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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樱木说,嗯,要是良亲你下次带人回家的话,可不可以提前和我说一声啊?
宫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又在做一些不是很清醒的梦。他把吃了一半的燕麦粥搅开,牛奶在碗里融成一个漩涡,把麦片拉扯进液体的中央。他不是很喜欢吃这个。在行为方面,保守来说,宫城良田怎么也说得上是一个过度开放的国际人士,他比樱木和流川早半年来到美国,如同集邮一般将舌钉眉钉纹身铺满了麦色的躯体,把他的两个后辈吓得够呛。樱木有时会捧住他的脸凑近看他脸上的痕迹,贼兮兮地问他是不是太过恋痛,不如去楼下的篮球场和他一对一,摔断腿可比什么都听。什么一对一?流川说。他从睡梦中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此刻体位不是很清白的两人,半梦半醒的眼睛里透出不解的光。樱木啪得一下松开了宫城的脸,宫城吃痛地哀嚎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锤在了他的胸口。
哇!樱木喊道。
但在口味方面,他又守旧得令人费解。除去抹不掉口音的日式英语,吃食或许是宫城身上日本印记最重的地方。出于生计他常年徘徊于学校的食堂与快餐店,要是在这些地方打工,可以省很多饭钱。美式炸物与天妇罗追求的轻盈不同,是厚重,坚硬,滋滋冒油的。樱木最喜欢的食物是学校食堂的热巧,比起日式风格的抹茶,又甜又高热量的食物显然更加符合运动员的体力阈值。他们并没有足够的钱去城市里的居酒屋,离大萧条时期只差将富兰克林垫在鞋底,只有流川会扯着他俩去周边的超市,以一向的沉默寡言买下三文鱼片,昆布以及海苔饭团。你还会做饭?宫城难以置信地对着扛了两大袋东西回家的流川说,后者困惑地眯起眼睛,难得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前辈难道不会吗?
房东打电话说最好不要炸我的厨房,宫城说好,然后逼樱木把炸糊了的虾吃掉了。
今天,冰箱里食材空空,只剩一大瓶牛奶和膨化玉米片,甚至连蜂蜜罐子也空了。宫城一口一口吃着没有味道的混合物,心中的悲凉如同冲绳七月下雪。樱木呼噜呼噜地将牛奶喝完,把瓷碗啪的一声拍到桌子上,开始噼里啪啦地自说自话。虽然我和笨狐狸也不是不能接受啦!他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宫城说,不过如果是男人的话,还是比较需要好好对待吧?
哈?宫城说。流川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你怎么这种表情啊?樱木莫名其妙地回到。男人啊,不是你男朋友吗?我昨天半夜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了噢?
昨晚宫城因为校队拿下了强劲的对手和队友喝得酩酊大醉,踩着虚浮的太空步一步一步爬到了公寓门口。他只隐约记得家里没有开灯,于是猜想樱木和流川大概早就睡了,所以理所应当地蹑手蹑脚,连澡都没洗就趴到了床上。之后的记忆就像内存储蓄不足一般断了片,醒来时只剩下昏涨的大脑,以及隐隐抽搐的胃袋。宫城拿着勺子抬起头与他对视,他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呃啊,他锤了锤脑门。
樱木说,我看到了噢,有人从你房间里走出来,吓了我一大跳呢,差点尿在裤子上。刺刺头直勾勾地盯着宫城的半碗早餐,摩拳擦掌地说你还吃吗?不吃就让我吃掉吧,我没有和笨狐狸说,但我觉得他也不在意啦。上课的时候老师和我们说你们这样的很容易得病噢,要做好保护措施,要不然就没人给我做饭了。说起来,这个人是谁啊,我看他个头好高啊,是你的队友吗?我好像没有见过……
什么啊?宫城愣愣地回应。什么男人?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站了起来,心脏一阵狂跳,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不可逆转,已经成为了他命运的一部分。你想吃就吃吧,他说,咬牙切齿地逃回了房间。
这小子害羞什么啊,我还不够大度吗?樱木花道不解地想,随后把宫城的早餐吃完了。
在他的身后宫城锁上了门,他心烦意乱地坐在了床上,想要逼迫自己回忆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年长者茫然地盯着墙上乔丹的海报,随后一个转头,看见了用黑色油性笔化在地板上的五芒星阵。
他的神经狠狠地抽动了两下。
那个恶魔出现在当天夜晚,在他请假了今天的训练,浑浑噩噩地接着消化酒精之后。宫城偏头看了看闪烁着红光的电子钟,他有些看不清,于是他伸手拿起那个长方体凑到眼前,眯起眼睛辨认着模糊的印记。四点二十七。他发出一声闷哼又将闹钟摆回去,将自己团成一团埋在薄薄的被子里,把头闷气来打算再次睡去。但他想起了自己梦到了什么。
