。治最恨烟味,但上课时他在角名后桌,有时会趴在桌上,不知原因地闻对方衣领。
某个黄昏,治独自回家,看到校门口有个衣着时髦、显然是社会人的女性站在角名对面。
治好奇心起,故意放慢脚步扭着头看。然后就看到那个穿无袖连身裙的大姐姐给了角名一巴掌,转身上了SUV。
角名留在原地,目送SUV远去。他回头看到治。
“练习结束了?”
“不想陪侑玩了。”治说,盯着角名残余红痕的脸。“不好意思,刚刚看见了。”
“没事。”
角名一笑。他眼睛细长,不笑时看人有种冷淡的审视感觉,不过笑起来眼角深深,十分漂亮。加上身高,还有举止之中说不出的令人放松又令人紧张的气质,治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受欢迎。
“角名,你女朋友?”
“啊?不是。”
“骗人。那她干嘛打你?不是被你甩了吗?”
“真的不是。她是替她弟弟打的。”
治花了几秒钟搞清楚角名的话是什么意思,差点一个趔趄。角名的守备范围还包括男性这件事第一次听说。
“男的你也行?”
“男的不行吗?其实跟女的差不多啊。”角名轻声说,尖尖的红舌从唇缝伸出,舔了一下空气。他看向治,歪过头,“脸怎么红了?”
“你真是混蛋。”治闷闷地说,“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喜欢还要交往?”
“奇怪,我说不喜欢了吗?”
“要是喜欢,怎么会这么快把人家甩掉?”
“治,你真好心。”角名根本没回答他的问题。“要是不喜欢,不可能交往。人会在喜欢对方的时候交往,不喜欢的时候分开。有时是我先不喜欢,有时是对方先不喜欢。这都很正常吧?”
治有点懵了,“这算喜欢吗?”
“不是吗?”角名叹了口气。“要是对每个人都像喜欢排球那样,非要喜欢十年二十年……我觉得这就是通常说的‘沉重’。”
“……”
治的脚步先变沉重了。远处,夕阳里呼啦啦飞过一群鸽子。角名眯眼看那些鸽子,怕冷似的裹紧了外套。他走出几步,发现治没在身边,回过头看到治还站在身后,看着他的双眼被晚霞染成金红。
“角名喜欢我吗?”
“……真的要问?”
“对角名来说,喜欢不是很简单吗?有两三个可爱的地方,就能喜欢上。”治平静地说,“我觉得我喜欢角名。角名也喜欢我的话,就交往吧。”
风从颊侧吹过,角名仍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不能交往。但我要是甩了你,侑估计不会给我托球了吧?”
“整件事可以瞒着他。”治耸肩,“所以,交往看看?等到你不喜欢的那天再分手。”
他伸出一只手。角名心底觉得好笑,这种时候握手,简直像谈交易一样。
他握住治的手,拇指蹭过治的掌心。治的脸颊被霞光染红,角名突然有点受不了了。
“我倒觉得治会先提分手呢。”
“你只要不出轨就行。出轨前先分手吧。”
“好好……”
2
很快,治迎接了初夜。
初次就是男人跟男人,真是夸张。角名很有经验,但途中治仍然屡次怀疑他是做错了。刚插进去的时候痛得想分手,不过渐渐,感触变得不同。
这种事当然不能在家做。春假,角名的室友回家,治跑来角名的宿舍,做完后休息一阵,一起打了会儿游戏,然后去吃咖喱饭。吃的时候接到侑的电话,指责治把游戏主机和两个手柄都带走了。治说“和角名在一起玩”,侑就不说什么了。
那之后经常做。十六七岁并不是说身体最想做的时候,但,无疑是心最想做的时候。
有时中途治会想,自己只和角名做这件事,有点可怕。可是一想到要和别人做,治就觉得恶心。想到角名跟自己之外的不少人都做过,治有点生气。
“喂,角名。”抱在一起的时候,治忐忑地问,“你没有出去偷吃吧?”
角名悠悠呼出一口气,“没有啊。一周跟你做四次,还跟别人?把我当什么了?”
“可也不是每周都是四次。上周就只做了一次。”
“喂,你讲点道理。上周不是去远征了吗?”
治不是笨蛋。他注意到和自己交往后,角名确实没再出校外鬼混了,也不太对女生说暧昧的话。身上不再有烟和香水味,治暗暗满足。果然角名只是身体寂寞而已,所以,有自己就行了。
换季流感,宫家双子一起中招,两人一起躺在家里指责对方传染自己时,听到门铃。
“是治点的披萨吗!”
