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兩指交叉 Keep my fingers crossed for you

Summary:

兩個人曾經都想要填補過往的傷,然而夏碎發現無論現在得到了多少,他們都無法彌補過去,填不滿內心經年累月留下的坑洞。於是他明白,這是一場他終生都逃不出的陰影,也許他能擁著恨意與黑暗走下去,但他不要千冬歲陪著他爛在泥裡。

而對於千冬歲而言,他們已然跨越了一切。為何夏碎還是想要拋下他?他願意放下所有換夏碎安穩,這樣還不夠嗎?

如果終有人必須背著橫亙一生的傷走下去,他們都心知肚明,那個人應該是自己。

雪野家副本 If 向,夏碎醒來後被發現失憶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米可蕥

手機響起時是凌晨三點,咖啡在凌亂堆放的紙杯裡只留下一圈棕色水痕以及揮散不去的膩人氣味。感謝諸神,至少我不是因為聞到血液或肢體腐敗的氣味而作嘔。

大部分嚴重的傷患已經被轉回了醫療班本部,剩下一些人留在這裡處理其他傷員,或是像我一樣,留下等待那些還沒出現的嚴重傷患。

尖銳的鈴聲響得令人頭疼,我拎著手機靠在咖啡機上,聽著嗡嗡的運轉聲沿著骨頭傳來。勉強運作的大腦緩慢地對於是否要睡倒在後頭的垃圾桶上提出質疑。

「喵喵?」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讓我瞬間醒了。

是千冬歲。

我奪門而出。

「——夏碎學長沒事。」

在終於完成整套檢查,包括但不限於組起一架核磁共振掃描儀並且造影後,我盡可能篤定地說。

我無聲地用眼睛掃描了千冬歲一下,把將他也塞進去造影加入待辦清單。

「他沒事?」千冬歲像是鬆了一口氣,卻又再次蹙起眉,臉色依舊慘白。

「除了貧血、幾根肋骨骨折、多處傷口發炎和皮下出血以外——嗯,夏碎學長沒事,沒有生命危險。」我扳著手指,數完似乎沒那麼胸有成竹了一點,但還是擠出微笑試圖說服他,「毒素可以慢慢清除,力量的部分需要更深入檢查。沒有嚴重的顱內出血。記憶喪失應該是暫時的,這幾天要再多觀察。」

當然,在醫療班接受治療的同時觀察。

「記憶喪失有可能是腦震盪或是失血缺氧造成的腦部損傷,如果快的話三五天就會恢復了。」

千冬歲臉色越發凝重。

「那慢的話呢?」

我斂起了笑。他眼底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懼與惶恐。

我再也忍不住別過頭的衝動。

 

2. 夏碎

一切漸漸步上了軌道,儘管還不至於回歸正常。我開始醒得更久,我們開始坐在床上看書或是原世界的影集,在沙發上吃著醫療班送來的食療盒。

日子看似寧靜悠長。

有幾次千冬歲在以為我睡著之後接了電話,刻意壓低的爭執聲依舊穿透了門縫,於是我顛三倒四地聽了雪野家內部的糾葛。有些人想請回他們的神子,有些人趕不及將他推出權力核心。

我知道我忘記了很多事。但即使如此,我也心知肚明其中有些對千冬歲來說舉足輕重。

千冬歲對此隻字不提,只是形影不離地守在一旁,彷彿只要眨眼我就會消失在空氣裡。

他近乎偏執地把自己釘死在我身邊。

我想起剛清醒時,映入眼底的是他瀕臨崩潰的模樣。血污遍佈全身,只剩下一雙手乾乾淨淨的,只是為了我才拭淨的。

連自己都不要了嗎?

如果我死了,他要拖著全世界陪葬嗎?

