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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卿大人,”一位狐族男人快步跟在一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后,手上拿着玉兆,无数的信息在他指尖流淌,“对方战力虽不及我军,但奈何那群该死的丰饶之民开发的器兽的数量过多,接下来恐是一场苦战,而且即使我军获胜,也会是个不小的消耗……”
“无妨。”彦卿停下脚步,抬手传输给男人几个坐标,“你派兵在这几个坐标等我信号。”
男人有些困惑,仔细看了看坐标的位置,随后声音明显带上了惊讶,“您是要一个人……?”
“嗯。擒贼先擒王,等统领他们的‘大脑’死亡之后,剩下的也不过无头苍蝇罢了。到时候就是靠你们了,一举拿下对方。”
比他还矮了一个头的少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似是安抚,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指挥室,只留下一个背影在他面前。这时他才突然想起来,那位少年是仙舟百年难见的剑胎武骨、罗浮最年轻的剑首,因为曾师从罗浮的神策将军,不仅武艺高强,在领军上也颇有一番自己独有的见解。就连平时和士兵相处,也和当初那位景元将军的作风很相似。
“是!”男人在原地站得笔直,冲着彦卿的背影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指挥室的门在彦卿背后缓缓关上,彦卿抬眼看向出现在面前的符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之情。虽然只是投影,但符玄眼里的不满没有因为借助了投影而有丝毫的减弱。
“你认真的?一个人冲进去把人都杀了,个人英雄主义也有要个度。”
“我只是要去把那边的‘将’给吃了而已,这样符将军那边的战线也会轻松许多,不是吗?而且这种事,我以前不也经常干吗?”
“你那个时候是有……”符玄突然止住了话头,“算了,不说了。”
“……”
“…………”
见彦卿只是抱着剑靠在椅子上,没有丝毫想要打破这诡异的氛围,符玄忍不住先开了口:“话说,我算了一下,你这一趟总体平安无事,但中途会有不小的波折,你要小心,切记不要因为一时的动摇而自乱阵脚……”
“我不会。”符玄话还没说完,就被彦卿打断了,“我现在已经不会再犯那样的问题了。”
“……那就好。”
再一次陷入无声沉默的氛围让符玄感到如坐针毡。明明只是个投影!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如果是平时,她现在肯定已经直接甩袖子走人了。但她不能那样做,绸缪调遣云骑军、监管各处战况,这是她的职责,她的使命。
终于,符玄也忍不住要抓狂的沉默被一个激动冲开指挥室大门的士兵打破了。看到内里的景象,士兵愣了一秒,怀疑自己打破了什么重要对谈,刚想退出去,被符玄叫住了:“什么事?”
“是!按照彦卿大人吩咐的,我们已经把大部队埋伏好了,目前敌军没有任何发现我们动作的迹象!”
“做得好。”
彦卿抱着剑站起身来,身上长命锁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向士兵点了点头,“那么,轮到我工作的部分了。”
“彦卿,”符玄让开路,似是还有些不放心,又开了口,“万事小心,我们都会担心的。”
“……嗯。”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彦卿离开了指挥室。
看着那个还十分瘦削的身影逐步离开,符玄感觉心里又郁闷了几分。头后仰靠在墙边,抬头看向窗外无边的星空,心里却空落落的,“景元,你看你教的好徒弟……”
彦卿站在星舰门口,抬头望向远处,从这里看不到对面的动向,但他清楚自己要做的事:冲进去,杀了魁首,和云骑军里应外合。多么简单,他自第一次随景元出征时就一次次完成这类任务,对这一切早已如呼吸般熟悉。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点了点头,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直冲敌营。肉眼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听到一声声爆炸声在他身后炸响,他借着爆炸的冲击,速度更快了。
雪亮的剑,剑光亮如鹰眼,剑刃利如鹰喙。这三尺青锋在罗浮年轻的鹰手中使得灵巧,每一次出鞘必定见血,彦卿的衣摆也被鲜血染得鲜红,剑锋嗡鸣,似是在为饮血而兴奋。他的招式十分干净漂亮,不像是在杀人,反而像是在演奏,只是这乐声是杀人的乐,笛声响起,必定有人倒下。
不过一盏茶时间,彦卿已清出一条路,一条由鲜血染出的路。
彦卿举起剑,直指面前正端坐在堂中的男人。
“你来了。”男人看起来没有丝毫恐惧,依旧坐在原地,甚至不在意剑尖上的血滴在他脸上。
彦卿凝视着剑尖的血,脸上全无表情,道:“你知道我会来?”