侑一跃而起,动作快得不像病人。治紧跟在他之后冲出去,听到玄关的侑意外的声音:
“角名?”
门外是角名。他还穿着运动服,微微气喘,从背包里掏出文件夹。
“班主任让我给治送笔记。”他站在门口,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我也很担心……你们,所以来了。”
侑惊叫,“角名伦为什么说这么恶心的话?”
“我不是一直都很善良吗?”
治全程没说话,只是亮晶晶地看着角名。什么班主任,什么笔记,一听就是借口。两人已决定不升学。角名大费周章,只是想来看看自己。
他硬把角名拉进浴室,双手揽住他脖颈,吸着鼻子仰头:
“抱我。”
“不要吧。”
“你要偷吃?”
角名无奈,“血口喷人。你是流感,会传染,还可能死人的。我因为流感死了怎么办?”
“你才不会呢!”
治扭来扭去,还是隔着口罩亲了角名的嘴唇。身体又热又沉,但挂在角名身上,很满足。
“你比侑还傻。”
最后角名在他耳边说。治的流感第二天就好了。
3
和角名交往两年,也吵过架。但怎么算,都是快乐比痛苦多。
高三,稻荷崎的排球部开始有各大学、企业和职业队伍的球探出入。
治早已决定不继续打球,听到让耳朵起茧子的惋惜声音。但治觉得这不是坏事:如果自己继续打球,侑一定会争取和自己一支队伍。那样的话,侑的选择反而会变得狭窄。治不想看到任何人为自己牺牲。
作为同年龄首屈一指的选手,侑很快被MSBY黑狼签下。角名的情况有点暧昧,虽然球感和技术都值得期待,身高在MB阵中却算不上优势,拿到的几个合同都不算太好。
“我好想再长5厘米啊。”拉伸时角名感叹。
治在一边说,“都是因为角名吃得少,才没有长高的。”
“治也没有长高吧?”角名故意说,“不如是横着长了。”
“我才没横着长。你抱抱看就知道了。”
“没法知道吧?因为经常抱。你听没听过农夫和小猪崽的故事?”
“没听过。”
“我给你讲。”
“不许讲。”
治拉着角名去吃中华料理,多点了一份炒饭让角名吃。角名吃一半吃不动,剩下的给治打扫了。第二天,治久违地闻到角名衣服上的烟味,有点神经紧张。
“你干嘛去了?”
“没干嘛。”角名无辜说,“在寝室阳台抽烟。”
“为什么?不是好久没抽了吗?”
“你以为怪谁?昨晚吃多了睡不着。”
角名埋怨地看向治,治想想也是。但还是说:
“烟味很难闻的。”
“我又没有瘾,这半包烟塞在箱子里半年多了。”角名笑着看治,“我觉得……”
治被他的狐狸眼睛看得发毛。“怎么?”
“我妈妈一定会很喜欢治。”
治脸上有点发热。偶尔,角名会说这种话,仔细想来像是抱怨,不过治很爱听。
角名坐在他大腿上玩手机时,治把脸埋在角名外套里。
几天后角名给他发消息:
“EJP要跟我签合同。和侑一样,是二队。”
EJP是静冈的D1球队,上个赛季引进了外籍教练。治很兴奋,不断追问细节。角名似乎在忙别的,回复很慢,不过总算零零碎碎告诉治:合同每年续签;EJP本来打算签井闼山的自由人古森,不过古森要去上大学。
侑对这个消息反应平淡。
“角名要是能来黑狼就好了。那样我就不用交朋友了。”
“你想什么呢?”
“本来就是。”侑厚着脸皮。“我是去打球的,又不是去交朋友的。只要不是完全没朋友就说得过去了。”他在治踹他之前缩起腿,“你的打工定了吗?”
治点头,想起未来的打工。忽然,莫名的心慌袭来,鼻端仿佛闻到角名外套上的烟味。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夏天真正开始了。在面前徐徐展开,两人走上不同道路的夏天。治很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仍然可以用稻荷崎的体育馆。两人约好见面,治给角名托球,只打了十几球,角名就要休息。他撩起运动服下摆擦脸上的汗水,碰上治的目光时说:
“吃碎碎冰吗?来的路上买的,放在社办的冷柜里了。”
社办的冷柜只能冷藏,碎碎冰融化得刚好。角名掰断一半递给治,治吸的时候说:
“角名太喜欢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了。”
“我会记得。”角名叹气,把碎碎冰吸得只剩白渣。“毕竟以后就没有治提醒我了。”
有几秒钟,治没反应过来。还想问为什么没有我?我死了吗?