深沉的不安破隙而出,漫成一片湖泊,我聽著碎浪拍上沙岸,令人心慌的悶沉。

「哥?你醒了嗎?」千冬歲端著托盤靠了過來,打斷我的思緒。

我接過了碗,剛恢復的手依然乏力,難以自抑地顫抖。

千冬歲看著我片刻,伸手把我手裡的碗拿了回去,盛滿粥的湯匙遞到了我唇邊。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可能覺得我會回絕。我看著他隱約露出的希翼,最後還是張開了口。

千冬歲難掩高興地餵完了整碗粥,收拾著碗筷離開房間。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內心嘆了口氣。

 

3. 千冬歲

我仍然必須每兩個鐘頭叫醒夏碎一次,為了確保他的意識依然清明,沒有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緩慢瘀血成塊。我無法忍受他在我不知情時流血。

我必須把他拖回水面,確保他仍然回得來岸上,但漸漸地我覺得那其實是在錨定自己。當我確認他還在呼吸時,最輕微的起伏平息了暴風浩劫,永無止境的漂泊終於找到支點。

於是我開始習慣在夏碎入睡時看著他,想像氧氣深入肺腑、流淌在肌膚深處,細胞代謝癒合瘡口。那是我唯一感到平靜的時刻。

後來我發現夏碎在做夢,他緊鎖的眉頭、他的呢喃,零碎雜亂的字詞在他的唇邊潰散,無法拼湊成完整的句子。

顯然是惡夢。但他夢見了什麼?

恐慌瞬間擰緊我的肺,我想叫醒他,但我的手只是絞緊了他的衣角,到了嘴邊的呼喚剩下沙啞混濁的喉音。

最後他還是醒了,眼底浮著的困惑清晰可見。

我想起那天他剛清醒時也是這樣的眼神,暗藏的心思盡數洗去後餘下一片澄澈。

前所未有的純粹。

「你想起來了嗎?」鬼使神差地,我問。

夏碎茫然地搖頭,扶著額有些費力地想坐起身。我阻止了他。

「沒有關係。」我聽見自己顫抖著說,機械式地重複同樣的句子,無法抑制緊抓住他的衝動,「沒事的。」

「沒有想起來也沒關係。」

別想起來。我在心底默禱。

直到那時我才發現,我一點也不希望他記起任何事。

 

4. 莉莉亞

我在醫療班遇到雪野千冬歲。

「萊恩呢?」他愣了愣,似乎很意外看到我。

瞪著他時內心有股衝動要我掐著把他捫上牆,對著他的臉尖叫。

「睡著了。」我偏頭拎起手上一疊藥袋搖了兩下,盡力壓抑原始暴力的情緒,「醫療班用了些藥沒讓他醒來,雖然不至於全毀,但人類碰上神傷怎麼可能好到哪裡去?那種程度的力量對撞根本不是白袍能承受的。」

前幾天他倒是醒了幾次,來得有點遲啊。嘲諷似乎是人類的本能,無須學習就能從喉嚨深處撈出棘刺,針針扎人痛處。

不過聽說你在陪你哥,這倒也不能說什麼。

「我——」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他的臉色慘白如灰,惡寒這才漸漸壓過慢燃在心頭的火。

在他心口插刀可以讓我感覺好過一點嗎?不會。我心裡明瞭,但我怎麼能不生氣?

沉默了片刻。

「過幾天等初步的治療完成會讓他醒來的。」我重振了下心情,平淡地開口,「他交代了我一些事,但我想你還是親自去問他吧。」

「這是你至少該做到的。」我轉身離開。

「——等等。」

我停下腳步。

「如果你能選擇,你會寧可萊恩不是我的搭檔嗎?」

「你說什麼鬼話?」我幾乎要氣笑了,「如果我能選擇?這從來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千冬歲不為所動地望著我。

當然了,他問的不是這個。我聽見內心某處咔嚓了一聲,原先我覺得他已然成為神祇,人類在他之前宛如螻蟻般渺小,於是便被他輕易地踩踏了過去。

但此刻我卻覺得他更像溺水的人,在漆黑的海底朝著遠處的光源伸出手,分辨不出那是白日在水面留下的搖曳殘影,還是鮟鱇魚高高掛起的冷光。

觸及後會得到什麼?會獲救嗎?會燒灼嗎?會被吞吃入腹嗎?

憐憫忽地湧上心頭。

「是你執意要朝你哥走去的,現在回頭也太晚了。」

他看起來更希望我直接捅他一刀。

我轉身離去。

 

5.

