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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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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14
Updated:
2023-07-14
Words:
5,059
Chapters:
1/?
Comments:
2
Kudos:
22
Hits:
913

【仏英】冬日黎明鸟

Summary:

“它将歌唱,直到歌唱带来疼痛。”

Notes:

这篇文写于2018-2019年间(写了一半没写完哈哈),今天仏诞捡起来重修了一下,不知道会不会补上后续。

Chapter Text


Winter perhaps but this is spring

Wrung from cold earth. Harsh life asserts

Its pressure on the air, will sing

Until the singing hurts.


 

一声刺耳的响声在冬日黎明的空气中炸裂——是玻璃器皿落地破碎的声音,清脆,尖锐,高亢,仿佛黑夜将逝前的最后一声嘶吼。声音透过旧公寓隔音效果极差的门板,穿透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耳膜。于是那双蓝眼睛痛苦地睁开又徒劳地闭上,他彻夜未眠,清晨却不再给予他入睡的机会。一声,两声,人的拳头狠狠砸在琴键上发出的杂音沉闷地抨击着法国人的胸口。随后又响起一阵指尖胡乱敲击琴键的声响,杂乱无章却奇异地拼凑出一只小曲,声音清脆地划破黎明。不安与焦躁萦绕着每一声急促的琴音,蛰伏着骤然而至的狂风。弗朗西斯头痛欲裂,终于不再打算尝试进入梦境。尽管如此,他也不责怪这一切声音的制造者——他再理解不过了,生活的苦难令人苦大仇深,它如命运一般不可阻挡,如良心一般无法泯灭。绝望与失意在此地经久不衰,挣扎与痛苦层出不穷,而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法国人开了窗,破旧的小公寓中通风极为不畅。他望着惨淡的太阳,打算出门透气。简单的早餐过后,他打开门,故作轻松地跨出门槛,彼时对面的门缝中飘出一串熟悉的钢琴音,他方才发觉这一切声音的制造者竟与他仅有两扇门的阻隔。但他与这位邻居不曾谋面,自他搬到这里后,他从未见过这扇门中走出来过任何一个人,以至于他一度以为对面是一间空屋。对于这一发现,弗朗西斯感到十分满意:至少他得知了对面仍然住有活人。太阳底下无新事。于他而言,今天不过是旧太阳之下的又一个乏味日子,这已是个不错的开端,他深谙适时知足的道理。然而当法国人正欲走下楼梯时,对面那扇门后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如同指尖在钢琴上全然乱了阵脚,紧接着是纸张被用力揉皱与撕碎的嘈杂声,仿佛一只笼中困兽试图挣脱又一次次堕入绝望的深渊。这一切都清晰地落入弗朗西斯的耳中。

弗朗西斯顿住了脚步,他再次感到困惑,又忽然警惕起来。或许他有必要查看一下对方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出于对一位邻居的正常关心,以及他那几近被消磨殆尽的好奇心,他转过身走向那扇门。弗朗西斯先是用手指谨慎地敲击门板,随后便发觉这扇老旧的木门并未关实,而是虚掩着的。他深吸一口气,不费吹灰之力便推开了门。陈年失修的门发出一声呻吟,然而它并未引起屋中人的注意。门一点点地被推开,屋内的景象便一寸寸呈现在弗朗西斯眼前。于是他看见光,鸟群般飞入他的瞳孔。

惨白的光沉沉地铺满整间屋子,窗纱间透出的几缕轻盈而沉重地在空气中漂浮。玻璃杯的残骸散落一地,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他看见同样苍白的纸张碎片在空中飘荡,沉沉坠地,如同破残的蝴蝶般陨落。屋内并不宽敞,他一眼便望见了书架上的《达洛维夫人》,一台老旧的钢琴近乎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室内摆设简陋,地面上躺着许多被揉皱的纸团。前所未有的沉寂弥漫整间屋子,恍惚间弗朗西斯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甚至连日光中飘飞的尘埃都于此刻凝滞。