“罗浮的猎鹰从星穹列车那里回来了,还拿下了剑首之名,那么这次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不难猜。”
“只是抱歉,”男人突然大笑了两声,道:“即使是对上你,我也没有直接等死的打算。”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血花四溅。
男人胸前插着一柄长剑,笑声骤然一顿,视线逐渐模糊,只能看见面前的少年背后数柄飞剑,呼吸间就将他布置好的埋伏全部屠尽。
彦卿站在原地,转手收剑入鞘,冷眼看着男人重重跌下,气息消散,他却连呼吸也没有变化。
大堂之中现在只剩下他一人,意识到任务已完成,彦卿轻点玉兆,发出信号。刚收好东西准备返程,却突然听到角落里传来清脆的银铃声,还未来得及探查,他就嗅到一股清香,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雪白,除了这片白色,别无一物。
不妙!!!
彦卿在心中大叫,没想到还有埋伏,想摸出玉兆传消息,动作却已经变得迟钝,指尖刚感受到玉兆冰凉的触感,就失去了意识。
“叮”的一响,他的剑孤零零落在地上。这里已没有了彦卿的身影。
刺目的白光让彦卿感觉些许不适,他抬手遮住眼睛,翻身想把脸埋住,但身下传来的坚硬触感让他猛然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卧室。彦卿翻身跃起,身下被压倒的草发出窸窣的声音。
面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
近几年彦卿一直跟着列车的人四处奔波,去过的星球不算少数,再加上他往日征战时去过的地方,都没有过如此奇特的景象:他眼前的全部景色均由黑白两色构成,看光影似是森林,但每一棵树都如同复制粘贴创造出来的一般,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完全一致,毫无区别。
彦卿向前踏出两步,入耳的只有他的脚步声。鸟兽、昆虫、或是什么别的存在的气息,都没有被激起任何的涟漪。
安静,但安静可不意味着安全。
彦卿想招出自己的剑,挥手却发现没有一柄剑在他身上。
“你剑技确实已无人能及,可若是手中剑器被夺,那又该怎么办呢?”
“彦卿不会让自己落到无剑可用的地步的!”
忽然回想起当年和景元的对话,自己鼓起脸嘴硬,反而让将军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也是个不错的方法。”景元笑着拍了拍彦卿的头,“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了,你要记得,剑不过是一种形式。”
“罢了。”彦卿从回忆中回过神,就近从树上折下一段树枝,随手挥动两下,虽重量有些轻了,但也算得上趁手,便将树枝提在身侧,当作剑使。
手中握剑,即立于不败之地。虽这树枝远远比不上惯用的剑器,但也让彦卿安心了几分。彦卿抬头看向天空的方向,却发现就连天空也是千篇一律。空中什么都没有,更不要提可以用来辨认方向的群星了。
单手持剑,时刻提防着周围可能会出现的动静,彦卿随意挑了个方向向前迈进。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树林逐渐变得茂密,原本还能看到的天空,在树木的遮蔽下只留下隐约的一线天。彦卿骤然产生了这周遭的树木都有了生命的错觉,在他没有留意到的时候,一步步向他逼近,要将他永远留在这无边的森林之中。
“呵。”
彦卿一声冷笑,本想把周围碍事的树木全部清理掉,刚一抬手,却发现自己手中的只是一枝此处随处可见的树枝,只好有些郁闷地又放下手来。就算自己剑技再如何高超,在无穷尽的对手面前,一截树枝还是不够的。
趁还未被周遭的树木吞噬,彦卿加快了脚步。
在不知走了多久之后,周围的景色逐渐发生了改变:原本只是黑白的景色先是有了明暗,后来渐渐染上了他熟悉的颜色,不仅如此,他能听到远方隐约传来人类的声音。
虽不知这变化因何而起,前方又是敌是友,能看到改变总是好的,彦卿越发提高了前进的速度。
越是前进,周围的景色和现实中的景色越发一致,阳光温暖恬静,树叶沙沙作响,树叶半青半黄,显然是秋季的景色。虽然就像渲染出错的游戏一样还有的地方会有突兀的一块黑白,但总体来看已经和现实无二。声音逐渐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能听到人跑过草地的声音、交谈声,甚至还有狗叫。这一切本算得上普通的声音反而让他感到异常,但不知为何,他感觉内心深处仿佛被那声音源头的什么东西所吸引,尽管内心抗拒,但他无法劝说自己停下脚步。