午後的陽光從敞開的窗外灑落,微風吹起窗紗,屋內有那麼一點涼。

千冬歲從來都不喜歡冷天。年幼時寒冷是一場漫長的發燒夢,籠罩在藥物的澀味之中,苦得舌根發酸。

但現在他就有藉口再靠夏碎近一點,分享溫暖的本能也近似擁抱。

已經夠好了。千冬歲想。他只希望這一刻是永恆。

畢竟像現在能夠躺在夏碎身邊曾經是遙不可及的夢,曾經他連凝視對方都隔著人海,他擁有的已經太多了。

但人總是貪婪的,視線從來無法離開渴求的對象。於是他就這樣看著夏碎。

多想把藥師寺夏碎整個人佔為己有,讓夏碎再也別凝視他們糾結破敗的過往,最好別想起絲毫,讓記憶與傷痛腐化溶解在六呎之下,再也不會痛。

忘記吧。他多想乞求夏碎往後與前半生再無干係,忘記他也無所謂,只要他不再沾染丁點血淚煙塵。

但他不能。他沒有資格。

夏碎專注於手上的書,像是沒有察覺,翻過書頁的手不經意地掠過他髮梢。

他不能嗎?

夏碎終於察覺了他的視線,放下書低頭看著他。

「怎麼了嗎?」他問。

「沒什麼,你不喜歡?」

夏碎聞言一怔,有點無奈地微笑。

「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嗎?」他猶豫了一下措辭。親近?

我希望我們可以。千冬歲想著。

「有一陣子你一直在躲我,但——」

但是什麼?但我們關係很好?就像其他我們認識的手足一樣?

如果說謊了會怎麼樣?一次就好,讓我不再只能在夢裡得到我所渴求的,可不可以——

千冬歲凝視著夏碎,終究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謊咽了回去。

「事實上,你從來不讓我真正靠近你。」鬼使神差地,他哽在心口許久的話就這麼溜了出來,「從來沒有。」

「我們之間永遠都隔著一道牆,我碰得到你,但我從來沒有真正觸及過你。」

他感覺得到身體裡的某個部分正在緩慢燃燒,就在肋骨之下,心臟與肺的某處。焦灼的煙飄過呼吸道攀附在喉腔,他的聲音沙啞如煤渣。

似乎是出乎意料的答案,夏碎沉默了片刻。

「我以為我們關係很好。」

千冬歲勉強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為什麼?」

因為這是一張雙人沙發,而我躺在你腿上嗎?

所以過去我們缺少的只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嗎?為什麼過去我們為彼此犧牲過那麼多,卻不及只是假日躺在沙發上無所事事的現在親近?

沉默停佇了片刻。

「我只是覺得,我們好像不只是兄弟。我們之間——」夏碎張了張口,又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一般沉默了下來。「我不明白。」

「你不知道我——」千冬歲試圖從夏碎的表情裡找出一些什麼,攀在對方肩上的手用盡了力克制卻仍在顫抖,「我們不是。」

但最後他只是無法自抑地任由眼淚落下。他抬起頭,像是溺水者絕望地朝著水底唯一見得著光的方向乞求救命稻草。

他唯一的救贖是夏碎,而他於夏碎不過穿腸毒藥。他很清楚。

夏碎低垂的眼看不出情緒,或者說,他從來學不會解析對方的心思,永遠錯得離譜。於是他順從地閉上眼。

現在回頭也太晚了。是的。

夏碎的動作很輕,深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夢與現實的邊際。夏碎的溫柔總是更讓千冬歲不安,但他現在不在乎了。

他只在乎此時此刻,會不會在下一秒墜入深淵已經不再是思考範疇,他不需要。

他於夏碎如穿腸毒藥,但反過來又什麼時候不成立?他們都是彼此的毒,侵蝕盡彼此理智乃至生命,僅存膚骨能相擁入眠。

但這也足夠了,如果能有擁抱,地獄於他們也是天堂。

氧氣的缺乏成了一種救贖,滅頂的暈眩潰散了胸腔積累的壓力,取而代之的是宛如解離的超然。意識脫離了軀殼,身體在下沉,神智則朝著水面的微光浮去。最終是沉淪亦是救贖。

雲遮擋了陽光,冷風從敞開的窗灌入,室內忽然冷得駭人。但沒人在乎。就讓陽光留在外頭吧,他們已經不需要其他溫度了。

他們有的已經足夠。

 