好像梦到一个夏天,在篮球场上,眼前的景象因为汗水模糊不清。
在此之前,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宫城良田盯着天花板,在漫长的等待过后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进入了无法克制的失眠年代。他睁眼闭眼以为一夜过去转头看着跳动着灰色数字的电子钟时才发觉凌晨甚至还未来临,他被困在夜晚与清晨的交界地带动弹不得,睁开眼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车灯与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钻出切开他房间里的黑暗,从腹部穿过将他切成完整的两半。在数了10082只羊后他选择戴上耳机播放一点存在于背景中的歌曲,换成摇滚,金属,古典还有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风格;换成妈妈和安娜在他离开日本之前给他留下的录音——通通没有让他眼中的天花板变得可爱一分。在第三个夜晚过去他开始接受这个现实,失眠如同苍蝇一般在他耳边嗡嗡耳语,他在三点四十二分起身站到窗户的边上,透过玻璃看见了路灯底下缠斗着的两只飞蛾,路灯旁边是篮球场,有个流浪汉卧在垃圾桶旁。很快他就习惯了。要是利用这样的时间去训练,我会不会成为美利坚第一后卫?日本人想。他发现四点左右会有一辆雷诺车雷打不动地经过他们的家门,他溜进厕所没开灯地坐在马桶上,神情恍惚地盯着浴室里的水龙头。如同一个徘徊着的幽灵,在黑暗的室内,他从床的左边滚到右边,再一下子卷着被子摊成一个大字,白色的天花板一动不动,于是他也一动不动。
失眠并非上天的恩赐,它总是有着十足的副作用。失眠带来了独属于月亮的饥饿,在凌晨两点或是三点如约而至。疲倦的脑神经无限放大了他的感官系统,或者是想象能力。宫城良田在任由自己随着被单一起慢吞吞地头向下滑落在地上时会感觉自己的肠子在一刻不停地蠕动着,将他在23时46分吃下的一个苹果碾碎,分解,慢慢渗透到身体里的每个地方。每个消化器官都开始紧缩,胃部里的盐酸开始沸腾,他张嘴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吐出的却是胆汁的苦味。他的胃部在叫嚣着饿,在消化液一刻不停地侵蚀着每一分营养,在一切实物在他身体里被碾碎成分子,而他睁着眼睛计数着每一分过去的时间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一条蛇从他眼前经过,张嘴咽下了一整只大象,毒牙在象牙上一刻不停磕碰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像一块硬币落入他的胃袋,被挤压溶解蒸发,啪嗒一声消失不见。这种月亮一般的饥饿让他在两点过五分时钻进冰箱,机械地往嘴巴里塞进一把玉米片,又或者是一大罐冰水。蹲在冰箱前时他会想起涂着黄芥末酱的热狗,以及洒满马苏里拉奶酪的纽约披萨,学校里卖的热狗又贵又难吃,可此刻他却只能回忆起牙齿切割肉肠的触感。拜托,日本人想,在这样无所事事还有大量冗余时间的晚上,除了想象与回忆还能做什么?他想念冲绳,想念妈妈和安娜,想念居酒屋里的生鱼片,还有包着海胆的紫苏。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盯着橱窗中透过的月光想象着猪排饭的味道。这是他失眠的第十三天,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他咀嚼着没有味道的麦片,像在咀嚼他再一次失去首发位置的失望透顶。
你跟不上吧。操着南部口音的黑人教练说。先坐下,让我们再看看吧,宫城。
要是真的睡着了,他也只能梦到这副嘴脸。
可以睡着了。他想,酒精还没有消化完吗?
你在发什么呆?有个声音说。你还想忽略我到什么时候?
他妈的什么东西啊?宫城喊,用的是英语。他吓得立起了身子,对着窗前的书桌看去。我操兄弟你就是来抢劫也不至于把我叫醒吧我的钱全在客厅沙发底下你别动我我们家连座机都是坏的打不了911你——
他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然后闭上了嘴巴。
一个恶魔坐在他的桌前,闪动着过于可怖的翅膀。他的犄角断了一半,不知是否是落在了十字军东征里,可属于西方的魔鬼却有着一副东方面孔,他不耐烦地低下头盯着宫城。你真是吵死了,他说,怎么,现在反应过来了?
呃,呃。宫城说,对,反应过来了,我还在做梦,我接着睡了,晚安。
你能不能负点责啊,昨天你就睡得跟死猪一样,叫你都叫不醒还差点把我的翅膀折掉了。恶魔飞到了他面前,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的脸。疼吗,醒了吗,我说你们怎么一代不如一代啊?
