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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永恒的敌人或同志,只有永恒的责任。”
来到“蓝色空间”号的球形大厅中,身为俘虏的莫沃维奇舰长冷眼观望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群。遗憾的是,小的那群是同志,大的那群是敌人。他却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在地球社会的史学界,以一身兼为“增援未来”特遣队指挥官和星舰地球创立者的章北海从未得到定论,以后也永远不会得到了。但无论从何种视角,这个争议人物所留下的有限资料,都得到了深入的研究和小范围的传播,包括从“自然选择”号上传回的那些。身为追击者时,莫沃维奇舰长深信,自己率队追捕的人类公敌,不仅和“青铜时代”号一样是待审的战犯,而且还是当年末日战役“叛逃者”某种意义上的后裔。而现在,敌方的首领正无拘无束地站在自己身边。这是一名面貌年青的领袖,沉静的目光里甚至含着一丝羞涩的微笑。这样的沉静使莫沃维奇立刻感到了某种熟悉——这种熟悉却不是来自航程里几无间断的监视,而仿佛是来自更遥远的过去。
“虽然我们之间还存在分歧,我们仍然把所有人看做是一个共同世界的人,这是一个由‘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共同组成的世界。”敌人说:“在我们共同规划这个世界的未来之前……”
共同。莫沃维奇舰长暗自克制住嘴角的抽动。
“先要完成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全息影像笼罩了整个大厅,来自异世界的道道航迹,将星尘无情地切开。
“是的,第二支三体舰队正在以光速驶向地球,四年后到达。”褚岩说。
骚动之中,“蓝色空间”号舰长投向“万有引力”号人群的目光,令莫沃维奇舰长感到些许的不忿。那目光中的关切意在传达某种共情,仿佛父辈宽慰着无措的孩童。但这样的目光,本不该属于一个年纪尚轻的上校。这个年轻人接着说道:“你们起航后,地球世界一天天陷入大同盛世的梦幻中不能自拔,完全误判了形势。三体世界一直在等待,现在他们等到了机会。”
在莫沃维奇耳中,这个声音和另一个更古老、更冷峻的声音交叠起来:“基础理论决定一切,未来史学派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而你们,却被回光返照的低级技术蒙住了眼睛。你们躺在现代文明的温床中安于享乐,对即将到来的决定人类命运的终极决战完全没有精神上的准备。”
他为自己的联想吃了一惊。大厅上空,冰冷的航迹与新任执剑人圣母像的光辉并列俯视着他,冥冥之中,他却仿佛感受到了如宇宙射线般更遥远的注视。
“是啊,威慑是个舒服的摇篮……”在两个画面的交界之下,莫沃维奇喃喃着,摇了摇头。
“……现在只剩一个选择:立刻启动引力波宇宙广播。”
这句话将莫沃维奇拉回了现实。“你们要犯世界灭绝罪?!”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年轻的舰长没有回应他的质问,而是继续平静地向两个人群解释着:“启动广播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不论是地球的追捕还是三体的追杀,我们都逃脱了,两个世界对我们都不再有威胁。”
“你们这是报复!”莫沃维奇听见自己的同僚说。
“我们有权报复三体世界,他们应该为已经犯下的罪行负责。”年轻舰长不动声色的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冷峻:“这是战争,消灭敌人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即便在地球社会的鹰派中,也已经听不到这样的话语了。末日战役的烈火,在莫沃维奇眼前再次燃起,而随之响起的话音,却是一个逃亡者的:“一个尽责任的军人,为人类的生存而战。”
半个多世纪后,他的后裔们以双方都未曾料及的方式,回到了这个战场上。
“……给地球更多的时间,让尽可能多的人类逃离太阳系。至于他们到底逃不逃,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莫沃维奇舰长掂量着这番陈述。“这毕竟是灭绝两个世界的行为,其中一个还是我们的母星。这个决定就像最后审判日的判决一样重大,是不能这么轻易做出的!”最终,他缓缓说。
“同意。”
仿佛早有所备,这个回复的简洁与从容令莫沃维奇惊讶。一个同样简洁的的红色按钮,出现在新的全息窗口中。
“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中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但命运把我们推到了对两个世界做出最后审判的位置上。”褚岩说:“最后的决定必须做出,但不能由某个人或某些人做出,这将是这个世界的决定。”
这时,如同当年“自然选择”号的舰长东方延绪,“万有引力”号舰长在对方的眼睛里,同时看到了星星与剑的锋芒。
“开始吧。”
说罢,星舰地球的领袖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历史心脏最后的跳动开始了。他飘开了几步,隔着这段距离,将漫不经心的目光,投向按钮前细长的队列,还有其下不断跳动的数字。从他的眼神中,莫沃维奇知道,他一定也在那道遥远目光的注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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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应该有个好听些的名称吧,我们本来就是军队。”
“我认为不行。仅靠生存本身是不能保证生存的,……”
六十五年之前,远隔二十万公里,通过全息影像,这是他们之间有记载的唯一一次交谈。而这次会议,甚至没有被记录在那个标志性的笔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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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笔记本,是“自然选择”号上唯一一件被带走而未登记入库的物品。对于向来严于律己的舰长的这个举动,“蓝色空间”号的战勤部选择了默许。
其实褚岩对任何人都乐于承认,他也无从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肇始自木星基地——或许该说,更早——的引路者,亦曾是黑暗对峙中最强劲的假想敌。当尘埃落定,一笑走上祭坛的殉道者,与“自然选择”号上两千多名余者别无二致。但他几乎凭直觉找到了它。在贴身的衣袋中,太空军服的材质保护了来自公元时代的纸页和半截铅笔,使它们留下的字迹未受黑暗战役惨烈的侵染。
假若褚岩曾向地球社会一样,以亡羊补牢的狂热,去细筛“自然选择”号上全部的资料,或许他能得以听见星舰地球的创立者说:
“我要把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写下来……在以后的两个世纪中,这也许对一些头脑清醒的人会有帮助的。”
他还说过:“纸会比电脑保存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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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长,那里面有什么?”