6. 萊恩

我醒來時歲已經在房間裡了,一盒特大盒的飯糰放在床頭櫃上。

「醫療班說你只能嚐幾口。」他在我的手碰到盒子前開口。

……簡直暴殄天物。

「對不起。」歲低著頭,「那時候我——」

「歲,別說了。」我把飯糰盒朝著他推了下。

「但是我——」

「我們都知道夏碎學長對你來說很重要,這不全是你的錯。」我認真地看著他,「我們都能諒解。」

他的臉色煞白,但終究沒有再說下去,轉頭接過了盒子。

「你哥還好嗎?」

他苦笑了下。

「算好吧。」我想好的相對參考基準是有沒有呼吸心跳,但這仍然是個令人高興的消息,「要好好休養,之前餵回來的這次又全部廢了,另外就是——」

我哥不記得任何事了。他說得很輕。

「夏碎學長失憶了?」我很驚訝。

「嗯——怎麼了?」

「我以為你的反應會更極端。」我搖搖頭,說不出哪裡覺得奇怪。

歲有些疑惑地皺起眉,但沒有再多問什麼。

「我只是覺得——」他嚥口水,心有愧疚般說得很小聲,「哥這樣好像也不錯,什麼都不記得。」

我聽著他陷入自責的循環,他總是在關於夏碎學長的事分裂成很多很多塊,想要他好卻不想給他壓力,想要把他捧著又怕變成了控制。

他的私心始終如一,終究關心則亂。

「還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打斷他。

他抬起頭。

我遞出躺在掌心的半截斷箭,他瞬間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們的力量差距已經太大了,我想是時候了。」

我已經無法再做他的刀了。

他原本就病態的臉色變得更蒼白了一些,但最後還是顫抖著接過那截斷箭,一句話也沒說。

「時間到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莉莉亞推門進來,把鳳凰族特製飯糰放在床頭櫃上後半拖著歲把人帶了出去。

莉莉亞似乎低聲跟歲說了什麼,很快地兩人的腳步聲就消失在門外。

 

7. 褚冥漾

「萊恩跟我拆夥了。」我見到千冬歲時,他劈頭就是這句。

我點點頭,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那天去探望萊恩時莉莉亞來找了我,瞪著我好半天後要我去找千冬歲聊聊。

有些話沒辦法由我說。她的眼神微沉,像是想到了什麼。

「萊恩跟你說了?」他有些意外,不知怎的又有那麼一點懊惱。

「呃,事實上是莉莉亞。」我來不及見到萊恩就被莉莉亞堵在了病房前。

房間內沉默了片刻。

「這是我的錯。」良久,千冬歲才開口,聲音沙啞。

我看見水珠落到桌上,一滴兩滴,然後是千冬歲混雜著鼻音的吸氣聲。

我聽著他從雪野家的種種一路數回我們高中時,再到更早之前,我聽說或不曾聽說過的一切。所有那些他覺得自己做錯了的事。

他不是脆弱的人。但所有事都是經年累月的,如今再被重重一推,再堅若磐石的心都會崩潰。

千冬歲最後沉默下來,抽了幾張紙巾按在臉上。

「我等等就去找萊恩,讓他罵你。」我想了想,萊恩應該是輕描淡寫地就把雪野家的事揭過了,才讓千冬歲這麼愧疚,「他被莉莉亞砸了那麼多枕頭,現在換他砸人了。等他傷好了我就幫他一起套布袋扁你。」

千冬歲抬頭刮了我一眼,臉色看起來倒是好了些。

然後我們聊到了夏碎學長。

他的語氣滲入了更多矛盾的情緒,虧欠與委屈、憤怒與困惑。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麼茫然,目光焦點落在虛空。

他半生都在追逐著夏碎學長,而後者是地平線遠處的那抹光線,從來沒有接近過。終於那抹光似乎靠近了一些,於是他停下,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全然陌生的地方。

好像抓住了什麼,卻仍然是空的。

我聽他繼續說著,倒了茶放在一旁。

前幾天我跟著學長一起去看了夏碎學長,他的氣色看起來沒有比死人好上多少,臉色依然白得可怖,也不知道幾分是貧血,幾分是悶在屋子裡缺乏陽光害的。

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終究那是他們之間的坎,我沒辦法替他們跨過去。我只能這麼旁觀著,獨自坎坷不安。