你真下死手啊。人类哀嚎,拍开了他的手腕。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真的是恶魔吧,兄弟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穿这样的奇装异服打劫我家但真的得了别伤害我就行你——
恶魔抬起了一根手指,然后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啊?宫城想。
信了吗?他理所应当地说。你在地上画了个五芒星阵,然后我来了,就是这样,别他妈拖了直接跟我许愿我好回地狱行不行,要不然这个月我的KPI又要垫底了。
宫城良田一时间不知道到底是地狱真的存在荒谬还是连地狱都有KPI更荒谬,对这个充斥着恶臭资本家的世界他感觉有些绝望。一时间他的脑袋里空白一片,随后才如同播放电影一般慢慢闪过一些破碎的回忆。他的白人队友,曾经居住在布鲁克林区,醉醺醺地对他说最近校园里的传说,要是念着对应的咒语在地上画个五芒星阵就可以召唤出许愿恶魔,得到什么就失去什么。什么咒语啊?他迷迷糊糊地问,队友迷迷糊糊地答,他愣了一下,随后大声抱怨这么复杂怎么可能记得住啊。
他摇摇晃晃回了家,摇摇晃晃地走到乔丹的海报前,摇摇晃晃地拿起油性笔。
他开口。
我操,宫城想,真的假的啊,可是我现在全忘了啊。
你想起来了吧?恶魔说,要是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就点点头。
他点了点头,恶魔抬起了一根手指。
我操,人类说,认真的啊?
恶魔抬起了半根手指,宫城扑上去把它按住了。
别冲动,别冲动,我想想,我昨天喝醉了,然后召唤出了你,然后,呃,睡死过去了?他用着不确定的语气。就是,那你,花道看到从我房间出去的男人就是你?
花道?恶魔皱起了眉头。啊,你是日本人啊!
这他妈不是摆明了吗?宫城想,但是没敢说出口。
随后,他露出一个笑容来。我好像也是!反正其他同事长得都和我不一样。恶魔说,他用上了日语,不知是出于魔法还是语言天赋。真神奇啊,明明都是一群飞天老鼠,居然还有不同的血脉。
你管自己叫飞天老鼠吗。宫城干巴巴地说。
呃我同事说的。恶魔不确定地挠了挠下巴。那是什么意思?不是恶魔的别称吗?
宫城说,宫城不知道该说什么。宫城说对,很可爱的别称。呃。对。
你怎么又开始扯东扯西了,恶魔不满道,说吧,贪婪的人类,你有什么欲望要告诉我?我会实现你的一起愿望,只要你拿价格等同的事物来换。
那一瞬间宫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梦境,在初一的夏天,与一个陌生人的相遇。原本模糊不清的脸变得越来越清晰,在月光之下,逐渐与眼前这张苍白的脸重合在一起。他感觉肠子搅在了一起,喉咙发干,几乎要开始冒烟。初三时他曾经过报刊亭,上面的本地篮球杂志新鲜出炉,他翻了几页,而后看见了三井寿。三井寿升入了湘北,作为国中的MVP,去到这样一个不知名的队伍,不知会有怎么样的结局。他在阳光底下看着那张大笑着的脸,不自觉露出一个笑来,老板问他买不买,他说我要去湘北。
老板说湘北在另一头,你走反了。
他正看着那张脸,已经变得老成,下巴严肃又坚硬。宫城良田张了张嘴,又闭上,在第十次心跳后用着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可是我没有想要的啊。三井前辈。
他的确叫这个名字。但这是很早之前他还是人类时候的名字,已经被塞进木桶里踢掉,压在历史的岩石下动弹不得。你为什么会认识我?恶魔说,要是你能告诉我的话,我可以把这个当做帮助你的代价。
可我真的没有想要的,宫城坚持说,没有交易谈何代价?
如果你没有想要的,三井说,那你他妈为什么要叫我出来。
我哪知道真的能行啊,宫城抱怨,难道你在地狱画个五芒星阵也会随机传送一个人类过去吗?
恶魔被他问住了,露出了一种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宫城的房门就轰的一声被一脚踹开。良亲你到底干嘛啊这么吵大半夜的明天不是还要——
樱木花道说,然后看见了三井寿。
樱木花道闭嘴了。随后合上眼睛倒退着关上了门。
他什么意思?三井问。
宫城良田绝望地看了他一眼。他觉得你是我男朋友,看你穿成这样,可能以为我们在玩什么花样吧。这他妈要我怎么解释,我的愿望可以是清除掉他的记忆吗?
可以啊!恶魔突然兴奋,来,跟我签订契约吧!只要你告诉我——
我开玩笑的,人类说,闭上了眼睛痛苦地躺回床上,求你了,让我睡觉吧,让我慢慢想我到底想要什么,好吗?