一个金发的男人跪在钢琴前,背脊失意地弯成一个弧度,头低垂着望向地面,眼神飘忽。他的身形在晨曦下近乎透明,融入黎明的浅淡光芒之中,破碎的光在他身上流连。这光将他与世界隔绝。冬日清晨的气温很低,但他仅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黑色裤子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脚踝。地上纷飞的玻璃碎片划伤了他的腿,殷红的鲜血顺着脚踝淌到钢琴脚下,钢琴仿佛吞噬着他的血液。血的颜色成了这片惨白中最为热烈的色彩。

四周一片死寂,毫无生气,这使得弗朗西斯难以相信方才杂乱的琴音与痛苦的呻吟全都来自他眼前的这个人。于是他后退一步,再次试探性地叩击门板,然而这一次屋里的人却瞬间有了动静。弗朗西斯感受到他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上了,那眼睛闪着绿色的荧光,凶悍而锐利。他的脸棱角分明,礁石般硬朗,带着一股不屈于怒浪惊涛的倔强。那脸似一座雕像,然而却是艺术家失败的成果。他分明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却让弗朗西斯一瞬间误以为他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法国人很快便读懂了对方望着他的眼神中的含义。他举手投降,主动开口道——你好?呃,你似乎不大好。担心屋里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他无比真诚地说,然而那双松针般苍郁的眼睛仍充满警惕,紧紧盯着他,似乎试图从他的话中揣摩他的真实意图。弗朗西斯能看见他眼眶底下的淡青色,他猜测他的睡眠并不好。

僵持片刻后,对方终于缓慢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你走吧。”他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背对弗朗西斯,开始整理自己杂乱的金发,声音沙哑。“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它从未弯曲过,他甚至不曾顾及自己的伤口,仿佛疼痛于他而言已是一位再熟悉不过的旧友。他也无意清理满地的玻璃碎片,言语中的送客意味十分明显,对方显然不愿花费多一秒与这个法国人交谈。弗朗西斯倚在门框上,挑眉望着他,事实上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信。直到对方转身发现他仍站在原地后用恼怒的眼神盯着他,透露出警告的意味,他才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顺手帮他关上了门。门后的世界逐渐与他隔绝,他眼前再次出现的是昏暗的楼梯间、落满尘埃的扶手。也许他本就不该推开那扇门,他从不是喜欢自讨没趣的人。干涉他人的生活更是无趣,毕竟每扇门后本就是人与人的不同世界,即便能窥见一隅也不过是管中窥豹,人总是孤独而贫瘠地存活于世的。况且,对方显然并不大乐意让人接近。

弗朗西斯耸了耸肩,将手伸进衣袋中,慢步走下楼梯间。

在那之后,他仍旧能断断续续地听到隔壁传来的琴音,只不过收敛了几分,似乎是担心再次被发觉自己的窘态。弹奏者的情绪并不稳定,然而也再没有传来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弗朗西斯一连数日享受了安稳的睡眠。他时而听见朦胧的琴音融于清晨的鸟鸣之中,流云般舒适地淌过他的枕边。他偶尔路过门口,能够隐约地分辨出对方正在弹奏着柴可夫斯基悲怆交响曲第四乐章,有时又是一些他从未听闻的曲子,兴许出自他的手笔——然而并不多么出彩。他猜想,这其中的多少又会被他撕毁,然后写出几首更差的。

他的邻居仍然行踪不定,至少弗朗西斯并不常遇见他。仅有一次弗朗西斯出门,恰巧碰见他走上楼梯,那双阴郁的绿眼睛迅速瞥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睑,沉默地与他擦肩而过。弗朗西斯回头望向他,希望同他打个招呼,而他却加快脚步摆脱法国人的视线。法国人无可奈何,却也任由他躲避。

有时弗朗西斯咬着笔杆写出了像样的作品,他的手头便会略微宽裕些,这时他便会喝些小酒以获得些许慰藉。他只是千万个普通人中的一个。他想他早已宽恕了自己的平凡,也许至多不过追求能够尽早搬出他的陈旧公寓。然而他时而又感到疑惑,究竟何为真正的生活,为何总有人被剥夺生活的权利?他甚至开始怀疑,写作于他而言究竟是一个从年少时延续至今的遥不可及的理想乡,还是仅是作为一种生存的手段存在于他的生活中。如此这般活着是他当初所想的吗?当他的脑海中盘亘着诸如此类的问题时,他最终的决定仍然是借助酒精将他们忘却。