突然,千冬歲抬起頭直直地望著我。

「漾漾,你覺不覺得,」他深吸了口氣,語帶顫抖,「我哥有哪裡不太對勁?」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宛如鼓擊。我無法對千冬歲說謊,事實上我也不需要。

千冬歲緊盯著我,瞬間就讀出了我的答案。他滿臉寫著難以置信,卻又像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為什麼?」千冬歲癱倒在椅子上,像是瀕死的魚擱淺在沙灘上,胸口不住起伏,「為什麼他總是——」

整個房間都在搖晃,粉屑自天花板撒落,幾道肉眼可見的裂痕正逐漸擴大。

「千冬歲!」我朝著他大喊。

地震嘎然而止,千冬歲看起來清醒了一點,心煩意亂地抱頭跌回椅子上。

「對不起。」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歉意與疲憊交加。

我搖搖頭要他別介意,比起裂開的牆壁我更擔心他的精神狀態,他的狀況自從在雪野家之後就沒有好過。

這次他沒有哭了,就只是坐著。閉著眼,安靜得令人心痛。

有些東西在他的內心發酵著。我悄悄地吸走了一些黑暗,儘管誰都知道那只是杯水車薪。

直到離開之前,千冬歲都沒有再說話。

 

8. 夏碎

千冬歲今天異常沉默。我們坐在沙發上看著原世界的電影,誰都沒有伸手去拿爆米花。

片尾的名單跑馬燈到了贊助商商標,我幾乎以為千冬歲不打算發難了,準備起身。

「哥。」千冬歲盯著我,讓我又坐了回去,「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眼神不容拒絕,發白的指節卻透露了不安。

「什麼?」

「你有事隱瞞我。」

我幾乎可以看見焦慮擠壓他的肺,缺少氧氣的血液徒勞地加速泵過心臟,難以阻止血色漸漸從他臉上褪去。

我們就這麼相對無言了片刻,不安在他指尖顫抖,緩慢燃起的憤怒隨著而來。

「你到底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他發現了。我坦然地對上他的雙眼。

「到底為什麼?」他幾乎是歇斯底里地抓著我,「為什麼要假裝你忘了我?你到底想要做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做錯了什麼?」

我看著他,抬起手想要抹去破碎在他眼底的淚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很害怕。」我盡可能溫柔地說,但吐出口的每一字都成了平鋪直敘,彷彿事不關己。「我怕你走不出去。」

我知道我可以懷著滿心憎恨與黑暗走下去,一點復仇的甜頭就讓我饜足,但我知道千冬歲不是。

我想起雪野家的一幕幕場景,親眼看見的,透過式神看見的。那些折磨他的終將折磨他一輩子,直至瘋魔。

「我想只有我幸福了,你才能放下我。這是最有效的方法。」

千冬歲茫然地望著我,權當這是敷衍,困惑我為何仍然排拒他。

他不理解。

輕描淡寫是習慣,我做不到戲劇性的爆發。我想他是期待衝突,我們都在等發難的瞬間,等待摧毀一切的突爆,夷平殘破不堪的過往。

由此我們才能找到一片靜海,廣闊寧靜,連風都吹拂不出波浪的海面之下過往無從攀附而上,連光都無法偷出沉在漆黑下的餘影。

顯然時候還不到。

「為什麼你能夠輕易的把我丟下?」

我張開口,慌張之下找不到任何話可說。不是這樣的,我從來丟不下你。

千冬歲眼裡閃過一絲失望,他難掩失落地勾了勾嘴角,試圖擠出不介意的微笑,像是快哭了。

我的胃絞起,泛著苦澀的酸蔓延在舌尖,帶起灼燒感。我閉上眼等待痛楚平息,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離開了。

也許這就是最後。

 

9. 米可蕥

夏碎學長是被千冬歲抱進來的,氣息凌亂,力量幾近潰散。

大批資深藍袍被挖了出來,一群人又是畫陣又是灌藥雞飛狗跳了大半夜才終於把人從鬼門關前撈回來,點上安眠的藥讓夏碎學長睡著。

千冬歲反常地一言不發。

「發生了什麼事了?」我把千冬歲拉到病房外,塞給他一罐精靈飲料。

千冬歲悶悶地喝了一口,儼然有種他是在喝酒的氛圍。

「吵架?」他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你點頭我看得懂,你搖頭我也看得懂,你又點頭又搖頭,我看不懂。」我給他了一個愛的抱抱,然後誠懇地告訴他我根本搞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他沒忘。」千冬歲終於認命地開口,說完又灌了自己一口精靈飲料。

「什麼?」

「哥什麼都沒忘記,他裝的。」

噢,夏碎學長沒失憶。我點了點頭。

他沒失憶假裝自己失憶做什麼?啊?