渐渐的,周围树木变得稀疏,彦卿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一个比仙舟文明落后近千年的村庄坐落其上。不知何时起,天上下起了绵绵的细雨,朦胧了眼前的景色。虽说是在下雨,但终究不过是小雨,彦卿可以看到村里的大人带着斗笠忙前忙后,偶尔有几个悠闲的年轻人靠在一旁偷懒,直接被路过的长辈一个暴栗,又被拎起来干活。甚至还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杀猪声。这份热闹,彦卿只在罗浮的新年期间见到过。贪玩的小孩也懒得打伞,全窝在屋檐底下凑成一堆玩耍,半个屁股露出屋檐,被雨打湿了也毫不在意。弯弯曲曲的村道连接着村里的建筑物,又因着是平原地带,没几眼,彦卿就发现在村正中有个装饰得特别精致的祭坛,人们正手忙脚乱地布置着,似乎这两天就要办什么大事。
随手把树枝插进腰带,彦卿抬手将脸上的雨水抹净,抬脚走进村。刚想找村口一个正在收拾蔬菜的大娘问问情况,刚靠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大娘就径直转身回了家。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紧闭的大门,彦卿感到有些不解。
或许是没注意到吧,他安慰了自己一声,转头想找那群蹲在屋檐下翻牌玩儿的小孩。
“小弟弟,我路过这边,请问这是哪里?”
彦卿蹲下身,也学着那群小孩的样子,蹲在屋檐下。他开口询问的声音并不算小,但这几个小孩却都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样,还是自顾自玩着翻牌游戏。如果说刚才那个大娘的反应还有可能是巧合或是故意在无视他,但是这几个孩子在他发出声音后,动作和样子都没有一丝停顿。几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而已,不可能有能够在他眼皮底下把全部神情变化都藏起来的能力。一个有些荒谬、但对于一直以来的情形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意外的猜想在他心里逐渐成形。
彦卿站起身,没再理会那些小孩。他顶着雨,向他之前留意到的村中心的祭坛走去,一连串脚步在他身后被留下,但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去祭坛的路上,他又随机找了几个村民搭话,没有一个人能对他做出反应。他渐渐明确了,这村庄里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的存在。
从村口到中心的路不算远,不过十余分钟便走到了。近处看这祭坛更是壮观: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底部完全悬空,只靠着七根白玉雕刻而成的玉石柱悬空在距离地面三米高的地方,只留下一处同样白色玉石制的台阶作为唯一的通路。祭坛边缘也有七根白玉石柱,同玉石栏杆一起,将这祭坛围起。而在祭坛正中的空地上,赫然放着一尊巨大的神像。
彦卿从未听过有哪位星神的做派与眼前所见的风格有任何的类似。因为高度差,祭坛上的情况看不清楚。趁着周围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他偷摸着放轻了脚步,想要登上祭坛一探究竟。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哥哥,你在做什么呢?”
那声音,明明和记忆中的那人的声音有着很大的不同,但莫名让彦卿感觉无比熟悉。这份熟悉感甚至让他忘了思考对方是如何近了他的身的。
彦卿想立刻弄明白对方身份,但那份熟悉感又让他害怕,害怕这不过是他的错觉。没有什么比拥有希望后又失去更令人痛苦的了。他的动作不自觉停顿了下来。
见人没有反应,对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下一秒,彦卿就看到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孩把脸凑到他面前:“小哥哥?”
不止是语气,就连嘴角的笑意都那么令人熟悉。几乎是瞬间,彦卿发觉自己眼眶有些发烫。
因为即使年龄小了不少,毫无疑问,那是景元的样貌。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