卓文小心翼翼地问道。隔着舰长舱室壁透明的部分,他能看到那个富于传奇色彩的笔记本飘浮在褚岩眼前。
三年以来,它的存在和归属,在舰上并不是什么秘密。在不同的场合,两位副舰长都曾分别问过这同一个问题。而他们得到的答复,均止于一个神秘的微笑。以往卓文不曾想过要问这个,事实上他和舰长的私交并不多,而舰长对他的关心也通常限于科研。但今天,一切发生了变化——
来自地球的返航邀请,在舰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与太空无尽的黑暗相比,威慑守护下的和平家园是如此诱人。在与返航派剑拔弩张的争论之中,身为坚定前行派的卓文渐觉势弱,甚至未敢多言。会后,愧疚感驱使着这位稍显内向的研究员来到了舰长的舱室外。望着眉头紧蹙的舰长轻揉着自己额角,他总得说点儿什么。
褚岩闻言,转向他的方向,故作神秘地笑了一下:
“棋谱。”他说。这是他头一次真正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比那本笔记还要古老的譬喻。答了还似未答,而以学者自居的卓文,同样报以一个了然于胸的微笑。他顿了顿,想要憋出几句宽慰之语。没料到,舰长却自顾自继续了这个话头:
“卓文,”他问,“你还记得么,当时前辈说,‘同志们,我们回不去了’?”
“记得,舰长,”卓文轻声说。这个久未听闻的称呼,令他心中微微颤动。“我也在。”
褚岩轻轻叹出一口气,眉头却纾解了。他将那个笔记本合起,收回贴身的口袋中。卓文这才发觉,那半支铅笔也悬在空中。褚岩伸出一根手指拨动了它。于跃动中,古老的笔杆以重心为支点旋转着,像一朵小火花。待二人将它的轨迹欣赏了半刻,褚岩才伸手将它握住,又说了一句古语:
“笔胜于剑。”
第二日,刚柔并济的舰长引导着星舰地球的幸存之舰,在返航派和前行派之间,达成了低功率减速的妥协。而这争议以“青铜时代”号悲壮的警示落下帷幕,则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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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4”。
历史的步伐,随红色按钮下的数字渐远。在队列中,褚岩的目光与卓文相接,后者向他颔首致意,随即按下了按钮。在卓文身后,他结识不久的同事——如果敌舰人员也能被称作同事的话——关一帆,贡献了来自“万有引力”号的第一次跳动。
“796”。
“797”。
莫沃维奇舰长认出,那是薇拉中尉,美丽却沉默的AI系统维护工程师。真没想到。
那道穿透星云的目光仿佛柔和了下来。持续的跳动中,数字增长到了“944”。
“再次点击,引力波宇宙广播将启动。”
在这行警示下方,许多双手交叠在按钮上。有“蓝色空间”的,也有“万有引力”的。
“请等一下。”
莫沃维奇舰长飘了过来。他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那摞手的最上方。
褚岩注视着他们。朴义君与卓文注视着他们。关一帆与薇拉注视着他们。莫沃维奇自那摞手上仰起头来。他知道,那道遥远的目光必定也在注视着他们。
仿佛在与那道视线的对视之中,他的手和几十只手一同按下。
死亡之琴奏响了。两舰的全体成员保持了庄重的肃静。“蓝色空间”号的舰员们被分外的肃穆所笼罩,因这深入心灵的震颤和此后的死寂,实在太像当初黑暗战役的淬火新生。同“万有引力”号的其他舰员一样,莫沃维奇舰长不曾经历过这些。但在这死寂的余韵之中,他最后一次听到了一个来自公元人的声音:
“同志们。”
他的目光与褚岩相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