可是你不许愿的话我就得一直跟着你了啊。恶魔局促不安地说。
第二天早上由流川来敲他的门,他有些犹豫,然后说前辈你的早餐我放在桌子上了。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后再次响起。两份。我已经吃完了,所以……呃。
我知道了。宫城无精打采地说,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恶魔,后者正盯着乔丹出神,手背在身后一下又一下地踮着脚。他是打篮球的吗?他回头用拇指指着海报说,我好像也会打球,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
你打得很好。宫城低声说。三井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其实早晚要坦白的,良亲你不要这样不开心。樱木的嘴巴里塞满了寿司,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的。老是皱眉头会变老的。
你不是吃完了吗。宫城咬牙切齿,为什么你还在……
臭狐狸说的明明是他自己吃完了,就算你昨晚。反正你也不能这样忽略本天才吧!他终于把一嘴的米饭咽了下去,又开始呼噜呼噜地大口喝着牛奶,视线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偷看三井一样地到处乱撇。哎呀,这就是……
咦?三井说,他伸手戳了戳吐司。我可以吃吗,我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终于收起了尾巴和犄角,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东亚移民。没等宫城回答他就拿起了那块三明治,张大嘴巴一口咬了下去。蛋黄酱粘在了嘴角,他伸出舌头把它舔掉了。啊,宫城,原来是这个味道的啊。他说,我真的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不会饿也不完全是一件好事啊。
人类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大概也是因为一些魔力什么的。他紧张地抬起头看着樱木花道。别听他乱说,宫城假笑着,用手语比划,他脑袋有点不正常,等他吃完我再给你介绍他。
什么意思。樱木回以手语。他吃得东西很不正常所以要我把我的早餐给他,可是我吃完了啊?
对对。宫城说。等他吃完就行——
樱木把剩下的寿司塞到了三井面前,以无比虔诚的姿态对他说道。这个更好吃噢你试试这个,虽然是笨狐狸在楼下超市买的速冻品但是良亲说你没怎么吃过好的所以我让给你啦我吃良亲的就好,你叫什么名字啊良亲怎么追到你的就凭他这个身高其实你才是他男朋友对吧。
宫城良田绝望地噎住了。
啊?呃,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恶魔真诚地说。我也好久没吃过寿司了,好像有几百年了,天哪我居然几百年一笔交易都没完成,老板不会把我开了吧。
啊?樱木说。
没什么!宫城站了起来。花道,这是三井前辈,三井前辈,这是花道,我的好朋友,刚刚敲门的是流川,我们一起从日本过来的。
嗯嗯嗯。三井正不断地往嘴巴里塞着食物,并不是很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他看起来真的很饿,已经吃掉了两个三明治和半盘寿司,再吃下去甚至可以打破樱木在这间公寓留下的记录。三井前辈!宫城大喊,你先和花道打个招呼吧!
啊?他从食物中抬起头。你刚刚是在叫我吗?
我。宫城说。算了。
当天晚上樱木推着流川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借口是小三的饭量和自己的差不多。小三是谁?流川皱着眉头说,于是他得知了宫城前辈的男朋友名为三井寿,是一个看起来脑袋有点不好使的大高个。是日本人吗?他说,居然能在这里结识家乡的人啊。黑发男孩百思不得其解宫城良田究竟哪来的时间去认识一个他们完全不知道的人并与其堕入爱河,据樱木花道神神叨叨所说,甚至已经到了可以玩换装play的地步。开放与自由的确是美利坚最好的招牌,但真正落在舍友身上还是让人不住地起鸡皮疙瘩。流川将一瓶蛋黄酱放进了车里,樱木抱着一大堆零食向他冲过来,他花了很多力气才忍住想在超市里就开始和他打架的冲动。
你说做,呃,你懂的,到底是什么感觉啊?樱木说。
流川瞥了他一眼,然后把他买的四盒奇多拿走了两盒。
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叫三井寿?恶魔说,不对,我本来就叫三井寿,然后呢?
你到底是怎么当上恶魔的,等我死了你能不能带我去应聘啊?宫城忍不住嘲笑道。三井抬起了一根手指,他冲上去按住了他的手。错了。错了。恶魔爷爷,恶魔爸爸,行了吧。饶了我吧。
我到底为什么要被留在这里啊,你就不能随便编一个愿望吗。三井一把甩开他的手,后仰躺在了宫城的床上。好生气啊,几百年没有人联系过我了,居然第一份工作就这么难搞,我一定要让老板给我加工资。
为什么连地狱都是资本主义啊?我真的毫无头绪啊三井前辈。
呃。恶魔盯着天花板,他用着不确定的语气,显得非常心虚又飘忽。或许,或许这就是制度优越性吧?
他说,我可以和你一起打篮球吗?
