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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时有时候会梦到高杉,最近一次是梦到他们二人走在海边。高杉穿着他最后一次见他时那件和服,两只眼睛完好无损。一切都不合逻辑,但是梦本来也不合逻辑。梦里的高杉走在他前面,没过一会儿却回过头来,叫他名字,然后看着他笑起来。
银时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桂可以那么轻易地提起高杉的名字。他念那几个音节的时候口气轻描淡写,银时看着他,醉醺醺的,忽然很想用力揍他一拳,或者抱着他大哭,或者一边抱着他大哭一边揍他。但他最后既没有大哭,也没有揍他。而是又猛灌了自己两杯啤酒,然后拒绝了对方送自己回家的提议。
高杉,他说,高杉这个,高杉那个,那个名字落在银时耳朵里,像一团火球,烧得他体内一阵绞痛。有时候他怀疑桂是故意的,但是桂也止步于此。在红樱那件事过后,桂也不再怎么提到他了。某天,银时喝了酒,和他说,其实你每次提起高杉的时候,我都想揍你。
那时桂的头发还没长好,刚刚长到肩膀下面一点的位置。他问:“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银时发出干呕的声音,“我一想到他,我就难受。”
桂好像想说些什么,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那天晚上他去了桂家,桂扶银时到浴室去洗澡,银时一边洗澡一边吐,桂无声地帮他冲身体。他搂着桂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又和没事人一样地回万事屋去了。
但说来奇怪,那个平时听到名字都会让他浑身绞痛的人,真的举起刀向他刺来的时候,反而一点也不痛了。高杉的拳头落在他脸上,高杉的眼泪落在他脸上,高杉的血落在他脸上发烫。但这时候反而一点也不痛了,不管是被他刺穿的手腕还是划破的胸膛,还是他反复殴打的伤口,都只有一阵火辣辣的触感,却一点也不疼。
他和梦里的高杉在沙滩上坐下,高杉斜着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沙滩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谁也没有。高杉用很轻的声音叫他名字,他说:嗯。
高杉从来没有靠在他的肩膀上过,除了在战场上受伤被他背着回营地的时候,高杉也从来没有躺在他的臂弯里过,除了死前的时候。但在这个梦里,高杉躺在他的怀里,枕在他的胳膊上,怀里抱着那根烟管,眼睛闭着,唯美得好像一幅画。
银时伸出手去捏他的鼻子,把他捏醒了。怀里的人皱起眉头:“你干什么?”
他不回答,只是笑着拨弄他额前的碎发。高杉去抓他的手,他就卸了劲让他抓,高杉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恍然间,高杉换了个姿势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拉到自己唇边,挨个用嘴唇轻抚过上面的皮肤。银时由着他吻,在吻到最后一根时,他忽然将他拉起来搂进自己怀里,高杉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没有反抗,也没有质问他在干什么。
银时从那样的梦里醒来,躺在榻榻米上,直到几分钟后才意识到那其实是个梦。
“我梦到高杉了。”他说。桂愣了一下,银时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桂过了一会儿,说:“我也会梦到他。”
两个人都不再聊这个话题了,银时忽然想起当时自己那句没说完的“高杉他……”然后桂就将他打断了。他为什么那时候不让自己说出来?此时此刻,他突然转过头去,看着这个名义上已经死去的男人的侧脸,然后不受控制般倒在他的身上。
“银时?”
银时摇着头,银色的卷发在对方的膝盖上磨蹭着,桂伸出手来抚摸他的额头,在那一瞬间,银时忽然抑制不住自己流泪的冲动,趴在青梅竹马的膝盖上哭起来。
“银时。”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在哭吗?”
“啊,是啊。”
“为什么呢?”