他走进了一家酒吧里。此时并非人最多的时候,但仍然嘈杂。酒吧的灯光暧昧地闪烁着,几个男人喝醉了之后大声嚷嚷,将一杯杯的威士忌灌入腹中,然后放声大笑。年轻的姑娘们愉悦地交谈着,不时朝他暗送秋波。借酒消愁的人不在少数,有人孑然一身喝着闷酒,也有成群结队的一群人义愤填膺地控诉生活的不公与爱情的不仁。然而当他走进门口,一阵钢琴声便迅速而猛烈地敲击着他的鼓膜。钢琴音如狂风骤雨一般倾泻而出,于人群的喧嚷中突兀地响着。弗朗西斯往人群深处走了过去,到吧台点了一杯酒后,他的视线开始在人群中穿梭,最终停留在角落的一架钢琴上。黑色的钢琴后是一头金发,发尾倔强地支棱起,演奏者似乎对周遭的环境熟视无睹,全心投入他的弹奏之中。弗朗西斯抿了一口手中的酒,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钢琴师,那海鸥展翅般的浓眉令他难忘。对方的演奏尚未结束,他也无心打断他,便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端详着这个人。演奏到最为激昂动情之处时,他的肩膀甚至在激动地颤抖,指尖飞速舞动,雨滴似的砸在黑白琴键上,铿锵有力的音节便如海水一般飞溅而出。他瞬间想到怒浪狂风席卷海面,将迷途的船只狠狠拍碎在礁石上;而当乐声行至柔和之处时,他又想到了风浪平息,云破日出。弗朗西斯的手指甚至不受控制地随着琴声模拟着他的弹奏。然而就在他几近要沉浸在这琴声中时,他却分明地看见,那位看似专注的琴师用他的绿眼睛轻飘飘地往弗朗西斯所在的角落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又再次落回琴键上。

弗朗西斯似乎一瞬间窒息了,苦艾酒的颜色在灯光下透出几分暧昧,那双眼中仍然满是疑惑与戒备,但演奏时产生而尚末褪去的热情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在夜色中燃起的火苗。冰与火共存于一颗心中, 这样奇妙的发现使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待对方终于将漫长的一曲演奏完毕,他端着一杯新酒,朝角落里的钢琴走去。

  “《暴风雨》第三乐章,弹得很好。”他倚在钢琴上,为琴师鼓了鼓掌。对方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漠与警惕,然而仍然礼貌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酒吧里不适合这样古典的乐曲。”弗朗西斯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话题。

“我喜欢。”那人毫不在意地说。
  
“我们见过一次面,你该不会不记得?”

此言一出,钢琴师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弗朗西斯甚至从中看出了一丝羞赧,仿佛那次糟糕的经历揭示了他的什么秘密。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弗朗西斯,最后勉强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别紧张。我很喜欢你的演奏。”

对方的眉略微挑起,弗朗西斯毫不在意地凑近,将手边的酒递向他。但他暗自藏起了后半句——它正如一场与世界的雄辩——尽管注定失败。“我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奥古斯特(August)。”

“真名?”

“哼。”他似乎恼怒地妥协了,没有接过那杯酒。“亚瑟。作为交换,你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法国佬。”

“弗朗西斯。”

很显然,亚瑟并不在意这是否是真名。他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瞥了弗朗西斯几眼,又继续他的弹奏,而弗朗西斯则继续观察着他。亚瑟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与黑马甲,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他一直弹到凌晨一点,中途休息时喝了几口酒。休息的间隙他时常将双手深深埋进发间,然而仅仅垂头片刻又再次痛苦地抬起骄傲的头颅。沉迷声色的人群仍然在狂欢,酒精和镁光灯仿佛漂浮在巨大的肥皂泡中,此时亚瑟终于站起了身,打算离开。弗朗西斯倚在门边,啜饮着手中的一小杯龙舌兰。借着酒力,他大胆地拦下了亚瑟,对上那双绿眼睛。“别急着走。”他像是着迷一般凑近亚瑟,在他耳畔低声呢喃。亚瑟眯起了眼睛,颇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像是得到了默许一般,弗朗西斯的手抚上他的腰,而下一秒亚瑟的牙齿便嗑在他的唇上,他们很快成为了酒吧中忘情拥吻的一对。吻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并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而沉沦于亚瑟·柯克兰的绿眼睛也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于是他们便轻易地沉溺在欲望的海洋中,可他们一个小时前分明还是冷漠地与对方搭话的陌生人——最多不过比普通的陌路人多了一面之缘。一切如此突兀却又顺理成章,仿佛他们天生便存在着这样的默契。就像一片炽热的海,他们看见了,便如同找到了宿命的终点般跳进去。沉浮,窒息,他感到令人灼烧的炙热,亚瑟狠狠地咬在他的肩头,然后他看见冰在火焰中熊熊燃烧,滚烫的烈焰在海中起舞。