【2】
谁打球像你打得这么狠,宫城嘀咕,会受伤的。
谁?我吗?三井说,你是笨蛋吗,我可是超自然生物啊。
自从恶魔在他面前无意中催促他带他去打篮球后樱木每天都在缠着他们如同布谷鸟一样地叫着“和我1v1和我1v1和我1v1”。我就说小三一定会打篮球!刺刺头说,一巴掌拍在三井的肩膀上,虽然不知道良亲到底是怎么突然谈上恋爱的,但在篮球方面他还是非常天才的!虽然不及本天才我,但小三你可万万不能嫌弃他啊。说罢语气中透露出遗憾,仿佛能看见宫城良田因为失恋彻夜买醉,眼睛如同未拧紧的水龙头。樱木打了个寒噤。
三井噗得一声笑了出来,于是宫城知道了某些时候他还可以看见别人的想法。
他有些更绝望了。
三井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放低声音说要是不想在樱木面前露屁股就想点好的让我听听。
宫城想,天杀的长角王八蛋。随后他在流川和樱木面前打了一下午手语。
可三井或许是真的篮球天才,运球过人信手拈来,防守三分样样精通,若非宫城知道是魔力作祟,他几乎要半跪着求他飞回日本参加日本国家队。流川说,他有些不确定,气喘吁吁地坐在篮网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三井寿看。前辈年纪也不大吧?比起其他人,你更应该名满日本才对。樱木什么也说不出来,后来三井告诉宫城他心里边的句子过于杂乱无章,简直到了能被说是乱码的地步,如同杜鹃啼血一般字字哀鸣,最终含着泪来到他面前说下次2v2小三当我队友。
作为队友的宫城良田:你什么意思。
他很想开口安慰一下他们两个,毕竟恶魔尚能体力充沛地满场跑圈,而他俩头一次肢体距离小于五厘米,望向对方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是纯粹的茫然。哈,宫城想,能让他俩一脸死人样真是难得,三井前辈就像日本民间传说里的恐怖婆婆,小孩子一不听话就会钻他们被窝。
也不至于吧!三井说,这是不是和恶魔差不多。
你就非得取这种听起来就很自取其辱的外号吗,宫城翻了个白眼,赶紧去安慰他俩。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三井嘀咕,其他的可能作弊了,但三分球绝对是我自己投的!相信我嘛!
宫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一个健步溜出了篮球场。我知道,他想,三井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洗完澡之后发现三井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出神,大概用了什么关于清理一新的魔法,他看起来比刚刚出浴的宫城还要干净。宫城我是不是,他说,我是不是真的打过篮球啊?传球时手掌被篮球撞出的后坐力,以及接到球后砰砰响的心跳,抬起头看着篮球入网,如同看见春日里绽开的花朵。在非人的世界待久了的三井感觉到了些许惶恐,他头一次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确实遗忘掉了什么,很模糊,在很遥远的过去,他看起来有些无措。
是吗?是吧。宫城说,擦着头发到沙发上坐下。花道和流川呢?
他们去买晚饭了,好像晚上要吃披萨。三井说,随后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你不是认识我吗,你记得我会不会打篮球吗?
嗯,宫城哼哼,你能给我什么呢。
……你这家伙!
你知道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伤。恶魔得意洋洋地说,人类真是脆弱啊,仅仅是打了几小时篮球就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仿佛是为了凸显出自己的全能他用一点紫色的魔力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喷薄的血液溅到了玻璃茶几上。喂!货真价实的人类吓得跳了起来,他握住了三井的手腕,你也不至于这样吧!