千冬歲看著我懷疑人生,滿臉哀怨地把精靈飲料的空罐拋進回收桶裡,開始講今天晚上沒吵成的架。

架沒吵成,他心煩意亂地出去晃了一下回來就發現夏碎學長倒在沙發上,差點把他嚇死。

我原本想唸他說好要靜養的吵什麼架,仔細想想換做是我大概也忍不住,到了嘴邊的話又被我吞了回去。

故事說完我們沉默了幾分鐘,各自消化龐大的資訊與情緒。

「我該怎麼辦?」他的雙眼遍佈血絲、近乎絕望地望著我,儘管他也知道我給不出解答。

我試著以一個醫者的角度剖析利弊,也許忘卻一切對夏碎學長會是好的,鑒於他內心潛藏的恨意與幽暗,遺忘能有效地阻止這些不確定滋長。

但這代表夏碎學長往後必定變得幸福嗎?不可能的,從來沒有任何存在給得出這種承諾。而忘卻一切又代表了什麼?他只會丟失記憶嗎?他的人格呢?

這不是一個該被考慮的選項,我內心的道德感呲牙裂肺地吼著,但同時另一道冰冷的現實提醒著我這是夏碎學長希望的。

一切又混濁了起來。

「如果夏碎學長幸福了,千冬歲走得出來嗎?」我輕輕問他。

我們都知道他的心靈已經染上黑暗,到了最後這是兩道簡單的問題。

夏碎學長只有忘了這一切才能真正的幸福。

而千冬歲只有夏碎學長過得好,才不至於再次瘋魔。

「是這樣嗎?」不安仍在我的心頭拍打著。

 

10. 千冬歲

喵喵讓我留在了病房裡,辦了張配病椅放在一旁,顯然知道我不可能睡得著。

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夏碎睡著,缺乏照明的房裡什麼都看不清楚,模糊而令人迷惑。

直至天明。

陽光自窗外灑落,明亮得刺眼。我看著夏碎躺在一圈儀器中央,線材以他為圓心輻射發散,他睡著的樣子像極了在祭龍潭昏迷不醒的時候。

那時我怕他再也睜不開眼,現在我卻怕他醒。

他很失望嗎?

昨晚的一字一句再次浮上心頭,我卻怎麼都拼湊不出一幅完整的圖景,深陷在海底找不著岸。

他想要什麼?

他在害怕什麼?

為什麼假裝遺忘會是最有效的方法?

我想起喵喵問我的那句。如果他幸福了,我走得出來嗎?

我能夠肯定地說,只要他好,一切都好嗎?

夏碎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半張著眼,氣如游絲地呢喃了什麼。

「對不起。」不知道在重複了多少次之後,我終於聽清楚了他說的話,「我只是——」

「——我只是以為這樣你就會放心。」

我會放心什麼?我輕搖著他想要得到更多解釋,但夏碎像是已經用盡了氣力,又一次陷入沉睡。

看著他斂起的眼,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是他希望的嗎?我跌回椅子上,緩慢咀嚼著他的話,四肢沒來由地僵硬發冷。

這是一句判決。我終於意識到。

終於浮上了海面,卻與空氣隔著一層冰。滅頂的絕望鑽入心口,我聽見自己的笑聲,濕漉漉地滑過眼眶落在掌心。

如果這是他想要的。

 

11. 冰炎

「演戲演得開心嗎?」我瞥了眼被關在醫療班仍然不安份的某人,想起前陣子的那齣鬧劇就覺得頭痛。

「很開心。」夏碎漫不經心地回答,從口袋裡掏出附著隱匿術法的紙張,折成人形。

紙片式神在夏碎手裡顫抖了兩下,被風吹著飄上了天,消失在視野裡。式神的目的地當然是雪野千冬歲。

「不怕你弟發現?」

「他不會。」

好吧,他說不會就不會。

「你是什麼時候計畫到這一步的?」

「你今天問題真多。」夏碎瞥了我一眼,果不其然收穫對方的白眼,「這很重要嗎?」

我想扁他。

自始至終我的目的都一樣,幾經波折而已。他輕聲說,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頓時陰沉了些。

