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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族类也会预见我族的未来吗？”图尔巩质问他目光凝重的父亲，凛冽的目光刺痛他面前的生父，一珠凝固成冰的泪滴堕入他的领口，他仿佛被那颗带盐的寒冰烫伤，伫立在原地。
“她们或许能预见一切.....但，图茹卡诺。”父亲的手试图企及又缩回，指尖被寒风侵袭得通红，足下的坚冰迅速凝结，封闭住了那处湛蓝深渊。芬国昐担心他会向着那片冰川行去，迅速展臂拦住了他。
“不要看。”芬德卡诺阻拦他的弟弟，转到父亲身侧，只看得图茹卡诺双眼的泪珠在结了薄冰的脸颊上赫然冲刷出一道鲜红的沟壑。
他平静地背过身去，融入东渡队伍中，无声地敦促着已经凝滞哀悼的子民们继续行进。
图尔巩麻木地从伊瑞皙手中接过沉默的女儿，伊瑞皙滚烫的眼泪砸在伊塔莉尔的头顶，又被她亲手拂去。伊塔莉尔的身上多了父亲与哥哥的披风，年幼的她没有发问，不过眼角永远不止的泪意将其出卖----她的指尖触上父亲被冻伤的脸颊，融化了眼泪犁出的沟壑，一句话都没有说，伊塔莉尔挣扎着让父亲把自己放在了冰原的地上，牵上了父亲的手，拖着麻木而刺痛的双脚，父女俩一步一步地，返回了长征队伍。
他们背对着那片深渊，一次都没有回头。
芬国昐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缓慢而坚毅地，走进风雪中，渐渐模糊，仿佛与呼啸的鹅毛大雪融为一体。
他低头，那片承载了寒冰与泪水的深渊，方才开裂，此时已经凝结，变为一片冰层。他所能目及，深渊水底依然浮动着一抹鎏金，如此扎眼，一只苍白的手凝滞在水中，松开了些什么，但她依然在下坠，下坠，直到堕入极寒的世界尽头。
维林诺的变故来得太快，他和她亲手绘制的命运蓝图如悬崖勒马一般骤然换了方向，打得他措手不及举步维艰。提立安彻夜灯火通明，澳阔隆迪遍地血染。沾染亲族鲜血的天鹅船已然东去，兄长身负罪孽，父亲心事重重。
“你不该跟来。”图茹卡诺看着窗外浮动的灯火，漫山遍野，充斥着维林诺大陆上的黑暗世界，第一次他骤觉，原来双圣树死去以后的世界是这般昏暗。
埃兰葳沉默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靠着墙。图茹卡诺看了她一眼，她的金发明亮得扎眼，昏暗地映着她的脸，但看不真切。“你小声些。伊塔莉尔才睡着。”
“澳阔隆迪的血与尸体把她吓到了。”图茹卡诺放轻声音。“你还好吗？”
“我没事，伊塔莉尔快成年了。”她闭上眼睛，“她或许应该适应----东去以后见到的会更多。”
“没有父母愿意让孩子看到这些。”图茹卡诺皱眉。
“她是个坚毅的孩子。诺洛芬威亲口说过的，外形似我，但心性如你，坚如磐石。”埃兰葳站起身来，“不要低估她，图茹卡诺。”
“那么，你此前跟父亲请求一同出奔的理由是为了伊塔莉尔，这套理论就不成立。如果你如此放心我们的女儿的话。”
寒凉的夜风袭过，吹起了埃兰葳的金发，她身着凡雅族的单薄白衣，风袭过时明显缩了缩身子，图茹卡诺想要褪下身上的披风，被她抬手拦住。
“我不惧寒冷。”她绕到图茹卡诺身边，“而我请求跟随的原因也不全是因为伊塔莉尔，图茹，我看向你族的未来，只看到了一团重重疑云。不安的幻象交杂着，梦境里仿佛我听到了乐章……你很难相信，但我觉得，我要跟随你族出奔，是命运的指引。”