三井将拇指按在手腕上,移开时已经愈合如新,茶几上的血液也一并消失不见。没什么好担心的啊!他说,都说了我是伟大的恶魔大人了。
宫城却有点生气起来,抓着他手腕的手突然用力,将他拉得更近了点。就算是这样,你能不能也把我当回事啊?可这句话过于突兀,宫城脸上的表情也严肃到不能说是玩笑,三井被他这幅样子吓得愣了神,呆愣地抬起头来,只看到了宫城离得太近,眉头皱起甚至混杂了一丝悲伤的情绪。如同打篮球一般的情绪向他涌来,他却因为长年累月的麻木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身边溜走,徒留他一个人面对未知的宫城良田。什么啊?恶魔结结巴巴地说,什么叫把你当回事,我什么时候……
要是别的人伤害了你,你也可以长好吗?人类打断了他。
啊?当然可以啊。
宫城离得他很近,所以可以听见他杂乱无章的呼吸声。他的沐浴露里含有鼠尾草的成分,仔细一闻或许还有干燥的鸢尾花。他伸手覆上三井的脸,手指滚烫又潮湿,与三井冰冷的滑溜溜的皮肤不同。恶魔紧张地想要打嗝,拼命忍住了,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宫城良田像在盯着他,又好像不是。
随便吧,他想。
随后,下巴上一阵刺痛,三井嗷得呻吟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了宫城的脸上。恰好此刻樱木推开门进来,见到的就是三井的下巴流了血,而宫城晕倒在沙发上,如同鹌鹑一般一阵颤抖。你们在干什么?提着快餐他疑惑地问,流川拍了他一下,说你帮我去拿餐具吧。
噢!他说,快餐盒里没有餐具吗。
不知道拿没拿。流川言简意赅。
三井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咬牙切齿地施法把宫城拉了起来。他装模作样地擦掉了下巴上的血,因为被流川和樱木目睹所以无法用魔法治愈,只得让它摆在那里,直至恢复成一块小小的疤痕。他眯着眼睛睥睨着迷迷糊糊的宫城,后者茫然地揉了揉脸,偏过头看着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恶魔。他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你干嘛,他强装镇定地说。
恶魔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你今晚别睡太死。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随后抛开他走进了餐厅。他永远不会告诉宫城几分钟前他凑的那样近,近得他几乎以为他要吻下来,带着人类的,沉重的呼吸。三井气呼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身后的宫城惨叫一声,他回头去看他。
崴到脚了。人类无辜地说。拉我一把嘛。
好恶心,樱木说。流川点了点头。今天他们吃的是纽约披萨。
噢,小三没有去看过良亲打球吗?樱木含着一口薄荷味的漱口水说。
哈?恶魔说,他还是有点没有习惯这个称呼,他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妄图看见口腔深处的扁桃体。前阵子宫城说自己的扁桃体是两边突出的,像一个肉做的心形,三井掰开他的嘴巴看了半天,发现的确是,两边对称的,完整的肉块。他看了看自己的,一边长一边短,于是发出了一声遗憾的长吁短叹。去打球,什么意思,不是经常在球场训练吗?
不是啦不是啦,刺刺头不耐烦起来,是说去他的大学,今天他要去打比赛了呀,你不知道吗?他吐掉了漱口水,对着镜子亮了亮牙齿。流川在敲门。知道了,别催了啊笨蛋狐狸!他对着门喊了一句,拉过洗手台上的毛巾狠狠擦了擦脸。你和他不会感情不好吧,连这个都没和你说,他早上六点多就走了噢?不过有没有关系,有天才的樱木花道当情感专家顾问的话……你知不知道他在高中的时候……
在流川强行把门撬开进来取自己的牙杯时樱木正和他说到彩子,据他所说,是宫城良田没脸没皮地喜欢了三年的女人。流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极快地撇开,却没忍住下意识点了点头。这家伙还喜欢过女人啊?三井说,啪嗒一下合上了嘴巴。他退开一步坐在了马桶上,把洗手台的位置让给了等得很安静的黑发学弟。是啊,樱木哼哼唧唧地说,真是不专一的家伙,我还以为他会喜欢彩子一辈子呢,就像我喜欢晴子小姐一样……
晴子?三井皱起眉头。
白痴,流川说。
你这臭狐狸。樱木咬牙切齿。
他们最终没有打起来,因为三井以不容置疑的力气按住了他们俩的脑袋,强硬地将樱木呼之欲出的头槌扼杀在了摇篮之中。仿佛没有认识过那个纯粹以多巴胺分泌而存活下来的宫城良田,在樱木的话语里,会在熟睡时喊着一个女孩的名字,如同含住一颗草莓味的糖。他觉得有点糟糕,因为这是非常平常的高中生行为,可宫城良田望向他的眼神炙热又淡漠,如同将玫瑰封在透明的冰块中,不像一个可以三心二意的人。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恶魔,三井寿并不需要睡眠,出于无聊的考虑,他坐在宫城的书桌前盯着他的睡颜度过了很多夜晚。月光会让他的眉钉熠熠生辉,因呼吸不畅而皱起鼻子时如同一条狮子狗。他的梦境看起来充斥着令他窒息的事物,完全不像可以安心的,铺满自己心爱女孩贴图的天堂。樱木口中的宫城恍若一个幻影,很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正低下头盯着摊开的手掌发呆,心脏痛苦地皱在一起,缩成一个干枯了的苹果。
好奇怪。他想。
啊,那个比赛,他说,眼神显得有些茫然。快开始了吗?现在好像快要九点了。
十点开始。流川说。他洗好了脸,伸手把水龙头给扭上了。差不多要走了,前辈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像在逼自己大声说话。我觉得要是男,男朋友去的话,宫城前辈说不定会发挥得更好一些吧。话语落下的最后一秒他立刻推门跑走,徒留樱木和三井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背影。妈的,樱木说,他说了几个字啊,我要拿去买彩票,我数数啊,12,13,……哎呀,算了,好恐怖啊,今天不会是世界末日吧?