短暂的激情终究化为灰烬,露水情缘在白日或许便要蒸发殆尽。彼时夜还未消尽,亚瑟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也许正在望着窗外。他难以捉摸,与世隔绝般的孤独。然而方才弗朗西斯仍旧注意到了对方手臂上有数道疤痕散落在手腕上、小臂上,干涸的伤痕与周围的皮肤毫不协调。他瞬间联想到了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肤后从神经末梢瞬间传来的痛楚,然而下一秒他又想起了那个黎明,那人仿佛是疼痛的旧友,对它习以为常。

“那天还好吗?你流血了。”

“我说过没事。”对方的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我看见玻璃片划出的伤痕了。你手臂上也有伤痕。”

预料之外地,亚瑟转过身,浓眉挑起,脸上流露出一种轻蔑而不屑的神情。“你是说这个?”他抬起左臂在弗朗西斯面前晃了晃,展露出一道道突兀的伤痕。他很瘦,手臂如一段生长在荒原的白杨树枝,一层苍白的皮肤薄薄地覆在骨骼之上,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弱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弗朗西斯诧异地望着他。“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将他们身上的伤痕藏起来,宁可永远穿着长袖也不肯将它们展露出来。”

“于我而言,伤疤存在的意义并非如此。它不仅仅是流血之后结痂留下的产物。”他说。“伤疤是用来被展示、揭开和撕裂的。鲜血是用来刺痛旁观者的双眼的。”他的眼角眉梢带着一丝嘲讽,神情却很是冷漠。他眼睛里的那团火再也找不到踪影。

弗朗西斯不作声,在缄默中凝望着对方,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柯克兰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烟,微弱的火光亮起,烟雾便缓缓升起。他的手指夹着烟蒂,吞吐烟雾的动作十分迷人。“但这些现在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不如说它们一开始便是一种无谓的反抗,所以随你怎么看都无妨。至于疼痛,那只是让我更清晰地感受到存活于世的滋味的东西。”

弗朗西斯笑了。“你讲话倒是挺有一套的。倒不如说,我们连怎样的呼吸能够被称作活着都不明白。”

他想起他的年少——他是这样的一个青年,以欢笑驱逐光阴,以热忱挣脱鸟笼。从前他的每一个梦境都向往着理想国,如今则眷恋着温柔乡。他从前不曾在意的,如今成为了支持他活在当下的事物;从前厌恶的,现在竟也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年少时思索着如何更加成熟洗练,如今却努力去摆脱。然而亚瑟一心便只想着一件事,复杂而又纯粹。顿时,他方才真正发觉亚瑟的迷人之处——正如那海中火。

“我倒是希望你以后别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了。”沉默片刻后,弗朗西斯忽然冒出一句带着揶揄意味的话语。对方的脸颊顿时煞白,然后迅速涨红,这让他面部的色调出现了些许暖意。他恼怒地瞪了一眼弗朗西斯,很快便自知理亏却又不情愿将道歉说出口。

“有时候情绪……是难以控制的。”他说。

“我理解。”弗朗西斯轻笑一声。他伸出手抚摸对方的脸颊,将他金色的碎发别到耳后。亚瑟浑身一颤,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中扯紧了床单,仿佛对这温柔不可置信。他转过身,刻意避开了法国人的动作。倦意如潮水般逐渐吞噬着他,他合上了双眼,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于他脑海中浮现:渴望着黎明的同时,恐惧着明日的来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