“……我当然对父亲与哥哥的决定心怀不甘，埃兰。但一切都没有定论。”图茹卡诺抚摸上她柔软的金发，“母亲也留下了……而你非我族类，跟随我的母亲返回吧，在维利玛你会得到大能者的庇佑。”
“这片土地又能关得住谁？”埃兰葳反问她的丈夫，“我明白你担忧我的身体与生命，孕育伊塔莉尔耗去了我为数不多的精力。只是我去意已决，你既然连你的父兄都无法劝返，又何从劝返你的妻子。”
“我是凡雅的子民，而在这里，我是诺多的新娘。图茹，你的血脉中不也涌流一部分与我族相同的血液吗？这血脉不是异类，不是毒药，它安静地融合在你我之间，诞生了你父亲睿智的芬威，诞生了你图茹卡诺，你我之间又诞生了伊塔莉尔，你我创造的光辉，你我共同的珍宝。”
“我看向了伊塔莉尔的未来——她的光辉闪耀着，生生不息。”母亲欣慰地轻笑出声，“如此明朗啊。”
“那星辰是否会长留？非我族类是否能预见我族未来？”图茹卡诺悲切地望着她，“你在我的身边，是亘古长存，还是顷刻消散？”
图茹卡诺如此问他的凡雅妻子，他的星辰。
埃兰葳沉默了一瞬，摇摇头。
星辰只有无边泪堕。她说。
“我看到了诺多族毁灭的疑云，重重的火焰……与冰川，与坚冰，融为一体。我看到了如此多的眼泪，下坠，碎裂，聚成一池清澈而痛苦的深渊。如此寒冷而深切，星辰堕入，没有轮回的尽头。”
“晨钟敲响之时，就是长征开始的时刻。”图茹卡诺望向黑暗的天空，“只是此处再无光明。”
“那就携我东渡然后创造光明。”埃兰葳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执着的精灵。”图茹卡诺不再反对。
“我想承载你的眼泪。图茹，我请求出奔，又何尝不是为了你。”
“即便这可能会招致你的毁灭？”
“即便这可能会招致我的毁灭。”
“埃兰，你听。”图茹卡诺说。
“伊塔莉尔哭了。”
母亲转回头望着女儿房间紧闭的小门，随即听到孩子醒来而隐忍的哭声。
或许她听到了父母亲交谈的话语，作为孩子的原生不安让她流下泪。
“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图茹卡诺说。
“哭吧，我的小伊塔莉尔。”埃兰葳闭上眼，“图茹卡诺，你的未来，也将满载泪水。我能做的，只有替你们承载而已。”
下一个没有光亮的黎明袭来以前，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将不安与爱意潜藏于心，只望向东方尽头的陆地，收起感性，只留坚毅，避免刺痛的拥抱，换为彼此扶持的携手。
晨钟敲响时分在昏暗的火光中埃兰葳依然最后亲吻了图茹卡诺最后一次，她的一滴泪水沉默地堕入他的领口，冰冷的温度却烫伤了他，心如磐石的图茹卡诺生性隐忍，此时他却强烈地抱紧了她，如同害怕金色的微光于坚冰中消散，如同害怕星辰于泪渊中陨落。
登陆中洲之时图茹卡诺大脑一片空白，一夜之间仿佛长大成人的女儿依旧拉着父亲的手。他居然就那么披挂着风霜雨雪与亲族的尸体走过来了，葬送了她的光芒，踏上了充满血泪的东方土地。
恍惚之间他转过头，仿佛看到了冰原之上妻子的金色身影。
她泪流满面地望着他，寒风吹动她的金发，将她身体的滚烫都卷入他的眼中。
他堕下一滴泪来，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最后落在他踏上中洲踩的第一步土地，啪嗒一声，泪珠碎裂，他的眼前一模糊，再度清晰时，眼前的冰原空空如也。
冻土上只有一道深切的泪渊。