今天不会是世界末日吧?恶魔说。他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挠了挠下巴上的伤口。那个魔法凝结成的疤痕正在灼灼发烫,他无法也不想承认,这样心神不宁的理由出自于在世人的认知下,他是宫城良田的美国男友。
宫城良田在睡梦中会喊他的名字,他不确定那是否是一个好梦。
事实上,他目睹过宫城做噩梦的样子。他看过他半夜惊醒,低下头大声喘着气,就像刚刚溺了水。三井有时能够看到他的梦境,他的魔力时有时无,宫城的梦境却大同小异,无外乎不是海水,沙滩,和滚到远处的篮球。宫城经常梦到自己的小时候,穿着黑色的松垮卫衣,头发却柔软得如同一摊被嚼碎了的烟草,三井隔着一层玻璃屏障去看他,心脏不知为何砰砰作响,这是几百年来的第一次,仿佛为了提醒这是一个既定的场景,他看着小时候的宫城良田拿球,投篮,摔倒,躺在地板上盯着篮筐看。
会晒伤的呀。他想。
有时候他会哭,有时候不会,有时候他会沉入海底,有时候会梦到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宫城的梦里如同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漂浮在海平面上,三井看着他,随后离开了他的梦境,低下头握住了睡梦中宫城的手。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3】
我怕我打输了,十二岁的宫城良田说,他孤零零地站在球场中央,低下头盯着自己红色的护腕。
嗯。三井犹豫着哼哼,他伸手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笑嘻嘻地欺负梦境里的毛头孩子。你要记住我啊,等你长大了,他轻声说。我不会让你输的。
宫城正逆着人流走去,他上场了五分钟,作为主力后卫的替补。他被卷入了人潮之中,就像一滴水落到了海里。一滴水无法控制自己的流向,正如他无法在接踵而至的脚印中找到一条还算宽敞的路。一个戴着头巾的穆斯林妇女从他身边走过,她牵着一个孩子,此刻正蜷起身子护着孩子往大路走去,她撞到了宫城的胯骨,回头想说抱歉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刚刚的那一秒钟。喧闹声如同水花一般钻入宫城良田的耳朵,他听见小孩在哭,球场的管理员正吹哨指挥着学生将比分牌关掉,红色的霓虹灯不断在他眼前闪过:105-135,105-135,105-135。他游过穿着白色球衣的敌方同学,游过正对着电话喋喋不休的年轻白领,他的球衣被水流冲得发皱,鞋带也蜿蜿蜒蜒地漂浮着。宫城被人潮冲得喘不过气来,替补席在视线尽头摇摇晃晃,他只能大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啊!水流将他的听力隔绝,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伸手推开某个拿着鸟笼的小孩时像溺水者的自救,可是仍在原地踏步,仍在越陷越深。在深水中他睁大眼睛看见三井站在篮筐底下,抬头看着体育馆内贴着的海报,乔丹尤因米勒的动画形象连带着黄紫色的篮球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也看到我了吗?他也看到我在替补席上无能为力,永远因为身高而目睹对方一次又一次进球吗?——在人潮汹涌中宫城无法思考这个,他还在费劲地游着,游着,从蛙泳变成了自由泳。人潮将他冲到栏杆上,冲到篮球架旁,而他甚至抓不到一根可以供他漂浮的木头。三井在人群尽头朝他看过来,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离远了看其实不太明显,可是宫城看着他,想到的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他的球队以一个不太体面的方式输掉了这次比赛,意料之中,可仍旧让他疼得浑身颤抖。他的护腕掉在了替补席上。宫城良田被人流推到了篮筐底下。因为溺水他头疼不已,握住三井的手时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阵眩晕。你来看我了吗?他呻吟着说。
唔,三井说,他回握住了他的手。流川和樱木也来了,但是因为训练他们第二节就回去了。没关系的。
恶魔冒冒失失地补上了最后一句。宫城卡了一下,随后松开了握紧的手掌。你在门口等我吧!他将护腕收了起来,我们等会一起回去。我不想。
他闭上了嘴。三井没办法听见他在想什么。
你总是,你总是这样。三井说。你是我见到过最奇怪的人。
是吗?宫城说,你还见过什么人?