他要千冬歲別再困在名為藥師寺夏碎的陰影裡,不再盲目跟隨他的幻影,也不再被血海的虧欠追逐。

有一陣子他享受被人追著的感覺,他喜歡有人想要把他拼回完整的人,沉迷於即使對方滿身是血也想為他仔細擦去煙塵的時刻。那感覺幾乎就像是愛,甜膩得讓人忽略深入骨髓的疼痛。但終究那只是癮,致死劑量也無法滿足的渴望。

癮戒得掉,但其中的病態要怎麼治?他想要割捨掉腐化的部分,卻不知道自己哪裡是正常的。是什麼時候開始走偏了的?決定成為替身的時候?決定向著死亡而活的時候?決定再給父親一次機會的時候?還是打從出生開始他就在錯的地方?

他掙扎過,但只不過是在一片漆黑裡越陷越深,大雨傾盆而下,滿身濕冷仍洗不掉沾黏上的瀝青。自湖底伸出的一隻隻手仍舊不腐,渴求他下沉。

他看見自己的過往,沉進湖裡的永遠留在湖裡,從未腐敗發酵。

他知道自己走不出這場夢魘。以前他以為只要變得更有能力、更堅強,他就能弭平所有傷痕,但後來他發現他做不到,沒有任何東西足以填補已然形成的空洞。

他說了謊,心知肚明無論是否遺忘過往都不會雨過天青。藥師寺夏碎走不出去。

但至少雪野千冬歲能放下他了,最終他們之中有人會是幸福的。

一切不過是回到原本的樣子,曾經藥師寺夏碎是這麼過的,也不介意再來一次。

 

12. 褚冥漾

「不累嗎?」我問他,「陪夏碎學長演戲聽起來真夠嗆。」

坐在我對面的青年靜默了兩秒。

「他想要這樣。」千冬歲望著自己的手,不經意地露出微笑,不是慣用的嘲諷角度。

沒人知道那天千冬歲在醫療班到底掙扎了多久,最後他還是應了夏碎學長的意思。

正不正當、合不合理都無所謂,代價和尊嚴從來不曾成為顧慮,因為夏碎想,僅此而已。

兩人都對其中的病態與偏執心知肚明,卻什麼都不說,深陷泥淖也不掙扎,寧可窒息也不要觸碰彼此內心的空洞。

有些人說愛情使人癲狂,他們選擇清醒著發瘋。

也許這就是他們愛人的方式。逼死自己,逼瘋他人,最後誰都滿身傷痕。

潦草書寫便是誰都不比誰更虧欠。

End.

Notes:

這個故事是關於無力感的,五月時我經歷了低潮,深陷在重蹈覆轍的自我懷疑。當時在草稿旁留下了一些筆記:

「無力感是不斷疊加的,有些傷不會隨著時間消弭,它們重複出現,層層疊疊。以為擺脫它了,以為雨過之後是天晴。直到下次下雨時才發現自己依然無助。

這時你才發現握著傘的自己和一無所有的自己是一樣的,以為抓住了什麼,以為自己變得更堅強了,但沒有。

而這是噩夢的開始,每一次重溫都只讓大腦記得更深。越是想逃離,越深刻銘記。」

之後過了兩個月,對無力的深惡痛絕揮發了,剩下煩厭。於是故事的核心變成如果無法跨過過去的創傷,要怎麼在風吹草動轉瞬能成暴風浩劫的日子裡安穩下去。

最初我寫了真正的快樂結局,讓夏碎真的忘了。後來細想,不過是自欺欺人。

不可能安穩的。

《死亡擱淺》有段劇情是這樣的,炸彈被山姆丟進了焦油湖,爆在一片瀝青裡,那是上次突爆留下來的坑。轟轟烈烈,蕈狀雲火紅,無人傷亡。山姆繼續送貨。

它在我心底留下的畫面成了這故事的一部分,把過不去的往事沉在已經不能再更爛的地方,人跡罕至。此去經年,它終究會爆的,焦油濺起,飛灰漫天。

但無人傷亡。

(請不要這樣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