社办古旧的空调吹在头顶,他看着角名,然后,心里有什么轰一声落地。
原来是要和我分手,治想。
手里的碎碎冰好像不会融化了,时间定在此刻。以为忘掉的那些东西统统涌回治的脑海。不喜欢就要分手,即使甩他一巴掌也只能分手。纠缠不清就太沉重了,跟沉重的女人连朋友都做不成。
治有种掉进陷阱的绝望感。于是他也瘪起腮吸碎碎冰,之后说:
“葡萄味好难吃。”
“这个是紫葡萄。绿葡萄的味道会好一点。”
“要是只卖绿葡萄味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
两人回到球场,梅雨未过,地面有种讨厌的滑腻感。治一球一球地托着,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在想。然后两人告别,治独自回家。像新闻里被捅了一刀还坚持跑步一公里的人一样,倒在床上才觉得天塌地陷。
嘴里残留着恶心的葡萄香精味,治想吐,又没力气爬起来吐。他衣服都没换,维持同个姿势躺在床上,直到天黑,渐渐睡着了。
4
“我听说EJP要去意大利集训一个月。”侑发出感叹,“真好啊!我没去过意大利。”
治拆台,“还没去过意大利?你连国都没出过。”
“你不也没出过吗!”
“我也想去意大利。有好多好吃的。”治转向角名,“都能吃到就好了。”
“有什么?海鲜饭……”
“那个才不是呢!”
角名托腮,安静地看着双子斗嘴。治奇怪自己在角名面前处之泰然:大概他习惯了做双子中成熟的一个,久而久之,真的变成熟了也说不定。
最近差不多想通了。自己没做错了什么:如果角名不离开神户,两人没准会永远交往下去。角名不是坏人,并未劈腿或故意折磨他。只是去了不同的城市之后,既不能每天腻在一起,也不能做爱。怀着对彼此的思念,忍耐寂寞的生活,这就是人们所谓沉重的恋情。角名就像豆腐一样,会被这种沉重压碎的。
治当然痛苦。一想到自己才十八岁,也许未来会遇到更痛苦的事,简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侑像猪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真想揍他两拳。
“角名直接从这里去意大利吗?”
“嗯。本来还想回趟老家,结果爸妈出门旅行,妹妹也去她家人那里过暑假了。”角名家是重组家庭。“怎么?”
治发现角名的脸消瘦一圈,眼底有浅淡的阴影。吃不好也睡不好?当然不是因为分手的事,多半是苦夏。治同情到夏天食欲变差的人,于是半是头脑发热地建议:
“到我家来吃饭吧,角名。想起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
角名看着治。
“我吃过不少治的便当。”
“便当都是随便做的。因为要分一半给侑嘛。”
“喂!”侑忿忿,“治的水平也就是饮食店小工的程度。”
“你不是每次都吃光吗?”
约定的日子前一周,治就开始计划菜单。写菜单时,治才注意到自己的拿手菜偏科,以待客标准来说,不少菜平时都不怎么做。
挖空心思招待已经分手的恋人来家里吃饭,治也不知自己算不算凄惨。怀着不知所谓的心情,到了约定的日子当天。
那天下起十年来神户最大的暴雨。下午四点,天已经黑得像深夜。治在厨房备菜,接到角名的电话。
“天好黑。今天不想出门了。”
“……不是说要来我家吃饭吗?”
“我不去了,你们两个吃吧 。”角名说,“真的很抱歉。”
“真的不能来吗?”治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还买了鱼。我可以让侑去接你。”
“抱歉。”角名甚至笑了,“也别让侑出门,总觉得会被掉下来的广告牌砸死。”
“你这人最差劲了。你知道吗?我恨你。”
“抱歉……”
远远的雷声传来,治挂断了电话。
机械地做完饭。生平第一次,看着满桌食物没有食欲。窗外雷鸣电闪,豪雨像泼在窗上。治期待听到敲门声,然后角名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门外,喘着气抬起脸,浅瞳被闪电照亮。但这种事到最后都没发生。
侑挠着肚子从卧室里走出来。“饭!”他坐下就吃,吃到一半,才注意到今天菜色丰富,“对了,角名伦是不是说过要来?”
“他说雨太大,不来了。”
侑点头,继续吃饭。忽然感到热热的东西扑在背后,治紧抱着他,脸贴在他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