原谅一个几百年没有踏入过人类社会的魔鬼,他能想到最好的报恩方式就是收取极少的代价以实现他人的愿望。三井没能逃过宫城沉默的凝视,他的视线黏在皮肤上时像是有一股刺痛的寒意,让他变得慌张至极,仿佛还是人类的时候掐死了一只绿色的小蛇。宫城!他对他的背影喊道,只要你。
他喃喃自语。只要你许愿就可以了。
我不要。宫城说,他掏出了钥匙打开门,蓝色的木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室内一片漆黑,流川和樱木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三井说。这不是一举两得吗?你可以获得成功,我可以回我的地狱,你也不会再被我烦了。
宫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嫌你烦啊。
你现在就在嫌我烦。三井确定地说。
因为你现在就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只会重复同一句话。宫城打开了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对着开口直接喝了起来。三井跟了上去,在他的身边胡乱比划。我的魔力已经在渐渐减弱了,他犹豫着说,我不能,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是吗,宫城说,没有转过头看他。那你不能把我弄成哑巴了。
对但是,这是不应该的。三井嗫嚅着,仿佛在思考不应该的到底是最开始被召唤出来,还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也没有达成交易。老板不待见他或许是正确的。
为什么不许愿呢?三井说。
因为没有想要的。宫城回答道。
你有的。三井不容置疑地反驳道。我还挺喜欢你的,我可以降低交易的代价,为了我们彼此,宫城。
向我许愿就可以。三井说,他的声音在此刻显得真诚又甜蜜,充斥着糖果般香甜的气息。向我许愿吧,我可以回溯时间,让你的球队立刻拿下冠军。我可以让你变成NBA的球员,可以让你的梦中情人爱上你。是叫彩子吗,宫城?告诉我吧,你的愿望,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实现,只需要一些……
你可不可以闭嘴?宫城对他吼到。他的眼周发红,像是生了病。人类揪住了恶魔的领子对他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尽全力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立场。我没有想要的,像你这种挨千刀的超自然生物到底对我这种低贱的人类有什么诉求,你就不能直接离开吗?你就不能去寻找下一个宿主吗?他妈的对你来说不是所有人都一样吗?
少他妈扯淡了。恶魔同样暴躁起来,他低下头恶狠狠地盯着宫城的眼睛,强硬地前进了一步。你看着我说,宫城良田,你看着我的脸,要是你没有任何想要的,为什么会召唤出我?我?我?一个你认识的魔鬼。他妈的,你到底为什会认识我?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已经厌倦和你玩这个过家家游戏了。
宫城看着他,他的眼睛并不是纯黑的,有点泛绿。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带着理应不属于他的苦涩情绪。你别后悔。他说。
当他的手覆盖上三井的脸,而后者终于开始恐惧,踉跄着想要逃离时宫城在某种层面上感到了解脱,他掰下了恶魔的脸,强硬地抬起头来完成了早先那个未竟的亲吻。这不是宫城的作风,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装作不在意,就像此时此刻他耀眼的绿色耳钉被蒙在一片阴影里。他透过这个吻望见了很多东西,来自冲绳或是西海岸,关于三井或是他自己。初二的三井在野球场打球,藏起恶魔犄角的三井在篮筐底下对着他笑,曾经与今日,在某几个混杂着风尘的日子中穿过,风滚草飘在街边,像是什么奇妙的西部电影。三井在他的手里变得僵硬,随后一阵颤抖,他的唇舌防御性地躲避他的入侵,膝盖却颤颤巍巍地败下阵来。随即,他发觉这是一个很苦涩的吻,宫城从来不告诉他关于“三井寿”的事情,他已忘了他何年何月出生,有着怎么样的生涯苦旅。他似乎从未思考过在成为恶魔之前他是怎么样的存在。
宫城看向他像看向一摊破碎的玻璃,让他的心脏痛苦地抽动起来。三井时常想自己是否算是活着但是——
他做了个错得不能再错的决定——也许,可能,但是——他低下头回吻了宫城良田,以殉道者一般的,绝望的情绪。时空在这一刻交织成黑洞里的奇点,他仍不知活在宫城充满爱意的眼光里的三井寿是一个怎么样温暖的人类,却在此刻毫无理由地坚信,他也同样爱着这样的,冷冰冰的自己。他来自哪里,为何活着,即将迈向寂静的墓地。宫城在他耳边说,你是三井寿,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得这样笃定,仿佛不是在判断,而是在婚礼上与司仪说出那句我愿意。他仍旧望着三井的眼睛。
可是,三井喃喃道,没有人这样许过愿,世界上只有一个三井寿。
他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眼泪一点一点砸在宫城的脸上。是苦的,又苦又咸,像是海水的味道。
你能给我什么呢?三井说。
宫城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他抱得很用力,像是想把他掰碎,然后融合到自己的身体里去。我会给你传球,他用着轻柔的语气。
你喜欢它,对吗?宫城良田说,他的声音在此刻显得真诚又甜蜜,充斥着糖果般香甜的气息。这就是我想要的,三井前辈。
你的舍友会支持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除非你做爱做得太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