银时抓着桂衣襟的手忽然捏成了一个拳头,但是桂依旧温柔地抚摸着他,这次换成了后脑,银时捏着桂衣服雪白的下摆,眼泪打湿了对方的长裤,把海蓝色染成暴风雨前夕的天空,但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流,就在视线彻底模糊的那一刻,他终于说了出来。
“我想他。”他抓过桂的衣襟蹭掉那些眼泪,“我想他,不只是现在想他。其实自从分开之后,我没有一刻不想他,但是——”
但是我太傻了,他想。
银时忽然浑身一个激灵,昏昏沉沉间,他发现自己原来还在万事屋的和室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尚未全亮,又花了他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睡了个回笼觉。他躺在地上,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像是自己也不明白那些梦的含义。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和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和心跳都一清二楚。梦里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徘徊,在静止了又不知多久,久到地上的影子都发生了变化之后,他缓缓地爬起身来,跪趴着爬到墙角的柜子处,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他把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蹭到高杉嘴上,看着对方嫌弃地推开他。银时早就习惯了这个,小时候在战场上吃人肉活下去的记忆让他食血肉如饮水,但小公子出身的高杉闻到那味儿还是会条件反射性地犯恶心。他越露出厌恶的表情,银时就越来劲,他伸出双手把对方箍在身子底下,强迫他去闻自己身上的死人味道。高杉大骂他有病、变态,但最后还是被他抓住头发,强迫着接受了一个充满铁锈味的深吻。事后他看着高杉趴在一旁干呕的样子,得意得不得了。
高杉沉着脸看他,好像要杀了他一样。
辰马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说,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其实辰马早就知道了,军营里大家都睡在一起,他俩那些偷偷摸摸的把戏可瞒不过辰马这种情场老手。只是他不懂二人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关系恶劣,是为了避嫌吗?他去问桂,桂却什么也不回应他,最后辰马放弃了,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这几个朋友之间莫名其妙的关系。
“我还是不明白。”那天晚上他躺在空地上,偷偷和桂说,“如果我有喜欢的人,我会想要把整个宇宙的星星都摘下来献给对方。”
桂只是笑他:“怎么可能把全宇宙的星星都摘下来。”
“因为就是有这么喜欢,做不到的事也愿意去做。”
桂只是摇头,像是在温柔地笑话他的天真。然而,过了一会儿,辰马又开口道:“难道不是吗?假发,难道你为了喜欢的人,不是做不到的事也能做吗?”
辰马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着看向桂,看得贵公子支支吾吾脸红起来。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也同样让一旁没睡的银时听了个全。白夜叉背对着辰马和桂,看着自己对面已然熟睡的高杉,想象了一下自己跟高杉说这话的场景,一下子打了个冷颤。
再说了,他心里很清楚,高杉也不想要全宇宙的星星。
高杉想要的事唯有三件,第一件事要银时保护好老师,他没有做到;第二件是毁灭世界,银时却阻止了他;第三件事是杀掉虚,即使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而银时做到了,他确实做到了。当银时抱着高杉的身体坐在废墟上时,高杉自嘲地笑着说,杀我比杀老师容易多了吧,但只有银时知道,那一刻他心里突然心里迸发出一种渴望,那种渴望汹涌地冲刷着他的全身,竟然让他眼前看到的世界都不再真实起来了。此时此刻,他也说不出什么“不要死”之类的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高杉聊着,说想和他喝酒,说在地狱等我。临死的鬼兵队总督脸色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苍白,笑容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说出的话也比任何时候都像一支金子做的箭一样射进他的心里。
“我想把全宇宙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你。”他突然说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说没说,但那句话就那么出口了,他甚至不确定高杉听见了没。那只绿色的眼睛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但是银时仍然在自顾自地说:“我想把全宇宙的星星,像纸折的五角星那样装进瓶子里送给你。”
“你已经打算去死了吗?”他问道,高杉转过身来,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海水击打船身的声音传到二人的耳朵里,高杉眨了眨眼,似乎不想明白他在说什么。
高杉和他说了胧的事,而几小时前他吐血后身子抖得如秋风落叶的场景依然在银时眼前,敏锐如银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高杉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于是沉默地将身子翻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高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银时。如果可能的话——”他顿了一下,“我希望是你杀了我。”
“你想得美。”
高杉低低地笑了两声,银时皱着眉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银时低下头,掏出美工刀,将那几张彩色的,反射着珍珠般光泽的纸裁成一条条,用那双握惯了剑的手小心翼翼地叠着,摆弄着,最后将纸条叠成一颗星星,他将星星举过头顶,在窗外的阳光下,好像真的如星星般发着光。
闭上眼睛,他眼前出现一个紫发的少年,在村塾外的樱花树下爽朗地笑着,天上放着孟兰盂节的烟火,松阳怀里搂着桂坐在他们身旁,而银时望着被烟火染成不同颜色的高杉的笑脸,忽然想要吻他。于是在那个夏日,他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然后便是他那段不停逃避过去的时光,那些他光是听到心爱之人名字就会痛不欲生的日子,那些他们用吵闹和斗殴和嘲讽掩盖过去了的情意。
他将那颗星星递到嘴边,轻轻地在上面覆上一个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